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宿向来多梦,本以为今天有邱寻英陪着,他会睡个难得的好觉。
可也许是这一整天的经历让身心都太疲惫,以至于他依旧断断续续地做着梦。
受邱寻英夜里那些话的触动,他最先梦到的竟是辛夫人,梦里她还是陶宿的母亲,陶宿也才是个小豆丁。
梦里的夜空星河漫天,陶宿跟在母亲后面走到庭院竹林角的亭子里坐下。
母亲像是忽略了陶宿的存在,只自顾自地拿着一个比别墅阁楼上小巧很多的望远镜观察着那些星星,手边的石凳上还放着纸笔,她时不时会在上面写字或者画些图案,都是些不规则相连的线段。
陶宿无事可做,却似乎对母子二人这样的相处状态很熟悉并且接受良好,他没有望远镜,但也有样学样地仰起小脑袋看着夜空。
星星有大有小,有明有暗,远近不悉,它们散布的形态毫无规律,却又默契地横向串联成一道宽阔华美的圆环。从东到西,自南至北,将头顶这片广袤无垠的夜幕填得满满当当。
短暂欣赏是可以,看久了脖子和眼睛都会酸,陶宿收回视线用力闭了闭眼睛缓解眼睛的干涩感,偶尔找些话题想跟母亲聊聊天,印象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跟她说过话了。
“妈妈,你在看哪颗星星呀?”
“你给我的那些书我都看不懂,我想看绘本,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在看这个!”
“妈妈妈妈,管家说爸爸下周要出趟远门,后天我们带他一起去看航天展好不好?”
“其实是阿寻哥邀请我好几次了,但是我想跟爸爸妈妈一起去。”
“妈妈,我好困啊,你不困吗?”
“妈妈,你怎么都不说话呀?”
直到最后一句,月光下专注凝视星空的女人才终于转过脸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你不是我的孩子。”
静谧璀璨的夜幕破裂成一个个碎片,眼前优雅沉静的母亲面容扭曲后也跟着消散……
转瞬间眼前景象切换到新年阖家团圆的场景,笑语声声,金红装饰衬得屋内温暖,母亲正柔声问他喝不喝鱼汤。
陶宿骤然回神,还没从母亲态度的转变中适应过来,他茫然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
鲜香的汤汁入口,陶宿心头一暖。
耳边乍然响起一声细小的呜咽,明明很轻,他却听得异常真切。
哭声越来越刺耳,直到令人心尖发紧,可身边人全然未觉,依旧说说笑笑、互相道贺,唯有陶宿被这哭声缠上。他不由自主地起身,循着声音向外走去。
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陶宿都找不到哭声的源头。
正焦躁时,他忽然想起什么,福至心灵般掉头,穿过挂满红绸的长廊,朝别墅角落跑去。
当他站在杂物间虚掩的门前,记忆中的画面瞬间重叠。缓缓推开门,果然看见蹲在里面埋头啜泣的邱寻英。
“阿寻哥。”
——
陶宿五岁左右时,也是这样一个春节,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邱寻英。
彼时家里的大人正围坐着谈笑热聊,他跟着一群小孩玩捉迷藏,误打误撞遇到了躲在杂物间的邱寻英。
陶宿并不记得那几个小孩里有这么个人,便好奇地问他:“你是谁呀?”
“我叫邱寻英。”男孩头埋得很低,声音很小。
“啊,你就是大姑姑的儿子吗?”
陶宿记得,家里人常说父亲有个姐姐难产走了,他依稀记得倒是见过姑父邱峰几回,却从未见过这位表哥。传闻他天天被关在家里学这学那,排满了各种课程,听得陶宿都觉得头皮发麻。
邱寻英哽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跟我说,我让我爸爸收拾他!哦对了,我叫陶宿,你可以跟爸爸妈妈一样叫我秀秀。”
邱寻英缓慢地抬起头,礼貌地跟陶宿打了个招呼:“你好,没有人欺负我,只是我……”
话没说完,邱寻英的眼眶就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陶宿吓了一跳,赶紧凑近了盯着他看:“你骗人!都哭啦还说没人欺负你!放心,你跟我说是谁,我保证帮你出气!”
陶宿莫名生出一股骑士精神,大抵是因为,眼前这位传闻中样样出色的表哥,竟被自己撞见他偷偷躲起来哭,让陶宿迫不及待地想在他面前表现一番。
过了好一会儿,邱寻英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我父亲跟我说,过了年就要把我送到国外去,要好多年才能回来,可我不想去。”
“啊?为什么呀?”
陶宿看着他,心里满是疑惑 —— 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这么小的孩子,家里人怎么会忍心送去国外呢?
“我不知道,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他们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我想把一切都做到最好,我以为这样他们就会喜欢我……”
邱寻英望着陶宿眼里毫不掩饰的不解与担忧,他第一次有了跟陌生人倾诉的**,声音闷闷的:“可父亲总是说,他看到我就会想起我的母亲,如果不是我,我的母亲就不会……他一直不喜欢我,我想,他是不想要我了。”
陶宿大受震撼,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轻飘飘的一句传言,却是落在邱寻英身上日复一日背负的千钧重担。可他实在不能理解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思及此,那年小小的陶宿下定决心般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留在我家里呀!”
“什么?”
“我去跟爸爸说,让你住到我们家来!你是大姑姑的孩子,他肯定会同意的!等过段时间,你爸爸说不定就放弃送你出国的想法了,我们挺有缘的,我家里的所有人也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可我父亲不会……”
“这你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的!你就说你想不想在我家住下?”陶宿拍着胸脯,大义凛然地跟邱寻英保证,“你不用担心有人会欺负你,我很厉害会保护你的!”
昏暗的杂物间里,只有从门缝钻进来的一缕微光。可邱寻英看着面前神色认真地向他作出承诺的小男孩,只觉得他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忽然一声巨响,杂物间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刺眼的光亮瞬间涌了进来,将昏暗的角落照得一片通明。
“哈哈!陶宿,抓到你啦!”
——
一切回笼,缩成一团的邱寻英惶然抬头,看着陶宿问出了与辛夫人如出一辙的问题:
“你是谁?”
陶宿吓醒了。
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温热的桎梏包裹,让他动弹不得。
他眯着惺忪的眼,呼吸间带着未散的混沌,待神智逐渐清醒,才愕然发现自己正蜷在邱寻英的怀中。
陶宿眼皮一跳,顿时心跳如擂,额间沁出的薄汗不知是被热的还是被吓的。
遮光窗帘没拉严,此时外面旭日初升驱散了阴云,阳光丝丝缕缕透过薄透的纱帘洒进房间,旖旎梦幻,让人恍惚以为这仍是在梦中。
陶宿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放肆大胆地用目光描摹。
邱寻英的鼻梁硬挺流畅,眉间却微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未曾舒展。
陶宿没忍住轻轻伸出手按了按那道褶皱,指尖又顺着往下,细细轻抚过他的鼻梁。
陶宿忍不住失神地想,眼前的邱寻英,早已褪去了多年前年少时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咋咋呼呼喊着要保护的小孩了。
划到鼻头时,邱寻英的眼睫倏然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陶宿惊得心跳像漏了一拍,慌忙收回手想往后退,却忘了自己正被邱寻英紧紧箍在怀里。情急之下,他只好往下缩着脑袋,隐约间嘴唇似是擦过了邱寻英的喉结。
邱寻英确实是被陶宿摸醒的,睡梦中眉心鼻尖总被细腻的触感扰着,带着点痒意,起初还以为是蚊虫。可一睁眼,就看见始作俑者手忙脚乱地掩耳盗铃,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因是刚醒,他的声音低哑,半开玩笑道:“秀秀你躲什么?”
“呃,我不是故意的。”陶宿耳朵尖连带着脖颈都染上薄红,声音闷闷的。
“嗯?不是故意的,是吗?”
“那不,不能摸吗?”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秀秀你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陶宿唰地抬起头,涨红着脸急声道:“我没有!”
“哦,”邱寻英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偏想逗逗他,“那你躲什么?”
陶宿被他问得一时语塞,他甚至有一瞬觉得面前这个人跟昨晚那个柔声细语的邱寻英是两个人:“你突然睁眼,任谁都会被吓到吧。”
邱寻英看着他笑而不语,一夜相处让他与眼前这个十年未见的弟弟拉进了不少距离,不免将他现在的样子和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进行拼凑,心想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脸皮薄。不过很可爱。
“好,你没有,”邱寻英也知道不好逗过火了,便抬起胳膊松开了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哄意,“是哥错怪你了,别气了。”
陶宿不说话,立马从他怀里退开,掀开被子起床。
“早餐有想吃的吗,我去跟刘妈他们说一声。”
陶宿动作顿了下,没提什么要求,“都行,我不挑食。”
邱寻英也跟着起来,昨天太晚了,他不好派人去陶清彦房间拿换洗的衣服,只好先借陶宿的睡衣将就着,只是两人身形差的太多,睡衣虽宽大但扣子系上也有些紧,所以他昨晚是敞开着睡的,这会一下站起来,布料里那健硕的身材让人看着有些心猿意马。
陶宿稍稍一瞥就移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