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两人的僵持仍在持续,纪修言被自尊心裹挟着不愿意承认这三年来的想念,而且当时确实是和平分手的。细细想来,“分手”这个词并不是适用于她们,其实时序刚刚说得才是准确的,是结束关系,而不是分手。
纪修言刚刚起身太急,一个晚上洋酒、白酒、红酒的冲劲儿涌上来,心脏似乎已经超负荷了,不规律地狂跳,眼前的星星紧随而至。
时序本能地扶住轻微摇晃的纪修言,纪修言闭眼站定几秒后便逐渐恢复,身体强制开启了避险机能,是多年应酬练就出来的。
时序嘟嘟囔囔地说:“都40岁的人,就不能注意点身体吗?”
纪修言很喜欢这种带着点关切的不满,但前面非要加上年纪就不太中听了,纪修言始终觉得,现在是职业女性最好的年岁,是经过20岁的懵懂拼搏、30岁的厮杀后享受开花结果的时候。
“你是说我老了?”纪修言略带不满地说着,然后往时序的身前凑了凑,动作很隐蔽,没有让时序看出端倪。
时序仍扶着她的肩,“明明是你先说我的。”
纪修言莞尔一笑,“我就随口一说,怎么还记仇?”
“才没有呢。”时序才不想承认,她介意纪修言的话,“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你啊……”
纪修言从不知道,她语气中的无奈和宠溺,是时序曾经最喜欢的,也是现在最想逃离的。
双手离开了纪修言的肩膀,时序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经恢复了,“我真的要走了。”
这回纪修言不再强势,而是顺势往她肩上轻轻一靠,但没有急着去抱住她,她猜测这样的动作可能会让时序更想逃离。
“纪修言……”时序对于这样纪修言几乎丧失了抵抗能力。
“抱一下就让你走。”纪修言靠上去的时候,一天的疲惫感得以释放,紧绷的精神也得以短暂地放空。
时序则在这个间隙认真地思考,是否需要回应这份“友好”,抬手后才觉察到,纪修言根本没有拥抱她。
觉得自作多情的时序有些恼怒,想要直接后撤步,然而纪修言过于信赖她,将她当成了唯一的支点。
“纪修言。”时序唤了声她,“站稳点。”
偏偏不要,纪修言偏要这样靠着她,赌她的心软。赌错了大不了摔一跤,但若是赌对了……
时序在进退中找到了平衡点,稍稍退一步,脱离纪修言的同时也不至于让她摔倒。
“我得走了。”这句话时序在今晚好像说了无数次,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腻烦。
“我知道。”纪修言说:“但你现在的状态真的不适合开车。”
“我会叫车的。”
“然后呢?”
时序不明所以,“什么然后?”
“不是不想见我吗?如果再来一次取车的话,还要再见我一次。”纪修言似笑非笑地说:“还是你就是想再见我一次?”
时序今天明明没有喝酒,但没有纪修言清醒。
纪修言继续说道:“难不成让你的金主来取车吗?”
时序进退两难,总不能现在推翻自己前面的说辞吧。
“留下来吧。”纪修言生怕时序误会,连忙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做什么的,我睡里面,你睡外面。这样我们就不用僵持在这里了。”
时序太了解纪修言的性格,她说的僵持,其实暗含着一种强势,说白了便是不允许离开。时序累了,从下岛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过。
时序一直没有脱掉外套,屋内的暖风很足,加上和纪修言折腾这么久,额头上已经满是细汗了。
罢了,随她吧。时序索性将外套脱掉,随意地扔在沙发上,然后往沙发上一靠,倒像是这屋的主人。她清楚地知道,这是纪修言不喜欢的,便眯着眼睛留意着她的神情。
果然见纪修言微微蹙眉,她记忆中的时序可不是这样的,张了张嘴,但硬生生地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时序暗喜,终于在今天占到唯一一次上风。
纪修言这人的强迫症有些奇怪,在她出差的时候极为明显。比如她放衣服的位置,取决于第一次她将衣服脱在哪里,如果第一次她就将外套脱在沙发上,后续她都会放在沙发上;如果将衣服放在床上了,后续她也都会放在床上,衣柜就像不存在一样。就算是干洗过后,也必须放在相应地点。
时序曾经陪她出差的时候帮她收过在沙发上的外套,拿去干洗过后放进衣柜,因此还被纪修言冷过一次,从那儿之后便知道她的怪癖。时序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强迫症。
刚刚进门的时候,亲眼看见她将外套挂进衣柜,怎么会不趁机捉弄一下呢?时序暗爽,这人现在心里估计像是长草一般难受。
纪修言留下时序的喜悦被一件衣服扰得七零八落,心里一直痒痒的,浑身跟着难受,想要伸手去拿,又唯恐时序不舒服,拿了瓶水喝了几口,再看一眼衣服,越看越不顺眼。
心中发燥,想着先去洗个澡,将这件事儿忘记就好了,纪修言脱掉藏蓝色的西装,衬衫的袖扣却怎么都解不开。
时序悄悄看她,看着她和袖口较劲,强迫自己不笑出声。时序坐了起来,“过来。”
纪修言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时序帮她拆袖扣,但心里仍旧记挂着衣服的摆放问题。
时序试图用认真摆弄袖扣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将袖口解开了。
纪修言无奈地说:“你故意的吧。”
时序自然不承认,“什么故意的?”然后顾左右而言他,“这袖扣又不是我弄的,我是笑你和袖口较劲。”
纪修言轻哼了一声,表示已经猜到了时序在撒谎。“我去洗澡。”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时序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纪修言忽然凑近她,双手将她圈在沙发中,严肃地说道:“别走。”
距离太近了,近到可以感受到她的鼻息,时序轻轻推开她,“快去吧,满身酒气难闻死了。”
纪修言不肯轻易放过,“难闻?”然后凑得更近,“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说完后唯恐时序说出什么别说以前的话,纪修言迅速离开。
听见花洒的声音后,时序想着,要不要逃跑呢?但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不切实际,纪修言知道了车牌号,如果她想的话,就一定会找到她。
纪修言站在花洒之下,故意没有将花洒开到最大,这样就可以隐隐约约听到外面的声音,确认时序所在的位置。
她庆幸自己今天走进那家酒吧。虽然酒的味道和云京市的首店差得很远,但能就此邂逅故人,也是值了。
时序在干嘛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睡着了吗?刚想借着洗头短暂地关一下花洒,就听见了脚步声,纪修言松了口气,这个时候没跑,大概是不会跑了。
这几年去了哪里?拿了笔“分手费”后就无影无踪了,身份证号没有任何出行记录,难不成是开车从云京来的汐江,之后的三年都窝在汐江?
等到纪修言从浴室出来,套间外面的灯已经关了。她走到床前确认了下,时序就躺在那儿,这种感觉好不真实。本来想叫时序起来去冲个澡的,但凑近后发现她的呼吸已经十分平稳了,便没舍得叫她起来。
走回到套间,发现让她不舒服的外套已经挂在了衣柜中,纪修言长舒一口气,终于舒服了。
半夜的时候,纪修言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浴室亮着灯,猜到是时序爬起来洗澡。
时序本想等纪修言出来洗个澡的,但完全没有想到,纪修言洗澡的功夫,她就睡昏过去了,原以为自己会被一些莫名的情绪扰得睡不着觉,或者睡得不安慰,没想到竟会这么快的入睡。
醒来的原因是被子盖得太死,捂出汗了,不喜欢湿漉漉的汗渍,便挣扎着起来洗澡。走出浴室,本能地来到纪修言床边。
纪修言连忙装睡。
时序蹲在床边,趁着纪修言睡着才敢借着浴室微弱的灯光看她,她想,如果当时的她们开始的身份不一样,结局会有改变吗?
纪修言的手在被子外面,时序轻轻地碰触她的指肚,其实她想在她的手心上画圆,但又怕惊醒纪修言。
在时序决定彻底结束这段关系前,她就经常这样蹲在床边看纪修言,希望能从她的脸上得到某种关乎未来的启示。
时序也有一种强迫症,来自诡异的交际直觉。她在见某个人第一次的时候,就已经定义了她们的关系,她的定义是什么,未来就一定会按照这个定义去发展。
她相信并极度依赖自己的直觉,有的人初见就是朋友,有的人交了一辈子也是陌路。
定义成姐姐的人,纵使对她表达了好感,在她心中也只能是姐姐。定位为金主的人呢?本就是身份明确地开始,就应该因为目的达成而结束,此种关系就更不可能改变了。
明明是因为汗津津才来洗澡的时序,现在只觉脊背发凉,寒气从身体中冒出来,她打了个寒战,站起身时,不禁发出一声冷笑,比体感更冷。
纪修言听着她回到床上,其实很想问问她,她在苦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