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推门而入。书房内充斥着墨香和淡淡的灵气,陈擎正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他。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父亲。”陈述模仿着原主清冷的语调,微微福身——他紧张到浑身冰凉,做这个动作时有点颤抖。
陈擎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陈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他这身利落的劲装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今日起晚了?”陈擎开口,声音平淡,却让陈述心中一震。
“回父亲,昨夜研习敛息术,睡得迟了些。”陈述稳住心神,将应付侍女的说辞再次搬出。
陈擎不置可否,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叩击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陈述的心上。
“听说……你要去叶家?”他终于切入正题,目光如炬。
陈述心头一紧,果然是为了这事!他垂下眼睫,避免与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对视,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是。”
“为了退婚?”陈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陈述只能硬着头皮承认,同时大脑疯狂思考父亲的态度。是支持,反对,还是另有图谋?
陈擎沉默了片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就在陈述感觉后背快要被冷汗浸湿时,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吧。这门亲事,如今确实已无意义。叶家小子已成废人,叶家也日薄西山,配不上你,更配不上我陈家。”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更加锐利
“记住你的身份,你代表的是陈家的脸面,退婚可以,但手段必需利落,不必多做无谓的纠缠,也不要伤了陈家的脸面,将信物带回,婚书撕毁,给些补偿,从此与叶家两不相欠。”
陈述心中五味杂陈。
陈擎的话,无疑是为他今天的行动“正名”,甚至可以说是命令他去退婚。
这消除了他“违背人设”的顾虑,但也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冰冷规则和原主父亲对利益的冷酷计算。
“女儿明白。”陈述低声应道。
“嗯,”陈擎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挥了挥手,“去吧。早些了结此事。”
陈述如蒙大赦,再次行礼后,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减轻,原主父亲没有抓住他,看来没有发现陈姝不对劲,至少没有发现陈姝的壳子里换了一个人,目前看来他还是安全的。
原主父亲的支持,让他去退婚的道路变得“名正言顺”,但也让他的心情更加复杂。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或许可以温和处理”的幻想,但在陈擎“利落”、“两不相欠”的指示下,他似乎并没有太多转圜的余地。
但陈述内心的想法并未改变,他知道叶辰的未来,就绝不能按照原著和陈擎期望的那种“利落”方式去践踏叶辰的尊严。
“表面上按原主父亲说的做,但具体怎么做……还得见机行事。”他握了握袖中的玉佩,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陈述带上婚书和原主父亲给叶家的补偿,快步走向府门,春桃和马车已经在那里等候。
“小姐,车备好了。”春桃轻声说道。
陈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陈家高大的门楣,然后踏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陈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车外渐渐传来行人的声音,整座城池如同缓缓苏醒的巨兽。
这更加深了陈述的认知,他真的穿越了。
从他早上醒来后到现在,他才有一丝穿越的实感,外面鼎沸的人声好像让他从轻轻飘起的状态落到实地上来,他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出笼的肉馒头——”
“汴京来的时兴绢花——”
这些声音让他紧绷的心放松了一些,陈述挑开帘子,看向外面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路被夜露浸润得发亮,两侧店肆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沿街叫卖的炊饼摊升起袅袅白雾,混着隔壁胭脂铺飘来的香味,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挑着担子的货郎摇响拨浪鼓,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
斜对面的茶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在讲修仙大能的轶事,满堂茶客听得如痴如醉。
金银铺的伙计站在门槛内,笑眯眯地拨弄着算盘,眼角余光却时刻扫视着街面。
运货的驼队叮当着铜铃从城门方向而来,几个小孩追在队伍后面,试图接住从草袋缝隙漏出的胡麻。
车外是鲜活的行人,像清明上河图一样,交杂着各种气味和嘈杂的声音。
车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淡雅的香气却丝毫无法抚平陈述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摊坐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车内只有他一个人且车上刻着阵法,能阻挡车外的窥探,他现在暂时不用维持陈姝的姿态。
经过一早上惊心动魄的经历,此刻在马车上陈述连坐正的力气都没有,陈述在座位上越坐越低,最后躺了下去,开始胡思乱想。
早知道这样,他今早就不挣扎着起床去上早八了,这样也不会碰到情侣吵架,果然看热闹要不得,他以后一定不会在看热闹了。
唉,也不知道龙傲天长得怎么样,在原著上龙傲天好像长得很不错,毕竟能迷倒万千少女,外在条件肯定不会太差……
好一会陈述才开始想正事,原主父亲陈擎那不容置疑的命令看似是为陈姝铺平了道路,实则是在陈述脚下布满了荆棘。
他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家族的意志和原主的人设,逼他必须前行;另一边是他自己的良知和对未来的恐惧,警告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陈述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个用料考究却分量轻巧的锦囊,里面是父亲准备的“补偿”——几张面额不大的低阶灵石票,一瓶市面上常见的固本培元丹。
这些东西,对曾经的叶家少主叶辰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对如今落魄至极的叶辰来说,确实能解一时之急。
然而,这“雪中送炭”的背后是对叶辰的羞辱。
给予补偿,是世家大族维持表面面子的最后遮羞布,意在表明陈家并非全然不顾旧情,但也仅此而已。
叶家本就不如陈家,现在更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废掉的叶辰来驳回陈家的面子,只会一味责怪叶辰,这不是雪中送炭而是火上浇油。
他要按原主父亲的意思做,龙傲天一定会恨死他的。
陈述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上演着一出离谱大戏:
NO 1 :真诚坦白流
他一把拉住叶辰的手,眼神真挚:“叶兄,实不相瞒,咱俩是兄弟啊!” 在叶辰震惊的目光中,他压低声音,“我掏出来比你还大!这婚真不能结!” 叶辰的表情从震怒到茫然,最后变成瞳孔地震。
NO 2 :商业互吹流
他搂着叶辰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兄弟,你看你现在是潜力股,等着婚退了,你去找你的真命天女,我恢复自由身。等你以后称霸大陆,我逢人就吹你曾经是我未婚夫,这不比咱两结婚好一百倍?”
NO 3:发好人卡流
叶辰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是我配不上你,你未来会遇到更好的人。然后龙傲天深觉侮辱,放下经典名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NO 4 :苦情戏码流
他突然戏精附体,两眼泪汪汪:“其实...我得了绝症,命不久矣!不能耽误你的大好前程啊!” 结果叶辰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十瓶八品丹药:“治!用什么药你说!”
NO 5 :破罐破摔流
他往地上一躺,开始耍赖:“这婚你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不然我现在就喊非礼了!” 结果叶辰慢条斯理地坐下,端起茶杯:“你喊吧,正好让大家都看看,陈大小姐是如何对本公子纠缠不休的。”
想到这些画面,陈述差点在马车里笑出声。赶紧掐了自己一把,提醒自己待会儿见到正主可千万不能真这么干——他怕叶辰还没成为龙傲天,就先被他给气死了。
陈述掐了掐自己,强行回神,深深吸了一口气,车厢内冰凉的空气涌入,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在叶家人和旁观者眼中,他退婚给补偿一定显得惺惺作态,原主父亲也却实是这样。
他不管外人咋么说,至少他不能让龙傲天这么觉得,这不仅是为了规避已知的悲惨结局,更是作为一个前读者对龙傲天的喜爱。
“就当是……投资未来了,哪怕只是买个心安。”他在心底自我安慰道。抱大腿计划的第一步,不求雪中送炭,只求不要雪上加霜,别把未来的粗大腿彻底推向对立面。
马车外的喧嚣声逐渐减弱,他已经进入了叶家所在的街区。
陈述做起来,端起原主清冷高傲的姿态,整理了一下衣襟,确保每一处褶皱都符合“陈姝”一丝不苟的仪态,将眼底所有属于“陈述”的慌乱、纠结与天马行空彻底冰封,只留下属于陈大小姐的清冷与疏离。
车轮滚动的声音越来越慢,最终,伴随着车夫一声低沉的吁喝和马不耐的响鼻,彻底停了下来。
短暂的寂静后,车帘外,车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低声禀告到:
“小姐,叶府……到了。”
叶家府门由整块青玄石凿成,高耸厚重,两边摆着两只由镇山玉雕成的看门狮,“叶府”牌匾高悬,字迹灵光内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叶家虽不如陈家,但到底也是一个大家族,底蕴深厚,只不过一日不如一日,自从叶辰的父亲失踪后,叶家本就势弱,但明面上还有一个绝世天才支撑。
现在叶辰修为尽失,连天赋都废掉了,无法再吸收灵气,叶家内部的权利斗争逐渐激烈,叶家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彻底跌出青阳城四大家族之列。
陈述撩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门房见到陈家的马车,连忙联系管家,然后来到马车前向陈述行礼:"陈小姐大驾光临请先到前厅等候。"
陈述跟着匆匆忙忙赶来的管家进了叶府。
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叶家前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光润的青玉砖,隐隐有凉意。厅顶嵌着几颗夜明珠,即便是白天也散发出柔和如月的光芒。
中央主位设有一张宽大的檀木椅,左右两侧各摆着几张客椅,都是由灵木打造。
陈述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今早才穿过来,早上在陈家胆颤心惊的,没有时间观察,现在细细一看,不禁感叹真豪华啊,他一个大学生除了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的,现实里还真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客厅。
叶府的下人们步履匆匆,眼神闪烁,给他端来茶点灵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陈世侄女今日怎么得闲前来?"陈家与叶家也算是世交,两家婚约是由陈述和叶辰的祖父订下的,陈姝见了叶家长辈也是要问好的,刚刚出声的是叶家现代家主,叶辰的二叔叶明远。
叶明远从屏风后转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在主位坐下,姿态从容。
今天陈述来叶家干什么,两家人都心知肚明,但今天要是陈述不明说,叶明远也会装傻到底。
林府前厅,气氛有些凝滞。
陈述端坐在客位,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笑眯眯的叶明远,开门见山道: “叶世伯,晚辈今日前来,是为我与叶公子的婚约。”
叶明远眼皮微抬,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不辨喜怒:“哦,贤侄此时提及婚约,不知是何用意?”
“晚辈惭愧。”陈述微微颔首。
真是千年的老狐狸,叶明远年少时被叶辰的父亲压的死死的,后来叶辰父亲失踪,又因为叶辰的天赋,被祖老压制,如今叶辰地位一落千丈,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当所谓的代家主。
心里怕是巴不得陈姝与叶辰退婚,让叶辰在无任何助力,面上却又装糊涂。
陈述心中暗暗吐槽,面上却不显:“此桩婚事乃长辈所定,本不是晚辈所愿,今日特来与叶公子一叙,商议退婚一事,望世伯成全。”
叶明远手中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他放下茶杯,眼神锐利了几分
“我叶家与你陈家白纸黑字的婚书,岂是儿戏,陈世侄女说解就解,将我叶家颜面置于何地,如今叶辰天赋尽废,你就迫不及待来退婚,怕是不地道啊。”
叶明远看似为叶辰说话,实则句句都是激怒陈姝,照陈姝的性子,怕已经暴怒了,可惜现在是他陈述在这,不是陈姝,而且叶明远一点叫叶辰来前厅的打算都没有。
怕是叶辰到现在都不知道陈述来叶家了,婚书应该也不在叶辰身上,叶明远不会让叶辰有机会与陈家有联系。
在原著上这叶明远就不是个好东西,要不是他煽风点火,原主也不会疯狂羞辱龙傲天,让龙傲天颜面尽失,他还借着这件事大赚一笔,顺利成为叶家家主。
“世伯言重了。”
陈述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正因敬重叶家,晚辈才亲自登门,若为颜面,勉强维系,他日若成怨偶,才是真正损及两家情谊与叶家声誉。”
“怎么不见叶辰出来,如今定下这门婚约的长辈都不在了,这婚约就要晚辈和叶辰商量,世伯说我不地道,那更要叫叶辰出来,现在由世伯在这与我商议算个什么事。”
叶明远脸色一变:“怎么说我也是叶辰的二叔,算是你们的长辈,管心关心你们还不行了,如今叶辰出了这样的事,你想退婚,总得顾念着一些以前的情份,帮衬帮衬吧。”
陈述简直快为叶明远的不要脸惊呆了,他上面都快明示了要与叶辰自己解决,给补偿也是给叶辰,这叶明远竟然还说这样的话,都快明抢了,真不要脸。
陈述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当然了世伯,叶辰变成如今这样,我自当会亲自帮衬他,怎么还不见他,看来这叶家的下人太久没待过客,听不懂客人的话了。”
叶明远突然笑了起来,笑得陈述心里发毛,被他这么阴阳了,怎么还笑了出来,不会被气疯了吧。
“没听见陈世侄等急了吗,少爷怎么还没叫来,你们真是越来越懒散了,”叶明远向陈述点了点头
“这下人看不懂眼色,真是让世侄看笑话了,这叶辰也是,现在不仅变成了废物,而且越来越颓废了,连自己的未婚妻来这半天了,都不知道赶过来。”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时,叶辰的身影出现在厅外。
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墨色长衫,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二叔”他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目光扫过陈述时微微一顿,"陈小姐。"
叶明远立即发难:"辰儿来得正好,我和陈世侄正在谈你们的婚事,连未婚妻来了都不知道,还要我们等你,三番五次的催你,你也是越来越懈怠了,待会自己去禁闭室领罚,给自己紧紧骨头。"
陈述清楚地看见叶辰的指尖微微发颤,但声音依然平稳:"二叔费心了,是我来迟了。"
龙傲天不会把这笔账算我头上吧,陈述面上不显,心里却在胡思乱想。
叶明远不太满意叶辰的态度:“你现在连灵气都吸收不了,性子倒是越来越骄狂了,现在……。”
"叔父。"叶辰突然抬眸,那双眼睛锐利如刀,竟让叶明远一时语塞。他转向陈述,语气疏离而克制:"陈小姐若有事,不妨移步偏厅。"
就在他们转身时,叶明远又状似关切地追加一句:"辰儿,与陈小姐说话注意分寸。如今我们叶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这话听着是长辈叮嘱,实则字字诛心。
走向偏厅的路上,几个旁支子弟恰好经过,故意高声谈论:
"某些人还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呢..."
"要不是靠着和陈家的婚约,早就..."
叶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完全没听见这些议论。直到进入偏厅,关上门,陈述才注意到他嘴唇苍白,胸膛微微起伏。
"让陈小姐见笑了。"他背对着陈述,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情绪,"现在的叶家,就是这般...热闹。"
这一刻,陈述终于真正认识到了叶辰处境艰难,不在是书中寥寥几句,为龙傲天以后的打脸做铺垫,而是一位少年真真切切遭受的苦难。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亲人虎视眈眈,而他这个"未婚妻"的到访,无疑又给他的处境雪上加霜。
原本准备好的退婚说辞,在目睹这场家族内斗后,又堵在心口,无法说出,这是他喜欢的小说男主,纵使陈述在吐槽中看完了这本小说,也掩盖不了读者对主角的偏袒。
陈述在文字里看到了叶辰波澜壮阔的一生,当故事中的主角真真切切站在读者面前时,读者的心已经注定偏向主角。
文字中的苦难化作现实,读者认真打量着曾经的主角。
他的面容还带着明显的少年气,轮廓清俊,那双眼睛却像一汪深邃的潭水,但眼睛深处有点点星火在倔强地燃烧,他的唇形很好看,此刻却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有点严肃。
他现在才十六岁,过去看过的文字此刻砸向读者,让读者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