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刀刀》 第1章 前事 我死在了十八岁这年冬末 周国太子周盈的床榻之上 我被陆浔喂了迷药送来。 他以我为筹码,换取和周明微一同回洛河的机会。 睁眼时,周盈正粗暴的撕扯着我的衣物,我死前看着这一切,无法反抗,拼尽了作为暗卫的最后一丝力气,咬舌自尽。 死后,我漂浮在东宫的房梁上,看着周盈对着我的尸首啐了一口唾沫 “ 早知她不从,便不与陆浔做这一桩交易了。” 陆浔,他是我十五岁时从尸山中救出来的少年。 2 我本是洛河国三皇子陆景的暗卫 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可那日周国却屠戮了整个洛河使团。 一场恶战后,我于雪中醒来,身上已被冰雪全然覆盖。 挣扎出雪堆,我开始找寻陆景,可翻边尸山,都未寻到。 我双膝跪在崖边,看着万丈深渊,连哭的力气也无了。 陆景是个好主子,可我却没能护得了他,使其尸骨无存。 极致寂静下,似听见雪堆松动声,我回身去看,不远处的傲雪寒梅轻轻抖落几簇雪花。 我顺着树根往下扒,当真扒出了人,洛河国六皇子陆浔。 他浑身是血,却因心口的护心镜挡了致命一击而活了下来。 彼时纷飞的雪也似今夜我死这般,大的出奇,似千斤压下,可掩盖一切,肮脏的,腥臭的,美好的…… 3 我的魂魄回过神时,已飘到了一个三乘的马车顶上。 车内有女子娇羞声:“ 阿浔,到了洛河后,定要好好待明微。” “ 我陆浔往后,定将明微放至心尖,如珠如宝。” 陆浔的声音自耳边飘过,我化作一缕烟钻进了马车中。 周明微是周国公主,陆浔此次能回洛河国,也是多得她的功劳 此时她衣衫已解,倾身而下紧紧贴在陆浔怀中 车中二人衣衫渐褪,不一会儿便缠绵在一起。 我听见陆浔在她耳边柔声倾诉:“ 吾妻明微,此生不负。” 吾妻? 三年前,我带着重伤的陆浔辗转一路逃回洛河。 逃至两国边城时,陆浔的伤势已不能再拖了,我典当了娘留给我的遗物,一枚白玉扇坠,以换取钱财找医士救他性命。 可待到他大好之时,我却累倒了。 朦胧间听闻他与医士说:“ 吾妻之疾,望大夫竭力医治。” 我卧床那几日,陆浔将我照顾的很好,他日日只吃一个馒头,却顿顿为我买来肉包子。 后来我也大好,我们便着手准备回京。 陆浔说:“ 此次使团受难怕是朝廷出了奸佞,我们路上不可暴露身份。” 我说:“ 好。” 陆浔又说:“ 我比你大三岁,从现下起,我便是你新婚夫君,你要假做我夫人,唤我阿浔,此番身份,不宜惹疑。” 我点点:“ 好。” 陆浔笑了:“ 三皇兄聪慧如斯,身边暗卫怎是个呆呆的小姑娘。” 我否认道:“ 我不过是三皇子众多暗卫其一,其余师哥师姐,都很聪明呢。” 陆浔笑笑不说话,从怀中递过来一个热包子:“ 你年幼你吃,我不饿。” 4 我们于次年兰时抵达盛京。 我没回暗卫营报道,而是先守在暗处陪陆浔回洛河皇宫。 彼时洛河春夜潮湿,我藏于屋顶,春雨柔如细丝,吹落于我的颊上。 忽然间,我听见大殿内陆浔的嘶吼 “ 儿子拼尽性命才从周国活着回来,父皇竟要送儿臣前去周国为质?” 殿中默了半晌,才听皇上不紧不慢道:“ 吾儿忤逆,既为皇家子,理当为洛河思虑。” 陆浔闻言,苦笑一番,语气似是悲鸣:“ 若是儿子今日未归,父皇又会派哪位兄长去?” 回答陆浔的,是大殿之内久久的沉默…… 随后皇上离开,宫门被锁。 陆浔回家,还未来得及吃顿饱饭,便又要被抛弃了。 我辗转去御膳房偷了个肉包子,揣在怀里来找陆浔。 “ 阿浔,别伤心了,既成定局,我会陪你去周国的。” 我将肉包子拿在手中,递向陆浔,希望他吃了,心能热乎些。 陆浔满面泪痕,眼中原本的清朗的光似碎裂成千万根针。 随后,猛的将我抱在了怀里。 他哭的悲戚,我将手抚向他的背脊,学着幼时我娘亲宽慰我那般,将他瘦弱的背脊抚了一遍又一遍,直至他睡着。 5 周国的日子并不好过,陆浔起先只是被克扣饮食,衣物。 可后来,一日我如常去御膳房偷食物。 质子府内忽来了群太监。 待我拿着食物赶回时,只见这群腌臜阉人正在撕扯陆浔的衣裳,陆浔捂着额头,摇摇欲坠,定是被下了药。 这是我十六岁来,杀人最多的一日。 我与陆浔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排排尸首。 陆浔冷着眉,说话时毫无波澜:“ 阿刀,替我将他们喂狗。” 我点头:“ 嗯” 待处理好尸首后,我将食物摆了满满一桌。 “ 阿浔,今日是你十九岁生辰,我给你准备了醋排骨。” 陆浔闻言,拥着我又是哭了一夜。 那一夜,他不肯独自入睡,双手将我箍在榻上,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的说道:“ 阿刀,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被他箍的极紧,心中微微发热,将头探至他耳边道:“ 好。” 我记得初见时,自周国回洛河的那一路,都是他在逗我笑。 那时我看着他,眼中似有星河万丈,令人着迷。 可如今,他时常哭,再未笑。 6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今年春,周国明微公主在梧桐园偷放纸鸢时,纸鸢落进了质子府的合欢花树上。 因为偷放,公主不敢声张,便只让贴身侍女寻了个木梯,自己爬上梯取。 哪知取下纸鸢之时,亦是她对陆浔一见钟情之日。 她在墙边探头探脑,笑容娇俏:“ 喂。你便是洛河国来的质子,好一副玉貌仙姿。” 陆浔合上书本,对上明微双目,面容凛冽不可侵犯,转身便入了屋子。 我亦从房顶上钻了下来,告知他洛河国最近发生的大事。 洛河国二子夺嫡之争上演。 7 7 这场夺嫡之争 一连演了三月余,于盛夏之时落下帷幕,大皇子被二皇子斩杀,二皇子声威渐大。 陆浔在听闻消息这日,面上终于有了些喜色 眼中似有万千思虑:“ 二皇子狠戾,大皇兄死后,只怕父皇危已。” 这日后,他似乎是真的开心了,就连那日日爬梯来见他的明微公主,他都不再讨厌,而是立于合欢树下,与她耐心的聊着天。 日子又过了月余,一夜我睡在房梁上,竟听见陆浔房中有异动。 我不敢迟疑,飞身赶去,却见陆浔在帷帐中捧着明微公主的脸,轻轻吻了下去。 心中似被抽空般猛然一疼,我第一次失了方寸,飞走时惊动了门外挂着的檐铃。 翌日晨,我故意起的很晚,我怕明微还没走,我怕……揭破此事,我与陆浔会生疏…… 待我走至屋内时,陆浔似已等待我多时。 他看我时眼神惊慌,见我走近便握住了我的手。 刹那间,我忆起昨夜,这双手也曾碰过别的女子,我本能的往后一退。 陆浔见状,慌乱的落了泪:“ 阿刀,昨夜并非你想的那样,我只心悦你一人。” “ 可我需要她的助力,才能带你回洛河,我不得不……” 他一落泪,我便心疼。 我摇了摇头:“ 无事,你打算如何回洛河。” 陆浔眼底生出一抹盼望:“ 只要阿刀帮我,我们不日便能回去。” “ 阿浔,我如何帮你。”我追问。 陆浔面露坚定之色:“ 只要阿刀帮我回一趟洛河,杀了二皇兄。” “ 届时父皇无子,便只能迎我回国。” 我点头,应承的极快。 未曾细想过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杀二皇子。 亦未曾细想过,二皇子身死后,周国又凭何能放陆浔回洛河。 杀二皇子进行的很是艰难,我左肩中的那一剑,只差分毫,便会要了我性命。 此后,我在他屋子周围埋伏半月余,终于逮到了一个机会。 二皇子爱上了一平民女子,是夜,月光清白,他不带一人便策马赶至那外室处。 二人在月下互诉衷肠之时,我抓住机会,自月下飞身而出,一剑了结了二皇子,他死的痛快,不曾有过痛苦。 那平民女子见二皇子身死,受惊过度,也晕了过去。 8 我完成陆浔交代的刺杀任务,回质子府时,已入了秋。 府内的合欢树,花枯叶萎,杂乱的落了一地。 彼时娇花不过今日残红。 洛河国皇位无继之事,想必早已传至了周国 我的任务完成了,我想见陆浔,想看他笑,再揉揉我的头夸我。 门未及推开 我听见屋内有明微公主的娇笑:“ 阿浔日后回了洛河做皇帝,那我岂不就是皇后。” 陆浔轻笑:“ 即使我做了皇帝,明微还是我唯一的妻,我陆浔此生,绝不负你。” 当时,我只当陆浔是为了回洛河而委屈求全,待回了洛河,他就不必再如此虚与委蛇了。 可谁知,陆浔,竟将我当做了回洛河的最后一阶路石。 第2章 国师 那日陆浔获得准许,与明微公主上街游玩,我如常隐在暗处保护他。 泛舟湖上之时,两旁青山掩映间,忽有贼人窜出,挟持了明微公主。 随后其余剑锋皆直直指向陆浔,显然,是取他性命来了? 我自船舱隐蔽处飞身而出,将陆浔紧紧护在身后,把扑过来的贼人尽数击倒。 贼人全数被我击溃之时,身后船舱忽传来一阵渗人的笑声。 周国太子周盈缓缓挪步至我身前:“ 孤就说,为何你来我朝为质,可活如此之久,原来是身边带了个身手极好的暗卫。” 陆浔敛住眉目间的杀气,向周盈一揖:“ 参见太子殿下,此暗卫是我的,今日误会,伤了太子殿下的人,是我的不对。” 周盈脸上挂着让我极为不舒适的笑,逐渐逼近我:“ 听闻三皇子如今已得父皇赐婚,迎娶明微,想必不日便可携明微回盛京,继承洛河正统了。” 迎娶明微,携明微回洛河,陆浔怎的从未对我说过此事。 陆浔看出了周盈对我的关注,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 是,多得周国陛下皇恩,赐婚我与明微。” 太子见陆浔将我挡在身后,面上不悦逐渐明显,他瞠目看着陆浔,咬牙道:“若是孤不许,你看你是否能回去你那洛河。” 说罢,周盈便转身走了,远处的明微公主看到陆浔将我挡在身后,面色也渐渐难看。 10 余下的时日,我怕惹事都未曾踏出质子府。 陆浔这些日子,似乎又不开心了,一夜喝了酒又抱着我哭。 我如前两年一般,一遍遍抚着他的后背宽慰。 可这日,他情绪似乎更加难以琢磨些,他将我压在榻上亲吻,直至他想要有下一步时,我抬手打晕了他。 我没准备好,他也不清醒,有些事情,还是不必了。 11 日子如梭,迎来了岁末最大的一场雪,今日也是我生辰。 陆浔不知从哪处寻来了我最爱的鱼煲,在碳火上烤着,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我坐在桌案前,口水已咽了好几口,陆浔嘴上笑我是个馋猫,却抬手为我舀了好大一碗。 热鱼汤就着雪色,真是令人觉得美好,如果没有接下来的事的话,今日大概是我十八岁最开心的一日。 这日,我饮下了我人生中第一口酒,这酒是陆浔递来的。 再醒来时,我迷迷糊糊觉得身上有人, 稍微清醒时,才看清,我身上之人,是我极为恶心的周盈,他正粗鲁的解开我的衣衫。 亲吻我的颈弯,莫大的屈辱袭满全身,我想反抗。 却因中了迷药而周身发软,只能呜咽。 周盈闻声,抬手打了我两个巴掌,一股甜腥味自嘴角溢出 此时,时隔三年,我终于又落了泪。 我宁愿就死在三年前的那场恶战里,至少那时的我,清清白白…… 我眼看着周盈逐渐进一步的动作,使尽作为暗卫的最后一丝力气,咬舌自尽。 我从尸山中救出来的少年 三年小心呵护,寸步不离 他却亲手将我送上了死路。 12 忆完往昔,我的魂魄逐渐靠近陆浔,心底恨意渐浓,想要伸手掐死他,却扑了个空。 身后忽响起一清幽男声:“ 黎刀刀,你想做坏事?” 我回头,只见一与我同样身姿透明的男子出现在眼前。 我愣住还未反应过来,这男子指间一绕,便将我变做了小人握在掌心。 “ 你也是鬼?”我有些紧张的问道。 “ 非也。” 男子将我带至马车外面的云层之上,摇摇头道。 “ 你如今不是鬼,也不是仙,而是魅,凡为魅者,都需完成自己的宿命方可投胎,我叫阿景,是你的宿命搭子。” 他微笑的瞅着掌心的我,徐徐道来。 我有些气恼:“ 若是要投胎,我须得报了仇才可。” 阿景瞧了我一眼,宽慰道:“ 我比你早成为魅几年,因着你是我的宿命搭子,我这几年里便须日日跟着你,虽无力阻挡你的遭遇,但你的冤屈我清楚,将时间浪费在恶人身上,着实不值,不如快些完成了宿命,我们好快些去投胎。” “ 宿命,那我们的宿命是何事?如何完成,你可有计划?” 我歪着头问道。 阿景带着我在乌云中遨游,使了个口诀让我与他都有了人形,不再透明。 “ 我们的宿命,是待陆浔称帝,助他攻下周国。” 阿景缓缓道。 我忽觉上天是在玩弄我:“ 我活着的时候就是因为帮陆浔才落到了如此田地,如今我成了魅,还要帮他,这是什么道理。” 阿景见我语气决绝,停下脚步道:“ 放心,在你还没死的这些年,我早已做好谋划,如今我是洛河国师,你来了,你便假做是我国师之妻,我们联手快些完成了宿命,你便可早日脱离他了。” 我默了半晌,牙齿都要咬出血来:“ 为何上天要我帮害我之人。” 阿景眸色清亮,坦然道:“ 带我的魅前辈说,人死后成为魅,是因为宿命未了,而那未了的宿命,必定是生前千丝万缕结下的,有因必有果,由此可见,你在完成宿命之时,那陆浔也会得到自己的果报。” “刀刀,莫要执着。” 此时我看着阿景,竟觉得他有几分熟悉,幼时在暗卫营,也有人曾对我说过:刀刀,莫要执着。 “ 你死前是什么身份” 我冷不丁问道。 阿景挠头:“ 魅前辈来接我之时,是在结冰的湖面,我头脑跌的粉碎,记不起生前的事,前辈说,记不得也好,心无旁骛的完成宿命,下世投个好胎。” 13 魅者踏月而行,不出半个时辰,阿景便带我回到了摘星楼。 阿景从柜中掏出一塌生灰的书本:“ 刀刀,这是修习魅术的书籍,这几月,你先好好修习,切记用功,不然遇了事,容易魂飞魄散。” 我看着这一塌厚厚的书本,忆起在暗卫营时的日子。 我在三皇子的暗卫营中行十六,最小,师兄师姐们对我极好,出任务时总给我带新奇的玩意儿与吃食。 主子也待我们暗卫营极好,别的皇子的暗卫一生都只能生活在暗处,而我们却可在闲暇时轮换着乔装出府玩耍…… 正思虑际,阿景执扇敲了敲我的后脑勺:“ 莫要多想,专心学习,陆浔还有十来日便可回盛京,届时你我便要出场了。” 许是有武功的底子,我修习起魅术来,也是极快,待陆浔到盛京时,我已将魅术习得了大半。 阿景满意的看着我:“ 今日,老皇帝驾崩,陆浔回京不等休息,翌日便要登基。” 果然不出阿景所料,老皇帝于申时初驾崩,陆浔车马刚停,便携着周明微入宫哭丧。 我与阿景着面具立于祭台之上,开始装神弄鬼。 阿景说魅与鬼不同路,是不能看见对方的。 我看着身着孝服立在祭坛前陆浔,他面上毫无伤心,眼角眉梢甚至都是笑意。 他可知,此时我的尸首已悄无声息僵在雪地里,只待下月开春,便会腐烂发臭。 他如今站在高位,夙愿得偿,可曾想过,我被他抛弃,受尽折辱,死在异国,曝尸荒野。 阿景没告知我,魅动怒时,身上会起火。 我身上的火焰落在在场的人眼中,有人开始小声议论,阿景察觉连忙伸手来牵住我,帮我回过神来。 我抬眸,察觉到陆浔亦在看我,面上也是震惊之色。 许是觉得,我与阿景这国师,着实有两把刷子。 14 翌日,登基大典后,我们本以为陆浔会先召见周明微,封她为洛河国母。 谁承想,他最先召见的,是我与阿景。 我们二人戴着面具跪在金銮殿上,陆浔疾步走出。 “ 国师,朕有一事,须得你夫妇二人即刻去办。” 阿景恭顺道:“ 皇上请讲。” 陆浔自袖中拿出一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纸,交予阿景手中:“ 给朕查出此人下落,即刻,不可耽误。” 阿景接过生辰八字一看,明显一愣,随后将八字递到了我手中。 这是我的生辰八字 我阿景相视一眼,难不成陆浔以为,我会在那夜苟且偷生活着,会抱着他来救我的幻想,忍受屈辱。 我身上的火猛然又腾起,阿景扶额,捏了捏我的掌心。 陆浔见状,双目微狭:“国师夫人,这是何故?” 阿景抱拳,打圆场道:“ 臣妇是感知到了此生辰八字之人的下落。” 我闻言,幽幽开口道:“ 周国,质子府,合欢树下,厚雪冰封,此人,十五日前,殁在此处。” 陆浔闻言,将一旁桌案上的物件悉数推倒:“胡言。一派胡言,她怎会死。” 我看他假做痛苦的模样,冷笑一声:“ 她死得很惨,死前差点被人玷污,为了护住清白她只得咬舌自尽,可死后还要被人鞭打。” 陆浔似疯了般走过来抓住我的肩膀:“ 你冷笑什么?你住口,你住口,她不会,她不会的。” 阿景连忙拦了上来:“圣上息怒,臣妇冷笑,不过是施展术法之时的语气助词而已。” 陆浔被阿景挡开后,直直坠向了后方金阶之上,我看着他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哭!他又哭!从前他哭时我总在他身侧安慰,如今,他合该在哭时去找周明微哭。 “ 传周明微即刻觐见”陆浔怒吼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 15 封后大典拖到了春日才办,我本以为陆浔是真心爱周明微的。 可没想到的却是,陆浔在封后这日同时纳了十位皇妃,美其名曰:“ 皇家子嗣薄弱,须得多些人开枝散叶。” 我看着封后宴席上,面色并不愉悦的帝后二人,凑近阿景耳边道:“ 这二人明明缠绵的很,如今是怎么回事?” 阿景摊摊手:“ 刀刀切莫分心,待今夜你我二魅飘去查探一番。” 入了夜,我与阿景二魅躲御凤宫的房梁处,低头望去,只见周明微被束在木架上,一根极粗的鞭子在她身上来回抽打,她嘴里被塞了布,喊不出声,便只能生生忍下。 陆浔面色铁青,坐在刑台之下:“ 那日你答应过我,会救出她的。” 施鞭的人停下,扯出塞在周明微嘴里的布。 周明微抬眸,怒视陆浔:“ 本公主为何要救一个和我抢男人的女子,她惹你心动,本就是她该死。” 陆浔将手中茶盏猛然砸下:“游湖的贼人,也是你安排的吧,目的便是引阿刀现身。” 周明微笑了,笑的比哭还难看上几分:“ 是,我早就察觉到了,我堂堂一国公主,怎可与一奴仆共享夫君。” “ 陆浔,我周国兵强马壮,手中尚攥着你洛河十几座城池,你如何敢动我。” 陆浔闻言,面上平静的可怕:“ 今日不动你,待我将阿刀尸首运回盛京,我看看她受了多少伤,朕再替阿刀千倍万倍还给你。” 第3章 相见 16 看完陆浔与周明微之事,回到摘星阁阿景问我 “ 刀刀,你得知了这些事,心里对陆浔的恨意,是否消散些了” 我坐在月下,托腮看着月亮:“ 如何算消散呢?是他亲手下的药,将我的命交与了旁人,我生前有多爱护他,如今便只有多厌恶他。” 阿景闻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刀刀莫伤怀,我们的宿命,即将展开。” “周国的细作将周国公主受辱一事,传信回去告知了周帝。” “周国自诩强过洛河,此番,周帝定会抓住机会,攻打洛河。” “那我们该如何……”我问道。 阿景仰头看万丈星空,答道:“劝君出兵。” 17 十七日后,洛河国边塞秋漓关急报 与洛河国一衣带水的周国出兵十万讨伐洛河 立下的名目,便是洛河苛待周国嫡公主,摆明不将周国放在眼里。 我与阿景站在金銮殿之上 众臣目光齐齐落在了金銮最高位的陆浔身上。 陆浔双眉轻蹙,却不似愁容,更像是野心勃勃,只等堂下臣子主战之声占据上风,他便可顺势而为,与周国战一场。 堂下臣子争执不休,主和一派逐渐占据优势。 陆浔瞧见了这个苗头,连忙呵住局面,将目光悠悠转至阿景身上。 “ 国师仙风道骨,此事,如何看?” 阿景闻言,轻轻一揖:“ 臣昨夜观星,见紫薇星带其子星,落在我洛河国,此战,臣以为,定能大胜,吞并周国。” 陆浔闻言,笑的极为畅快,想必是高兴堂下众臣,终于有一人知他心意了 周国自他十八岁起便困他至今,陆浔定是恨极了,起身道:“ 此战,朕御驾亲征,务必拿下周国。” 18 王师行了十五日余,终是到了秋漓关,周明微被困在城门之上。 我军喊阵:“ 无德蚁国,屡犯边境,若再不投降,莫怪我军,诛杀周国公主。” 周国闻言,大军中间缓缓让出一条道来,由道中推出来的,是我的尸首。 周军叫阵:“ 洛河匪类之国,大周前来收复,还不叫爹。” 陆浔见我的棺椁,双目顿时猩红,举剑对我军道:“ 众将士,随朕出关迎战。” 周盈见了陆浔,从腰间掏出一根皮鞭,那皮鞭原是黑色,然而每一寸都染着我的血,血迹干涸,皮鞭也似换了种颜色。 “ 陆浔,你认得这皮鞭吗?” “ 哦!你当然不认得,那夜我用这根皮鞭将她抽打至全身没一块好肉时,你不在,你没看见,她有多可怜。” “ 她生的极美,通体雪白,每一鞭抽下去,都似雪中染红,让孤极为心动?” 我坐在马上,一股寒气迅速传便全身,仿佛又置身那夜,身子动不了,任由周盈玩弄…… 阿景担忧的看着我道:“ 我去将你的棺椁夺回来。” “ 不必,我要亲手杀了他。” 我咬牙道。 陆浔额上青筋暴起,看向周盈时,面上已换上了一副沉着模样:“ 是啊,你如何对的阿刀,我便如何千倍万倍对的周明微,我要让周明微活着的时候,每日都想死。” 城门上忽传来周明微疯魔般的吼叫:“ 陆浔,我要杀了你,啊……哥哥父皇救我!” 陆浔挑唇笑道:“ 周盈,还有你,一个也跑不掉。” 周盈见此景色,面色涨的通红,举旗道:“ 杀,生擒洛河帝,赏金万石。” 两军开战,黄沙漫天,擂鼓声声,马蹄不歇 慌乱之际,我终于寻到机会,杀了周盈。 我飞身至他身前将他挑落下马,缓缓取下面具,身上火焰逐渐燃起。 他顿时吓的连剑都握不住,只得堪堪的问我是谁。 “ 我是谁你还不清楚吗?周盈,你做过的事,终究是有报应的!” 他看了看棺椁再看了看我,吓得尿了裤子。 我提枪先卸了他手臂,然后挑起他腰间的皮鞭,一鞭一鞭的打在他身上,眼看着他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就死在了血泊中,我的仇,终于是报了。 我扔下皮鞭,阿景不知是何时出现在我身后的,见我失魂落魄样,将我抱离了战场中心。 彼时我未发现,在阿景抱我离开之时,陆浔也看了过来。 19 王师大胜,班师回朝那日,阿景正抱着星盘,一脸愁容。 “ 刀刀,你说这宿命已偿,我们怎还不能入轮回。” “ 我亦不知,现下与你这日子过得挺好,多等几日,也无妨” 我瘫在软榻上答道。 阿景突然走近,将脸放至我跟前道:“ 我最近总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异样,刀刀你看看,我是否变了模样?” 我双手握住阿景的脸,细细端详:“ 阿景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你像是好看了几分,且好看的好熟悉啊,说不定你生前,我还认识你呢。” 阿景十分雀跃,凑的更近了些:“ 刀刀细细看,可认得出我是谁。” 打闹间,我已被身长七尺的阿景推倒在榻上,我捧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 似乎眼睛更好看了些。” 说着说着,我亲了阿景一口,纯纯意外 唇瓣相接之时,阿景的身上的焰火瞬间烧成了粉红色 也点燃了我,我烧成了绿色 陆浔不知是何时出现在门口的 我一起身,便见他目中带怒,紧盯着我。 阿景也看到,顺手拿起一旁的面具想为我戴,我挡下阿景的手,示意他放心。 陆浔直直向我走来:“ 国师,你夫人的长相,与朕的发妻,倒是极为相似啊,且朕发妻的名字也叫刀刀。”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陆浔的发妻了,十五岁那年假扮的时候吗? 阿景此次答话,挺直了脊背:“ 吾妻刀刀的事,由吾妻刀刀自己做主,皇上既是来寻吾妻的,臣就先退下了。” 20 阿景走后,陆浔看着我,还未发一言,便落了泪。 他双目含泪,逐渐逼近:“ 阿刀是你吗?” 我立在原地不动,冷冷的看着他,不发一言。 “ 阿刀,我前些日葬的并非你对不对,你还活着,只是还怪我对不对?” 我松开攥紧的拳头,沉声道:“ 阿浔,我是黎刀刀,但我已经死了,就死在了那夜,你抛下我之时。” 陆浔闻言,疾步上前抓住我的肩膀:“ 阿刀,你还没有死,你现在就站在我的身前,我会好好弥补你,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以前他说的话,我总是想都不想就说好。 可如今,无法再好了。 忽然间,我的身子开始逐渐透明,仿佛是将要飘走般。 陆浔见状松开双手,怔住般往后退了一步。 “ 陆浔,你看见了,我如今不过是一缕游魂,陪你三年的黎刀刀死了,你放过我吧。” 陆浔忽似发了疯般,将屋内门窗关闭:“阿刀不是的,阿刀不是的,阿刀答应过我,绝不会舍弃我。” 我看着陆浔疯魔的模样,同时感受到自己在逐渐消散 “陆浔,是你舍弃了黎刀刀。” “黎刀刀从未舍弃过你。” 21 说完这最后两句,我便飘散出了摘星楼,来到了一处云宫之中。 我于云宫入口处,四下瞧了瞧,阿景不是说宿命搭子要一同投胎的吗?怎的不见他身影。 我在一朵浮云上坐了许久,终于看到了匆忙而来的阿景。 可他这脸…… 怎么越来越熟悉了…… 眼前七尺儿郎阔步走来,将一张变的极为帅气的脸,凑至我身前:“ 刀刀,我已记起你了,你可记得起我?” “ 三皇子!”我猛然脱口而出。 幼时我太矮,三皇子太高,每每见主子又必须低着头,所以印象不深,只记得长得好看。 阿景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比你迟一步离开摘星楼,我见到六弟在你走后哭到力竭声嘶,吐了一地的血,随后还是我找太医将他抬走的。” 我捏了捏阿景宽大的掌心:“ 阿景,切莫执着。” 阿景被我一噎,不再说陆浔,画风一转道:“ 我听闻二人牵手走过奈何桥,来世可做恩爱夫妻,不知刀刀可有兴趣?” 我咬咬唇,看着他那张如谪仙般惊世骇俗的脸,咽了咽口水,牵起他的手。 “ 有兴趣” ——全文完—— 番外篇 陆浔 十八岁时冬末,父皇派我与三哥去前线议和。 那年雪落的极大,我们一路行至边塞之时,议和的队伍已死伤过半。 到了周**营,六哥将降书递与对方使臣,还未来得及说话,周边雪地猛然腾出数百名黑衣人,将我们团团围住。 后来,我是被一个眼睛圆圆的小姑娘挖出来的。 议和使团数百人,只有我和她,活了下来, 她是三哥的暗卫,叫黎刀刀,人比较呆,我说的话,她只会答应。 我双腿受了伤,回洛河的一路上,我只能靠在她肩上,才能勉强行走。 她皱着眉头,每日扛着我并肩行进,我爱盯着她的眼睛看,圆圆的似春日碧波,纯净明亮。 我们终于走出了周国,可天气回温,我的双腿开始发痒溃烂。 她为了照看我,几夜未眠,一日清晨,我迷迷糊糊中见她伸手进里衣,拿出一枚白玉扇坠,她将那扇坠握在掌心低低吻了一下,随后将扇坠换了钱财,为我请来郎中。 这坠子,应当是她的宝贝。 日后,我定将扇坠赎回来。 她一连守了我数日,我终于是好的差不多了。 可落床那日,我怎么叫她都叫不醒,才发现她也累倒了。 出门在外,总要小心些 我请来郎中,谎称她是我的妻子。 给她熬药时,我看着她静静阂上的双目,偷偷吻了她。 我当时就决定,回了盛京,一定要娶阿刀。 未曾想,世事弄人,我回了盛京尚未换过一身干净衣物,便被父皇做了弃子, 送去周国为质。 彼时我不过池中浮萍,只能痛恨惧怕,根本无力反抗。 是阿刀抱住了我,她说她会陪我,让我不要害怕。 她陪着我一同放逐到了周国为质。 我时常抱着她哭 我说:“ 阿刀,别离开我。” 她就当真从未离开过我。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我回洛河那年春日,皇兄们为夺嫡互相残杀, 洛河瞬间腥风血雨,我的脑中突然想到了,可以脱离樊笼的计策。 我开始接近周国公主,引她心动,求周帝赐婚我与她。 同时嘱托阿刀回洛河,替我杀了二哥。 如此这般,父皇无子,定会迎我回国。 而有与周国公主的婚约在身,周帝也绝不会阻拦我回国。 事情就这样顺利的进行着。 直到一日,游湖遇刺,阿刀的身份,暴露在了周盈身前。 那日夜晚,周盈派人带我去了东宫。 威胁我,若不将阿刀送与他,便绝不让我离开。 从东宫出来,直如天塌,我双膝猛然跪地,全身开始撕心裂肺的疼。 这时,周明微出现了,我说阿刀是我的忠卫,我绝不放下她。 周明微彼时对我温柔宽慰,说让我假意答应周盈,待那日,她会找人将阿刀救出来。 我信了她的话 这是我与阿刀悲剧的开始 周明微没有救阿刀。 阿刀在东宫抵死不从,被逼咬舌自尽,了结了自己 阿刀死了,是我的自私害的。 她魂飞魄散之时只求我放过她 她不爱我了 我也不爱我自己,这个皇帝我不想做,我想去找她。 次年兰时,春江水暖 我偷了一杯鸩酒,在摘星楼饮下,我感觉我的意识逐渐飘忽,四肢发冷,就像十八那年秋漓关的雪压在身上一般,可是阿刀不会再来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