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叁之旧账清算》 第1章 第 1 章 (1) 急刹车的声音竟然如此刺耳,时序开车向来四平八稳,严格遵守各个路口的指示标识,保持安全车距,遇黄灯一定会提前减速,现在竟然半个车头已经探出白线。 时序想,一定是坐在副驾驶满身酒气的女人影响了她。 下个路口,遇见交警查酒驾,让时序吹了两遍才肯放行,足见车厢中的酒精浓度之高了。封闭空间中酒气弥漫,但竟然还能闻到她身上独有的香气,将车窗放下十分之一,让冷气进来冲散混乱的味道。 车漫无目的地开着,时序并不知道她身侧的女人住在哪里。车窗刚开了一会儿,时序还没有吸到多少新鲜空气,女人就开始本能地向上拉衣服了,时序忙关上车窗。 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车的地方,熄火,将车上的暖风开到她最喜欢的温度,车窗开了个缝隙,防止一氧化碳中毒。做好这一切才下了车,大口呼吸着外面的冷空气。 冷空气果然能使人迅速地清醒。如果再给时序一次机会,她绝对不会答应闻屿知下岛的请求。 时序在距离汐江市40海里的莱斯岛上经营着一家名为“拾叁”民宿,平时很少离开自己的安全区。 岛上前几天一直在下雨,网络信号时有时无,但对于民宿的住户来说已经足够了。手机的提示音不断,乍看上去像是很忙、很有人气的样子,其实去除各个APP的无关紧要的推送消息之后没剩下什么了。 微信置顶之下有两条消息,是闻屿知发来的。闻屿知是岛上的住客,是唯一知晓彼此秘密的挚友。 秘密? 秘密现在就在车上。 因为闻屿知邀请时序下岛到汐江市逛逛,签售会结束后再一起回去。想得很好,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忽略了人情社会的基本法则,闻屿知被拉去参加应酬。 时序无聊,便开着车四处游荡,幸而年初的街道算是热闹的,一抬头竟发现曾经在云京市常去的酒吧。时序不知道是巧合的同名还是真的开了分店。思来想去,还是停下了车,想着惩罚一下“失约”的人,喝一点,让她来接。结果在吧台点完酒还没喝上,就遇见醉醺醺从包厢出来的纪修言。 正想着罪魁祸首的时候,她竟打来了电话,“我的应酬快结束了,你在哪里?” 时序叹了口气,现在这种情况真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只能说:“遇见了一个朋友,被绊住了,暂时脱不开身,你先回酒店吧。” 作家的嗅觉向来敏锐,闻屿知问道:“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在汐江市有朋友啊?” “等我回去再说吧。”说完,不等闻屿知说话就将电话挂断,时序不是不想告诉闻屿知,只是她现在确实无法从容说出车内女人的名字。这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别扭感。 不经意地扫了几眼坐在副驾驶的纪修言,和三年前几乎没有变化,挽起的头发在这种情况下,都没有丝毫凌乱。如果不去细看她眼角的细纹,很难想象她已经40岁了,说她和自己同龄才更贴切。 或许是因为时序一直靠在车上,又或许是她有意无意地留意车内的情况,当车轻微地晃动,时序长舒了口气后坐回了车里。 纪修言已经醒了,慵懒地半侧着身子靠在椅子上看着时序,时序不去看她,语气平静淡漠地说:“打电话给你助理,让她来接你。” 纪修言的语气中带着些许醉意,但确实已经清醒了,“她休假了。” 到底要用什么样的言辞和语气,才能既从容体面又有分寸感地应对和曾经金主的不期而遇呢?30岁了,其他的学得不见得好,但人与人之间礼貌地保持距离学得还算不错。 “我还有事儿,如果你已经清醒了的话可以……”自己叫车四个字还没等说完,纪修言就已经开了口。 纪修言从容不迫地接道:“前面过两个路口,就是我住的酒店,如果我现在叫车,你陪我等车的时间会更久。” 时序点点头,沉默着开车,等着纪修言的指引,但对方似乎很喜欢她们之间静默的氛围,迟迟不开口。 “哪里拐?”时序问。 “再两个路口。” 刚刚就说过两个路口,现在都已经是第五个了,明明就是撒谎,但还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时序反倒不好说什么,反驳是否显得过于急切地想要逃离呢? 时序反问自己为什么想到了“逃离”这个词呢?三年前,她们各取所需后,和平地结束了上不了台面的关系。 和平?和平吗? 时序不经意的冷笑被纪修言发现,纪修言看到车台上摆着的小摆件发问:“之前不是不喜欢在车上放这些东西吗?” 时序一怔,她现在也不喜欢,但这车并不是她的,而是闻屿知的,但时序不想将话题带回曾经,这样聊下去就无穷无尽了。 见时序沉默,纪修言也陪了一声冷笑,“下个路口右转。” 右转过后,远远地就看见希尔顿酒店,“这里?” “对。” 车子稳稳地停在门口, 礼宾员的动作向来敏捷,打开副驾驶的门,纪修言对他摇摇头,他便将车门轻轻地关上,后面的鸣笛声催促着时序,时序只能将车往前开,从酒店的出口先行出去。 车里依旧是诡异的宁静,时序不想开口,怕过多地流露出情绪,纪修言的姿势没有变过,一直盯着时序的脸。 时序感觉到,纪修言是有话要说的,所以便一直等着她开口。 事实证明,她仍是了解纪修言的,纪修言的叹气声很轻,轻到快要被车上的暖气声掩盖,“你竟然也开始变老了。”不是人老,是心老。 纪修言与人交往最喜欢看人的眼睛。天真的、精明的、世俗的、纯粹的、憋着坏的,都有特殊的探查方式。面容可以用保养技术,化妆技术有效挡住岁月的侵蚀,但眼睛不行,人经历多了,从眼睛里就可以看出来。 或许是在岛上风吹日晒地操劳,又或许是不喜欢保养,时序刚刚也在想,现在的她们,是自己比较显年纪。而且因为前段时间民宿修葺的问题,好长时间都没有睡好,白发竟见缝插针地长出了几根。这次下岛本想着顺便染染头发的,没想到竟先碰见了纪修言。 没化妆,皮肤黝黑,精神萎靡,没换一套相对显贵的衣服,还有几缕白头发,也就这车子还行。但闻屿知的物欲向来不高,车是二手的,仅供她离开莱斯岛到汐江市时使用。还能有更糟的重逢印象吗?时序想不出来。 时序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到底住哪里?” 微信的语音通话响了起来,是闻屿知打来的,时序直接挂断,手机就放在支架上,纪修言一定看见了。 纪修言确实看见了,看见了闻屿知的名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纪修言不作声,连姿势都没有换。这个姿势最安全,因为时序根本不会往这边看。纪修言直接拿着手机查了起来,怪不得这么熟悉呢,她的签售会就在自己旗下的商场举行,之前商场经理报备过的。 是个作家啊。照片不多,相貌比普通人稍好一点,眼睛倒是透露着灵动和捕捉细节的烂漫感。 30岁?在纪修言的印象里,时序是肯定不会接受同龄人的。 纪修言观察到细节,她们的皮肤颜色倒是一致,是健康的黝黑…… 纪修言心里不是滋味,能举行签售会的作家收入应该不算低,怎么将时序养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是个赔本赚吆喝的富二代? 这两年的钱不好赚,靠着家里托举的富二代,跟经济上行的时候比,算是安稳了不少,不再是一头扎进互联网的泡沫中,做自媒体、策展、小众高端餐饮的倒是不少,毕竟成长的经济基础不一样,有这样交际圈子,互相捧个场,事儿就成了一半了。 但是作家倒是少见,再看看这车,纪修言推翻了自己刚刚的推论,不可能是富二代。时序喜欢看书,但喜欢作家?看上去也不大可能。纪修言宁愿相信,她依旧只喜欢钱。 时序在酒店绕了一圈,临近酒店时,时序又问了一次,纪修言是否住在这里,换来的依旧是沉默。 时序轻叹了口气,决定不再麻烦礼宾员一次,没有往里面开,而是在大路上直行。 当车子远离酒店之后,纪修言终于开了口,“不是说不再找了吗?” 时序一怔,这是她们关系走到尽头时她说的。曾经,又是曾经,如此简单明了的包养关系,不应该有这么多可以谈及的话题。 时序想,果然是误会了,自己是否需要解释呢?罢了,反正不会再见面,误会就误会吧。 时序笑了笑,看上去像是默认。 纪修言挑了挑眉,终于坐直了身体,面上多了几分冷色,扫过的眼神中透露出些许傲慢。“经济不好,消费降级了?” **裸的挑衅和她的端庄并不相符。但时序却十分熟悉,她私下里傲视一切地模样,她有睥睨的资本,白手起家的女人骨子里的傲气是不会改变的。 时序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但纪修言却看得清清楚楚,是一种淡然的接受,是一种不想过多解释的无所谓。 这种态度比直接承认更扰人心烦,酒精的冲击突然找了上来,头开始阵痛,纪修言揉了揉太阳穴,“送我回去吧。” 车子再次停在酒店门口,才这么一会儿,礼宾员就又换了一位,他打开车门,纪修言一条腿已经踏了出去,时序终于松了口气,但也只能松一口而已。 纪修言不容反驳地开口道:“帮那位小姐停一下车。” 第2章 第 2 章 (2) 礼宾员是个明眼人,见过装谦和的伪君子,见过**男女每天都带不同的人回来,自然也见过真有实力的成功人士,一眼就知道这车上谁是做主的人,连忙跑过来开车门。 时序不是不想拒绝,而是脑子发懵,没来得及反应,车就已经被开走了。 纪修言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看着时序发懵,不禁偷笑,这就是认识她年少时期的好处了,不管她怎么变,曾经的女孩儿就站在原地,无论过去的性子剩下多少,终究不会全部被岁月吞噬,熟悉与陌生在她的身上重叠,生长出新的吸引力。 如果不是鸣笛声的惊扰,纪修言可以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纪修言恼怒地瞥了一眼刚刚离得还有很远的车,离得数十米就开始鸣笛,不知道在急些什么。 纪修言往前走了两步,将时序揽到自己身边的安全区。 车主是个没分寸的人,离得近了又按了几次喇叭,还故意踩了几脚油门,弄出烦人改装过的发动机的声音。 纪修言知道改车是个人选择,但对于车辆密集的城市,根本无法将改动的车飙到极致,平时也只能听听发动机的轰鸣而已。 鸣笛声将时序的理智拉了回来,想要挣脱揽住她的纪修言,但是越挣扎越紧,几个路过的人都在看她们,时序也不敢使劲儿,生怕给纪修言造成不好的影响。 鸣笛的车主在她们身前停了下来,纪修言刚要带着时序往里面走,就听见了有人叫她。 “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纪总。”下车的男人大腹便便,一看就是酒桌上的老手。笑容憨态可掬,若不是开车习惯透露了基本素质,可能会觉得他是一个信得过的合作伙伴。 纪修言松开了手,上前和男人握手,可是挣脱束缚的时序可不想现在溜走,无论自己和纪修言是什么关系,她都不想生意场上有人说,纪修言身边有不懂规矩的女人。 “幸会。”纪修言礼貌地说着,脸上是生意场上惯用的笑容,优雅从容但有距离感,“张总您这是?” “和几个伙伴来这里吃饭。” 两人笑着寒暄了几句,张总便开始邀约,说是接下来有几场奢侈品活动想要和纪修言合作。 纪修言甚是欣喜,现在经济环境持续低迷,大部分商场的销售额都是呈数倍缩减,一线城市的中端商业体,许多商户生存周期甚至不足一年。 纵使是高端商业体,也面临客流总量变小;中产及中产以下消费降级带来的销售业绩下滑;商户、品牌流动性较高的核心问题,这是她来汐江市亟须解决的事情。 纪修言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时序,时序只看纪修言的神情就知道这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邀约,只能微微地点头。 纪修言有了底,便欣然答应了临时的邀约应酬。 时序陪着纪修言上了楼,高端餐厅中皆是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好几门语言交相呼应。 只有她显得格格不入,幸而在这种环境中,她是隐形的,而且现在的状态像极了加了好几天班的总裁助理,本想将纪修言送上楼就走,但那位张总已经将位置留了出来,时序也只能坐下,继续扮演助理的角色。 这场饭局罕见地谈论的是正事,谈论经济的影响,谈论每天都有上百家公司倒闭破产,上千人失业,谈论现在所有的补救手段都是先市后人…… 时序闻言,竟开始庆幸岛上的民宿虽然只住了十三户,但大都是不差钱的主,能接受她不合理的报价。 其实在这种应酬上能学到不少东西,但可能是在岛上待得太久了,不关心民间疾苦,也可能是脱离职场生活后,不愿意再去细想此中艰辛。不到半小时,时序便开始犯困。 但既然接下了这个临时角色,也不能呆坐着,还需要适时地搭几句话,夸赞几位老总在这样的经济环境下地位依旧稳固,一定是之前的基础打得好,加上见过商场上的风浪才能如此泰然自若。 时序的话不卑不亢,夸对面三分后亦要抬纪修言一分,没有因为是临时邀约而丢了身份,纪修言听了很是受用,几位老板自然也欣喜,若不是纪修言说需要助理开车,想必也逃不过必喝的酒。 觥筹交错间,纪修言不着痕迹地握了握她的手腕,轻声说着就快结束了。 时序一直都不知道,纪修言的酒量究竟如何,刚刚在车上的时候就感觉已经是极限了,但现在,喝酒的同时还能保持理智,看上去很好,但估计晚上又会胃痛了。 时序到洗手间洗了洗脸,想看点娱乐八卦清醒一下,这才发现手机落在了车上,礼宾员应该会等住客回房间后送还的,这下真的得硬熬了,对着镜子摆出合适且礼貌的表情后再次回到了桌边。 应酬结束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纪修言将其他人送到酒店门口,忙碌的一天终于告一段落了。 时序只感到头昏脑胀,腰酸背痛,这么好的酒店,这么贵的餐厅,椅子却如此不舒服。 纪修言像是听到了时序的心声,手覆在她的背上,轻轻按了几下,时序没有做任何反应,待腰稍微舒服了点才惊觉举动的亲密。 时序轻轻动了动身子,试图将纪修言的手甩了下去,“我要回去了。” 纪修言的手放得很稳,不会轻易离开,“你的手机送到楼上房间了。” “那就麻烦纪总找人送下来吧。” 纪修言微微蹙眉,“这么明确地拒绝?” 纪修言的问题过于直接,时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怕什么吗?” “不怕,只是不想。”时序冷冷地说,今天她已经足够体面了。 “不想?”纪修言的尾音有些轻,像是反问,但更像是居高临下般的胜券在握,“是怕被现在的金主发现吗?” 纪修言的声音很低沉,但还是让时序一惊,金主这个词,在任何时候都不是可以摆上台面的词,时序本能地左右张望。 就这一个间隙,被纪修言钻了空子,揽着时序就往酒店里面走,她知道,时序在这种场合一定会给她面子,不会明目张胆地撕扯,像是不情愿的样子让她下不来台。 时序也确实是这样的,顺从着跟着她走,要不是怕再冒出几个认识纪修言的人,她真想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但场面太难看了,而且30岁了,跑不动了。 屋内是纪修言喜欢的套间,时序跟着纪修言一路走,走至衣帽间,纪修言将风衣外套脱掉,时序趁机扫了眼,便看出,纪修言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 时序不想回忆过去,而且她真的累了,累到不想再装模作样,“手机呢?” 纪修言靠在沙发上慵懒地答复:“他们说送上来了,我一会儿打电话问问。” 时序刚想发难,便看见纪修言闭眼皱着眉,手放在胃的位置上。基于对纪修言的了解,她很快就找到了药的位置,倒了杯水,轻声叫她起来把药吃了。 不多时,手机就被送了上来,时序接过来一看,手机热得滚烫,再看看满屏的来电和信息显示,想必是闻屿知的轰炸导致的,拿好手机,走到纪修言身边,“我走了。” 纪修言不用睁眼,就已经抓住了时序的手腕。 时序无奈地说:“放开。” “金主打电话了?” 时序只想离开,便“嗯”了一声。 “比我有钱?” “嗯。” 纪修言冷笑道:“比我对你好吗?” “嗯。”依旧是淡淡嗯了一声。 “既然这么好,怎么不谈恋爱,而是…金主?” 时序暗道轻敌,不应该因为纪修言喝了酒就放松警惕的,现在是完全掉进了她精心设置的陷阱里。 “这个圈子不大的,时序。”纪修言说。 这是今天第一次听见纪修言叫她,这一声真是恍若隔世。圈子?什么圈子?女金主包养金丝雀的圈子吗?确实不大呢。 “如果是实力相当的人,我会知道的。”纪修言继续说。 时序已经不想听了,使出全力挣脱了纪修言说道:“再见。” 纪修言站了起来,大跨步拦住了时序的去路,见她眼中的疲倦已经十分明显,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心悸,站在原地为自己此时的行为做出解释:“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开车。” “纪总,你管得太多了。”时序说。 “是吗?” “是。” “你想走?” “是!” “怎么走?” 这是什么问题?明知故问吗?时序答道:“开车。” “你的车钥匙呢?” 时序叹了口气,果然还有后招,懒得再做无谓的博弈,大不了叫车呗,时序想要绕开纪修言。时序往左,纪修言就往左,时序往右,纪修言也跟随着,就是不让她离开。 时序提高了音量,“纪修言!” 听见时序发火,纪修言竟觉得有趣,“终于肯叫我名字了?” “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做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不是吗?” “我记得我们的关系在三年前就结束了,当时你也同意了,不是吗?”时序学着纪修言的语气加重最后反问的三个字。 一想到这里,纪修言就止不住地心痛,当时怎么能同意?怎么会同意呢! 纪修言为什么会信誓旦旦地说,如果时序还在这个圈子里她会知道,因为她真的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她从来没有如此矛盾的心理,既想听到她的消息,又怕她真的在某个人身边…… 第3章 第 3 章 (3) 两人的僵持仍在持续,纪修言被自尊心裹挟着不愿意承认这三年来的想念,而且当时确实是和平分手的。细细想来,“分手”这个词并不是适用于她们,其实时序刚刚说得才是准确的,是结束关系,而不是分手。 纪修言刚刚起身太急,一个晚上洋酒、白酒、红酒的冲劲儿涌上来,心脏似乎已经超负荷了,不规律地狂跳,眼前的星星紧随而至。 时序本能地扶住轻微摇晃的纪修言,纪修言闭眼站定几秒后便逐渐恢复,身体强制开启了避险机能,是多年应酬练就出来的。 时序嘟嘟囔囔地说:“都40岁的人,就不能注意点身体吗?” 纪修言很喜欢这种带着点关切的不满,但前面非要加上年纪就不太中听了,纪修言始终觉得,现在是职业女性最好的年岁,是经过20岁的懵懂拼搏、30岁的厮杀后享受开花结果的时候。 “你是说我老了?”纪修言略带不满地说着,然后往时序的身前凑了凑,动作很隐蔽,没有让时序看出端倪。 时序仍扶着她的肩,“明明是你先说我的。” 纪修言莞尔一笑,“我就随口一说,怎么还记仇?” “才没有呢。”时序才不想承认,她介意纪修言的话,“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你啊……” 纪修言从不知道,她语气中的无奈和宠溺,是时序曾经最喜欢的,也是现在最想逃离的。 双手离开了纪修言的肩膀,时序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经恢复了,“我真的要走了。” 这回纪修言不再强势,而是顺势往她肩上轻轻一靠,但没有急着去抱住她,她猜测这样的动作可能会让时序更想逃离。 “纪修言……”时序对于这样纪修言几乎丧失了抵抗能力。 “抱一下就让你走。”纪修言靠上去的时候,一天的疲惫感得以释放,紧绷的精神也得以短暂地放空。 时序则在这个间隙认真地思考,是否需要回应这份“友好”,抬手后才觉察到,纪修言根本没有拥抱她。 觉得自作多情的时序有些恼怒,想要直接后撤步,然而纪修言过于信赖她,将她当成了唯一的支点。 “纪修言。”时序唤了声她,“站稳点。” 偏偏不要,纪修言偏要这样靠着她,赌她的心软。赌错了大不了摔一跤,但若是赌对了…… 时序在进退中找到了平衡点,稍稍退一步,脱离纪修言的同时也不至于让她摔倒。 “我得走了。”这句话时序在今晚好像说了无数次,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腻烦。 “我知道。”纪修言说:“但你现在的状态真的不适合开车。” “我会叫车的。” “然后呢?” 时序不明所以,“什么然后?” “不是不想见我吗?如果再来一次取车的话,还要再见我一次。”纪修言似笑非笑地说:“还是你就是想再见我一次?” 时序今天明明没有喝酒,但没有纪修言清醒。 纪修言继续说道:“难不成让你的金主来取车吗?” 时序进退两难,总不能现在推翻自己前面的说辞吧。 “留下来吧。”纪修言生怕时序误会,连忙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做什么的,我睡里面,你睡外面。这样我们就不用僵持在这里了。” 时序太了解纪修言的性格,她说的僵持,其实暗含着一种强势,说白了便是不允许离开。时序累了,从下岛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过。 时序一直没有脱掉外套,屋内的暖风很足,加上和纪修言折腾这么久,额头上已经满是细汗了。 罢了,随她吧。时序索性将外套脱掉,随意地扔在沙发上,然后往沙发上一靠,倒像是这屋的主人。她清楚地知道,这是纪修言不喜欢的,便眯着眼睛留意着她的神情。 果然见纪修言微微蹙眉,她记忆中的时序可不是这样的,张了张嘴,但硬生生地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时序暗喜,终于在今天占到唯一一次上风。 纪修言这人的强迫症有些奇怪,在她出差的时候极为明显。比如她放衣服的位置,取决于第一次她将衣服脱在哪里,如果第一次她就将外套脱在沙发上,后续她都会放在沙发上;如果将衣服放在床上了,后续她也都会放在床上,衣柜就像不存在一样。就算是干洗过后,也必须放在相应地点。 时序曾经陪她出差的时候帮她收过在沙发上的外套,拿去干洗过后放进衣柜,因此还被纪修言冷过一次,从那儿之后便知道她的怪癖。时序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强迫症。 刚刚进门的时候,亲眼看见她将外套挂进衣柜,怎么会不趁机捉弄一下呢?时序暗爽,这人现在心里估计像是长草一般难受。 纪修言留下时序的喜悦被一件衣服扰得七零八落,心里一直痒痒的,浑身跟着难受,想要伸手去拿,又唯恐时序不舒服,拿了瓶水喝了几口,再看一眼衣服,越看越不顺眼。 心中发燥,想着先去洗个澡,将这件事儿忘记就好了,纪修言脱掉藏蓝色的西装,衬衫的袖扣却怎么都解不开。 时序悄悄看她,看着她和袖口较劲,强迫自己不笑出声。时序坐了起来,“过来。” 纪修言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时序帮她拆袖扣,但心里仍旧记挂着衣服的摆放问题。 时序试图用认真摆弄袖扣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将袖口解开了。 纪修言无奈地说:“你故意的吧。” 时序自然不承认,“什么故意的?”然后顾左右而言他,“这袖扣又不是我弄的,我是笑你和袖口较劲。” 纪修言轻哼了一声,表示已经猜到了时序在撒谎。“我去洗澡。”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时序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纪修言忽然凑近她,双手将她圈在沙发中,严肃地说道:“别走。” 距离太近了,近到可以感受到她的鼻息,时序轻轻推开她,“快去吧,满身酒气难闻死了。” 纪修言不肯轻易放过,“难闻?”然后凑得更近,“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说完后唯恐时序说出什么别说以前的话,纪修言迅速离开。 听见花洒的声音后,时序想着,要不要逃跑呢?但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不切实际,纪修言知道了车牌号,如果她想的话,就一定会找到她。 纪修言站在花洒之下,故意没有将花洒开到最大,这样就可以隐隐约约听到外面的声音,确认时序所在的位置。 她庆幸自己今天走进那家酒吧。虽然酒的味道和云京市的首店差得很远,但能就此邂逅故人,也是值了。 时序在干嘛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睡着了吗?刚想借着洗头短暂地关一下花洒,就听见了脚步声,纪修言松了口气,这个时候没跑,大概是不会跑了。 这几年去了哪里?拿了笔“分手费”后就无影无踪了,身份证号没有任何出行记录,难不成是开车从云京来的汐江,之后的三年都窝在汐江? 等到纪修言从浴室出来,套间外面的灯已经关了。她走到床前确认了下,时序就躺在那儿,这种感觉好不真实。本来想叫时序起来去冲个澡的,但凑近后发现她的呼吸已经十分平稳了,便没舍得叫她起来。 走回到套间,发现让她不舒服的外套已经挂在了衣柜中,纪修言长舒一口气,终于舒服了。 半夜的时候,纪修言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浴室亮着灯,猜到是时序爬起来洗澡。 时序本想等纪修言出来洗个澡的,但完全没有想到,纪修言洗澡的功夫,她就睡昏过去了,原以为自己会被一些莫名的情绪扰得睡不着觉,或者睡得不安慰,没想到竟会这么快的入睡。 醒来的原因是被子盖得太死,捂出汗了,不喜欢湿漉漉的汗渍,便挣扎着起来洗澡。走出浴室,本能地来到纪修言床边。 纪修言连忙装睡。 时序蹲在床边,趁着纪修言睡着才敢借着浴室微弱的灯光看她,她想,如果当时的她们开始的身份不一样,结局会有改变吗? 纪修言的手在被子外面,时序轻轻地碰触她的指肚,其实她想在她的手心上画圆,但又怕惊醒纪修言。 在时序决定彻底结束这段关系前,她就经常这样蹲在床边看纪修言,希望能从她的脸上得到某种关乎未来的启示。 时序也有一种强迫症,来自诡异的交际直觉。她在见某个人第一次的时候,就已经定义了她们的关系,她的定义是什么,未来就一定会按照这个定义去发展。 她相信并极度依赖自己的直觉,有的人初见就是朋友,有的人交了一辈子也是陌路。 定义成姐姐的人,纵使对她表达了好感,在她心中也只能是姐姐。定位为金主的人呢?本就是身份明确地开始,就应该因为目的达成而结束,此种关系就更不可能改变了。 明明是因为汗津津才来洗澡的时序,现在只觉脊背发凉,寒气从身体中冒出来,她打了个寒战,站起身时,不禁发出一声冷笑,比体感更冷。 纪修言听着她回到床上,其实很想问问她,她在苦笑什么呢? 第4章 第 4 章 (4) 回到床上的时序盯着天花板发呆,回忆乘虚而入,想起了她们的初见。 彼时正是经济的上行阶段,拿着商业计划书就能在创业大街“骗”到融资的黄金时代。为什么要用“骗”这个字呢?因为“穷”创业几乎是空手套白狼。 一群野心大于理想的年轻人,挤在创业孵化器的咖啡店中畅谈“理想”,满腔热忱地等待伯乐的降临。 在那个阶段,每天都有创业者拿到融资离开,而后就会有更多的创业者涌进来。 创业初期,创业者将第一笔投资称为种子轮,大部分的创业者的种子轮都是自投的,助力梦想的起步。 而后,若想要将商业计划书的内容和技术设想成型,就需要最关键的一步——天使轮。 虽说创业环境好,但架不住本质上的穷,跟着创业几乎等于没有收入,但在跨越阶级的理想加持下,大家都想着赌一把,赌输了就找个班上呗。 时序算是赶上了创业黄金时代的末班车,靠着一腔孤勇和不蒸馒头争口气的劲儿头跟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大学学长一起创业。 为什么刚毕业就选择这条路呢? 少一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本质上就是学习成绩一般,在学历上便已经输在了找工作的起跑线。 时序一直觉得,是初高中的毒鸡汤影响了她,说什么“上过大学的给没上过大学的打工。”,说什么“考不上大学自己创业也能飞黄腾达。”现在看来,此类种种更像是资本家的障眼法,给自己的经历增加故事性用的。 真的步入社会才发现,学历是进入互联网大厂和外企的敲门砖,学历就清清楚楚地印在简历上,纵使工作能力会在后期体现,但用人的标准就在那里,时序这类人根本走不到面试的环节。 就学历这一项要求,已经堵死了时序依托大平台起步的路。 进小公司倒是没问题,但时序不喜欢,不喜欢等待,也不安于现状,所以一头扎进创业堆里,想搏一下,总想着,万一呢? 上百号人,上百个项目挤在创业孵化器旗下的咖啡店里,每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断改进商业计划书的内容,希望能有投资人看到他们项目的潜力。 每周都会有孵化器的代表、企业投资部门或者个人投资者来听取创业团队的路演。 纪修言秉持着鸡蛋决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的理念,投资天使轮是性价比较高的方式,所以经常到创业大街听项目路演。 天使轮投资的金额没有定性,少的时候二十万就可以拿到20%的股份,甚至五六万也能参上一股。就算需要一两百万,纪修言也能轻松拿出来。 她们就是在云京市创业大街的路演上认识的。 那个时候,一整天一条街可能有十几场路演,最多时候有上百个项目嗷嗷待哺。看似热火朝天,但实际上大部分项目都会被投资者放弃,毕竟钱再多,也不能瞎投,到了下午,投资者基本上已经听得昏昏欲睡了。 人们站在创业潮前,但大部分人忽略了创业的起点,从来都不在一条起跑线上。 创业的起点前,是出身和经历带来的认知差距的鸿沟。海归走在世界科技的前沿,高学历带来的是校友圈的抱团和支持,中产带来的早一步对市场认知和敏锐度,二次创业者带来的是融资失败的经验,家里有关系的带来的是风险规避的预警。即使身无分文的年轻创业者骄傲着不肯承认,但是差距就是客观存在的。 所以,纵使创业者满心热忱,但很大部分项目就是废纸一张。有的项目一眼看上去很有创意,但实际上根本无法落地。有的项目很实际,但在他们看不见的高处,已经有大公司在研发了。 时序的口才极佳,她最大的能力,是将无聊的项目讲得十分生动,在她的描绘下,这就不是一个停留在PPT上的项目,而是一个有故事感、可以展望的未来。 能在百余个项目中,将孵化器的代表和独立投资人吸引住,等到路演结束后单聊,就已经算是成功了。 一次是运气,两次是运气,但三四次就是实打实的能力了。得益于三番两次地吃小灶,学长的商业计划书已经被提点了很多次,连孵化器的创始人都说,拿到融资只是时间问题了。 第一次创业没有经验,时序想的是先让学长看见自己的能力,再谈将创业期间最不值钱的股份拿出来的事儿,但能力展现得太快,快到天使融资都签约了,她还没有等来股份的合同。 学长的天使投资拿到了50万,拿到钱了,就不用挤在孵化器里面了,可以换个正经的办公场地,招募员工。 身份一朝转变,对于时序的态度也就变了。他承认他需要时序,但她的能力遮住了创始人的光芒,这是他无法忍受的。 所以,学长带着项目离开了,而她被留下了。准确地说,是被抛弃了。 时序最开始也愤愤不平,但后来也只能放下了,幸而有这个能力的加持,创业者闻着味儿就来了。所以她在创业大街混得不错。 这次她长了心眼,来找她的创业者必然都是拿不出工资的,所以自发地拿着股份来吸引她,时序有野心但不贪心,她只拿2%的原始股。这2%在没有拿到融资前,就是空头支票而已。 数额也刚刚好,是创业者内心的安全区。在创业大街混迹久了,也摸索出了一些门道,合约加上股份的回购条款,届时拿到了百万融资,将时序踢出去也只需要付出两万的成本而已。 这种一本万利的合同,签了没有任何损失。 时序天真地以为,她终会遇见合适的合作伙伴,但换来的始终都是失望。时序帮助一个又一个创业者走出了创业大街,但又毫无例外地被留下。时序后知后觉,其实这群人在签下合约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未来要如何将她踢出局了。 纵使如此,时序也没有放下专业上的学习,在一次又一次的路演中,精进着自己讲述项目的技巧,她专注且认真,即使知道可能还是会被放弃,也从不懈怠。 时序想,不管后续如何,总得对得起自己吧。 她已经连续十一周看见坐在台下的女人了,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孵化器的老板介绍过她,在国内互联网大厂晋升最快的高管之一,后来又成了地产巨头旗下某品牌的职业经理人,是业内最年轻的职业经理人之一。 她是——纪修言。是创业者心心念念的天使投资人。 总结来说就是成功人士。 除此之外,时序想不出其他的词来形容她。还是阅历太浅了,不足以根据她的履历还原她的过人之处。 来了十一周,纪修言第一次在路演之后没有离开,而是找了时序的新伙伴单聊。这是一个好兆头。 对于这次的伙伴,时序仍抱着信心。他比时序大了七八岁,此前有过一次创业经历,看上确实比学长那群年轻创业稳当一点。 此前他们谈得也很好,他直言不讳地说,他喜欢有能力的人,不会像年轻男孩一样局限,如果拿到融资了,会给时序发挥能力的空间。 时序走过去,坐在合作伙伴身边,她一直好奇纪修言的声音。她端坐在那里的时候,让人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听到关键点,诸如,种子用户的攫取,初期的变现方式时眼神会变得犀利。 时序承认,她在路演的时候偷看过纪修言许多次。一是颜值吸引,纪修言不是一眼美人,而是耐看、气质出众,越看越喜欢的那种;二是想通过她的反应,判断自己这次的路演是否算得上成功。 她在台下蹙眉,时序就有些紧张,但好在心理素质已经逐渐练了出来,能稳稳地将项目讲完后走下台。再看向那个位置的时候,纪修言已经离开了。 时序每次都会将她蹙眉和抬头看PPT的点记住,蹙眉就是需要优化改进,而她抬头看的地方,就需要画个更大的、让投资者都无法忽视不见的大馅饼。 “其实天使投资,投资的从来不是项目,而是人。有了融资,没有优化不了的项目。” 时序刚坐下,就听见纪修言说的这句话,说得真对,拿到钱了,引进人才,哪里优化不了呢。 合伙人随声附和,“是这样的。” 纪修言始终没有看时序,这让她些许不满。 “我发现,这四周以来,你们的商业计划书进行过许多细微的调整。”纪修言看向合伙人问道:“是你做的吗?” 纪修言听得果然认真,时序也算是猜对了一部分她的心思。 时序暗喜,等待着身侧的合伙人介绍自己,毕竟商业计划书的修改,都是她做的。 但…… “是的,是我做的。”合伙人笑着说道。 年轻女孩在这种时候总是藏不住情绪,时序不解地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但没有得到任何带有歉意的回应。 不仅如此,男人生怕时序一不小心说漏什么,便直接说道:“时序,你去帮纪总点杯咖啡吧。”期间没有看时序一眼。 时序满腔的怒火无从宣泄,直接起身,推开座椅的时候发出了极大声音,但男人熟视无睹。纪修言也像没有听见一般。 孵化器旗下的咖啡店不是以服务为导向,所以没有服务生,需要咖啡只能到吧台自己点,自己端。 站在吧台前想着就此离开罢了,但奈何她是个做事讲究有始有终的人,深呼吸几口气,想点咖啡的时候才想起忘了问纪修言喜欢喝什么了。 幸好时序够机灵,抓住来巡店的孵化器老板一问,便知道了。 端着咖啡回来,放在纪修言桌子上,礼貌地叫一声“伙伴”为“刘总”后就准备离开了。时序早已总结出经验,她出局了。人品已见端倪,后续也无需“伙伴”多余的解释了。 “等一下。”纪修言说道。 她第一次将视线落在时序身上,时序一抬眼便与之对视。 ““刘总”,这一位,不介绍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