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度依赖》 第1章 01 六月初,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杭青心里就格外焦躁。 夏天是她最不喜欢季节,太热了,热到人连门都不想出。 接到左舒打来的电话时,她已经在家躺了整整三天了。 几天前,她交接完手头所有的工作,毅然决然地把公司“炒”了。 过了三天昼夜颠倒,不用动脑的原始人生活,陪伴她的只有冷冰冰的电子产品,要不是左舒这一通电话,杭青都快忘了跟人说话是什么感受了。 她一边外放一边翻身下床,双脚碰到地面的瞬间,眼前短暂黑了十几秒,是这几天昼夜不分地玩游戏带来的后果。 杭青站在原地缓了会儿,然后破罐子破摔了,扭头给自己开了罐冰可乐。 手机开了外放,左舒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什么时候回渝水啊?” “怎么,你想我了?” 两家是邻居,她跟左舒从幼儿园到高中都黏在一起。大学一个远赴北宁,一个留在老家,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今年杭青因为工作原因并没有回老家过春节。 “想啊。”左舒大方承认。 杭青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抽出时间。不能确定的事就不要说出来,免得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 她大学学的是工业设计,毕业后进入北宁一家小有名气的游戏公司做美术策划,其实算是不错的归宿。刚毕业时她满怀憧憬,觉得自己未来一片光明,上了几个月班后就彻底不这么想了。 没有人提起上班的时候会有好脸色,杭青到现在仍是这样认为。 她讨厌被束缚,讨厌到点上下班,这让她觉得特别特别没有自由。但还是要忍着厌恶继续工作,因为没存款、没下家,又不好意思伸手问父母要,一旦辞职生活就维系不下去了。 于是她开始攒钱,一边上班一边拾起自己曾经中道崩殂的漫画,不久前她的漫画《啾咻日记》在一个几百万粉丝的网红博主推荐下小火了一把,她终于有了底气提出离职。 但她这个决定是不受妈妈所理解的,妈妈认为她放着一份稳定的工作不做,反而跑去画什么漫画,是脑子抽了做出来的选择。 她们家是老妈当家做主,爸爸虽然支持她,但不敢明着说。 所以以前是没时间回老家,现在是不敢回老家,怕回去了会引发“世界大战”。 “哎呀,没事儿。”没等到答案,左舒心下了然,“反正快放暑假了,到时候我去北宁找你呗。” 她在老家的一所幼儿园上班,时间相对要宽裕一些。 “好。”杭青轻笑,答应下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左舒听到院子里停车的声音,翻身从躺椅上下来开门。 先进来的是一个大箱子,被人双手抱在胸前,因为用了力气,胳膊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这一整箱都是?”左舒问箱子后的人。 左荔弯腰把箱子放下,露出一张完整的脸,他盯着箱子表面上贴的快递单,上面有寄件人的姓名,而后轻轻点头,“嗯。” 左舒旋即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对听筒那头的人大喊:“天呐,杭芽芽你钱多得没处使了是吧?” 芽芽是杭青的小名。 手机开的是外放,左荔听到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笑了笑。 “不光是给你的,还有我奶奶的一份。”这箱东西是杭青离职前去苏市出差时购买的特色糕点,想到左舒和奶奶都喜欢吃这一类,就买得多了些。 左舒指使着自家弟弟把这箱东西搬到客厅,把里面的糕点分门别类归置好。 杭青喝了口手边的可乐,正好这时微博推送新闻,她注意到弹窗上“六月是丰收的季节”“临近高考”等字眼,难得顿了顿。 竟然又是一年高考季了吗,这三天过的云里雾里的,她都没注意到。 “对了,里面有几盒定胜糕。”杭青回忆了下,有些不确定地问:“左荔今年是不是高三啊?” 左舒应了声,“是啊,这几天在家学习快学疯了。” 高三是这样的,分秒必争,不敢有一点松懈。 “那你帮我把那几盒定胜糕转交给他吧,图个好彩头,祝他心想事成。” 她本来想说金榜题名,但总感觉像个任务似的,好像吃了她的糕点就必须金榜题名一样,怕左荔有压力,便改成了心想事成。 “行。”左舒在快递箱里翻出那几盒定胜糕放到一旁,把手机翻转对准了沙发另一头的人,“你都听到了吧?” 左荔原本一直呆坐着,思绪似乎已经神游天外,面对突然对准自己的手机摄像头,原本就挺得僵直的背瞬间绷得更紧了。 “嗯,谢谢芽芽…姐。”尾音模糊不清,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喊得不情不愿。 杭青没太在意,毕竟自己本来也不是他亲姐,顶多算是个比他大六岁的邻居姐姐。 摄像头在左荔面前大概只停留了十几秒,杭青根本没仔细看镜头里的人,就记得他声音还怪好听的,跟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了。 她看了眼日历,上面显示六月四号,心下疑惑:“这个时间你弟不是应该在学校吗?怎么在家啊。” 左舒嗤了声:“这不是你们学校的传统吗?你这才毕业几年,这么快就忘了?” 她这么一提,杭青想起来了。渝水高级中学是渝水市最好的一所中学,老牌高中,历史悠久,校风开明。每年高考前一周就开始停课,所有高三生回家自行复习。 “小舒舒你怨气很大啊。”杭青察觉到左舒话里带的情绪。 “废话!”左舒爽快承认,“不知道你们校领导怎么想的。学生在学校学习,家长们眼不见心不烦,不到高考那天都紧张不起来。现在我弟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学习,昼夜不分的,我被他带的要紧张死了。” “又不是你高考,”杭青笑了声:“你当年高考的时候我都没见你这么紧张。” “那不一样!”左舒反驳她:“我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弟可是我们老左家的希望,我爸妈天天打电话念叨,我在旁边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讽刺。 但杭青知道她说得一点也不夸张。 当年左叔叔可是能因为左荔排名下降了一名就从隔壁省赶回家问情况的,这会儿他只会比之前更紧张左荔的学习。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班里小朋友家长好像找我呢。”左舒及时止住了话头。 她知道弟弟有多不容易,父母望女成凤、望子成龙,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家孩子能有出息。考上一个好大学,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有出息的表现。只可惜自己不争气,从小到大成绩一直都是班级垫底,中考在杭青的耳提面命下才勉强考了个普通高中,混了三年,混了个三本出来。在父母眼中,自己就是个失败品。于是他们转而把目标对准了弟弟,有了一个失败案例,他们决不会允许第二个孩子再失败。 马上就要考试了,左荔此时就坐在自己旁边,左舒不想让他听到这些。 回了学生家长的微信,左舒余光注意到自家弟弟竟然还在那呆坐着。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平时这个时间点他是不可能出现在客厅的。左舒本来以为他把快递拿回来后就会上楼学习,没想到并没有,他反而坐下来了,还一坐就是这么久,这在以往是绝对不可能的。 难道学习学累了? 姐弟俩就这样静坐了几分钟,左舒一边玩手机一边偷偷用余光观察她弟,莫名的,她觉得左荔今天心情不错,竟然开了一罐他平时最不爱喝的碳酸饮料。 左荔仰头喝进把最后一口可乐喝掉,掂了掂手中的易拉罐,眯眼、投掷,咣当一声,易拉罐准确无误地飞进垃圾桶。 似乎他真的只是想给自己一罐可乐的放松时间。 然后他在左舒疑惑的目光中站起身,准备回房间。路过茶几上那些糕点时,他停顿了下,然后弯腰把特意分出来的那几盒全部拢到了怀里。 左舒看他动作,诧异出声:“你干嘛?”他们家有专门放零食的柜子,一般都是统一放一起的。 左荔停下脚步,似乎是十分不解,一脸疑问地看向他姐:“不是给我的吗?” 左舒难得噎住,什么你的我的,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还护食呢。 第2章 02 杭青又在家忘乎所以地鬼混了几天,吃饭喝水全靠外卖。直到大学同学兼合租室友许愿从国外旅行回来拉着她去店里看装修进度,才算呼吸到室外的新鲜空气。 许愿打算开一家文创主题咖啡店,杭青投资了一点点,目前正在装修。 两人对装修一窍不通,是全权交给外包公司负责的。负责人带她俩在店里转了一圈,介绍了下目前的装修进度,这趟就算事了了。 咖啡店选址在大学城,附近好几所大学,人流量是有保证的。 视察完出来,杭青热得要死,拉着许愿去了附近的一家糖水铺。冷气扑面而来,杭青挖了勺抹茶冰放进嘴里,不由发出一声喟叹。 她揽过旁边许愿的肩膀,举起手中的冰水:“来,让我们祝贺许愿女士第数不清多少次被甩。” 许愿斜眼看过来,纠正她的用词:“起开,这次是老娘甩的别人。” “哇~”杭青故作夸张状,一只手握成拳放到许愿面前:“请问我有幸知晓缘由吗?” 许愿闭上眼,似乎是不愿提起,过了好些时候才慢吞吞吐出几个字:“他指甲太长了,我看不惯。” 杭青:“……” 这理由…是不是略显敷衍了? “你没谈过恋爱,所以不懂。”许愿一副大有说头的样子,“一个男人连自己指甲长了都不愿意抽出点时间修理,你还指望他能对其他事上心?” 说得挺有道理的样子,杭青觉得自己要被她说服了。 不过她清楚许愿的为人,她只是喜欢嘴上耍耍威风,心里的难过是不会轻易显露的。这个看似无厘头的分手原因应当只是个借口,背后一定有其他的原因,不然她也不会伤心到宿醉、不会跑到国外旅行散心了。 杭青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拿出手机刷朋友圈,刷到左舒刚刚更新的动态时,没忍住“嚯”了一声,好大的阵仗。 “怎么了?”许愿凑过来看。 只看到一张图片,应该是家庭合照,一家老小全都在。正中央的人怀里报了束向日葵花束,大红色的横幅举在他们头顶: ——!!!所有人都给我站起来!!!恭迎宇宙第一帅气霹雳无敌的左荔大王!高考归来! 这横幅一看就是左舒的手笔,杭青笑着给她点了个赞。 “我靠!!!”许愿近视眼,凑近仔细看了看,突然激动得抓住杭青的手臂,“姐妹儿你朋友圈还有这等绝色?”她一激动就免不了加大音量,惹得店里其他几桌客人频频侧目。 杭青放大图片,“正脸都没看清,你至于吗?” 这张照片拍摄的时机不巧,按下快门时左荔正好扭头往旁边看去,只留下半边脸。 “你懂什么?”许愿把手机抢过来,仔细观摩,一本正经道:“帅,是一种感觉。我不用看正脸就知道这人绝对帅。” 杭青倒是没反驳她的话,她在回想,回想左荔的长相,结果发现自己根本就想不起来,他在自己脑海中是模糊的。 上次见左荔是什么时候?一年前?还是两年前?杭青想不起来了。 许愿凑过来碰杭青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怎么说,给姐妹引荐一下?” 不是,你可是刚分手哎,这合适吗? “不熟,就好朋友弟弟。”杭青鄙视她,“人家可比我们小六岁呢,这你也能下得了手?” 许愿笑得更猥琐了,“姐弟恋我更可以了。” “不行。”杭青下意识拒绝。说出口她自己都惊讶,说到底两人都是单身,她为什么不能引荐他们认识? 年龄差太大,左荔就是个小弟弟,她根本无法把他跟谈恋爱联系到一起。对,一定是因为这样。 许愿有一瞬惊讶,她撞了撞杭青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为什么?难道你……?” 杭青差点没被一口冰呛死,“你在说什么?”她感到匪夷所思,“那就是个弟弟!” 她不知道该对许愿说什么,什么东西在她那里好像都要跟“恋爱”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见她反应这么大,许愿收回了自己的猜想,“好吧。” “你也别想了,人家好学生一个,除了学习,别的事情可分不走他一丝一毫关注。” * “你看什么呢?”左舒看着妈妈拍出来的照片,对某个走神的人极其不满。 “雅雅,想好晚上吃什么了吗?妈妈都给你做。” 左荔目送旁边说笑着的母女走远才收回目光,“没什么。” 原来是三声调,不是二声调。 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左孝明走过来,手上拿着折叠过的横幅,“你看看你上面写的什么话?我让你做个横幅拿过来,你就弄个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从小到大,你办成过什么事?” 他也不管旁边都是来接考的家长和刚考完出来的考生,冲着左舒劈头盖脸一顿骂。 左舒已经免疫了,从小到大,她什么难听话没听过?但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她还是有点难堪。 左荔挡在左舒前面,“姐做的这个挺好的,我挺喜欢的。” 左孝明眉头皱得能夹死人,他转移火力:“你喜欢?你喜欢有什么用……” “好了好了。”眼见周围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谢曼过来打圆场,“这么多人呢,给孩子留点面子。” 左孝明这才罢休,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校门口,左舒和左荔落在最后。 注意到弟弟频频看过来的视线,左舒打起精神露出微笑,“我没事。” 左荔不信,但他也没揭穿。 从小就是这样,父亲母亲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从来不会问他们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左荔有时候会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托生在这个家庭?他还不如不投胎。 可同时他又庆幸自己投胎到这个家庭,成为左荔。 因为这样,他才能认识杭青。 即使只是以邻居的身份。 * 杭青晚上回到家,突然灵感大爆发,打算给她刚完结不久的漫画《啾咻日记》画则if线番外。 灵感来源于左舒朋友圈发的那张图片。 工作使然,版权意识已经刻进了DNA,她当即给左舒打去电话。 电话忙音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打算挂断的时候,屏幕发生变化,显示已接通。 “干嘛呢小舒舒?” 没人说话。 杭青扫了眼屏幕,明明接通了啊。 “左舒?” “杭青。” 两道声音隔着屏幕一同响起,杭青愣住。 “你是?”杭青缓过神,确定自己没打错,怎么是个男人接的?声音还怪耳熟的。 那边很快回答,“我是左荔。” 杭青恍然大悟,“是你啊。你姐呢?” 左荔看着沙发上醉成一摊烂泥的人,无语凝噎,“她喝多了,现在恐怕不能跟你说话。”他顿了顿,接着说:“你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我等她酒醒了再跟她说吧。”左舒跟自己一样,不喜欢酒精的味道,轻易不喝酒。 杭青:“你姐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嗯…跟我爸有关。”点到为止,杭青听懂了。 “行,那我就先挂了,拜拜~”杭青刚要点挂断,突然又想起来一茬,“你姐在哪儿喝的酒?” 左荔默了默,“客厅。” “这个小舒舒胆子不小啊,叔叔阿姨在家她都敢在公共区域喝酒了?”杭青很惊讶。 “我爸妈不在。” “不在?我看你姐朋友圈,他们不是一起去接你下考了吗?” “对,然后连夜走了。”左荔静默一瞬,“你看到了?” 杭青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的,自己又不是不玩手机,当然看到了。 “既然在客厅,就辛苦你把她弄到房间里去,别忘了给她擦擦脸。” “我知道。”他不是小孩子了。 “辛苦了,拜拜~”这次是真的拜拜,左荔眼睁睁看着电话切断。 他拿出自己口袋里的手机,终止录音。 切进微信,找到左舒发的那条朋友圈,成功看到一个熟悉的猫咪头像。只点了赞,没有评论。 左荔点开图片放大自己的脸,幸好只有侧脸,看不清整个人状态。他有些后悔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听左舒的换上她给自己买的新衣服,只随意套了件T恤。 后悔也没用,她已经看到了。 杭青突然后悔没打包几串晚上吃的烧烤回来,挂了电话,肚子开始咕咕抗议。 她把灵感暂时记录下来,到厨房翻了翻存货,发现还有包螺蛳粉。谢天谢地,没过期。 她把粉煮上,放在卧室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 这么快就酒醒了? 接通时她才发现并不是左舒打来的,而是跟她冷战了一周的李春燕女士。 怕有什么急事,杭青还是硬着头皮接了。 视频接通,出现的却不是她妈妈的脸,而是爸爸杭辉:“芽芽,干嘛呢?” 杭青走进厨房,把镜头对准锅里正在翻腾的食物:“饿了,煮宵夜吃呢。” 杭辉显而易见地皱了眉头,“怎么没加点蔬菜在里面?” 杭青显而易见地词穷了,但她知道爸爸不是在责怪自己,于是老实交代:“几天没出门了,家里没什么吃的。” 杭辉长长叹了口气,“你…要不…”他的欲言又止被旁边的一声咳嗽声打断了。 杭青听出是妈妈的声音,垂下了眼睫。 杭辉看了眼身边人的脸色,试探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见李春燕没什么反应,他又试探着往外走了几步,李春燕还是没反应,于是他攥着手机一溜烟小跑出了房间。 杭青把煮好的粉端上餐桌,她眯着眼看了会儿杭辉背后的墙壁,发现很陌生,“爸爸你在哪儿呢?不在家吗?” 杭辉做贼一样小心翼翼观察着四周,确认李春燕没跟着出来后才回答:“你妈生病了,不让我告诉你。” 杭青手里的汤勺没拿稳,摔回了碗里。 “什么病?严不严重?” “不严重,宝贝别着急。”杭辉安慰她,“就是前几天跟咱们社区里的其他几个阿姨一块跳广场舞,没站稳摔了一跤,骨折了。” “已经做完手术了,现在就是好好修养就行了。” “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杭青抬手抹了下眼角。 “你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倔得很,怎么肯先低头。”杭辉仗着李春燕听不到,可着劲编排她。 杭青破涕而笑,“我明天就回去。”今天太晚了,已经订不到合适的车票。 杭辉突然正色道:“其实爸爸早就想说了,在外面过得不好就回家,我跟你妈就你这一个孩子,怎么着也不会饿到你。” 他突然凑近镜头,轻声细语道:“其实你妈也是这么想的,她就是好面子,不好意思说,我今天敢这么干其实都是她默认的。” 杭青当然明白,在看到来电人显示妈妈的名字时她就明白了。 她就是嘴硬,嘴硬了半辈子,可在面对孩子时还是会妥协。 第3章 03 到达渝水时是中午十二点,杭青出了机场便打车直奔医院。 李春燕和杭辉在渝水的同一所高中当老师,一个教物理一个教语文,桃李虽然还没满天下但也不少,杭青抱着自己在医院附近买的花上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一波学生从李春燕的病房里退出来。 不是周末,这个时间点能来探望的大概是这届刚高考完的学生。 杭辉不愧是语文老师,特别能絮叨,非拉着学生挨个念叨。杭青离得远,听不清,不过猜也能猜个大概,无非是“考得怎么样”“以后有什么想法”“志愿打算填在哪”诸如此类的问题。 杭青不便过去打扰,便在不远处坐下静静等着,等到人群退去,她爸竟然还没絮叨完。 大部分学生都离开了,只剩下个男生还在,个头挺高的,杭辉跟他说话都要仰着头。 杭青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不等她细想,被杭辉扯着胳膊的人突然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但杭青确信他看的是自己这边,因为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了。 偷看被发现了,但杭青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觉得他有点熟悉,杭青坦然地对他笑了笑。 这时杭辉也发现了她,“芽芽,什么时候到的?” 杭青收回视线,抱着花走了过去,“刚到,看你在跟学生说话,就没打扰。” “什么学生啊。”杭辉摆摆手,指着被他扯着胳膊的人说:“这是左荔啊,你不记得了?” 杭青终于知道那股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她尴尬笑笑:“太久没见了,还真是没认出来。” 杭辉帮她打圆场:“正常正常,男大十八变嘛。” 左荔只是看着杭青,没说话。 骗子,明明前几天视频里刚见过。 “你们刚刚聊什么呢,聊这么久?”杭青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没聊啥。”杭辉拍了拍左荔的手臂,“这不是刚考完吗,问问小荔以后怎么打算。” 这个话题对于有些人来说是很敏感的,杭青很有分寸地没继续问下去。 “杭叔,我就先走了。”左荔很识趣地没有再待下去,他看向杭青,“芽芽…姐,再见。” 杭青点头示意,“再见。” 杭辉:“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父女俩目送左荔的身影进了电梯后才进了身后的病房。 李春燕住的是两人病房,同病房的人昨天刚出院,目前另一张床还没有新的病人住进来,因此现在病房里就只有他们一家人。 杭辉故作夸张道:“哇,好漂亮的花,难道是宝贝女儿送给我的?” 被子下的李春燕动了动。 父女俩相视一笑,杭青很快入戏:“难道爸爸也喜欢?可这是我买给妈妈的啊。” 杭辉一下子把花夺到了自己怀里:“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那人对这些花花草草的向来没兴趣,我看这花还是留给我吧。” 李春燕登时掀开被子,斜眼瞪杭辉:“谁说我不感兴趣?” “就是。”杭青把花夺回来,殷勤地放到李春燕床头,“这可是我特意买给妈妈的。” 李春燕看她这样,面色稍稍缓和了点,但还是有些不自然。 杭青笑嘻嘻地装没看见,开始给她削苹果吃。 一个苹果吃完,母女俩的小别扭是彻底瓦解了。 “这儿不用你照顾,有你爸就行了。”杭青本想留下照顾她,把杭辉替换下来,李春燕没同意。 “对,你刚下飞机,先回家休息休息。”杭辉跟她是一个想法,“有老爸在呢,暂时用不到你。” 李春燕伤的是腿,行动不方便,杭青本想着自己照顾她应该要方便一点,毕竟都是女性,而后转念一想她和杭辉是夫妻,好像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于是不再坚持。 她陪着李春燕把午饭吃了,然后就被他们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赶”回家了。 一年多没有回过家了,杭青做好了回去打扫卫生的准备,毕竟她的房间已经很久没住过人了。但她没想到,当她打开房门时,迎接她的会是一尘不染的卧室和透着洗衣液香味的床铺。 原来不论她是否回家、何时回家,在父母这里,她的房间永远不会被遗忘。 杭青觉得安心,久违的安心。 她睡了长长的一觉,醒来时太阳已经下山,只留下一抹余晖垂在天际,映得房间内昏黄一片。 这个时间点左舒应该已经下班了,两家就住对面,杭青拿上给她带的特产敲响了她家的门,打算给她个惊喜。 “猜猜我是谁呀~” 听到开门声,杭青立马举起手里的东西遮住自己的脸。 却迟迟没等到有人说话。 这个左舒怎么回事?!感情淡了是吧!这么久没见,难道不应该冲上来给自己一个大大的熊抱吗? 杭青把遮住自己视线的东西微微挪开,看向眼前人,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就傻眼了。 忘了她家不止有一个人了。 左荔半倚在门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没关系,长这么大她杭青就不知道什么叫尴尬,只有她让别人尴尬的份。她尬笑两声,彻底垂下手臂,“下午好呀。” “下午好。”左荔注意到她手腕上因为大幅动作而不经意露出的红痕。 看起来像是东西勒的。 傻子,东西重不知道放地上吗?干嘛要自己拎着。 他错身示意杭青进来,自认为还算自然地接手杭青手里拎着的所有东西。 杭青换上左荔给她找的粉色拖鞋,往一楼客厅扫了眼,“你姐不在家吗?” “应该在洗澡。” “看来我来得不巧。”杭青点点头,“你没跟她说我回渝水了吧?” “没说。”因为他知道杭青一定想自己亲口告诉姐姐。 他让杭青在客厅坐着等,自己则把她带来的那些东西拎到了厨房,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冰箱里还有一罐可乐,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有客人来,给她端茶倒水应该算是基本的礼貌吧? 左荔为自己找到借口,心安理得地拿着那罐可乐走出去。 “谢谢。”杭青前不久刚做的指甲,第一次做长甲,她有些不习惯,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开易拉罐拉环,怕把指甲崩坏了。 左荔注意到她的窘迫,去而复返。 杭青只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自己眼前。三根细长的手指拎起那个让她气恼的易拉罐,食指微屈,扣进拉环,“啪”地一声,就这么拉开了。 轻松得像是根本没用力气一样。 左荔把打开的饮料重新放回她面前,俯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次性吸管也放过去,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一个字也没留下。 杭青觉得自己应该要再说句谢谢的。可她大脑却在那短瞬之间仿佛短路了,等她回过神,左荔已经不在眼前了。 他手腕内侧有颗褐色的痣。 良久,杭青脑中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没一会儿,沉默的人又走出来,这次则是端了个果盘。 杭青终于说出一句谢谢。 “吃晚饭了吗?”左荔主动开口问。 “还没呢。” “我正准备做晚饭。”左荔垂在另一侧的手悄然攥紧了,“你…留下一起吃吗?” “你还会做饭?”杭青有些惊讶,她没听左舒提过。 “会一些,不精通。” “厉害。”杭青向他竖起大拇指。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杭青还要再说,被二楼传来的一声哀嚎打断了,而后是“噔噔噔”的下楼声,左舒边下楼边喊:“怎么今天做饭做的这么晚,我快饿死了。” 未见其人先听其声,这动静一听就知道是左舒。 杭青对着左荔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猫着腰走到了楼梯口。 就在左舒踏上地面的第一秒,杭青跳到她面前:“surprise!” 左舒呆住了,大概愣了有几十秒的样子她才反应过来,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是真的。”杭青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可爱,伸手在她婴儿肥的脸上捏了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左舒冲上去给她来了个大大的熊抱,“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 杭青差点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今天刚到,别激动别激动。” 一年多没见,姐妹俩自然有说不完的话,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左荔默默回到了厨房。 “我怎么看你好像瘦了呢。”左舒一边说着一边在杭青腰上捏了捏。 “可能吧。”杭青怕痒,举手投降。 “公司食堂太难吃了,点外卖又经常踩雷,我的厨艺更不用提,吃不死人就不错了,所以可能真的瘦了一点吧。” “在外面过的什么苦日子。”左舒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靠,“等会在我家吃饭,我弟厨艺可好了,给你好好补补。”随即冲着厨房大喊:“弟啊,今晚多做几个好菜啊。” 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回答她的只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她扭头对杭青说:“他说知道了。” 不是,他怎么说的?脑电波吗? 杭青倒是没表示出质疑,她谄媚地给左舒捏了捏腿:“多谢左老板照顾小妹。” 左舒一脸享受地闭上眼:“小意思啦。” “小的给您带了北宁的特产,老板现在想看看不?”杭青演戏演上瘾了。 一说到吃的左舒就来精神了,立马坐直身体,“哪呢哪呢?” “哎?我放哪了?”杭青看了一圈才想起来:“哦,进来的时候交到你弟手上了。” “好像看他拎到厨房了。”杭青补了句。 左舒当即往厨房跑。 饭菜端上桌时杭青满脑子都是左荔说的那句话,他说自己不精通做饭,看着桌子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杭青委实难以让自己相信这叫会一点,这叫不精通。 “干嘛呢?”左舒见她呆呆坐着,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快吃饭啊,发什么愣?” “啊?哦。”杭青回过神,顶着他们姐弟俩的视线,就近尝了一口菜,随即睁大眼看向左荔,“很好吃。” 这是真话,这几道菜光看卖相就不会差到哪里去,能看出来左荔是用了心的,还摆了盘。 左荔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好吃你就多吃点。”左舒边说着边往她碗里夹菜。 吃完饭杭青帮着把碗筷收到厨房,随即就被左舒拉到客厅叙话去了,厨房里立时又只剩下左荔一个人。 杭青有些不好意思,光吃不干她心里过意不去。 “哎呀真用不着你。”左舒把她摁住了,“他高考那几天都是我伺候他,这几天该他干活了,这是我们说好的,你可别插手。” 如此杭青便不再坚持了。 她跟左舒聊了很多,聊工作聊以前,两个人说累了就停下喝口水再继续。 左舒挖了勺酸奶放进自己嘴里,她看着杭青的侧脸,几次要开口都被自己憋回去了,杭青察觉到,扭头问她:“怎么了?” 左舒抿了抿嘴,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来:“一帆…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杭青有点恍惚,自己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她想不起来。 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周遭静悄悄的,似乎都在等杭青开口。 “是吗,”杭青笑了笑,“恭喜他。” 第4章 04 左一帆,真的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如果不是今天晚上左舒提起,杭青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把他忘了。 大概是白天睡了太久,晚上便难以入眠,杭青翻来覆去了无数遍,最终认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父母无事从不进她的房间,即使进来打扫卫生也不会乱动东西,杭青循着记忆从床下拉出一个大箱子,箱子里有一本厚厚的相册集,她翻开,看到第一页照片里的左一帆。 相册集里最早的照片应该是她刚满月那会儿,最晚的是高三毕业照,从头到尾,几乎都有左一帆的身影。 她、左舒和左一帆是同一年出生的,三家从爷爷的爷爷辈就认识,一个村子里生活的,他们父母的关系就很好,故而三个同龄人自然而然地玩到了一起。 三人从幼儿园起就是同班,左舒中考考得不好,擦线进的渝水高级中学,杭青跟左一帆发挥得都不错,进了同一个重点班。 左一帆脾气很好,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杭青从来没见他红过脸,但在高二那年,他们之间却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其实原因很简单,大概就是理念不合吧。杭青从小就对美术有兴趣,她早就想好了大学要学美术相关的专业,于是选择了艺考。左一帆非常不理解她这个决定,在他看来只有文化课学的很不好的人才会走艺考这条路,杭青文化课成绩明明很好,根本没必要走艺考。 那时候年纪小,爱面子,谁都不肯让一步。杭青觉得他不理解自己,左一帆觉得她不听劝,两个人僵了好长一段时间。 左舒夹在两人中间斡旋了好久他们关系才恢复如初。 现在想来,其实根本没有恢复如初这个词,或者说,这个词在他们之间是不适用的。 心里已经有根刺了,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恢复如初了。 大学左舒留在了渝水,杭青和左一帆同被北宁大学录取。 第二次争吵发生在他们大三那年。 那时候左一帆准备考公,他可能学魔怔了,每次杭青跟他一起吃饭聊天的时候,他话里话外总是撺掇着杭青跟他一起考。 杭青真的没那个意向,一是她更喜欢预测不到的未来,一眼看到头的生活她不喜欢;二是她的专业,艺术类真的没有什么岗位。 她不懂左一帆为什么这么执着,为什么这么喜欢干涉她的人生走向。 这次可能是他们都长大了,争执过后,左一帆先低头道歉,杭青自然不会再说什么。而后一个人忙着考公,一个人忙着毕业设计、忙着实习找工作,两人之间的联系自然而然地淡了。 杭青是在大学毕业那天才彻底明白他们两次争执的原因。 那天杭青回校拍毕业照,左一帆主动联系她,说很久没见了约她一起吃个饭,杭青没有拒绝。到了地方才知道他订的是家西餐厅,饭吃到尾声,左一帆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束玫瑰花。 他递到杭青面前,向她表白。 他说不想让杭青走艺考是觉得没必要,她走文化课完全可以录取北宁大学,到时候他们俩可以学一个专业,在一个班上课。 他说想让杭青考公是因为觉得稳定,他们俩一起考公,到时候一起工作,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他说他真的很喜欢自己,很早以前就预想过他们的未来,直到确认被录取才敢向自己表白。 他说就算杭青找不到渝水的工作也没关系,他的工资虽然不多,但养他们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他说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杭青冷冷看着他,没有接那束玫瑰花。她觉得自己真是太迟钝了,竟然没看出来左一帆打的是这个主意,她还真的以为他是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呢。 其实字里行间考虑得都是他自己而已。 他说这些话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杭青的想法,跟他一起上课一起工作,然后再顺理成章的在一起结婚生子是吧? 杭青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不认识他了,他们认识二十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看透过他。 “芽芽?”左一帆把那束玫瑰花往她面前推了推。 杭青仍是没接,她说:“我不愿意。” “你说什么?”左一帆本来觉得只要自己问出口杭青就一定会答应,他们认识这么久,形影不离,她凭什么不答应呢? “我说我不愿意。”杭青简直想笑了,二十年看清一个人,是否太久了些。 “为什么?”左一帆的表情很复杂,有落寞,有不解。 “你觉得两个人就应该时刻在一起,我不这样认为;你喜欢稳定,我不喜欢;你觉得女人花男人的钱是理所当然,我却不觉得。”到底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杭青还是向他逐一解释:“说到底,我们就不是一路人,高中时就应该明白了,结果却硬凑一起当朋友,现在你还想当恋人?朋友都当不好,恋人就更不可能了。” 杭青一口气说完,结账离开。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左一帆知道她的脾气,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没联系过。 只是苦了左舒,夹在两人中间,关系很尴尬。 杭青没跟她说过两人彻底闹翻了的原因,到底曾经是朋友,她不想私下编排人,只对左舒说左一帆想进一步而自己不想,由此不再联系。 想来左一帆那边应该也是这样说的。 杭青合上相册,内心还是挺唏嘘的,阔别两三年,再次听到左一帆的消息竟然就是他要结婚了。 看来他已经找到了愿意跟他一起过稳定生活的恋人。 挺好的,真的。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在自家院子里跑了两圈,回去又冲个热水澡把自己收拾好后才早上七点多。 她匆忙塞了片面包,然后准时敲响了对面的门。 给她开门的是左荔,杭青没有一点意外,她笑着打招呼:“早上好呀。” “早上好。”说话间,左荔注意到她眼底的淡淡青黑。 “没睡好吗?”这只是正常的关心,左荔在心里对自己说。 “哦,昨天白天睡多了,晚上就睡得迟了些。”杭青不甚在意地回答他。 左荔垂下眼睫,他想,幸好不是因为左一帆。 “你吃早饭了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杭青拍了拍家门口的电动车,询问左荔的意见:“那我们现在出发?” “好。” 这是昨天晚上说好的。早上的菜最新鲜,他们要去附近的农贸市场买菜。 杭青想给李春燕做营养餐,奈何厨艺实在不够看,左舒当即拍板让她拜自己弟弟为师,反正他刚高考完,有的是时间。 杭青本来没同意,因为她下意识觉得自己跟左荔不太熟,小时候交流还多些,长大后都没怎么说过话了,上来就跟人家讨教厨艺总感觉怪怪的。 架不住左舒坚持,她是真心心疼杭青的,这次回来看她瘦了很多,厨艺精进了起码她回了北宁后在吃这方面就亏待不了自己了。要不是因为幼儿园还没放暑假,这活还轮不到左荔呢。 杭青只能答应了,左荔也答应的很干脆,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两人分别戴上头盔,杭青已经许久没骑过电动车了,怕技艺生疏,便把骑车的任务交给了左荔。 他们去的是离家最近的农贸市场,途经一水小学,几百米开外马路上就开始设置减速带。 无论是自己骑车还是坐别人的车,杭青都最讨厌碰到这种黄黑条状型的减速带,每次都很咣当。 偏偏这一带全是这种减速带,隔几米就有一个。本来杭青跟左荔中间是隔着些距离的,这几百米咣当下来,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眼见就要贴上前面人的后背,杭青突然伸出一只手扶在他腰间,这样就不会往前移动了。 殊不知这一举动带给左荔的冲击有多大,他几乎是瞬间就僵直了身体。 夏季衣物的布料很薄,隔着那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布料,左荔感受到她手掌间的温度。 明明不热,他却莫名觉得烫人,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他用了难以想象的意志力才让自己能够保持表面上的冷静。 几分钟的路程被他放慢再放慢,可目的地还是到了。 杭青率先下车,腰间的手消失了。 长这么大,这是杭青第一次来农贸市场,她没想到这么热闹,商贩顾客排成排,很有生活气息。 说是向左荔讨教,主次便要分清,杭青为主,左荔为辅。 杭青蹲在青菜摊前,举着手机对照她提前保存下来的食谱图片,眉头不自觉就蹙了起来:“说是要买小油菜…但这和上海青也太像了吧?”她从来没分清过,都是统一叫小青菜。 “看叶柄。”左荔自然地蹲在她身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指尖虚虚点过菜叶,“小油菜的叶柄偏青白,叶片更皱一些。”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纯白绵T,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杭青偏头看他,忍不住弯起眼睛:“左大厨,你小小年纪怎么懂这么多啊?” 左荔低头,假装挑选小油菜,借以掩饰瞬间加速的心跳以及微热的耳根。“我姐教的。”他语气轻松,像在谈论天气,“她说,要想学好做饭,就必须要懂食材。” 其实左舒根本没这样说过,她只说过“会做饭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医美”,当着杭青的面,左荔实在没办法把这句话说出口,感觉在自夸自卖似的。 “接下来是排骨。”杭青犯了难,“这个我真就一窍不通了。” 肉摊前,泛着油光的铁钩挂着整扇猪肉。左荔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掉些许飞溅的水渍,微微躬身审视:“煲汤的话,最好选肋排。”他转向系着围裙的摊主,语气熟稔,“师傅,麻烦帮我们挑中间那几根。” 他说的是“我们”。杭青正低头看菜谱上需要的其他食材,没留意到这个细微的用词。左荔却因为这个脱口而出的词,心底泛起隐秘的甜,像喝了一小口温热的蜂蜜水。 “阿姨现在适合进补吗?”他适时转移话题。 “医生说了,前期要清淡,不能大补。”杭青叹了口气,“所以我可能要麻烦你一段时间了。” “求之不得。”左荔接过摊主递过来的排骨,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融进了周遭的嘈杂里,杭青并没有听到。 他们在市场里边走边买,左荔手里提的袋子越来越多。他无比自然地接过了所有重物,左手手指被四五只塑料袋勒出红痕,右手还稳稳抱着颗看起来就很沉的灰皮冬瓜。 “太重了,分我一点。”杭青看不过去,伸手要去拿。 左荔侧身轻轻避开,同时伸出左手的小指,把自己手里最轻的那一小袋青菜递了过去。“你帮我分担这个就好。”阳光跳跃在他微湿的黑发上,他说话时气息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杭青的目光落在他被勒出红印的指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