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了十八岁这年冬末
周国太子周盈的床榻之上
我被陆浔喂了迷药送来。
他以我为筹码,换取和周明微一同回洛河的机会。
睁眼时,周盈正粗暴的撕扯着我的衣物,我死前看着这一切,无法反抗,拼尽了作为暗卫的最后一丝力气,咬舌自尽。
死后,我漂浮在东宫的房梁上,看着周盈对着我的尸首啐了一口唾沫
“ 早知她不从,便不与陆浔做这一桩交易了。”
陆浔,他是我十五岁时从尸山中救出来的少年。
2
我本是洛河国三皇子陆景的暗卫
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可那日周国却屠戮了整个洛河使团。
一场恶战后,我于雪中醒来,身上已被冰雪全然覆盖。
挣扎出雪堆,我开始找寻陆景,可翻边尸山,都未寻到。
我双膝跪在崖边,看着万丈深渊,连哭的力气也无了。
陆景是个好主子,可我却没能护得了他,使其尸骨无存。
极致寂静下,似听见雪堆松动声,我回身去看,不远处的傲雪寒梅轻轻抖落几簇雪花。
我顺着树根往下扒,当真扒出了人,洛河国六皇子陆浔。
他浑身是血,却因心口的护心镜挡了致命一击而活了下来。
彼时纷飞的雪也似今夜我死这般,大的出奇,似千斤压下,可掩盖一切,肮脏的,腥臭的,美好的……
3
我的魂魄回过神时,已飘到了一个三乘的马车顶上。
车内有女子娇羞声:“ 阿浔,到了洛河后,定要好好待明微。”
“ 我陆浔往后,定将明微放至心尖,如珠如宝。”
陆浔的声音自耳边飘过,我化作一缕烟钻进了马车中。
周明微是周国公主,陆浔此次能回洛河国,也是多得她的功劳
此时她衣衫已解,倾身而下紧紧贴在陆浔怀中
车中二人衣衫渐褪,不一会儿便缠绵在一起。
我听见陆浔在她耳边柔声倾诉:“ 吾妻明微,此生不负。”
吾妻?
三年前,我带着重伤的陆浔辗转一路逃回洛河。
逃至两国边城时,陆浔的伤势已不能再拖了,我典当了娘留给我的遗物,一枚白玉扇坠,以换取钱财找医士救他性命。
可待到他大好之时,我却累倒了。
朦胧间听闻他与医士说:“ 吾妻之疾,望大夫竭力医治。”
我卧床那几日,陆浔将我照顾的很好,他日日只吃一个馒头,却顿顿为我买来肉包子。
后来我也大好,我们便着手准备回京。
陆浔说:“ 此次使团受难怕是朝廷出了奸佞,我们路上不可暴露身份。”
我说:“ 好。”
陆浔又说:“ 我比你大三岁,从现下起,我便是你新婚夫君,你要假做我夫人,唤我阿浔,此番身份,不宜惹疑。”
我点点:“ 好。”
陆浔笑了:“ 三皇兄聪慧如斯,身边暗卫怎是个呆呆的小姑娘。”
我否认道:“ 我不过是三皇子众多暗卫其一,其余师哥师姐,都很聪明呢。”
陆浔笑笑不说话,从怀中递过来一个热包子:“ 你年幼你吃,我不饿。”
4
我们于次年兰时抵达盛京。
我没回暗卫营报道,而是先守在暗处陪陆浔回洛河皇宫。
彼时洛河春夜潮湿,我藏于屋顶,春雨柔如细丝,吹落于我的颊上。
忽然间,我听见大殿内陆浔的嘶吼
“ 儿子拼尽性命才从周国活着回来,父皇竟要送儿臣前去周国为质?”
殿中默了半晌,才听皇上不紧不慢道:“ 吾儿忤逆,既为皇家子,理当为洛河思虑。”
陆浔闻言,苦笑一番,语气似是悲鸣:“ 若是儿子今日未归,父皇又会派哪位兄长去?”
回答陆浔的,是大殿之内久久的沉默……
随后皇上离开,宫门被锁。
陆浔回家,还未来得及吃顿饱饭,便又要被抛弃了。
我辗转去御膳房偷了个肉包子,揣在怀里来找陆浔。
“ 阿浔,别伤心了,既成定局,我会陪你去周国的。” 我将肉包子拿在手中,递向陆浔,希望他吃了,心能热乎些。
陆浔满面泪痕,眼中原本的清朗的光似碎裂成千万根针。
随后,猛的将我抱在了怀里。
他哭的悲戚,我将手抚向他的背脊,学着幼时我娘亲宽慰我那般,将他瘦弱的背脊抚了一遍又一遍,直至他睡着。
5
周国的日子并不好过,陆浔起先只是被克扣饮食,衣物。
可后来,一日我如常去御膳房偷食物。
质子府内忽来了群太监。
待我拿着食物赶回时,只见这群腌臜阉人正在撕扯陆浔的衣裳,陆浔捂着额头,摇摇欲坠,定是被下了药。
这是我十六岁来,杀人最多的一日。
我与陆浔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排排尸首。
陆浔冷着眉,说话时毫无波澜:“ 阿刀,替我将他们喂狗。”
我点头:“ 嗯”
待处理好尸首后,我将食物摆了满满一桌。
“ 阿浔,今日是你十九岁生辰,我给你准备了醋排骨。”
陆浔闻言,拥着我又是哭了一夜。
那一夜,他不肯独自入睡,双手将我箍在榻上,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的说道:“ 阿刀,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被他箍的极紧,心中微微发热,将头探至他耳边道:“ 好。”
我记得初见时,自周国回洛河的那一路,都是他在逗我笑。
那时我看着他,眼中似有星河万丈,令人着迷。
可如今,他时常哭,再未笑。
6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今年春,周国明微公主在梧桐园偷放纸鸢时,纸鸢落进了质子府的合欢花树上。
因为偷放,公主不敢声张,便只让贴身侍女寻了个木梯,自己爬上梯取。
哪知取下纸鸢之时,亦是她对陆浔一见钟情之日。
她在墙边探头探脑,笑容娇俏:“ 喂。你便是洛河国来的质子,好一副玉貌仙姿。”
陆浔合上书本,对上明微双目,面容凛冽不可侵犯,转身便入了屋子。
我亦从房顶上钻了下来,告知他洛河国最近发生的大事。
洛河国二子夺嫡之争上演。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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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夺嫡之争
一连演了三月余,于盛夏之时落下帷幕,大皇子被二皇子斩杀,二皇子声威渐大。
陆浔在听闻消息这日,面上终于有了些喜色
眼中似有万千思虑:“ 二皇子狠戾,大皇兄死后,只怕父皇危已。”
这日后,他似乎是真的开心了,就连那日日爬梯来见他的明微公主,他都不再讨厌,而是立于合欢树下,与她耐心的聊着天。
日子又过了月余,一夜我睡在房梁上,竟听见陆浔房中有异动。
我不敢迟疑,飞身赶去,却见陆浔在帷帐中捧着明微公主的脸,轻轻吻了下去。
心中似被抽空般猛然一疼,我第一次失了方寸,飞走时惊动了门外挂着的檐铃。
翌日晨,我故意起的很晚,我怕明微还没走,我怕……揭破此事,我与陆浔会生疏……
待我走至屋内时,陆浔似已等待我多时。
他看我时眼神惊慌,见我走近便握住了我的手。
刹那间,我忆起昨夜,这双手也曾碰过别的女子,我本能的往后一退。
陆浔见状,慌乱的落了泪:“ 阿刀,昨夜并非你想的那样,我只心悦你一人。”
“ 可我需要她的助力,才能带你回洛河,我不得不……”
他一落泪,我便心疼。
我摇了摇头:“ 无事,你打算如何回洛河。”
陆浔眼底生出一抹盼望:“ 只要阿刀帮我,我们不日便能回去。”
“ 阿浔,我如何帮你。”我追问。
陆浔面露坚定之色:“ 只要阿刀帮我回一趟洛河,杀了二皇兄。”
“ 届时父皇无子,便只能迎我回国。”
我点头,应承的极快。
未曾细想过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杀二皇子。
亦未曾细想过,二皇子身死后,周国又凭何能放陆浔回洛河。
杀二皇子进行的很是艰难,我左肩中的那一剑,只差分毫,便会要了我性命。
此后,我在他屋子周围埋伏半月余,终于逮到了一个机会。
二皇子爱上了一平民女子,是夜,月光清白,他不带一人便策马赶至那外室处。
二人在月下互诉衷肠之时,我抓住机会,自月下飞身而出,一剑了结了二皇子,他死的痛快,不曾有过痛苦。
那平民女子见二皇子身死,受惊过度,也晕了过去。
8
我完成陆浔交代的刺杀任务,回质子府时,已入了秋。
府内的合欢树,花枯叶萎,杂乱的落了一地。
彼时娇花不过今日残红。
洛河国皇位无继之事,想必早已传至了周国
我的任务完成了,我想见陆浔,想看他笑,再揉揉我的头夸我。
门未及推开
我听见屋内有明微公主的娇笑:“ 阿浔日后回了洛河做皇帝,那我岂不就是皇后。”
陆浔轻笑:“ 即使我做了皇帝,明微还是我唯一的妻,我陆浔此生,绝不负你。”
当时,我只当陆浔是为了回洛河而委屈求全,待回了洛河,他就不必再如此虚与委蛇了。
可谁知,陆浔,竟将我当做了回洛河的最后一阶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