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问心有愧【万人迷】》 第1章 第1章 “秀秀?” 那人念着陶宿这个许久没人喊过的乳名,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像是浸了温酒,顺着电流钻进听筒,在他耳边漫开一阵细痒的酥麻。 “嗯,是我。”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尾音轻得像飘着,“阿寻哥。” “都快认不出你的声音了。”电话那头的人悄然一声叹息。 “嗯,”陶宿鼻头一酸,轻声回应道,“哥……你也是。” 听筒里面的人安静了几秒,再开口时褪去了些生疏,略带歉意道: “吴仕刚才跟我说了情况,是我考虑不周,该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哥给你准备了礼物,等晚上拿给你。 “对了,你见到荣雾了吧,他是我朋友,来头不小,有他陪着宴会上没人会来为难你,我这边还有点事,会晚到一会儿。你要是实在不适应这种场合,就让他带你去安静点的角落歇着等我来,好吗?” “……好。”陶宿下意识点了点头,想起来对面看不见后又忙不迭出声应好。 他本来都打好了腹稿,准备事无巨细地盘问他一番,到底是多重要的事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 可当那道阔别经年的声音在他耳边咫尺响起时,陶宿脑子立时就很没出息的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接着又很挫败的反应过来,现在的他好像没什么立场和资格去刨根问底,只这番话已经足够体贴。 对面的人语调也不自觉更柔和了些:“秀秀,知道你要回来了我真的很开心,往后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一起叙旧、好好相处,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们晚上见。” “好,那,晚上见。”陶宿莫名地有些脸热,耳朵也红了一圈,半晌又加了句,“……我也很开心。” 他听见那人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伴随一声轻笑,“嗯,我知道。” —— 今天是陶玉堂,也就是他名义上的父亲新生女儿陶清雅的满月宴,他本来没资格也不想去。去了干嘛,在那当猴子让人围观,顺带羞辱两句吗? 可…… “寻英说到时会来接你。” 几天前,也是在电话里,陶玉堂是这么跟陶宿说的,在他准备拒绝这个要求之前。 陶宿于是闭了嘴,理所当然地又一次为这个名字妥协。 临近宴会的几天他面上不显,可心情实在算得上欢欣雀跃,每天都活在即将见到邱寻英的期待里,幻想着他像故事里的王子一样骑着白马来接自己共赴晚宴,尽管那也许是场鸿门宴。 可如果站在他身边的人是邱寻英,那一切都不重要了,反正他选择回到陶家,本来就只是为了再见一次邱寻英而已。 这个在那天夕阳下唯一试图留下他的人,或者说是拯救。 今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格外配合地让佣人在他那身昂贵定制的西装上添加各种配饰,也任由他们将自己的头发抓来抓去,完事后陶宿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实在不敢相信那里面精致秀气的人是自己。 不过确实比之前精神不少,适合出去见人。 早饭他也没吃多少就急匆匆回了楼上的房间,坐在落地窗旁的咖啡凳上,望着小洋楼庭院外的大门处,翘首以盼。心中预演着不下百种邱寻英从那里出现的方式。 偶尔盯得累了他就看看庭院东南角那棵东倒西歪的槐树。想是刚种了没几年,它还做不到风雨不侵,枝叶经过一夜的摧残都萎靡不少。 这栋小洋楼本来是陶清彦的住处,只他这两个月正巧去了国外参加小提琴比赛,陶玉堂就让人把客房收拾出来让他先住着,等他那个续弦的新老婆肚子里的孩子落地了,再找机会光明正大接他回陶家。 如果你要问陶清彦是谁,陶宿会长长叹口气告诉你,此事说来话长。 明面上来说,陶清彦还得喊陶宿一声“哥”,私底下呢,栖城上层圈子里的但凡对十年前那桩事有所耳闻的,都心知肚明陶清彦才是陶玉堂唯一的亲生儿子,而陶宿不过是个被掉包的冒牌货。只是目前陶家好像有意要捡回这个假少爷认个养子。 这消息倒不假,这不正准备在今晚满月宴宣布呢么。 陶宿不觉得自己亏欠陶清彦什么,当初被掉包时自己也就是个襁褓里的婴儿,本来就毫不知情。 真要说欠他的了,从九岁那年到现在他十九岁,被扫地出门这十年时间陶宿怎么也算还够了。尽管他没想着有朝一日还会回来,可如今他至少也能问心无愧。 可这不妨碍陶宿讨厌陶清彦,无关对错。任谁对一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还因此让自己被赶出家门的陌生人都生不出任何好感吧。 可以说他有多想见邱寻英就有多不想见陶清彦。 陶宿望着那颗槐树出神许久,坐得腰都酸了余光才终于看到一辆黑色的宾利飞驰从大门口不疾不徐地开进来。 车都还没挺稳,陶宿就飞快站起身,连个懒腰都来不及伸就奔到楼下。 果然他运气这样烂的人,老天不会轻易让他如愿。他没等来邱寻英,楼下站着的是个他不认识的高大男人。 来人将近一米九的身高,略长的头发松松半扎脑后,俊逸不凡的长相里托了那双桃花眼的福,掺了点妖气的好看,棱角分明却不显凌厉,反倒带着股散漫的野劲儿。 陶宿视线扫过他西装外套里内搭的粉色衬衫领口处,那里解了两颗扣子,陶宿无意瞧见他胸口处露出的薄肌,站姿随意却也显露矜贵,典型的从小被优渥家境滋养出的富家少爷模样。 “陶宿少爷,这位是香城荣家的公子荣雾,寻英少爷的朋友。” 跟他一起进来的人叫吴仕,陶宿认得他,当初就是他把陶宿从琼城带回的栖城。 荣雾看见陶宿先是一怔,并不掩饰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陶宿是单眼皮,眼型却很开阔,看着反倒比不少双眼皮更显有神,眼尾自然上扬,本该透着几分疏离清冷,此时望过来的瞳孔却亮得惊人,很是热络。 只是在撞见他的目光后,那点光亮便迅速黯淡,最后恢复了意料之中的警惕。 荣雾倒不觉得多失望,无论什么美景他见过哪怕一瞬便再不会忘。拿惯了画笔,此时难免有些手痒想要将那一瞬让他惊艳的眼睛拓到纸上,可只要一想到面前陶宿的身份他又心生嫌恶,只好作罢。垂下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敲了敲熨烫平整的西装裤边。 这短暂的几秒功夫又让他忍不住想,难怪外面都传陶家这个假儿子这时候回来目的不纯,说他对陶氏家业虎视眈眈,还十分自私刻薄,很是有些心机。光这一对眼睛确实也能窥见半分。 陶宿不知道荣雾在想什么,他尚还沉浸在来人怎么不是邱寻英的迷茫中,站在原地僵了一会儿才对荣雾点点头:“你好……我是陶宿。” “久仰大名。”荣雾轻嗤一声,很快收回眼神,依旧是走进来时那副冷傲矜贵的模样。 他实在对这个去而复返的假儿子没什么好感。像他们这种层级的世家豪门,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二字。 十年前“狸猫换太子”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出了这种家族丑闻不花心思遮掩反而还要接他回来,陶玉堂也真是越活越糊涂。 “走吧。”既然接到人了,荣雾也不想和他有过多的交流,转身欲走,却被陶宿叫住。 “等等,”陶宿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指示弄得有些茫然,“阿寻哥呢?不是他来接我的吗?” “他没跟你说?”这个亲昵的称呼让荣雾十分不适,蹙起眉反问他。 “没有。”陶宿比他还纳闷。 荣雾眼神询问一旁的吴仕,吴仕见状连忙上前跟陶宿解释:“寻英少爷临时有事,就特意拜托荣少爷来接您一趟,还没来得及通知您。” 陶宿抿了抿唇,问:“那他今天还会去宴会吗?” “当然。”吴仕颔首。 也行吧,能见到就行。骑不骑白马的,也不很重要。 “哦,那走吧。” 陶宿跟着他们往外走了几步,又倏地停下,拉住吴仕的小臂对他说:“你给阿寻哥打个电话,我要听他亲口说。” “这……”吴仕表情有些为难,他们做助理的,一般没有老板的吩咐是不好主动打扰的,他只好眼神求助荣雾。 “你要听他说什么?”荣雾气极反笑,目光像带着刺似的扎在陶宿身上,“你怀疑我们骗你?我还能给你绑走卖了不成?” “不是没有可能。”陶宿抬着下巴一本正经道。 他当然不会承认这其中也有自己的私心,人有事来不了,听听声音总行吧。 “真是作的,”荣雾扫了吴仕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给他打!我先上车。” 真不知道寻英在想什么,今早再三拜托他一定要亲自来接,自己也是脑子抽风了才答应。 一个陶清彦就够他烦得了,现在又来个陶宿。 此刻脑海里再浮现那双灼人的眼睛再没半分欣赏,只觉得令人厌憎。 荣雾说完就沉着脸大步向门外走,雨越下越大,一旁的侍者连忙举伞跟上。 吴仕这才掏出手机给邱寻英打电话,几十秒后被接通,吴仕向他说明情况,邱寻英静了会儿才让他把手机给陶宿。 …… 昨天夜里栖城下了场急雨,雨声雷声以及风卷树叶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吵个不停,今早好不容易停了几个小时,这会儿又哗啦啦下起来,陶宿一夜没睡好,总觉得眼前雾蒙蒙的,大概是精神不济。 通话界面已经被挂断,陶宿还仍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窗前,约莫一分钟后才回过神来将手机还给吴仕。 一通电话陶宿心情也好了不少,他顺着吴仕打开的后座车门坐了进去,旁边是神情阴郁的荣雾。 看到他上车,荣雾出声讥讽:“呦,没人告诉你不要随便上陌生人的车吗?”。 陶宿:“……”无聊。 车门关上,很快朝大雨中驶去,雨滴成片地砸在车窗上,滴滴答答的也不会显得车内气氛过于沉重。 路过庭院中央那棵槐树的时候,一片掉落的,尚还鲜嫩润绿的叶片被雨水驱赶着贴在车窗上,没多久又被雨水带走。 陶宿靠在座椅上偏过头,出神地看着刚刚那片落叶呆过的那一小块玻璃,感觉自己似乎也即将被风雨卷走了,不免油然而生一股奔赴战场的悲壮感。 他真的要去当猴子了。 原本该站在他身边的王子也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黑脸怪。 两人各自沉默着,经过一段有些颠簸的路段,陶宿注意到荣雾皱起眉不适地变换了姿势,身体后仰靠上椅背,双手随意搭在交叠的腿上,闭上了眼。 虽然知道这时候不该打扰,但陶宿想到荣雾刚刚的阴阳怪气,顿时没了负罪感,心安理得地开口:“那个……” 荣雾睁开眼,横眉不悦地看过来:“怎么?” “我是想问,你知道阿寻……寻英表哥具体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才没来的吗?”陶宿斟酌着用词。 “你不是跟他打电话了?” “……忘了问了”陶宿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而且他也问不出口。 荣雾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垂眸沉默了片刻,张口似是想问陶宿些什么,余光瞥见前面的司机和吴仕,生生止住了。 “怎么了?”陶宿问,“不方便说么?” “那倒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荣雾勾了下唇角,眼底却不见笑意:“便宜弟弟,我劝你还是别问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陶宿:“……” “别这么盯着我,”他指尖在膝头轻敲了下,语气漫得像没走心,“我可是好心,再说也不需要我告诉你,你长了眼睛待会儿自己会看到。” 陶宿抬眼,就见荣雾转了头往车窗那边瞥,侧脸线条冷得发沉,翘起的脚尖却不耐地碾了碾前排椅背。 跟这样的人沟通真累,陶宿也懒得再追问。 原谅我,这绝对是最终版,我不会再改开头了!![爆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1章 第2章 第2章 车子到路口处转了个弯,之后的路平缓许多。 路上已经不见什么同行的车,行道树也渐渐从梧桐变换成了香樟,周边越来越僻静,这条路到头再拐两个弯就是陶家老宅。 陶宿讶异自己隔了这么久竟然还记得这条路。 陶清彦的那栋小洋楼本就是陶玉堂为了让他能专心练琴而特意建的,离陶家老宅并不远,开车最多半小时也就到了,今天雨大,难免晚了十几分钟。 陶宿看着车子如他所料般拐了两个弯,最后在一座中式庭院的大门外停下,吴仕先下了车撑开伞去给荣雾开门。 陶宿等了会儿见似乎没人有要给他开门的意思,才自己按开了车门,却没急着下去。 “怎么,需要我抱你下来吗?”从另一侧车门绕过来的荣雾站到他面前,在吴仕举起的伞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雨势如注,陶宿抬头,暗骂他明知故问:“我需要一把伞。” 身后的吴仕动了下身子,被荣雾抬手拦住。 荣雾将半开的车门又拉开了些,陶宿这才看到他左手食指上有枚银质的素戒,反射的光线晃了下他的眼。 陶宿见他从车门侧边的一个匣门里抽出一把银灰色的长柄伞,没控制力道直接扔在他身上。 “陶大少爷,看来你没学的东西比我想得还要多,看来我有必要跟陶伯父和寻英提一下给你请教习老师的事了。 ”陶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荣雾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加了句,“跟上。” 陶宿看着怀里的伞半晌没说话,任谁被这样三番五次的甩脸子心里也会有脾气,但他还是忍着没发作。 这毕竟是他重新踏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尽管他可以说不在意,却也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个没有教养的人,只在心里骂了荣雾这个傲慢无礼的人三百个来回。 庭院外的大门到里面别墅的门口有些距离,陶宿跟在荣雾二人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随意打量着这座看起来除了略显沧桑,跟十年前没什么变化的宅邸。 也是有些变化的,陶宿一眼就看到了前院那面灰突突的墙,看着最是萧瑟,墙面有了些许裂纹,颜色也比往日暗沉了不少。记忆中那里还是雪白光滑的,还有满墙的野蔷薇簇拥着彼此争相竞放,开得很是鲜艳。现在倒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陶宿看着想着,心中也不禁酸涩,他半垂脑袋收回视线,转而盯着吴仕裤脚上被溅湿的暗色水渍,随着往前走的动作一颤一颤。 前面两人都比陶宿身高腿长,步子迈得一个比一个大,看着他们越走越快,陶宿心中不满,也没时间四处乱看,只好加快脚步跟上。 快到门口的时候,荣雾停下来回头看了陶宿一眼,大概是不好显得太过怠慢,才忍着脾气等了等他。 “不是说让你跟上?” “你们走太快了!” 陶宿小跑了两步,快到荣雾身边时见他已经转过身,就要往里走。 靠近别墅木制大门的廊下立着一位身穿燕尾服的侍者,白色手套在深色衣料上格外显眼,见陶宿走近,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示意,语气礼貌却不容置喙:“先生,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陶宿无言,看了眼走在前面畅通无阻的荣雾,只得从西装内侧掏出烫金封边的邀请函,捏着边角递了过去。 等待对方确认的间隙,他的目光飘向不远处竖着立在地上的一块大屏——屏幕正循环放新生儿的写真,一张裹着襁褓躺在婴儿床上笑,一张趴在羊绒毯上啃安抚奶嘴,一张戴着小礼帽被抱在怀里…… “先生,您可以进去了。”侍者确认无误后,双手捧着将邀请函递还。 陶宿瞥了眼递到面前的邀请函,却没打算收回来。 任凭那侍者的手僵在半空,陶宿没看见似的把伞收起来自然地送到吴仕手里,很是和气自然地问起来: “对了,吴仕,一直忘了问你,你是一直就在我哥身边做助理的么?” 吴仕有些惶然:“嗯……少爷才毕业没多久,正式进公司给他当助理是从去年六月份开始。” “那你们应该也认识很久了?你之前都是干什么的?” “是,我从少爷念中学的时候就进了邱家,那时也就是帮他打理些日常琐事,跑跑腿、搭把手之类的。” 陶宿知道再多的他不便回答,也就识趣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只准备问他要个联系方式,之后探听邱寻英身边的消息怎么说也有个渠道。 “你……”可就在他酝酿着该怎么开口的功夫,就被旁边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 “差不多行了,还要闲聊多久?” 已经走到前方的荣雾停了下来,不耐烦地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陶宿看了眼立马低头噤声的吴仕微微蹙眉,心想也不用急于这一时,邱寻英还没到,吴仕得站在外面等。 想了想还是先跟荣雾进去等,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陶宿还是没忍住暗暗瞪了他一眼。 相比有了明显岁月痕迹的外部轮廓,别墅内部依然富丽堂皇,只是内里的装饰和布局早已焕然一新,这里早已不是陶宿记忆中的样子,却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进了门另一名侍者引着他们往里面走,没几步就是布置成主宴会厅的客厅。 背景墙上是醒目的“千金陶清雅满月快乐” 的大红色艺术字,餐区摆着的蛋糕塔最顶端,是个翻糖做的婴儿摇篮模型,摇篮里躺着裹着粉色襁褓的 “小婴儿”,一如门外那张写真。就连旁边的果汁杯上,都贴着印着小脚印的金箔贴纸,能看出这次宴会准备的十分用心。 现在是下午四点左右,距离宴会开始还要两个多小时,提前到了的宾客大多都零零散散地各自聊天,很少有人坐在卡座上。 陶宿简单扫过一眼,几乎没有熟悉的面孔,可尽管没见过,陶宿也知道这里名流云集,受邀的人大多非富即贵。 一直有人往他们这里看,陶宿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惯了,这时心底有些不耐烦。 说来当猴子那当然是在开玩笑,可无论怎么说,他是真怕被一堆人或明或暗地围观,那感觉跟被层层叠叠地蛛网裹住没什么区别,粘稠又恶心。 好在陶宿发现他们好像都是再看他身旁的荣雾,他想起邱寻英交代他的那几句话,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陶宿庆幸他们来得还算早,还有机会找个角落点的地方坐下挨到邱寻英来,他环顾四周,正瞅着该往哪里去,迎面就来了一个眼熟的妇人。 只不过是冲着荣雾来的。 妇人穿戴精致,十分热情和婉的笑着上前,一下拉住了荣雾的手,挤了挤眼睛宠溺又带着嗔怪地说: “小雾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呀!我和邱秋都等你好久了呀,说好来早点我们一起去看小宝宝的嘛!” 荣雾不经意瞥了陶宿一眼,很快微笑着朝她赔了个不是:“伯母,这回可真不能怪我,是寻英拜托我去石榷路接个人,您和邱秋要怪就怪他去。” “接谁呀,朋友吗?呦,石榷路,那不是小彦之前常住的地方吗?”林芝桦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瞥了荣雾旁边的陶宿一眼,“哦!那这位就是……” 不等荣雾开口介绍,陶宿就先一步上前向林芝桦点头致意,面带笑意地打了招呼:“林阿姨,我是陶宿。” 他本只觉得眼熟,直到听到她刚刚提到了邱秋才认出来,这妇人是邱寻英父亲的大嫂,大哥大嫂那一家一直没有孩子,等邱寻英长到五岁时才终于生出了邱秋这个女儿,那可真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一样在宠。 偏偏邱秋从小就像个假小子似得皮得很,不仅自己爱拿水管把花园里的地浇烂了在泥巴地里滚,还要拉着陶宿一起,这样就能顺带着求来邱寻英帮他们打掩护,是个鬼灵精。 “呀!你,你是……秀秀呀。” 林芝桦愣了愣,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眼一旁的荣雾,见他点了点头,才又神情复杂地对陶宿笑了下,“哎呀,这是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了呀,我就说你爸爸当年把你送走也是不忍心的呀,那么小的孩子,但你也要理解他呀对伐……” 陶宿小时候跟她就不对付,她总以为是自己把邱秋带坏了,暗地里不知道跟陶玉堂告了多少状。 陶宿虽然不爱跟这些人打交道,他的处世之道也一向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看多听少操心,金巷里那帮人都说跟他“玩不熟”,就是因为他不但遇事撇得干净,还十分小心眼,斤斤计较得很。 但说来好歹是以前认识的长辈,他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他笑而不语,任林芝桦在一旁兀自尴尬地语重心长了一番,意识早已神游天外。 察觉到荣雾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陶宿略仰起头大方跟他对视,本就上扬的眼尾随着他的动作又向上轻挑了下,瞳孔在头顶水晶吊灯下照射下闪烁着微光,让荣雾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不久前刚见到他的那副画面。 就像……莫奈画笔下清晨的塞纳河——朦胧、多情,以及极具迷惑性。 荣雾内心认定陶宿是在挑衅他,于是拧眉收回视线,从路过的酒童托盘里拿起一杯酒,揽着滔滔不绝的林芝桦就要离开: “好了伯母,您不是说要带我去找邱秋咱们一起去看陶伯父的小宝宝吗,咱们走吧,您看你嘴巴都说干了吧,来,喝口香槟。” “哎呦,臭小子,你不知道我戒酒啊,这东西喝多了不健康的呀,诶我跟你说我刚偷偷去看了眼,那女娃娃眼睛乌溜乌溜的,是个福气面孔的呀……” 随着他们的离开,陶宿却感觉四面八方的目光不减反增,还更多了些揶揄的意味,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才想起刚才自我介绍说了名字。 他“啧”了一声,将邱寻英那句让荣雾陪着他的嘱咐抛之脑后,既然荣雾自发先走了,陶宿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义务。他面上从容地也端起一杯香槟酒找了个偏角落里的座位坐下。 这个位置靠近窗边,那里静静立着一架纯白的三角钢琴,周围系着一圈轻色系气球,琴凳上沉浸其中的演奏者十指灵活地穿梭在琴键之中,钢琴声和窗外的雨声相呼应和,动听极了。 这一定是位造诣颇深的音乐家,陶宿心想。 别的他不敢说,光是催眠这一功效,陶宿就可以亲自为他拍手叫好。 昨晚没睡好的觉开始讨债了,他迷迷瞪瞪了好一会儿。 “陶宿少爷,陶先生有请。”侍应生的声音毫无防备地在耳边响起,已经过去了一小时。 “嗯?”陶宿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边不知何时空了的酒杯,起身理了下西装,系上中间的扣子:“哦……那就走吧。” 侍应生领着他走到了别墅三楼东边的一间屋子前,这里从前是陶玉堂原配辛桐的卧房,陶宿印象中他们很少同房,基本都是分开睡的。 现在这里也迎来了新的女主人。 “笃、笃、笃”陶宿看着他敲了敲门,从没觉得等一扇门开也会这么煎熬。 他还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可真的与那个父亲仅仅一墙之隔,内心多少还是会有波动。 开门的是荣雾,陶宿跟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就随着他侧身让路的动作走了进去。 房间正中央的床上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靠在床头,床边围着不少人,纱帐垂落四角,遮住了他不少视线。 陶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离她最近的男人,严肃锋利的面孔此时正坐在床边,神情温柔地低下头注视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 然后就是陶鹤年和邓佩宁,陶玉堂的父母,祥和地在一边说着话,偶尔应付两句林芝桦之流的恭维。 小辈们就离得远些,四散在角落里自成一派,有些胆大一点的会凑上去逗逗孩子,荣雾他们离门最近,他身边还站着个女孩,应该就是邱秋,乌黑的长发在一侧编成了麻花辫,一袭鹅黄色及膝长裙衬得气质也温婉了许多。 陶宿原本想跟她打个招呼,可现在好像不太合适,长辈们还没说话。 门一开,这些人的视线就都不约而同落到了他身上。 这下他成功从猴子升级成大熊猫。 一片无言中,陶玉堂先开了口:“阿宿,过来吧。” 陶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步子走过去的,到了跟前,他低低地喊了声:“父亲。” 陶玉堂“嗯”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弯下腰,陶宿照做,陶玉堂又将他宽厚的手掌覆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来看看你妹妹。”陶玉堂眸色深沉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陶宿身形微顿,还是听话地向一旁女人怀里看去,那女人怀抱着襁褓的手下意识地缩了缩,陶宿敷衍地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很可爱。” “你今后就住在家里,学校的事我也帮你打点好了,等会儿清彦到了让他跟你聊聊看还缺什么,这是你方阿姨。”陶玉堂沉稳醇厚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丝毫不觉得十年后的第一次相见这样亲近的语气有什么不妥。 “方阿姨好。”陶宿颔首,跟女人打了招呼,女人眼神躲闪,不自在地也冲他点点头。 “小宿啊,你好。” “秀秀,快!来这里,让爷爷奶奶看看。” 陶宿先是看了陶玉堂一眼,得到准许后才从床边退开,走到两个老人身边。 “爷爷,奶奶。”有人给他端来把椅子,他顺势坐下。 陶宿还是有些别扭,他对周遭视线的感知是很敏感的,所以尽管这些人此刻没有声音,陶宿也能清楚捕捉到那些落到他身上有如实质的目光。 邓佩宁拉着他的手,眼里的慈爱和一抹心疼溢出来,她转头看了眼陶鹤年,“都长这么大了。” 陶鹤年也关切地问了句:“过得还好吧,你父亲这几年一直在找你,也不知道你跑到哪里去了,哎……” “说这些干什么!”老太太拍了下陶老的手,佯怒道,“找回来就好了呀,你说当年秀秀就是个小孩子,他知道什么啦,你父母他们就是没心的哦……” “你瞧你还说我,自己倒又说起来了。” 陶宿被拉着说了不少话,两个老人说着就要流泪,他却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边者一样无动于衷。 小时候陶玉堂没让陶宿见过他们二老几次,也谈不上有多深刻的亲情,此刻也只简短回答他们的问题,不自在的环境让他又开始尝试放空自己。 “挺好的。” “想。” “不恨。” “开心。” …… 所有人都说陶玉堂在找他,可最知道陶宿在哪儿的不就是他么,陶宿禁不住在心里冷笑,要说虚伪,他这个父亲比他强多了。 好在这一会儿房间里那些人大概看他看够了,陆续移走了眼神,倒是让他好受不少。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门被再一次推开。 焦躁地抠着掌心的指尖顿住,陶宿目光渐渐聚焦,似有所感地向门口看去。 哪怕十年未见,他仍然认出了邱寻英。 以及他旁边的陶清彦。 无论多长我都要以重逢为结尾。[鼓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2章 第3章 第3章 陶宿不是陶玉堂和辛桐亲生的这件事,陶宿跟所有人一样,都是在那年他九岁生日的前一天知道的。 那天下午的别墅不像今天一样有那么多客人,但家里的佣人都在来回奔走忙碌,热热闹闹地给他准备翌日盛大的生日宴会。 直到陶玉堂牵着一个跟他年龄相仿却穿着破衣烂衫的男孩子回来。 那时的陶宿还跟在管家后面,一边扯着别墅宴会厅里四处缠绕的星系彩带,一边仰着脑袋眼巴巴瞧着头顶定制的苍龙七宿系列水晶吊灯,他还从做饭的刘妈那里打听到母亲会在明天生日宴开始后送一架他期待了一整年的天文望远镜作为礼物。 即将长大一岁的陶宿沉浸在这场众星捧月的美梦里,哪里知道一夜之间这些都与他再无关联,明天站在宴会中心的会是另一个人。 那个男孩就是陶清彦。 陶家流落在外九年的,真正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之后就是一张张从前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他们的五官不同程度地扭曲着,看向他的眼神从震惊到冷漠,再到厌恶,或许也有些许怜悯,嘴里还念叨着“抱错……那家人……死了……找回来”之类的话,他听不懂,也许是因为不愿意去听。 他被疼爱他的父亲十分用力地拖拽着跌坐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周围人窸窸窣窣的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他惊慌茫然地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自己的母亲。 天边最后一缕橘红夕阳消失之前,有人递给父亲几张白色的纸。 纸上写了什么他不知道,看着父亲翻看几秒后勃然大怒,凶狠地瞪着他,他吓哭了。 过了没多久他就被几个人拖进一辆车里,在车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秒,有人猛得从外面拽住了他的手腕,死死地拽着。 他不解地透过模糊的泪眼向那人望去,费力辨认了几十秒,才从摇晃的视野里拼凑出邱寻英那张焦急的脸。 “秀秀!你下来!” 现在再回想起那个傍晚,多数细节都已被他刻意遗忘,唯独放任邱寻英那双通红的眼萦绕脑海。 那眼神里格格不入的关切,以及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让他终于得以在周围人窒息的审视中喘口气。 所以他笑了,习惯性地用笑容安慰那个攥得他手腕疼的哥哥。 可他笑了,原本只是红着眼眶的邱寻英却大声哭了出来,拽着他的手更用力了,想把他从车上拽下来,陶宿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他拽断了。 “我疼,阿寻哥,你别拉着我了。” —— 邱寻英是陶宿姑姑的儿子,比他大三岁,是他的表哥。 他姑姑陶玉英,是陶家行玉那一辈的长女,死于生产时的大出血,她丈夫邱峰对她的离世深感悲怆,于是给两人孩子取名寻英,意为寄托未尽的爱意和思念。 为了不犯去世之人的名讳,身边亲近的人大多叫他阿寻。 他们没有僵持多久,很快就有佣人从旁边冲过来将邱寻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疼痛和温暖一齐从陶宿腕间被剥离。 然后车门关上了,眼前的所有人和物都陷入黑暗,与他再无关联。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抛弃,这才后知后觉地嚎啕大哭,可再也不会有人像从前一样如临大敌地为他递上纸巾和糖果,回应他的是一只捂住他嘴巴的大手,掌心厚厚的茧粗鲁地摩擦他娇嫩的脸颊,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之后陶宿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以及那些曾熟识的,又在最后变得狰狞可怖的面孔。 也没人再记得他的生日。 等他几年后在金巷长大了点,才回过神来,邱寻英那时拼命拽住他,大概是真想救他的。 毕竟谁也想不到那样一个所有人都在扮演受害者的闹剧里,一个被贪慕虚荣的夫妻强塞进豪门的襁褓小儿身份暴露后会是什么下场,尤其是在得知他们真正的小少爷流落在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之后。 那时陶宿看不懂的那个眼神,后来也慢慢懂了,那是一种明知无力改变也要拼力一试的倔强,孩子气了点,却实实在在给当时的陶宿无限活下去的勇气。 金巷位于栖城以北,恰好卡在两座城市的交界线上,地势起伏,四周被多处荒山阻隔交通,是片与它富贵迷人的名字全然相反的穷乡僻壤。由于面积小开发难度大,无论是发展房地产还是旅游业都没有前景,所以两边官方都不愿意管,就像地图上狭窄的“灰色地带”。有些城市犯罪的逃犯或是躲债的人会偶尔逃这里避避风头,但大多待不久。 金巷的原住民不多,再加上来这儿的人没几个是遵纪守法的,导致这里的风气愈发败坏。 街道上终年弥漫着廉价酒精与烟草的刺鼻气味,这里的人白天还会装装样子,一旦入夜他们就像休眠结束的野兽般成群结队地出去滋事,任何一个落单的人,在他们眼里,仿佛都成了宣泄自己失败人生的容器,抢钱抢食物都是好的,如果是看起来比较软弱的,被暴打一顿都是常有的事。 这里道德和法律的价值甚至比不过一个空酒瓶,能让人听话的,只有更狠的拳头,更硬的棍棒。 让陶宿在那里无望的日日夜夜,被前赴后继的恶鬼抢走手中的食物,被人用沾满尿液的鞋底踩在头上,被无数记不清面孔的人恶狠狠踢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被人粗暴地扒下裤子也要强撑着意识活下去的,他记了十年的,只是那样一个眼神。 现在想起来,他还挺幼稚。 可对那时孤立无援的陶宿来说,记忆里那一瞬的邱寻英,说是救世神明也不为过。 他告诉自己至少他不是被所有人抛弃了,有一个人还在想他,只是找不到他。 陶宿有时也会不解地想为什么连一个血缘单薄的表哥都会用那样不舍的眼神望着他,而当了他九年至亲骨肉的父亲却能没有丝毫留恋地将他送走,将一个孩子送到金巷那样的地方。 他还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任性,因为他有最爱他最包容他的爸爸妈妈。年幼时的欢声笑语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恰与今时今日的场景重合…… “呦!两个大忙人还知道回来啊!” “就是,不像话,这么多人等你们两个。” “这俩双子星啊,哪次见到不是同进同出啊,人家小彦出国比了几个月的赛,这寻英啊都瘦了一圈儿哦!” “是的呀,我看他都恨不得跟去国外的嘞!” 两人步履一致进了门,气氛自然而然热闹起来,全然不似陶宿进来时的死寂。 “哎呀你们好了好了,寻英刚刚毕业开始管公司了嘛,忙起来瘦了很正常呀是伐!”林芝桦笑眯了眼,往两人跟前走了几步打着圆场,打了没两句自己也说笑起来,“不过那要不是小彦说要回来,寻英怕也腾不出时间呦。” 话落周边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笑声,吵得人耳膜发颤。 陶宿像被时间牢牢定格在门推开的那一秒,贪婪地凝望着那个蓦然出现在视野中,他在脑海中描摹过无数次的身影。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样板正挺拔,风度翩翩。 “林姨你们这都什么跟什么,越说越离谱了啊,小雅满月,我回不回来,寻英哥肯定都是要来的。” 陶宿这才将注意力移到旁边那个人的身上。 暖黄的灯光打在陶清彦微卷的栗色短发上,上身是色调柔和的米白色的亚麻衬衫,下面一条烟灰色的高腰阔腿西裤,圆润无害的杏眼弯成月牙,大方地与林芝桦拥抱,轻轻吻了下她的脸颊。 陶宿想起自己在那栋小洋楼三层的乐器室满墙的奖杯中间看到的相片。舞台上一身燕尾礼服的稚嫩少年也是这样笑容满面地与一位老者拥抱,相片右下角还写着——与乔尔·康塔里尼先生于2014.10.3留影 陶宿对这个名字仅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大概是某个世界顶尖音乐学府的资深前辈。 陶清彦转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对吧?” 对方身高比陶清彦高了快半个头,两人的气场却极其融洽,登对非常。 前不久电话里听到的那道温润和煦的嗓音,此时裹着轻浅笑意传入他的耳中。 “嗯,小彦说的对。” 炭灰色定制西装的外套从他的肩膀右侧到袖口都被雨水濡湿了大片,左臂弯上还搭着一件卡其色的大衣,看起来与他今天略显严肃的穿着有些不协调,以至于在陶宿眼里过于刺眼。 大概是它过于干燥整洁。 又或许是因为,陶宿猜到那是陶清彦的大衣。 视线不远处,荣雾靠在门上一边眉梢挑起,扯出一个玩味的笑看着自己,像是在欣赏他此刻的狼狈。 陶宿抿了抿嘴,却连回应他的挑衅都做不到。 邱寻英并未对那些言语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接在陶清彦后面也轻轻拥抱了下面前的林芝桦:“大伯母好,您才是又瘦了。” “数你嘴皮溜。”林芝桦笑起来。 “小彦,寻英,别傻站了,快过来看看妹妹。” 床上的方芷笑起来,连忙招手呼唤二人。 “小彦去吧,我先去换身衣服。” 邱寻英轻拍了拍陶清彦的腰示意他上前。随后伸直右臂,略带歉意地冲方芷和陶玉堂笑了下,众人这才看到他湿透的半边衣袖。 陶玉堂皱眉询问:“怎么淋成这样?” 陶清彦已经走到床边,见陶玉堂投来质问的眼神,挠了挠鼻子,目光躲闪:“您别看我,可不是我让他来接的。” “舅舅,不怪小彦,今天雨下得急,小彦非说要在机场打车,我不放心,正好没什么事就去接他一起来了,就是忘了多带把伞,您别怪他。”邱寻英赶忙替陶清彦说话。 “你啊,什么时候能跟寻英学学。”陶玉堂略正了正色,语气里却无半分责怪,“多为别人考虑考虑。” 陶清彦撇了撇嘴,说:“我可不要跟他一样,讲起话来老气横秋,什么添衣忌口、哲学人生,无聊死了。” “小没良心,人家寻英是关心你。”方芷在一旁开怀调侃他。 陶宿还在意外陶清彦和这位新太太关系看着貌似和睦过了头,他还以为他们该是水火不容针锋相对的,但他也只是疑惑,不想对此妄加揣测。 “聊不够啦,快先让刘妈带你去小彦房间里拿一套换上,都不是让人省心的!”邓佩宁看着两人,嘴角瞬间咧开,眼角眉梢的褶子堆在一起,却故意板起脸,做出责怪的样子。 老头老太太从小就喜欢这个优秀懂事的外孙,心疼地赶紧招呼下人带他离开。 也许是先前说话的人太多,邱寻英和陶清彦并没有特别注意到这边,老太太这回又一喊,两人才也都往这个方向看过来,自然也就看到了坐在他们旁边的陶宿。 陶清彦笑容一顿,邱寻英准备跟随刘妈移动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这是……秀秀?” 邱寻英瞳孔骤然微缩,喉间溢出的呼唤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轻颤,他脚尖调转了方向,带着难掩的急切,大步朝这边走来。 什么时候能改掉我刚写一点就想推翻重来的臭毛病[裂开],已经改了三版第一章了(第四版成型中)二编:还是用了新版,改改改改到厌倦。[小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3章 第4章 第4章 “呦!瞧我这老记性,是呀,是秀秀呀!来来来,就记得小时候你们俩玩得最好,瞧这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太太一拍脑门,赶紧拉起邱寻英的手,把他拽到跟前。 邱寻英先是跟二老问了声好,紧接着一片阴影就迫不及待般从陶宿上方投下来,一寸寸遮住了陶宿头顶的灯光。 他想,冬季别人扔在路边三天三夜的面包大概都没有他现在的身体僵硬。 邱寻英清隽利落的轮廓在他眼前放大,干净温和的眼角眉梢,高挺的鼻梁,薄而淡的嘴唇,他身上原本清冽的雪松香此刻混着雨水的湿润气味沁入鼻腔,每一处熟悉又陌生的样子陶宿都想深深印在脑海里。 那个在小洋楼里对镜练习过千百遍的笑容在见到心心念念的这个人时,成了最拙劣的杂技表演。 “秀秀……我在门口看见吴仕就知道你该是到了,在楼下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原来到这里来了。” 邱寻英也不顾自己湿了半边的衣服,有些激动地弯腰紧紧箍住了他,“好久不见,欢迎回家。” 没了遮挡,橙黄灯光复又照在陶宿身上。 “嗯……”陶宿鼻尖蓦地一酸,他闭上眼睛感受邱寻英怀中的温度,垂在椅边的手指蜷了蜷,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肩背,“好久不见,阿寻哥。” 陶宿眼里瞬间蓄起一片湿润,他有很多话想跟邱寻英说。 想告诉他自己这十年过得不好,想说这里不是他的家,想问他为什么言而无信…… 可千言万语都抵不过邱寻英送到他耳边的那句“好久不见”。 是啊,哪有那么多要说的,邱寻英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在他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儿时的玩伴,仅此而已。还能见到他,能再次拥抱他,已经是陶宿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陶清彦犹豫了下,还是松开了婴儿的小手,朝他这边走了几步,邱寻英这时也放开陶宿站直身体往旁边侧了侧,给陶清彦让开空间。 “秀秀,这是小彦。”陶宿听出他声音里竟有些紧张。 陶清彦也在陶宿面前站定,向他伸出手,扬起一个舒朗得体的笑:“ 陶宿哥你好,我是陶清彦,早听爸爸说要接你回来,终于见到了。” 陶宿缓缓站起身,下意识看了下邱寻英,后才转回来与陶清彦对视片刻,他抬手,半掌轻轻回握了下对方伸出的手,指尖短暂相触便收回。 “你好,清彦。” “你就跟寻英哥一样叫我小彦就好啦,以后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儿,寻英哥懂得多,有他带着绝对比自己出去要好玩多了。”陶清彦说着还朝邱寻英挤了挤眼睛。 邱寻英无奈笑起来:“你又在瞎编排什么,我哪有你说的那样,你比我不是贪玩多了?” 陶清彦却旁若无人地逗他:“是吗?荣雾哥可是跟我说你这两个月经常不在公司,还飞了好几次伦敦,这么有空我在悉尼的演出你不来看,还说不是自己去玩了?” 邱寻英略一迟疑:“我……” “哪个小没良心的出卖我?”荣雾适时上前打断,十分自然地揽上邱寻英的肩膀,眯起眼睛瞧了陶清彦一眼,“再聊下去我看寻英的衣服都要干了,宴会可快要开始了,再说刘妈煮的姜汤可辣得很。” “这你倒是比我还清楚。”邱寻英忍俊不禁道。 “记忆犹新啊。”还不等陶清彦再说什么,荣雾就推着邱寻英转身往外面走:“好了好了,伯父伯母,那我先带寻英走了啊,你们继续。” 陶宿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扇门打开又关上。 感觉到有人拍了下自己的肩膀,陶宿偏过头,看到陶清彦歪着脑袋微微笑着看向自己。 “陶宿哥,你长得真好看。” 相比之下陶宿要冷淡许多,面无表情地回了句:“嗯。你也好看。” 一旁的二老听罢就指着陶清彦笑了出来:“你啊,见谁都说好看,这么多年就这么一套说辞。” “可不是,当年第一次见这小子,冲我这个六七十的老婆子也是这句话。” 陶清彦眼睛笑得更弯:“我说的可是实话,您也爱听啊。” 陶宿见他们就这样闲聊起来,这种情景下贴着二老坐的自己好像处境十分尴尬,他却不甚在意,百无聊赖地四处环视,选择性忽略了那些人揶揄的目光。 “好了,小彦”陶玉堂沉声开口,“过来。” “哦。”陶清彦应声,弯腰分别亲了亲二老的脸颊,“爷爷奶奶,等晚一些我再来陪你们说话。” 二老“好好好”地应着。 陶宿见他似乎想对自己故技重施,立马先发制人,对着邓珮宁说:“奶奶,我出去透透气。” 于是在众人的目送下,陶宿快步走了出去。 他必须对自己诚实,他并不喜欢陶清彦,任何意义上的。 陶清彦就那样站在那里,自带光芒。十年良好教养沉淀出的从容举止,真诚大方、毫无芥蒂的笑容,与邱寻英熟稔打趣时的松弛模样,以及他拿着小提琴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裸地昭示着陶宿与他之间那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当初低着脑袋穿着破旧,在他面前拘谨无措的男孩,如今已经脱胎换骨,二人的处境完全调换。 ——云泥之别。 陶宿想起小时候辛桐跟他提到宇宙中有一种东西叫暗物质,它们不会发光也不反射光,哪怕就在星星身边,哪怕有亿万份之多,却几千年都没人发现它们。 陶宿就是那亿万分之一。 仿佛从他踏入这里的那刻起,除了最初那一瞬气氛的凝固,所有人都对这一切接受得无比自然,他们看似容纳了他这个不和谐的存在,却又不约而同地选择忽略他让世界恢复“正常”,他又在他们的眼里变得透明,甚至成了一块自动生成的背景板,无声地衬托着他们炫耀家庭和睦、兄友弟恭的热闹画面。 他一向自认不是悲观的人,他不在乎的人对他是什么想法他一点也不在意,刚刚他觉得自己错了。 在金巷那样的地方待久了,他以为自己早已进化掉了正常人渴望的朴实情感,其实属于他的那份渴望只是一直被压抑着,他仍想要被认可,被偏爱。 他低声喊出的那句“父亲”也许是在内心深处呐喊无数遍的。 邱寻英的离开,让陶宿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封闭压抑的空间。 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陶宿皱起眉,暗自啧声道还是出来晚了。 他想起邓珮宁之前说的让邱寻英去陶清彦的房间里换衣服,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向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走去——那是他以前的房间。 楼下大厅骤然炸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接着就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他脚步一顿,好奇地探头向下望去。 厅内入口处两个人逆光而来,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颀长,气场凛然。锃亮的黑色尖头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同样是背头,他却比吴仕的要精致英挺许多,一对剑眉沉沉下压,逆着光,陶宿只能看见他面部轮廓凌厉如刻的锋利棱角。 陶宿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看其他人的反应也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那是浸在另一个圈层的人,既然注定与自己毫不相干,他也犯不着浪费半分注意力。 陶宿距房门还差两三步时,那扇门便 “咔哒” 一声从内拉开。荣雾先一步跨出来,两人目光撞个正着,皆是一怔。 “你……” 荣雾下意识开口,声音微顿。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在后面出来的邱寻英打断。 “秀秀?你怎么出来了。” “里面有点闷。” 陶宿看了眼他刚换上的纯白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下摆规整地掖进西装裤,比刚才的那身干练亲和了许多。 邱寻英望着陶宿,沉默片刻后轻轻拢起他的手:“不太适应吗?” 一阵像电流一样酥麻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五脏六腑,陶宿咽了咽口水,他知道邱寻英想问的是什么,本想摇头,此时却愣神地低头看向与邱寻英相连的手。 他鬼使神差道:“有一点。” 果然,邱寻英攥着他的手更紧了些,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心疼,这里从前是陶宿的家,如今却成了让他感到局促不安的地方。 荣雾在一边不满地讥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矫情?陶家的条件不比你乡下强百倍?有什么好不适应的,这畏畏缩缩的样子,看着就费劲。” 乡下?陶宿心里冷笑,倒也没说错。 他没说话,倒是邱寻英没好气地斜了荣雾一眼:“你闭嘴,他刚回来,又是这样的场面,不适应是正常的。你怎么这样说他?” “我又没说错……”荣雾低声嗫嚅,眼角余光瞥见邱寻英冷沉的脸色,悻悻闭了嘴。 邱寻英没再管他,径直拉着陶宿走在前面。 不一会儿却听身后的荣雾“咦”了一声。 “宋承裕?怎么把这老狐狸也请来了?” 第5章 第5章 陶宿顺着荣雾和邱寻英的目光看去,果不其然是刚才那个男人,他正坐在最显眼的一处沙发上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话,唇边还勾了两下笑意。 邱寻英指尖无意识收紧,视线男人身上停顿几秒,若有所思。 似是不想过多谈论,他语气有些敷衍:“也许是舅舅找他谈些公事。” “能有什么公事,谈亲事还差不多。”荣雾状似无意地调侃。 “荣雾!”邱寻英突然停下脚步,侧身提高了音量看着他,眉宇间已带了显而易见的愠怒,“别瞎说。” 荣雾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倒是陶宿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他还没见过邱寻英这幅样子。 邱寻英大概也是感觉自己有些失态,没再说什么,无声地牵着陶宿的手往前走。 “阿寻哥,”快到门前的时候,陶宿开口叫他的名字。 邱寻英已经收敛了情绪,温柔地应了声。 “这里不是有你的房间吗?为什么要去……他的房间换?” 邱寻英又沉默了,往前走了几步才看着陶宿轻声开口,“我很久之前就不在这儿住了。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放在小彦房间里。” “为什么?”陶宿自己也不知道问的是他为什么不在陶家住了,还是为什么把衣服放在陶清彦的房间。 又或许,他真正想问的仍然是,为什么会和陶清彦一起出现。所谓的有急事,是要去接他么? 明明答案显而易见,陶宿却不愿承认。 不过这次邱寻英没再回答。 到了门口,邱寻英想拧开把手进去,陶宿却用力攥了攥他的手掌,抬头无声地看着他,眼中好似有些忧戚。 “不想进去?”邱寻英低头注视他的眼睛,心下了然。 “嗯。”陶宿抿着唇,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你说让我等你。” 邱寻英愣了下,牵着陶宿的手骤然缩紧,电话里他随意的那句叮嘱涌上心头,像块小石子砸进心里——他终于懂了陶宿所谓的不适应不仅是针对陶家,还有这些陌生的人,尽管这里曾经是他的家。 意识到自己也许是唯一能让他感到依靠的存在。邱寻英一时也分不清庆幸和为难哪一个更多,这份感觉太复杂了,两种情绪缠在一块儿,让他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隔了大半年没回过陶家,刚刚也没有好好跟长辈们打过招呼就出来了,实在不合礼数。眼下宾客陆续到齐,宴会快要开始,舅舅和外祖父母对这次的满月宴也很上心,按规矩他必须站在陶玉堂和陶清彦身边,实在走不开。 按理说陶宿既然回来了,即便是作为养子身份也该跟着应酬,看到他垂着眼睫的抗拒模样,邱寻英怎么也不忍心让他勉强。只是两个都不去,还是不太像话。 邱寻英面色纠结地给了身后的荣雾一个眼神。 荣雾有些无语,看着邱寻英的眼睛他说不出拒绝,只好一言难尽地睨着陶宿,真心觉得他就是个麻烦精转世:“知道了,你进去吧,我正好也闷得慌,带他去下面了。” 邱寻英这才放下心,朝他笑笑:“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我走不开,有你在他身边陪着别人也不会说什么。谢礼已经在送去你公寓的路上了。” 荣雾顿时眼睛一亮,惊喜地笑了声:“是上次拍卖会我看上的那幅画?” “自己回去看。还有,你别欺负秀秀。” “我没那么无聊。” 邱寻英随后看向陶宿,声音放得很轻,也是怕给他压力:“秀秀,你也别玩太久,舅舅特地在今天接你回来,也是为了给你寻个由头正式向大家宣布你回到陶家,到时候你总得露个面。” “……我知道。” 陶宿感觉自己的手被松开,他看着邱寻英,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荣雾狠狠拽了下胳膊。 “还看什么?再看把你扔进去我自己走。” 陶宿蹙眉从面前紧闭的大门上收回视线,面色不悦地瞪着荣雾:“松手。” “脾气还挺大。” “轮不到你教训我。” 荣雾冷哼一声,并没有理会他,一路拽着他下了楼。 “从现在开始别离开我两米以内。”荣雾上下扫了眼陶宿蹙着眉整理衣服揉着胳膊的样子,半命令半威胁地说道,“要不然被人欺负得哭了鼻子我可不会管你。” “不用,你自便,我出去走走。”陶宿又从餐桌边端起一杯香槟抿了口,清甜的果香味让他心情好了些。 不是邱寻英,那是谁都无所谓,他也早就不是走到哪儿都非要人跟着的小孩子。 在邱寻英面前当然还是要装一装。 荣雾皱了皱眉,不很赞同地看着陶宿:“你要出去?外面雨不小。” “又不是没伞。” “呵。”荣雾正好懒得管他,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随便你。” “荣雾。”陶宿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荣雾脚步顿住,回头看他,“干嘛?” 陶宿从口袋里拿出平时不怎么用的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 “哈?”荣雾扯着嘴角,似是荒谬地笑了声,“给个理由。” 陶宿想了想,“把阿寻哥微信推给我。” 荣雾:“……” 荣雾最后还是接过手机输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微信号也是这个。” 怎么说也是邱寻英拜托自己照看他这个便宜弟弟,要是在外面走丢了,加个联系方式还是方便些。 陶宿接过手机给他的微信号发了好友申请后就塞进口袋,端着酒杯扭头就走。 外面的雨下得再大,也比这别墅里众人的议论和目光透气多了。 陶宿没有从大门出去,先找侍应生给他拿了把伞,就一手拿着伞一手举着酒杯走向了别墅后门。 他双手都拿着东西,只能用手肘费力推开门,门开的一瞬间,几滴冰凉的雨丝猝不及防地落到他脸上,湿润的风也穿过他的身体,源源不断,陶宿感觉自己紧绷的心都被这缕风抚平了,他没来由地深深呼出一口气,又贪婪地吸入满腔的清新空气,这才完全放松下来,身心轻盈地撑开伞往雨中走去。 陶宿没想好去哪儿,只漫无目的地沿着别墅外围慢慢走着。进来时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会儿脚步慢下来,才渐渐发现了更多不同—— 除了野蔷薇,从前特意留出的竹林角也早已被铲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种满各色名贵花卉的花圃。为了避雨,花圃上方架起了透明棚子,陶宿隔着棚膜望去,只能隐约分辨出红、黄、紫、蓝等斑斓的花色。四处墙角的石雕也都换了样式。 等他走到别墅侧面,入眼就是一座顺着地势铺开的花艺长廊,从青绿草地一直延伸到泳池边,鎏金廊架上,黄紫两色的花卉缠绕着往上爬,底下的红绒毯吸饱了水,踩上去似要往下沉,被雨打落的花瓣散在毯面,像极了古时女子精心描在额间的花钿,精致得有些不真实。 陶宿猜想这里本是宴席的原定场地,只因天公不作美,才挪去室内。即便经风雨摧残,也能看出建造时颇费心思。 陶宿顺着长廊走到泳池边,躺椅都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他看了看酒杯里所剩不多的金黄色液体,仰头一口喝干,随后就举着伞蹲在泳池边用手指划拉着水面,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这样的行为实在有些幼稚,跟他一身的正式西装显然很不相符,但大概就像多数南方人第一次看见大雪一样,金巷那个地方干燥贫穷,别说泳池,雨都很少下。 而小时候在陶家生活的记忆他也早就模糊不清,所以才会忍不住的吧。 虽然快要入秋,但是陶宿想如果没有人的话,讲不定他真的会下去游一圈。现在也只能看看了。 忽然,他在泳池和地面之间的砖缝处发现一株小草,叶片不大却每一片都肥硕鲜绿,茎身也挺拔得很。 陶宿认识这种草,是随处可见的马齿苋,即使在金巷那样的地方也遍地都是。 他用指节弹了下它团簇的叶片,小马齿苋前后晃荡两下复又挺直腰杆,像是在跟陶宿较劲似的。 “真不会挑地方,你长在这里可没有人会夸你顽强,别人只会嫌你碍眼,瞧着吧,等雨停了你就会被铲掉了。还不如长在马路边,没人会注意你,起码能活下来。” 陶宿对着小草悲天悯人一番,随后像是想起什么,收回手指随意用在裤腿上蹭干,之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它拍了张照。 “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 因为一直习惯手机静音,直到准备收起手机时,他才留意到荣雾已经通过好友申请,同时还给他发来一条推荐好友的消息。 陶宿几乎没有思考就知道这是邱寻英的名片,因为他的昵称只有一个字 ——寻。 发送申请后,陶宿点开他的朋友圈,没有权限。这是他的私人号,非好友不可见。 他于是退而求其次,转而浏览荣雾的朋友圈,富少爷的生活和他预想的一样丰富,多是画展、晚宴、聚会上与朋友的合影。他逐一点开,见有邱寻英的,就顺手保存下来。 荣雾还会不定期分享一张他手握画笔对着面前画布作画的照片。 陶宿看出来他偏爱画风景和光影,发出的每一幅成品都出乎意料的很有意境,陶宿一边由衷赞赏,一边心想他大概是莫奈的粉丝,不过也未必,但陶宿总共认识的画家也不超过五个,反正不会是毕加索。 第6章 第6章 再往下翻有一段视频,陶宿看见封面背景像是他的画室,猜测他是在记录作画过程。犹豫了下还是点开了,和猜想的一样,画布上已经打好了大致框架,镜头微微有些摇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画笔蘸色、慢慢涂抹上色。 陶宿看了会儿有些无趣,正要退出去,视频里却骤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里用橙红色会不会更好?” 镜头忽然偏转,陶清彦的脸毫无意外的露了出来,他指着画上朱红如火烧云般的晚霞,对着镜头扑闪两下眼睛,接着视线上移,用眼神询问镜头后举着手机的人。 一道温润的笑声贴着听筒传来:“这你要问荣雾,我可不懂这些。” 手机画面一阵晃荡,显然是被陶清彦抢了过去,没多久荣雾的侧脸撞入视野,他上下唇瓣一张一合,声音没什么起伏:“隔行如隔山,别用你那拿琴弦的手,指导我该用那种颜色。” “切,你这是闭门造车,寻英哥你说说他。” 下一刻,邱寻英的脸因为镜头的靠近,突然就占满了屏幕,一如刚才在房间里陶宿看见的那样,他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了下。 还没等他看仔细,镜头就快速后退,荣雾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来捣乱的就赶紧滚,本来也没叫你。” 原来他对谁都这个语气啊。 陶宿看到邱寻英笑着抬起胳膊,指尖似是落在陶清彦发顶揉了揉,轻声劝道:“好了别闹了,让荣雾专心画完。” 然后话锋一转,对着荣雾亦庄亦谐地怂恿道,“不过我觉得小彦说的也有道理,你要不试试?” “哈哈哈哈哈!寻英哥说得对,你试试嘛!” 明白这是被拉了偏架,荣雾嘴角抽了抽,回头吼了声:“你们两个都出去!” 视频也到此结束,陶宿这才看见文案是“谢绝指导”四个字。 手机自动息屏,陶宿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水面的倒影上,一时有些放空,脑海中有两个画面反复交替: 一个是九岁时邱寻英倔强不肯松开的手,另一个是在方芷房间里,邱寻英和陶清彦并肩推门进来的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走之后,邱寻英是不是很快就把他忘了?不然怎么会这么轻易接纳陶清彦?小时候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形影不离的邱寻英,对突然出现的陶清彦,本该心存芥蒂才对。这里面一定发生过什么,可陶宿不会知道,这中间毕竟差了他不曾参与的十年,也是他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往。 陶宿也终于愿意承认,所有的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人也好,物也罢。 就像此刻他与身后的别墅,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邱寻英已经有了另一个亲近喜爱的弟弟,这是就算他回来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心里那点翻涌的嫉妒,被陶宿很快压了下去。他安慰自己,自己最初的心愿已然实现,本就不该奢求更多。设身处地想想,他也能理解邱寻英。 至少,陶宿看得出来,他回来了邱寻英是真的开心,还愿意把他当亲人,陶宿也还能再叫他一声哥,就这样留在他身边,看着他慢慢地立业成家,也挺好的。 住在小洋楼的两个月也许他还能凭靠记忆中或是想象中的邱寻英心存些幻想,可今天再次见到,除了多年的思念落地,也让他更加清醒——他们之间最多也就这样了。 至于邱寻英有几个弟弟,最疼爱谁,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他总不能因为讨厌陶清彦,就迁怒邱寻英。 但这时的陶宿不懂,人往往都是贪心不足的。他以为的 “足够”,其实根本撑不住心底悄然滋长的念想,到最后只会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他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手机屏幕在一段时间内反复地明明灭灭。 想通了后,陶宿正要潇洒起身,却没察觉因为蹲得太久腿早已发麻。身子不受控制地一颤,手里的手机没抓稳,“扑通” 一声掉进了泳池。 “……” 泳池不浅,光用手肯定是够不到,陶宿无奈又蹲了下来,腿麻的不适感也跟着缓解了不少。 看着沉入池底的手机,陶宿想的却不是那些刚存下的有邱寻英的合影,而是他拍的那株马齿苋。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可他确实是当它的遗照来拍的…… “你只能祈祷明天雨不会停,我也能有一台新手机。”他想了想又说,“要么我给你找个花盆装起来吧。算了,我猜你不会同意。” 随即不再犹豫,撑伞转身绕到后门,走进了别墅。 与此同时,三楼书房。 宋承裕倚在窗边,垂眸望着那道撑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也许是唯一的乐趣没了,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嘴角却不经意地勾了起来。 他转身面向书桌前的陶玉堂,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陶总考虑得怎么样了? “承裕,今天是小女满月,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聊吗。” 陶玉堂手撑额头眉峰紧锁,神色满是为难,“况且…… 这事,也得看清彦他自己的意见。” “哦?那他的意见是什么?”宋承裕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脸上却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您该不会,还没跟他提过吧?” 他往前几步到书桌前,食指轻敲桌面,周身压迫感陡然加重,“您看,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也不是没给您时间考虑,老爷子和小欢那边可等不了多久,我也只好不请自来了。您得给我个时间,我自认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丰厚——说句实在的,都够您嫁两个儿子了,不是吗?” “你!承裕,注意你的措辞!” 陶玉堂的脸瞬间涨红,这话无疑扫了他的面子,积压的怒火一下涌了上来。要不是陶氏如今好几个项目急需资金周转,他死也不会考虑宋承裕的条件,即便那份协议跟给他送钱几乎没什么差别。 宋承裕,这个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白手起家的狠角色,三十出头便疯狂崛起,由他一手创立的“瀚海”也成了华国顶尖资金控股的几大巨头之一。他的商业版图遍及各行各业,金融、科技、实业无所不涉,影响力堪比行业标杆,渗透进市场的方方面面,当初的穷小子已经成了无人敢忽视的存在。 刚开始他找到陶玉堂,陶玉堂还心生窃喜,结果得知对方是要自己以亲生儿子为交易条件后是怎么都不肯,却也不想轻易放弃和宋承裕合作的机会,提了不少替代方案,对方概不接受,他也只好从三月份一直拖到现在。 “好好,是联姻,”宋承裕无甚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怪我嘴快,说错了。” 不过是个名头罢了,也就这些自诩世家名门的人,才会对此斤斤计较。 “那…… 一年,给清彦一年时间,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之后再谈订婚。” 陶玉堂靠在椅背上轻喘两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因久经商场气质沉稳老辣的男人,压下心里那点被小辈踩在头上的不甘,语气带着点妥协。 他心里明白,这庄生意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顺着他的意思做了还能有远超实际价值的丰厚报酬,再说现在的栖城可没人敢正面跟宋承裕叫板,除非生意不想做了。 宋承裕没应声,只是定定看着他。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眼底却深不见底,没人能猜透这只老狐狸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陶玉堂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喉结滚动了两下,终于咬着牙让步:“年后,年后我一定让清彦做好准备。” 宋承裕脸上的笑意扩大,眼底却依然没多少温度:“那我就静候陶总佳音了。” 宋承裕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陶玉堂,“对了陶总,” 陶玉堂刚松下的一口气猛地提了上来,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强装镇定问道:“还有事吗,承裕?” “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您家里除了花也可以种点别的,不然看着太匠气,比如——种点蘑菇之类的,够野性,好吃划算,您觉得呢?” 还不等陶玉堂反应,宋承裕就笑着推门大步走了出去。 “宋总,我们现在回去吗?”身后的助理低声询问。 “不急,”宋承裕看了眼楼下觥筹交错的人群,“免费的晚餐干嘛不吃,听说有场好戏呢。” 助理点头,又听他说,“你去给我找把伞。” “啊?”助理有点懵,那这是走还是不走?可迎上老板扫过来的冷冽目光,他心头一紧,额前瞬间渗出层冷汗,忙不迭应道:“是,我这就去。” 去而复返的陶宿找佣人要了长柄的捞网,佣人去杂物间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问清用处后还自告奋勇要帮忙。可等两人回到泳池边,陶宿往池底一瞧,却怎么也不见手机的踪影。 “?”陶宿茫然地环视四周,难不成是被人偷了?不能吧。 这手机是之前陶玉堂派人临时给他送来的,里面除了那几张照片什么也没有,陶宿也不觉得多可惜,反正捞上来了也不见得就能修好,顶多算他倒霉了点。 正好此时邱寻英派人来寻他,他索性把捞网塞给佣人,自顾自走了。 第7章 第7章 佣人领着陶宿找到吴仕,吴仕又把他带往宴厅中心,宴会上气氛正好,大家有说有笑的。 他到时那一大家子正被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围着,男士们挨个向陶玉堂敬酒道贺,一旁的方芷换了套宝石绿的礼裙,脸上也补了妆,比刚才在房间里精神英气了不少,孩子给了旁边专门的保姆抱着,她身边也围了一圈女眷,欢欢喜喜逗弄保姆怀中的孩子。 邱寻英和陶清彦站在他们后面陪着,有长辈主动搭话就笑着应答两句,没人关注他们就自己闲聊着。 陶宿一来,空气顿时就安静了不少,邱寻英见状上前两步将他拉到自己身边,面带微笑地顺势向周围人介绍道:“来来来秀秀,就等你呢,各位,这就是陶宿,小彦的哥哥,”随后看向陶玉堂,“舅舅,时间正好,您说两句?” 陶玉堂也不含糊,一把揽过陶宿的肩膀,他身上不轻的酒气霎时钻进陶宿鼻腔,陶宿不禁微蹙了下眉。 陶玉堂却不觉,他面上宽厚含笑,语气坦荡又恳切:“嗯,寻英说的对,今天请各位来呢,除了是小雅的满月之外,也是为着陶宿的事情。 陶玉堂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宾客, “诸位也都知道,我前任妻子前几年不幸离世,她走前,特意给小宿留了笔遗产,见她这么多年过去心中还顾念着这个孩子,我与阿桐当年和小宿有过一段亲子缘分,如今也不忍心看他独自在外漂泊,能让他有个安稳依傍,我这心里才算踏实。 听到遗产这一段,陶宿和其他人一样都深感意外,他一直以为记忆里那个痴迷于研究古代天文算法学说的女人,即使在弥留之际放不下的也只会是笔下未完的著作。 他偏头看了眼身旁的邱寻英,邱寻英笑着冲他点了点头,陶宿才知道这应该是真的。 “再者,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就越怕心里留下什么遗憾。” 陶玉堂继续说着,他轻轻拍了拍陶宿的肩,“当年我一时气盛,忘了他不过是个孩子,这些年愧疚一直压在心里,一直碍着面子才……哎,如今总算把人找回来了,既是了却心愿,也得带他给各位长辈认认脸。” 最后,他抬手举杯,笑容愈发诚恳:“从今往后,陶宿就当是我陶玉堂重新领养的孩子。今天当着各位的面,还请大家多多担待,也替我们陶家证个明——往后,陶宿就还是陶家的孩子!” 家里怎么样关上门说,对外还是要大方体面。 陶玉堂这一番话,既说清了来龙去脉,又表现了他多么重情重义,可以说滴水不漏。 再说这毕竟是人家家务事,这些来宾们听了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纷纷起身举杯,笑着恭贺陶家今日真是 “双喜临门”。 有些曾经见过陶宿的,也都亲热地跟他打了两下招呼。陶宿不好招架的邱寻英就自然地帮他接过话,总之应付这些比他想的顺利。 陶清彦也懂事地上前来递给他一杯酒,弯起眉眼跟他碰了杯:“虽然刚刚跟陶宿哥见过了,可还是得在这正式说一句,谢谢你能成为我的哥哥,欢迎你回来!” “清彦说笑了,是我高攀才对。”陶宿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他这些年虽没受过什么教育,可他离家时九岁,已经记事多年,对特定场景下的习惯和礼仪也有些本能的记忆,只要想也能拾起来。比如他也许早就忘了那些被教着说的场面话,却仍记得无论何时要从容体面 ,不可露怯。 陶宿当然不会傻乎乎地认为陶玉堂那番话是出自真心。 陶玉堂可不是一时气盛,那天他从头到尾都异常冷静,就连最后看似暴怒的他眼底也沉静得毫无波澜,就像一切……都是他预演过的一样,他高如审判者的姿态依然在陶宿脑海中挥之不去。 论迹不论心,这么多年过去了,陶玉堂愿意这么说,陶宿也就这么信,纠结真假对错没有意义,糊涂一点对谁都好。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想,就比如方芷,陶玉堂每说一句她脸就黑一分,倒不是说她信了或者没信,总之她是上心了,谁想在自己孩子满月宴上被一个外人夺了风头呢,还是这样一番父子情深的画面。 有了这段插曲,陶宿一时也走不开,也跟邱寻英他们一样站在那夫妇二人身后当背景板。 邱寻英正和陶清彦低声说着什么,忽然溢出两声轻笑。 周遭人声喧闹,那声音却近得像贴在陶宿耳边,让他心脏猛地一缩,鼻尖适时萦绕上一缕清冽雪松香。 陶宿眼睫轻颤,捏着酒杯的手微抖了抖,他慌忙垂下眼眸敛去神色,试图掩饰突如其来的慌乱。 可越想忽略越是在意,眼睛虽然不在看,可两人交谈低语的声音却不受控制地非要自己钻进他耳朵里。 “对啊,那个鼓手把重音记错了,后面简直就是在乱敲一通,我们在台下都笑疯了。” “那他还能晋级呢?” “导师有复活名额的,一个年轻的评委说他前面那一段还是可圈可点的就破例保下了他,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嗯……导师有自己的理由吧,不过听你这么说确实不太靠谱。” “不聊这个了,听说邱秋考了舞蹈学院?成绩下来了吗?” “还没,得过两天,不过她自己说应该大差不差。” “那到时候叫上荣雾哥他们,我们去海边给邱秋办庆功宴怎么样?” “就知道你总想着玩儿,我净跟在你们后面擦屁股了。看情况吧,我尽量腾出时间。” “公司还是很忙吗?你也适度一点,别累出病了让我爸和林姨他们担心。” “嗯,我会注意的。” “对了,荣雾哥呢,怎么一直没见他。” “他家里给他打电话催他回香城,在这儿待得够久了他不好再拒绝,刚才已经赶去机场了。” “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真不够意思。” “走得急,我也只收到条短信。” 陶宿觉得他突然能理解方芷了。 他脸上再也撑不起笑容,心脏涩涩地疼,却说不清是为什么,不久前还大言不惭说自己想通了,想通个屁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能接受良好了,可这时不时刺一下也够人难受的。 他现在只想这场宴会赶紧结束,他好离开。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偏头朝跟两人相反的方向看去,却无意间对上一双眼睛。 那人几乎半身都藏在阴影中,陶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隐约觉得他也在看着自己,于是愣了几秒后微弯嘴角,礼貌性地向他点了点头。 随即陶宿就看见他前倾了下身子,男人的面容在灯光下逐渐清晰了起来,那锋利的轮廓和周身凛然的气场,让陶宿不消多想就认出那是他在楼上轻瞥一眼的人。 宋承裕,荣雾是这么叫他的。 他一直坐在这儿吗?看上去跟这里的其他人实在格格不入。 陶宿晃神间被身边一个力道忽然攥住了手腕往后拉。 一回头,不知何时,身边的两人已经停止了交谈,他不解地抬眼看了看邱寻英紧绷的侧脸,见他拧着眉定定看着对面的男人。 哦对,之前在楼上邱寻英就表现得不太喜欢这个人来着。 陶宿感受了下手腕间的力度,不疼,而且很熟悉。 他没舍得挣开。 陶宿问:“怎么了,阿寻哥?” “没什么,”邱寻英顿了顿,说,“秀秀,你认识他?” 陶宿摇头,“不认识。” 邱寻英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宋承裕突然起身,他这一动作瞬间攫住了周遭的目光。空气里骤然漫开一层压抑的躁动,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搭话,连呼吸都似放轻了几分。 邱寻英攥着陶宿的手更紧了些,这回有点疼。 可宋承裕好像没什么想法,只看着这边动了动嘴唇无声说了句什么,看唇形好像是两个字——再会。 之后他移开目光,意味不明地对着陶宿身后的人笑了下就转身走了。 他后面,那宋承裕是在看,陶清彦? 邱寻英脸色愈发阴沉。一旁的陶玉堂神色看着也不太轻松。 还没等他搞明白,宋承裕转身时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差点让陶宿以为自己看花眼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怎么有点像他的手机呢。可现在的手机好像都长一个样吧。 他还想再看看,快步跟上去的助理却将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宋承裕走了之后,邱寻英转过头,先是看了陶宿一眼,对他说,“秀秀,以后再看见这个人记得离他远点,非必要最好别跟他说话,这个人心思深沉,被他盯上不是什么好事,知道吗?” 陶宿半懵半懂地答应了。 邱寻英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又看向陶清彦,似乎有些欲言又止,陶宿只觉得他的表情十分复杂,像是压抑着什么,最后也只是对他说了句: “小彦,你也是。” 宴会结束后被佣人领着去了二楼的客房,在琴房的旁边,同样是走廊尽头。陶宿进去看了看,收拾得很干净,格局布置也跟他以前的房间差不多。大概也是因为这样,陶宿才感觉心中闪过一丝怅然。 陶宿洗浴完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舒适的蚕丝被,眼中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想应该跟下午补的那场觉有很大关系,因为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非常累,怎么会睡不着呢。 就这么过了十分钟,陶宿坐起身,决定把佣人送来但他没喝的那杯牛奶喝掉,糙了这么多年,底子里却还是娇气。 刚穿上拖鞋,门就被敲响了。 陶宿惊了下,心想五感太灵敏也不见得是好事。 他上前拧开门把手,屋里的灯都被他关了,此时漆黑一片,门外却是灯光大亮,瞬间的刺激让陶宿眯起了眼睛。 邱寻英就这样逆着光对他笑着,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左手提着一个天蓝色的礼品袋。 “你忘了自己还有一份礼物了?” 第8章 第8章 陶宿接过他递来的袋子,一时没吭声。 邱寻英又说:“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陶宿连忙往后推开两步,侧过身子:“哦,请,请进。” 他其实也看不起自己对着邱寻英就总是结巴这个毛病,他以前也不这样啊,以前多潇洒啊。 “好黑啊,你竟然看得清路吗?” “我刚准备睡了,而且我比较习惯黑一点。” “那我时不时打扰你了。” “不会,我睡不着,正想着喝杯牛奶呢。” 邱寻英走到床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摸索着打开了一旁的落地灯。 暖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他借着灯光四处打量着,最后将目光落在陶宿身上。 房间里没有茶水,陶宿就干脆将那杯没来及喝的牛奶端给邱寻英。 邱寻英没多想就接过轻抿了一口,“还喜欢吗?我按着记忆里的样子让他们特地装修成这样的,应该跟你以前的房间没太大出入。” 陶宿踩着拖鞋坐在床边,将礼品袋放在手边,闻言有些吃惊:“是你让他们弄的啊。” “嗯,是我,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很多地方连我也忘了,幸好你回来的及时,你可以帮我想想,或者你现在有什么喜欢的,我们再一起布置。” “已经很好了,哥,我真的没想到……”陶宿摇摇头,眼眶不自觉红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自己很幸运。 能得到邱寻英这样温柔体贴的人的挂念和关心,无论他是不是你喜欢的人,大概都会有一样的想法,或多或少而已。 邱寻英凑近了些,将陶宿额前的发丝拨开,眼神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愈发温柔:“没想到什么?” “我以为,你都不记得我是谁了。”陶宿回来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可亲口说出这句话心里还是不太好受。 邱寻英听了却正色地对他道:“秀秀,你看着我。” 陶宿放在腿上的十指因紧张而绻起来,他抬起眼,依言强自镇定地向他看去。 邱寻英投来的目光真诚而坚定,让陶宿不免顿了下。 “不许再这样想,舅母离开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就是舅舅和我,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在哪里,我们的心都是被牵在一起的,我不希望你在我的面前还要顾虑还会不安,那样我也会很难过,我希望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把彼此当成可以依赖的亲人。” 陶宿鼻腔猛地一酸,邱寻英的话一字一句砸在心上,温温热热的,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与惶恐,像是被戳破了堤坝的洪水,滚滚而来填满了他心底所有的空落。 陶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蓄起湿润。 不知是不是邱寻英的这些话给了他底气,让他想要不管不顾地问出那个问题,事实上他也确实问了。 “你对别人也会这样吗?” “你说……”邱寻英显然愣了下。 “陶清彦。”陶宿定定地看着他,生怕错过他眼中一丝一毫地变化,“你今天为什么不让荣雾去接他呢?我根本不认识他。” 世界上爱他的本来就不多,最爱又是多少呢?比得过在这样一个雨天不惜对他失信也要去接的那个人吗? 在看见邱寻英眼底转瞬而逝的迟疑和片刻的沉默后,他终于颓然低下头,眼泪也随着心底那声叹息悄然滑落。 陶宿也不知道自己想让邱寻英证明些什么。 他总是带着答案问问题,让谁都不好受。 “对不起,我刚刚……” 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那句未出口的道歉。 邱寻英不知何时起身,抬手将陶宿低垂的脑袋按入自己怀中,熟悉好闻的雪松香比前两次都更清晰浓烈,温热的气息轻掠过他的耳畔: “不用道歉,秀秀,是我欠你一个解释,是我的错。其实我有提过让荣雾去接小彦,只是你可能不太了解,荣雾他一直对小彦不太亲近,我跟他说的时候他就用机场太远为理由拒绝了,我权衡之下只好拜托他去接近一些的你。我像你保证,这样的情况绝不会出现第二次。 “我不是想为自己辩解,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从来都是你认识的那个阿寻哥,不论……不论我身边多了谁少了谁,都会一如既往地对你好,我不会再丢下你。” 陶宿怔愣地呆在邱寻英怀里,感受着他越收越紧的双臂,呼吸渐渐有些急促,大脑空白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声音才闷闷地隔着布料和交叠的体温传来: “说话算话吗?” “当然,要拉钩吗?” 邱寻英松开陶宿,神色严肃认真,像是在谈判桌前商议决定公司存亡的重大项目。 陶宿看着他刻意拧起的眉峰,邱寻英看着陶宿右脸颊印上的纽扣印子,两人终究都没绷住,一齐笑了起来。 “这个就不用了……” 落地灯的暖光被邱寻英宽厚的背脊挡在身后,在他衬衣肩线处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陶宿看着那层溢出的光点,隐约感受到他几度欲言又止。 如他所料,片刻后,他耳边传来对方低沉温和的声音:“秀秀,其实相处过后你会知道小彦他是个很好的人,他热情开朗,聪明活泼,就跟小时候的你一样,你也会跟大家一样喜欢他的。” 和小时候的你一样…… 陶宿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浇醒了他的矫情,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睛,深呼出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个自以为无比自然的笑容:“嗯,我知道,我刚刚跟你开玩笑呢,陶……小彦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热情,我还以为会很尴尬呢。” “……秀秀,可是你哭了。” 邱寻英看了眼自己左肩被温热液体打湿的衬衫布料,神情复杂地弯下腰,替陶宿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 “我那明明是感动的!我很开心,真的阿寻哥,我没想到你这么记挂我。” 邱寻英将信将疑,此时也只好顺着陶宿的话往下说:“你吓死我了,我就是希望你不要因此对小彦心生芥蒂。” 要不是邱寻英这一提醒,陶宿都差点忘了现在他和陶清彦才是一家人,自己那番质问显得任性又可笑。 他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 估计也是想转移话题,邱寻英看了眼陶宿手边的袋子,“不打开看看吗?” “嗯?” 陶宿反应过来,这才想起礼物还没拆,礼品袋有点重量,他从里面掏出一个方正的小盒子,打开后一只设计简约的腕表静静卧在中央。 哑光银的金属表壳,边缘打磨得光滑无棱角,表盘是干净的珍珠白,没有多余的刻度,只在十二、三、六、九点钟位置嵌着四颗极小的碎钻,还用几笔深蓝色的线条简单连成一个图案。最特别的是其上的指针——时针是一枚小巧的五芒星,镀着淡淡的暖金,分针比时针略长些,末端还缀着一点微闪的银箔。 总体是款偏女士的表,但精心的设计会让人自动忽略它的小巧,只会知道这一定是份用心准备的礼物。 陶宿笑了,红通通的眼尾扬起,有些滑稽:“我很喜欢。谢谢你,阿寻哥。” 邱寻英受到感染也笑了笑,动身顺势坐到陶宿旁边,指着表冠——表盘中连接时针分针的中心轴,说:“这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这是天蝎座的图案,你七岁生日那年,舅母跟我说过,天蝎座中最亮的那颗星,在古时二十八星宿的天文算法中,被称为苍龙七宿的“心脏”,它叫心宿二。舅母对我说,你在她心中就像它一样闪闪发光,是上天赐下的礼物,我也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陶宿隔着那层细腻润滑的玻璃轻抚过那串星座符号,眼前仿佛浮现出女人沉静柔和的面容。 是吗?他们觉得自己的到来是一份礼物吗。 他们说的也只是以前的陶宿罢了。 邱寻英拉过陶宿的手,将这块表给陶宿带上。 深棕色皮质的表带触感柔软,内侧贴着皮肤的地方带着细腻的绒感。 “之后我问她问她为什么你不叫陶心宿,她看着我说,阿寻,我就姓辛啊,阿宿是我的孩子,如果随我姓,就是心宿了。” 邱寻英讲到这里轻笑了下,“舅母还挺幽默的。不过我那时不这么想,我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那真可惜,就差一点,我去跟舅舅说让他给你改名字,跟着舅母姓。舅母笑着说我天真。现在想想,陶宿陶宿,也挺好听的,更像男孩子的名字,也很可爱。” 陶宿没说话,他忽然觉得下午陶清彦说的那句话挺对的,邱寻英说起话来还真挺哲学的。 真可惜,就差一点。 阴差阳错。 就像他差了一点的名字,就像他和陶清彦被意外抱错,就像从前邱寻英差一点握紧的那双手,就像他差一点抓稳的手机,就像他和邱寻英之间永远会差一步的关系…… “看看好看吗?挺适合你的。”邱寻英握住他的掌心,满意地左右看了看才松开手。 “嗯,好看。”陶宿转着手腕看了一圈,话题一转,“哥,你能帮我找一台能用的手机吗?” “嗯?怎么突然要手机,你原来的那部呢?” “掉进别墅后面的泳池里了,大概是坏了。”陶宿没有说手机不见了,在他看来确实是无关紧要的事。 “怪不得晚上打你电话打不通。” “你给我打电话了?” “嗯,我通过你的好友申请后给你发了几条信息你都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后来又让荣雾给你打,他那时都快登机了,硬是给你打了七八个电话你都没接,吓得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还好吴仕及时把你带过来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让你担心。”陶宿突然有些愧疚,现在想起来,在他对着泳池发呆的时候,手机好像是亮了几下,只是他没注意。 “没事就好,明天我让吴仕给你送台新的来。” 陶宿点点头,朝窗户的方向看去,外面雨已经停了,明天不知道会不会是个好天气。 “哥,你今晚能留在陪我睡吗?” 他本以为邱寻英会犹豫后拒绝他,没想到他也不知是不是出于今天没去接陶宿的歉疚,很快就答应了。 见陶宿一脸震惊的模样,邱寻英不禁被逗笑:“怎么这么惊讶?” 陶宿想了想说:“因为你下午说很久没再这里住了来着,我还以为……” “是啊,你走了之后我确实就不在陶家过夜了,偶尔需要留下的几天也都是在客房,就是你现在这个房间。” “是……因为我?”陶宿很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关键信息,邱寻英不在陶家住的原因跟他有关吗? “可以说是这样,你刚走的那段时间我总是会想起你,这座别墅的每一个地方都好像有和你共度过的记忆,舅舅看我一直哭,就找人把我和你的房间都拆掉重新装修了,还喊我爸把我关在家里不许过来,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在这里过夜了。” 陶宿听完后的心情可以说是五味杂陈。 每当他说服自己一点,不要把邱寻英对他的好当成是独一无二的,不要妄想他的偏爱的时候,邱寻英又总会在他心上落下重重一锤,把他打回原点,光这一天就数不清多少次了。 他像是陷入了永不休止的循环,而他身处其中,也许就是为了某个点位的那一锤,心甘情愿承受那之前和之后的痛楚。 怎么样都是他自己选的。 看一步走一步吧。 于是陶宿不由自主地,第一次主动抱住邱寻英,喉头哽咽着呢喃:“哥……” 第9章 第9章 陶宿向来多梦,本以为今天有邱寻英陪着,他会睡个难得的好觉。 可也许是这一整天的经历让身心都太疲惫,以至于他依旧断断续续地做着梦。 受邱寻英夜里那些话的触动,他最先梦到的竟是辛夫人,梦里她还是陶宿的母亲,陶宿也才是个小豆丁。 梦里的夜空星河漫天,陶宿跟在母亲后面走到庭院竹林角的亭子里坐下。 母亲像是忽略了陶宿的存在,只自顾自地拿着一个比别墅阁楼上小巧很多的望远镜观察着那些星星,手边的石凳上还放着纸笔,她时不时会在上面写字或者画些图案,都是些不规则相连的线段。 陶宿无事可做,却似乎对母子二人这样的相处状态很熟悉并且接受良好,他没有望远镜,但也有样学样地仰起小脑袋看着夜空。 星星有大有小,有明有暗,远近不悉,它们散布的形态毫无规律,却又默契地横向串联成一道宽阔华美的圆环。从东到西,自南至北,将头顶这片广袤无垠的夜幕填得满满当当。 短暂欣赏是可以,看久了脖子和眼睛都会酸,陶宿收回视线用力闭了闭眼睛缓解眼睛的干涩感,偶尔找些话题想跟母亲聊聊天,印象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跟她说过话了。 “妈妈,你在看哪颗星星呀?” “你给我的那些书我都看不懂,我想看绘本,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在看这个!” “妈妈妈妈,管家说爸爸下周要出趟远门,后天我们带他一起去看航天展好不好?” “其实是阿寻哥邀请我好几次了,但是我想跟爸爸妈妈一起去。” “妈妈,我好困啊,你不困吗?” “妈妈,你怎么都不说话呀?” 直到最后一句,月光下专注凝视星空的女人才终于转过脸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你不是我的孩子。” 静谧璀璨的夜幕破裂成一个个碎片,眼前优雅沉静的母亲面容扭曲后也跟着消散…… 转瞬间眼前景象切换到新年阖家团圆的场景,笑语声声,金红装饰衬得屋内温暖,母亲正柔声问他喝不喝鱼汤。 陶宿骤然回神,还没从母亲态度的转变中适应过来,他茫然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 鲜香的汤汁入口,陶宿心头一暖。 耳边乍然响起一声细小的呜咽,明明很轻,他却听得异常真切。 哭声越来越刺耳,直到令人心尖发紧,可身边人全然未觉,依旧说说笑笑、互相道贺,唯有陶宿被这哭声缠上。他不由自主地起身,循着声音向外走去。 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陶宿都找不到哭声的源头。 正焦躁时,他忽然想起什么,福至心灵般掉头,穿过挂满红绸的长廊,朝别墅角落跑去。 当他站在杂物间虚掩的门前,记忆中的画面瞬间重叠。缓缓推开门,果然看见蹲在里面埋头啜泣的邱寻英。 “阿寻哥。” —— 陶宿五岁左右时,也是这样一个春节,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邱寻英。 彼时家里的大人正围坐着谈笑热聊,他跟着一群小孩玩捉迷藏,误打误撞遇到了躲在杂物间的邱寻英。 陶宿并不记得那几个小孩里有这么个人,便好奇地问他:“你是谁呀?” “我叫邱寻英。”男孩头埋得很低,声音很小。 “啊,你就是大姑姑的儿子吗?” 陶宿记得,家里人常说父亲有个姐姐难产走了,他依稀记得倒是见过姑父邱峰几回,却从未见过这位表哥。传闻他天天被关在家里学这学那,排满了各种课程,听得陶宿都觉得头皮发麻。 邱寻英哽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跟我说,我让我爸爸收拾他!哦对了,我叫陶宿,你可以跟爸爸妈妈一样叫我秀秀。” 邱寻英缓慢地抬起头,礼貌地跟陶宿打了个招呼:“你好,没有人欺负我,只是我……” 话没说完,邱寻英的眼眶就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陶宿吓了一跳,赶紧凑近了盯着他看:“你骗人!都哭啦还说没人欺负你!放心,你跟我说是谁,我保证帮你出气!” 陶宿莫名生出一股骑士精神,大抵是因为,眼前这位传闻中样样出色的表哥,竟被自己撞见他偷偷躲起来哭,让陶宿迫不及待地想在他面前表现一番。 过了好一会儿,邱寻英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我父亲跟我说,过了年就要把我送到国外去,要好多年才能回来,可我不想去。” “啊?为什么呀?” 陶宿看着他,心里满是疑惑 —— 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这么小的孩子,家里人怎么会忍心送去国外呢? “我不知道,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他们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我想把一切都做到最好,我以为这样他们就会喜欢我……” 邱寻英望着陶宿眼里毫不掩饰的不解与担忧,他第一次有了跟陌生人倾诉的**,声音闷闷的:“可父亲总是说,他看到我就会想起我的母亲,如果不是我,我的母亲就不会……他一直不喜欢我,我想,他是不想要我了。” 陶宿大受震撼,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轻飘飘的一句传言,却是落在邱寻英身上日复一日背负的千钧重担。可他实在不能理解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思及此,那年小小的陶宿下定决心般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留在我家里呀!” “什么?” “我去跟爸爸说,让你住到我们家来!你是大姑姑的孩子,他肯定会同意的!等过段时间,你爸爸说不定就放弃送你出国的想法了,我们挺有缘的,我家里的所有人也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可我父亲不会……” “这你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的!你就说你想不想在我家住下?”陶宿拍着胸脯,大义凛然地跟邱寻英保证,“你不用担心有人会欺负你,我很厉害会保护你的!” 昏暗的杂物间里,只有从门缝钻进来的一缕微光。可邱寻英看着面前神色认真地向他作出承诺的小男孩,只觉得他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忽然一声巨响,杂物间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刺眼的光亮瞬间涌了进来,将昏暗的角落照得一片通明。 “哈哈!陶宿,抓到你啦!” —— 一切回笼,缩成一团的邱寻英惶然抬头,看着陶宿问出了与辛夫人如出一辙的问题: “你是谁?” 陶宿吓醒了。 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温热的桎梏包裹,让他动弹不得。 他眯着惺忪的眼,呼吸间带着未散的混沌,待神智逐渐清醒,才愕然发现自己正蜷在邱寻英的怀中。 陶宿眼皮一跳,顿时心跳如擂,额间沁出的薄汗不知是被热的还是被吓的。 遮光窗帘没拉严,此时外面旭日初升驱散了阴云,阳光丝丝缕缕透过薄透的纱帘洒进房间,旖旎梦幻,让人恍惚以为这仍是在梦中。 陶宿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放肆大胆地用目光描摹。 邱寻英的鼻梁硬挺流畅,眉间却微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未曾舒展。 陶宿没忍住轻轻伸出手按了按那道褶皱,指尖又顺着往下,细细轻抚过他的鼻梁。 陶宿忍不住失神地想,眼前的邱寻英,早已褪去了多年前年少时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咋咋呼呼喊着要保护的小孩了。 划到鼻头时,邱寻英的眼睫倏然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陶宿惊得心跳像漏了一拍,慌忙收回手想往后退,却忘了自己正被邱寻英紧紧箍在怀里。情急之下,他只好往下缩着脑袋,隐约间嘴唇似是擦过了邱寻英的喉结。 邱寻英确实是被陶宿摸醒的,睡梦中眉心鼻尖总被细腻的触感扰着,带着点痒意,起初还以为是蚊虫。可一睁眼,就看见始作俑者手忙脚乱地掩耳盗铃,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因是刚醒,他的声音低哑,半开玩笑道:“秀秀你躲什么?” “呃,我不是故意的。”陶宿耳朵尖连带着脖颈都染上薄红,声音闷闷的。 “嗯?不是故意的,是吗?” “那不,不能摸吗?”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秀秀你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陶宿唰地抬起头,涨红着脸急声道:“我没有!” “哦,”邱寻英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偏想逗逗他,“那你躲什么?” 陶宿被他问得一时语塞,他甚至有一瞬觉得面前这个人跟昨晚那个柔声细语的邱寻英是两个人:“你突然睁眼,任谁都会被吓到吧。” 邱寻英看着他笑而不语,一夜相处让他与眼前这个十年未见的弟弟拉进了不少距离,不免将他现在的样子和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进行拼凑,心想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脸皮薄。不过很可爱。 “好,你没有,”邱寻英也知道不好逗过火了,便抬起胳膊松开了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哄意,“是哥错怪你了,别气了。” 陶宿不说话,立马从他怀里退开,掀开被子起床。 “早餐有想吃的吗,我去跟刘妈他们说一声。” 陶宿动作顿了下,没提什么要求,“都行,我不挑食。” 邱寻英也跟着起来,昨天太晚了,他不好派人去陶清彦房间拿换洗的衣服,只好先借陶宿的睡衣将就着,只是两人身形差的太多,睡衣虽宽大但扣子系上也有些紧,所以他昨晚是敞开着睡的,这会一下站起来,布料里那健硕的身材让人看着有些心猿意马。 陶宿稍稍一瞥就移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