遇安接过碘酒棉签和创可贴,听着徐赫言说的那一番话,不知怎么地心口一疼。
他本来没想接着涂。甚至如果不是徐赫言给了他棉签,他压根不会记得消毒。
他会保留着那道伤口,时不时盯着它看,感受伤口带来的间接性疼痛,好缓解心里的压抑。遇安还没觉得这是不太对劲的事情,他只是想有个什么东西能帮帮自己,哪怕是一道伤口。
但不知怎么的,看见徐赫言带着点失落和痛苦的表情,遇安一下子觉得伤口失去了作用,有什么更加猛烈的东西在他的心里来回抓挠,挠得他很难受很想哭。
他叹了口气,把棉签拆开,当着徐赫言的面涂在伤口上,很用力,很粗暴,一瞬间的疼痛让遇安红了眼圈,但心里却冒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感,只是顾及着徐赫言在现场,他表情平淡,没表现出一点异常。
可惜他不知道面前的徐赫言对他是何等熟悉,熟悉到了解他的每一个微表情,了解他的每一种情绪。
徐赫言看着遇安的动作,轻微皱了皱眉,发出“啧”的一声。
下一秒,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刚认识几天,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直接一步跨上前夺过棉签给遇安消毒。
“你总这样吗?”徐赫言头没抬,语气不太好听,手上却是卸了力气,动作温柔地轻轻扫过伤口,像呵护一件珍宝。
“什么样?”遇安抬起眼问他,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自己消毒都不会啊?你以为你胳膊是猪肉呢?使那么大劲干啥啊?”徐赫言气得不轻,动作却始终很温柔。
遇安抬头看他,表情又恢复了冷淡平静,像是再说“关你什么事”。
徐赫言见遇安又摆出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压下心头的闷痛,直接转移了目标。
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撕开一个创可贴小心翼翼地盖在伤口处,然后蹲下身子冲着遇言招手。
小姑娘刚刚才跟他玩了很久,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拘谨了。徐赫言招招手,她就乖乖地过来。
“遇言。”徐赫言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你是大孩子了对吧?”
五六岁的孩子大概就喜欢听别人说这个。一听见有人说自己是大孩子,说自己长大了,就开心到找不着北。
遇言也不例外,她使劲点头表示认同。
“那大孩子的话一定能做很多事了。”徐赫言指了指遇安的手,“你盯着你哥,让他的手别碰到水,能做到吗?”
“能啊,当然能!”遇言很开心,扫了一眼他哥的手臂,小手轻轻覆在创可贴处。然后把头凑过去,呼出一口气,“哥,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遇安眼睛颤了一下,看看徐赫言又低头看着遇言,心里五味杂陈。
对于徐赫言要求遇言看着他这件事,遇安其实是不乐意的。他们才认识几天,怎么说的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似的?遇安不喜欢没有边界感和分寸感的人,这会让他没有安全感,会让他焦虑不安,他的生活已经不能再接受任何不该出现的变数。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想赶走眼前的人,也不想对他说难听的话,意料之中的不安全感没有出现,他反而在徐赫言悲伤复杂的眼神中冷静下来。
遇安叹了口气,说:“我不是小孩了。”
他早就不是小孩了,怎么可能照顾不好自己,怎么可能处理不了这一点小伤口,只有他想不想罢了。
“我知道。”徐赫言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贴着创可贴的胳膊,又给自己补充了一句,“我这人,好管闲事,习惯了,你别介意。”
遇安心里噎了一下,我不习惯你就能不管?
徐赫言假装没看见遇安精彩的表情。
“一会忙不忙?”徐赫言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笑。
遇安想了一下,说“忙”,又补充了一句“很忙”。
他实在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跟徐赫言交流。毕竟俩人第一次见面就奇奇怪怪的,徐赫言直接上手抱人,他也把人当成精神不正常的。虽然后来种种迹象表明这人应该只是当时脑子抽了,但遇安还是觉得他很奇怪。
所以干脆说忙,就可以心安理得光明正大的摆脱他。
徐赫言若有所思。他其实想让遇安去看看校庆。
他记得从前遇安并没有去校庆,因为店里走不开人,他也不放心让遇言一个人看店。
“行啊。”徐赫言露出个笑容,“忙点好啊,省得没事做。”
遇安皱了皱眉,像是有点后悔刚才对他精神状态的判断。
“遇安。”徐赫言索性也不绕来绕去,直接说,“你想不想去看看校庆,带着遇言一块。”
“不去。”几乎是没有一点犹豫,遇安拒绝了。
遇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这些东西出现过兴趣了,他已经忘了期待和感兴趣是什么感觉。
“去呗。”徐赫言还不放弃,“很热闹的,还有吃的,遇言肯定喜欢,好不容易赶上一回整数的,不去多可惜?”
听见吃的,小姑娘眼睛一亮。不过她隐藏得很好,那点光亮瞬间就不见了。
“哥,你跟着这个哥去吧。”遇言扯了扯他的衣服,“我在这看着,我已经会算数了。”她说着哒哒哒地跑走,然后又抱着个计算器回来,说:“遇上我不会算的,我还能用这个,你不是教过我吗?”
“不去。”遇言还是拒绝。
徐赫言头疼,直接掏出电话叽里咕噜了半天,挂断电话后一脸轻松的看着俩人:“行了,解决了。”
“解决什么?”
“我给你找了个看店的人,你俩跟我上校庆看看去。”
遇安眉头一下子拧成个死结:“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徐赫言看他这副模样,生怕真的把人惹生气了,赶紧说:“我找的这个人,家里是做生意的,从小照着继承人的标准培养的,给你看一会儿店没问题,咱们就去一会儿。”
遇安简直无语,这是人的问题吗?
他脸色不太好看:“你给我找谁来我今天也不去,再说了,我跟你好像不是很熟吧?”
徐赫言沉默了一会儿,大脑飞速运转。他从小就明白,遇到困难不放弃是种十分重要的精神,并且把这种精神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他的大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转得这么快过,灵感迸发的时候,徐赫言直接拦在他面前:“去呗,就当我想请你去,你看看我们布置的怎么样,全当我感谢你那天帮了我。”
他说的是那天自己在店里迷糊那事儿。
遇安不吃他这一套:“你不用当个事,换成谁也会那么做。”
“那不行。”徐赫言手插兜里,朝遇安走了两步,“你可以不在乎,我不能不当回事。校庆挺有意思的,吃的玩的都有,我有工作牌,不用排队等。”他简直使出了浑身解数:“带小孩看看呗,见识见识。”
他不太会劝人,也不知道怎么以一个合适的身份面对眼前的人,只能笨拙地表达自己。
说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了,要不是顾及遇安这会儿压根跟自己不熟,他早就把人抱过去了。
遇安还是不为所动。徐赫言没办法,只好说:“我人都找来了,他也在来的路上了,你就当给我个机会行不?别让人家白跑一趟。”
“我为什么给你这个机会?”遇安已经有点不耐烦,“是你没经过我同意就找人,我跟你很熟吗?”
徐赫言让他说蒙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总是这样,小时候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惯了,形成了习惯,总是欠考虑。
脸上的失落掩饰不住,他觉得自己重来一回,还是没能做好很多事情。
“我越界了。”他说,“抱歉。”
明明就是徐赫言做的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遇安听见他这么说,心里很不痛快。他感受得到徐赫言的热情,感受到他想跟自己产生联系的心情,但每每面对这些,遇安总是不由自主地退缩,几乎形成了一种本能。
半晌,他才开口:“就这一次。”
徐赫言一下子失了神,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好,就一次!”
遇安不给他继续开口机会,他怕自己承受不住,只好问:“你找的人什么时候来?”
徐赫言压下心头的激动,说:“很快。”
正说着,秦知来了。
他看见遇安和遇言,先是友好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把徐赫言拉到一旁挤眉弄眼:“我靠,怪不得呢,我寻思老板是个老男人,没想到是个小年轻,还是绝色,怪不得你沦陷呢。”
秦知余光瞥了一眼遇安,想了想还是说:“不过啊,人家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孩子,你别那啥啊……”
徐赫言:“……”
“我是有多不正经?”他拧着眉头看秦知,“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
秦知给了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然后对上徐赫言想杀人的表情瞬间正经:“呃……我只是觉得吧,就是,没想到你喜欢的是这款的。”
徐赫言白了他一眼:“你这是刻板印象。”
秦知认命地点头,自然而然地揭过这个话题,问:“我帮你这个忙,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你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盼着千万别出现在校庆上,千万别看见前女友,对吧?”
“你他妈……”秦知忍住要揍他的冲动,“行……你厉害。”
徐赫言计谋得逞,拍了拍秦知的肩膀,换上了另一副嘴脸:“回来请你吃饭。”
“滚。”秦知脱口而出。
徐赫言哈哈大笑,转头看看遇安遇言,那点笑容收了收,但没完全消失,叫着俩人出门了。
海大历来重视校庆。特别是整数年份,规模更是宏大。
虽然再盛大的校庆总是少不了一些形式主义的流程,但徐赫言他们来得晚,逃过一劫。
遇言是三个人里最兴奋的一个。小姑娘懂事,虽然嘴上说着要帮哥哥看店,但心里比谁都想来看看。亮晶晶的眼睛和时不时出现的笑容早就把人给出卖了。
她担心遇安的手,强烈要求自己走。
遇安鲜少见她那股兴奋劲,所以也不拦着,把学生证塞给她,说:“万一找不到我了就找个哥哥姐姐,让他们给我打电话,听见了吗?”
“听见了!”遇言紧紧握着学生证,然后把他放进自己随身背着的小书包里,末了问了句,“哥,我以后也能来这上学吗?”
“能。”遇安摸摸她的头,满眼笑意,自然忽略了徐赫言一闪而过的不对劲的眼神。
遇言得到肯定,心情更加愉悦,蹦蹦跳跳地跑到各种立牌前看来看去,遇安眼神一直跟着她,时不时就举起手机给遇言拍照,宠溺的眼神快要溢出来。
然而遇安越是这样,徐赫言就越是难受,他好像又看见遇言小小的身体躺在血泊里,安安静静,像一朵凋谢的花。
那次,遇安没参加校庆,没有给遇言拍照。遇言走后,他甚至找不出一张正儿八经的两人的照片怀念。
徐赫言突然感觉害怕。他莫名其妙回到这里,信誓旦旦地要改变兄妹两个人的命运。然而究竟能否做到,却是个未知数。信心像大海上航行的船,来来回回摇摆不定。
我该怎么办?徐赫言看着远处给遇言拍照的人,心头一阵酸涩。
于是他走过去,在遇安身旁说了句什么,对方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徐赫言从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被满足,得到对方同意后,他掏出手机对准了面前的两个人。
遇安抱着遇言,靠在立牌前,露出个很浅的笑容。小孩在他怀里,搂着她哥的脖子,贴着她哥的脸笑。
徐赫言定格了这一刻。看着那张照片,他突然生出来一种冲动,他想把两个人的笑容永远留住,也必须留住。
有了照片,就有了要联系方式的机会,徐赫言承认,他确实带着这点目的。
“咱俩加个微信吧,我把照片发给你。”
“嗯。”这次遇安没反对,主动掏出手机扫他。
徐赫言看着那个聊天框,心头一时间又盈满了苦涩,他把照片发给遇安,还发了一个笑嘻嘻的表情包。
遇安只回了一个“谢谢”。
徐赫言盯着那个“谢谢”看了很久,蓦地笑了。有“谢谢”就一定会有下一句,他反正是这么想的。
拍过照,三个人往中心广场那边去。广场正中间,几米长的蛋糕已经做好,散发着奶油香气,遇言拱了拱鼻子,眼巴巴看着她哥,眼睛里带着询问的意味。
遇安明白她心里想什么,抱起人来说:“走吧,带你去吃。”
徐赫言跟在两人身旁,隔开人潮,快走了几步拿了三个小盘。
阳光正好,暖烘烘的,洒在三个人身上。身旁是热闹的人群,蛋糕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