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按三下门铃,徐翡原地顿顿脚,以为要等一会儿门才会开,没想到音乐只响了四拍,房门便嘎吱向后敞,里头的人含笑骂她:
“我还以为你不来接我了!”
徐翡迎上去,将对方纤瘦的胳膊勾进臂弯:“我徐翡一言九鼎,使命必达,至于什么时候达,嘿嘿……”
方舒好想起年少时徐翡三天两头迟到被罚站的可怜样,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一点没改。
徐翡的车就停在楼下,方舒好被她牵着进入副驾。
这时正赶上日落,滚圆的红日缀在前方天空,粉金色脉络纵横天际。
徐翡正要赞叹,蓦地反应过来这景色只有她能看见,忙咽下声音。
身旁,方舒好戴着墨镜,对灿烂的夕阳毫无感知。
她的眼睛看不见。
三个月前,因为一场车祸,方舒好不幸失明,彼时她已留美七年,硕士刚毕业。
她的小姨夫是医生,通过人脉了解到虹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掌握着一项前沿复明技术,治愈率还算可观,问她要不要回国试试。
一番权衡,方舒好决定回国,去虹城治疗眼睛。
虹城是座临海大都市,对方舒好而言并不陌生。她曾在这里度过两年高中时光,最好的朋友徐翡也是虹城人。
方舒好现在住的房子就是徐翡帮忙物色的,离医院很近。
盲人出行不便,今天是方舒好第一次为了看诊以外的事情离开小区。
她要和徐翡一起去参加同学聚会。
路上,徐翡与她闲聊:“你记得2班的老曾吗?这两年同学聚会都是他组织的,在他家酒店办。”
方舒好:“三个班的小聚会,赚不了多少钱吧?”
他们当年一年级有三个尖子班,彼此师资互通,学生在各科成绩和竞赛奖项上你追我赶,相爱相杀,关系比其他班级亲厚得多,因此聚会常常一起办。
徐翡:“赚钱是其次,重点是人脉。谁不知道我们这届尖子班一步一个top985,两步一个竞赛金牌,三步一个富二代,更何况还有江……”
她似乎即将吐出一个人名,转瞬,及时住嘴。
见方舒好没什么反应,徐翡松口气,接着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不愿意参加呢。”
方舒好:“总在家里闷着不好,社交能锻炼大脑,我不想脑子也废掉。”
这个“也”字听得徐翡心脏莫名挛缩了下。
车厢变得安静,外面天空隐约传来一阵音浪,是飞机起飞冲破阻力的轰鸣。
方舒好无需闭上眼睛,就能在黑暗中拾起记忆碎片——她人生中第一次乘坐飞机,目的地就是前面不远的那座机场。
那年,她刚念完高一,母亲方之苑突然辞掉在老家澜城的稳定工作,要去大都市虹城发展。
方之苑没有隐瞒,直接告诉女儿,她在虹城认识了一个很不错的男人。
她给了女儿两个选择:
一是留在澜城,住小姨家,安稳地继续生活、念书;
二是和她一起去虹城,在那里,一切都是未知数。
方之苑是单亲妈妈,从前工作太忙,方舒好成长过程中经常受小姨一家照顾。小姨温柔亲切,小姨夫儒雅随和,小表妹活泼可爱,舒好非常舍不得他们,但她没有犹豫,坚定选择了跟妈妈。
天底下的小孩,但凡从妈妈那里得到过爱,哪个情愿和妈妈分开?
就这样,方之苑带着方舒好,在盛夏的傍晚,搭乘飞机离开故乡,奔赴虹城。
方舒好至今都没有忘记,那天晚上她趴在飞机舷窗,俯瞰这座繁华如梦的城市时慌张又兴奋的心情。
即使现在看不见了,她用耳朵也能感受到这座城市蓬勃的心跳。
“你在听什么?”徐翡轻声问。
方舒好想了想,翘起唇角:“在听飞机的声音辨认型号。我们往西走,那么这架飞机应该正往东飞,虹城东面临海,说明它的目的地很远,远途飞机通常都是大客机……嗯,发动机轰鸣的质感像是波音机,破空声比较丝滑,说明是圆体机,宽机翼,结合以上可以得出,它的型号是波音777。”
徐翡呆滞了三秒:“啊?”
车子停在红灯前,她立刻点开航旅软件,找到刚刚从她们头顶经过的飞机,正是波音777!
“你太神了!”徐翡难以置信,“就这个听力,最强大脑非你莫属。”
“正常操作。”方舒好抿唇,“毕竟查手机谁都会。”
“别谦虚了……什么?”
方舒好终于憋不住笑,展示藏在身侧的手机,另只手点了点耳朵里隐蔽的单边耳机。
现在的她省去了“看手机”这个动作,盲打加上用耳机听,坐在旁边的徐翡根本发现不了她查过飞机型号。
“所以你刚才那段推理……”
“都是瞎编的。”
“可恶。”要不是正在开车,徐翡一定会扑过去拧她,“完全被你骗到了。”
“谁让你好骗。我才瞎多久,耳朵能有多灵?”
太阳已完全沉没,晚霞流连进车窗,方舒好墨镜下带笑的唇角染上浅浅粉光。
徐翡笑得更开心——舒好没有被不幸击垮,还有活泼的一面,还会恶作剧。
想到这,她打心底里佩服好友内心的强大。
车子驶进酒店停车场,方舒好转头向外:“天黑了吗?”
“早就黑啦。”
“那我把墨镜摘了。”
“其实戴着也行。”
“还是摘吧。”方舒好说,“晚上在室内戴墨镜,比不戴更引人注目。”
她捏住镜腿,慢慢摘离脸庞。
一张白皙莹润,精致至极的脸完全展露在空气中,标准的桃花眼,琼鼻朱唇,娇艳到惹人怜惜。
何止惹人怜惜。徐翡心说,如果见过那双眼睛晶亮灵动的模样,那现在这副空洞的、毫无神采的样子,简直叫人扼腕叹息。
下了车,方舒好挽着徐翡进入酒店大堂。
今晚这里有好几场婚宴,大堂人流如织,嘲杂好似菜市场。
方舒好微提着气,手指无所适从地摩挲徐翡的针织衫袖子,忽然摸到一条线,她疑惑道:“这是什么?”
徐翡低头,看到方舒好两根指头捏着一条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缝线:“这……我衣服好像穿反了!”
方舒好:“……”
“我得去洗手间换一下。”徐翡窘得不行,“你在这里等我,还是先去聚会厅?”
方舒好不想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我先去聚会厅。你换你的,找个服务员带我就行。”
徐翡离开前,召来一位女侍者为方舒好引路。
没走多远,方舒好感觉吹到脸上的空调风变暖,应该到聚会厅门口了。
女侍者告诉她直走就有个空位,正要带她过去,侧旁突然火急火燎冲出来两个人,说某某婚宴厅大门坏了打不开,新娘马上就要出场,不由分说就把女侍者拉走去解决。
留方舒好在原地,措手不及地落单。
她和这个世界联系的信号被切断。
头脑宕机,空白,完全勾描不出聚会厅里的画面。
有人注意到她吗?
她现在求助的话,能得到回应吗?
方舒好嘴巴翕动,对着虚空,实在不好意思叫出口。
这时,她想起刚才女侍者提过,直走就有个空位。
强压下慌张,方舒好缓慢抬脚,朝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非常幸运,仅仅十步,她僵硬摆动的左手碰到了类似椅背的东西。
确实是椅背,座位也是空的。
方舒好干脆利落地坐下。
心脏也踏实下来。
聚会厅不大,聊天说笑声从各处传入方舒好耳朵,唯独她所在的这桌,自从她坐下,一直杳无人声。
真奇怪。
……
这桌并非没有人,相反,座位几乎坐满。
肖泽与方舒好中间只隔了一位。他看眼方舒好,又看眼坐他们中间的那位哥,上下嘴唇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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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震惊得蹦不出半个字。
两分钟前。
肖泽正和老同学闲侃彼此近况。他学生时代注意力就散,现在也没长进多少,加上他们这桌靠近大门,门外有人走进来,他第一时间就扭头去看。
一张令人惊艳、略有些眼熟的脸闯进视野,肖泽怔住,尔后,尘封的回忆被搅动,他不可思议地用胳膊拐了身旁男人一下,舌挢道:“那个是方、方舒好?”
江今彻没有第一时间望过去。
他微抬眼睫,先扫肖泽一眼,似乎觉得这个笑话很没劲。
随后,顺着肖泽凝固的视线,他也望向门口出现的女人。
目光顿在她脸上,片刻。
在她抬步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之前,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
重点高中尖子班的聚会,遍地是青年才俊,若在其中挑选出最让人眼红羡慕的那个,江今彻估计能全票当选。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打小成绩优异,年级前几考上T大,家世头脑都顶尖,最让人服气的是那张脸,足以统一审美的英俊,任谁都挑不出错——这样的人,一辈子养尊处优、顺风顺水、备受追捧……肖泽和江今彻认识这么久,唯独见他遭遇过一次滑铁卢。
罪魁祸首就是刚刚出现的女人,江今彻的初恋女友方舒好。
他们当年的恋情无人不知,后来江今彻被甩,在场的大部分也都有所听闻。
肖泽作为江今彻的好友兼同班同学,了解更深的内幕——
这个女人何止是甩了江今彻,难听点说,根本就是在玩弄他的感情。
惊愕之下,肖泽没有发现方舒好眼神的异常。
他半打抱不平半开玩笑:“要不要给她个下马威?”
江今彻把玩着手中酒杯,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嗒,嗒……轻缓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江今彻的视线不由再次偏转过去。
方舒好似乎看见了他,又似乎穿过他在看别的东西。
她脸色略苍白,不偏不倚朝前走,左手触碰到椅子时,唇角快速而细微地扬了下。
毫不犹豫地,她在紧邻着他的空位落座。
一桌人行注目礼,震惊又默契地缄口。
在江今彻给出反应前,聒噪如肖泽也不敢说话。
离方舒好最近的江今彻很快发现不对劲,散漫的身姿微微挺直,酒杯放到桌上。
方舒好双手像小学生那样摆上桌,摸到餐具,往自己胸前挪了挪。
漂亮的桃花眼茫然、空洞,瞳仁松散没有焦距,像两口幽深干涸的井。
……
落座快两分钟,桌上还没有一个人出声。
方舒好有点懵。难道这桌只有她一个人?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餐具,偏头向右“看了看”,又向左“看了看”。
一丝清冷的白松香忽然钻入她鼻腔。有别于聚会厅充斥的食物和酒混杂的浊气,那味道质地纯净淡薄,在她无光的世界里勾住了她的“视线”。
方舒好的脸下意识朝气味来源处偏。
除了气味,还有气场……即使不说话,存在感也非常强。
她确定左手边一定有人。
“您好。”方舒好斟酌着开口,“我是3班的方舒好,请问您是?”
良久,对方未予回应。
唯有尴尬蔓延。
方舒好安慰自己,也许人家正在考虑该怎么和一个眼睛不太对劲的人说话。
他不认识她,说明这里不属于她的班级。
“我的眼睛看不见。”方舒好又向那人靠近些,“请问3班学生都坐在哪里?能不能麻烦您带我过去?”
……
就在方舒好泄气前一秒,身旁终于传出点动静。
先是浅浅的衣料摩擦声,对方似乎招手叫来了什么人。
随后,一道清冽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方舒好神经末梢无端战栗了下。
那人的话却是对旁人说的:“带她去前面那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