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杭青心里就格外焦躁。
夏天是她最不喜欢季节,太热了,热到人连门都不想出。
接到左舒打来的电话时,她已经在家躺了整整三天了。
几天前,她交接完手头所有的工作,毅然决然地把公司“炒”了。
过了三天昼夜颠倒,不用动脑的原始人生活,陪伴她的只有冷冰冰的电子产品,要不是左舒这一通电话,杭青都快忘了跟人说话是什么感受了。
她一边外放一边翻身下床,双脚碰到地面的瞬间,眼前短暂黑了十几秒,是这几天昼夜不分地玩游戏带来的后果。
杭青站在原地缓了会儿,然后破罐子破摔了,扭头给自己开了罐冰可乐。
手机开了外放,左舒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什么时候回渝水啊?”
“怎么,你想我了?”
两家是邻居,她跟左舒从幼儿园到高中都黏在一起。大学一个远赴北宁,一个留在老家,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今年杭青因为工作原因并没有回老家过春节。
“想啊。”左舒大方承认。
杭青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抽出时间。不能确定的事就不要说出来,免得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
她大学学的是工业设计,毕业后进入北宁一家小有名气的游戏公司做美术策划,其实算是不错的归宿。刚毕业时她满怀憧憬,觉得自己未来一片光明,上了几个月班后就彻底不这么想了。
没有人提起上班的时候会有好脸色,杭青到现在仍是这样认为。
她讨厌被束缚,讨厌到点上下班,这让她觉得特别特别没有自由。但还是要忍着厌恶继续工作,因为没存款、没下家,又不好意思伸手问父母要,一旦辞职生活就维系不下去了。
于是她开始攒钱,一边上班一边拾起自己曾经中道崩殂的漫画,不久前她的漫画《啾咻日记》在一个几百万粉丝的网红博主推荐下小火了一把,她终于有了底气提出离职。
但她这个决定是不受妈妈所理解的,妈妈认为她放着一份稳定的工作不做,反而跑去画什么漫画,是脑子抽了做出来的选择。
她们家是老妈当家做主,爸爸虽然支持她,但不敢明着说。
所以以前是没时间回老家,现在是不敢回老家,怕回去了会引发“世界大战”。
“哎呀,没事儿。”没等到答案,左舒心下了然,“反正快放暑假了,到时候我去北宁找你呗。”
她在老家的一所幼儿园上班,时间相对要宽裕一些。
“好。”杭青轻笑,答应下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左舒听到院子里停车的声音,翻身从躺椅上下来开门。
先进来的是一个大箱子,被人双手抱在胸前,因为用了力气,胳膊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这一整箱都是?”左舒问箱子后的人。
左荔弯腰把箱子放下,露出一张完整的脸,他盯着箱子表面上贴的快递单,上面有寄件人的姓名,而后轻轻点头,“嗯。”
左舒旋即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对听筒那头的人大喊:“天呐,杭芽芽你钱多得没处使了是吧?”
芽芽是杭青的小名。
手机开的是外放,左荔听到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笑了笑。
“不光是给你的,还有我奶奶的一份。”这箱东西是杭青离职前去苏市出差时购买的特色糕点,想到左舒和奶奶都喜欢吃这一类,就买得多了些。
左舒指使着自家弟弟把这箱东西搬到客厅,把里面的糕点分门别类归置好。
杭青喝了口手边的可乐,正好这时微博推送新闻,她注意到弹窗上“六月是丰收的季节”“临近高考”等字眼,难得顿了顿。
竟然又是一年高考季了吗,这三天过的云里雾里的,她都没注意到。
“对了,里面有几盒定胜糕。”杭青回忆了下,有些不确定地问:“左荔今年是不是高三啊?”
左舒应了声,“是啊,这几天在家学习快学疯了。”
高三是这样的,分秒必争,不敢有一点松懈。
“那你帮我把那几盒定胜糕转交给他吧,图个好彩头,祝他心想事成。”
她本来想说金榜题名,但总感觉像个任务似的,好像吃了她的糕点就必须金榜题名一样,怕左荔有压力,便改成了心想事成。
“行。”左舒在快递箱里翻出那几盒定胜糕放到一旁,把手机翻转对准了沙发另一头的人,“你都听到了吧?”
左荔原本一直呆坐着,思绪似乎已经神游天外,面对突然对准自己的手机摄像头,原本就挺得僵直的背瞬间绷得更紧了。
“嗯,谢谢芽芽…姐。”尾音模糊不清,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喊得不情不愿。
杭青没太在意,毕竟自己本来也不是他亲姐,顶多算是个比他大六岁的邻居姐姐。
摄像头在左荔面前大概只停留了十几秒,杭青根本没仔细看镜头里的人,就记得他声音还怪好听的,跟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了。
她看了眼日历,上面显示六月四号,心下疑惑:“这个时间你弟不是应该在学校吗?怎么在家啊。”
左舒嗤了声:“这不是你们学校的传统吗?你这才毕业几年,这么快就忘了?”
她这么一提,杭青想起来了。渝水高级中学是渝水市最好的一所中学,老牌高中,历史悠久,校风开明。每年高考前一周就开始停课,所有高三生回家自行复习。
“小舒舒你怨气很大啊。”杭青察觉到左舒话里带的情绪。
“废话!”左舒爽快承认,“不知道你们校领导怎么想的。学生在学校学习,家长们眼不见心不烦,不到高考那天都紧张不起来。现在我弟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学习,昼夜不分的,我被他带的要紧张死了。”
“又不是你高考,”杭青笑了声:“你当年高考的时候我都没见你这么紧张。”
“那不一样!”左舒反驳她:“我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弟可是我们老左家的希望,我爸妈天天打电话念叨,我在旁边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讽刺。
但杭青知道她说得一点也不夸张。
当年左叔叔可是能因为左荔排名下降了一名就从隔壁省赶回家问情况的,这会儿他只会比之前更紧张左荔的学习。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班里小朋友家长好像找我呢。”左舒及时止住了话头。
她知道弟弟有多不容易,父母望女成凤、望子成龙,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家孩子能有出息。考上一个好大学,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有出息的表现。只可惜自己不争气,从小到大成绩一直都是班级垫底,中考在杭青的耳提面命下才勉强考了个普通高中,混了三年,混了个三本出来。在父母眼中,自己就是个失败品。于是他们转而把目标对准了弟弟,有了一个失败案例,他们决不会允许第二个孩子再失败。
马上就要考试了,左荔此时就坐在自己旁边,左舒不想让他听到这些。
回了学生家长的微信,左舒余光注意到自家弟弟竟然还在那呆坐着。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平时这个时间点他是不可能出现在客厅的。左舒本来以为他把快递拿回来后就会上楼学习,没想到并没有,他反而坐下来了,还一坐就是这么久,这在以往是绝对不可能的。
难道学习学累了?
姐弟俩就这样静坐了几分钟,左舒一边玩手机一边偷偷用余光观察她弟,莫名的,她觉得左荔今天心情不错,竟然开了一罐他平时最不爱喝的碳酸饮料。
左荔仰头喝进把最后一口可乐喝掉,掂了掂手中的易拉罐,眯眼、投掷,咣当一声,易拉罐准确无误地飞进垃圾桶。
似乎他真的只是想给自己一罐可乐的放松时间。
然后他在左舒疑惑的目光中站起身,准备回房间。路过茶几上那些糕点时,他停顿了下,然后弯腰把特意分出来的那几盒全部拢到了怀里。
左舒看他动作,诧异出声:“你干嘛?”他们家有专门放零食的柜子,一般都是统一放一起的。
左荔停下脚步,似乎是十分不解,一脸疑问地看向他姐:“不是给我的吗?”
左舒难得噎住,什么你的我的,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还护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