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天际总公司。
眼睛使用过度,李竹有些轻微不适地拧着眉,但视线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笔记本屏幕。
以她为导演之一的农业综艺《新农少年行》现在已经进入选人阶段,她正在从两百八十八份报名表中挑选合适的人选。
李竹刚pass掉一个,坐在她旁边的同她一起选人的编剧祝春深猛地抓住李竹的小臂,表情十分震惊地看着她。
李竹透过对方的圆框镜片看着底下的瞪大的眼睛,“怎么了?”
祝春深把自己的笔记本转了个向、让屏幕面向李竹,然后细白的手指颤颤巍巍地且精准地落在报名表所属人的名字上,“这是谁?”
李竹视线随着对方指尖的停止而落定,在看到报名表上的名字后也惊讶一瞬,而后不信似的移动目光、落在那蓝底的一寸照上。
祝春深的食指也挪动到那线条锋利、五官优越的照片上,把屏幕敲得“咚咚”响,“我没看错吧?这不是陈煦吗?”
李竹缓缓点了两下头,“应该没看错,的确是陈煦。”
祝春深把自己因为震惊而凌乱的刘海拨拉到后面,“他怎么会报名我们的节目?!”
李竹对她极其不可置信的语气颇为不服气,“我们的节目怎么了?”
祝春深凉凉地瞥了李竹一眼,“你觉得重点是在我们的节目上吗?”
李竹泄了气。
重点在于陈煦。
陈煦怎么会报名。
陈煦是目前圈内当红流量小生,而她们……拼搏几年、归来仍算是新人。
新人导演,新人编剧,新人班底。
节目还是目前没什么市场的农业主题。
报名节目的有两百八十八位选手,其中有两百八十六位名不见经传,剩下一个是陈煦,另一个是出道到现在黑料不断十五线女演员。
祝春深手指一圈一圈绕着自己的麻花辫,犹疑地在李竹底线刺探,“我觉得这个可以直接定了吧?”
李竹立刻义正言辞,“这怎么行。”
她们选人要经过两轮考察,第一轮看对农业是否有一定了解和考察其性格,第二轮是试种环节、看对方是否有足够的学习能力和抗压能力。
这才到初筛环节就把人定了,后续出问题怎么办。
祝春深不可置信,“你傻呀,有了他我们节目热度肯定‘蹭蹭’地涨,未播先火!”
听起来是个很美好的前景,李竹不禁遐想得翩翩然。
不过她很快摇了一下头、将美好的泡泡戳碎,“不行就是不行。”
越是急切地想通过抓住什么而不是脚踏实地以达到想要的目的,后续越是容易出问题。
李竹再次打破对方的幻想,“说不定人家投错了,要报名的是另一档节目。”
祝春深仍然恋恋不舍,“那我们将错就错呗。从简历看,非常无敌符合我们的标准,你打个电话过去通知初面。”
李竹不太乐意。
她跟陈煦在高中时代做了一年半载的同班同学。对方每次看起来毫不费力地拿年级第一,而自己每天凌晨两点睡早上七点起,仍然班级吊车尾。
现在情况类似,对方炙手可热大明星,自己默默无闻小导演。
一如既往地巨大落差。
虽然一别经年,李竹还是在班级是一个无声无息的小透明,属于在各自分别后不会被记得姓名和存在的人,但是陈煦学习好记忆力好,万一还记得她怎么办。
李竹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因为在高考完后那段时间,原本她那始终如一没有任何动静的微信收到了陈煦的信息。
虽然对方的信息没什么边界感。
问她要报什么大学。
这不是变相问她考了几分吗。
彼时同学之间大部分都不谋而合地不问成绩不问志愿,而且李竹认为自己平时跟陈煦也没什么交流,对方问这种问题,在当时非常敏感肌的李竹来说简直是暴击加侮辱。
后续就是李竹把他拉黑删除一条龙。
不容李竹想太多,祝春深已经将报名表上所留存的号码拨打了过去。
铃声“嘟——”了三次,电话被接通,祝春深手把手机往李竹面前一推,然后用眼神示意她说话。
李竹对祝春深社恐到接电话这一行为都难以完成感到略微无奈,不过也是很顺从地开口。
李竹:“你好,请问是陈煦先生吗?”
话音落下之后,空气开始沉默。
李竹都怕对方以为接到了什么陌生诈骗电话要挂断,刚想继续开口时,对方才“嗯”了一声。
“嗯”完后又说了一声“是。”
声音还紧绷又干巴。
李竹没太在意,声音语调礼貌客气,“我是《新年少年行》节目的总导演李竹,我们已经看过您的报名表,来电是想问您,两天后下午五点有没有时间到水中天际这边面试?”
陈煦这次没再停顿很长时间,“可以的。”
由于现在已经是夜晚十点,公司的人早就下了班,只剩李竹和祝春深,大大的空间小小的两人,静得过分,电话还开了免提,所以陈煦的声音异常清晰地通过无线电波传递过来。
李竹察觉到对方的声音正在细微地颤抖。她静了一瞬,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然后应了一声“好的。”
话聊到这,成年人之间理应默契地结束,李竹习惯性等待对方先挂电话。
然而过了半分钟,通电时长仍在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李竹想起对方那疑似不舒服的声音,想着对方可能不方便,“我挂了?”
电话另一头无言两秒,应了一声“好的。”
李竹就要挂断时,陈煦又说了一声“再见。”
她客气地也回了一声“再见”,然后利落地将电话挂断,和祝春深为对方不是投错报名表这件事同时松了一口气。
在导演组共同的努力下,他们成功在两天之内从两百八十八分报名表中挑选出二十二份,并通过电话和短信告知具体的面试时间。
初筛告一段落,但时间的紧迫并未能让他们休息,只能紧锣密鼓地开始面试。
第三天下午四点半。
面试了一天人的李竹腰酸脸痛,在微笑着请走又一个面试者后,她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部肌肉又锤了锤快折断的腰,趁最后一个面试者陈煦还没来,拿起面前已经空掉的杯子起身到外面泡咖啡。
李竹将速溶咖啡粉倒进杯子,接好热水后一边搅拌一边起身往外走,以缓解因坐太久而有些肿胀的小腿。
手里的热咖啡飘着袅袅热气,李竹吹了好几下,然后喝了一大口。
放下手里杯子时,被遮挡的视线重新恢复清明,余光中旁边的玻璃门被推开。
李竹下意识看过去,然后视线与来人撞上。
陈煦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显得人肩宽腿长,发型能看出是精心做的,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皮鞋程光发亮、衬得这小公司都晦暗了几分。
李竹“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咖啡,舔走嘴唇上方的咖啡渍,内心恨不得立刻把自己身上厚重的棉服和发白的牛仔裤换掉。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
但是又想到对方可能都不记得自己了,这样打招呼显得她很自作多情。
脑袋一团乱麻之际,她下意识地学着小助理的样子,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干巴巴的,“你好,陈煦是吗?”
陈煦嘴唇无声地张了一下,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回了一声“是。”
李竹:“跟我来吧。”
说完她转过身,带着对方去了会议室。
拧下门把手打开门的时候,李竹堵住门,朝里面歪七倒八聊天打屁的导演们放了个眼神。
导演们接收到信息后,立刻端正坐姿,夸张的表情用零点一秒收好。
李竹待他们整理好后,才把门大开,请陈煦进去。
她带着对方来到面试者坐的凳子旁边,“请坐。”
说完也没正眼瞧人家,径直到导演组中间的位置落座。
曾一朝同学的两人现混得天差地别,虽然李竹内心有点敏感肌,但是面上要把云淡风轻的气势做足。
她把杯子轻搁在桌上,腰板挺得笔直,“现在开始面试,可以吗?”
陈煦点了一下头,“可以。”
他起身上前给各位导演分发了自己的简历,再回去重新坐下。
李竹十指交叉放置在桌面上、一副大公司**oss的模样,“请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
陈煦也坐得端正,但无形之中有一股随意感,“各位导演们好,我叫陈煦。高中毕业于江水附中,然后以全省第七的名词进入了青北大学,主修戏剧表演,后跨专业考研,以初试复试第一的名次考上青北大学的影视表演专业,在读研期间接戏,到目前为止代表作有《明天见》、《大雨季节》,《南城》,传播度都比较广。虽然我没有接触过农业,但我具有很好的学习能力,只需要一点时间,我可以学习好相关的知识。”
简单的自我介绍已经足够漂亮,而简历上的拓展版经历更是让李竹内心唏嘘。
余光中,旁边的祝春深在百度上搜索什么,在页面跳转后她问出第一个问题,“我看百度上显示你是后面才转学到青北附中的,而且这个学校并没有你原先的高中知名、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平无奇,但你却单独拎出来介绍了,这是有什么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