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深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叶知微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不是表面那般温顺无知,甚至可能看穿了她想在这盘棋局中为自己谋取主动权的意图。
夜风吹得她裸露的肩头微凉,但谢云深的目光更让她如芒在背。叶知微攥着西装外套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力持镇定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
“谢先生说笑了。”她弯起唇角,那抹温顺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无懈可击,“古董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哪有那个本事。刚才不过是情急之下,搬出父亲的话来撑撑场面罢了,让您见笑了。”
她四两拨千斤,将那份敏锐归结为“撑场面”的急智,完美地维持着“叶家乖巧千金”的人设。
谢云深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黑眸深邃,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最终只是极淡地勾了下嘴角,将手中的烟摁灭。
“风大,回去吧,谢太太。”他不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疏离,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只是叶知微的错觉。
他向她伸出手,动作依旧优雅。
叶知微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由他牵着走回灯火辉煌的宴会厅。两人的身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拉长,看似亲密无间,中间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婚礼的喧嚣终于落下帷幕。叶知微和谢云深回到了谢家老宅——一栋依山傍水、气势恢宏却格外冷清的中西合璧别墅。
管家赵伯带着佣人恭敬地迎候。谢云深脱下外套递给佣人,语气平淡地吩咐:“带太太去她的房间。”
“是,先生。”赵伯躬身,对叶知微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太,这边请。”
叶知微注意到,他说的是“她的房间”,而不是“我们的房间”。这让她心下稍安,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温顺地点头,跟着佣人走上旋转楼梯。
她的房间被安排在谢云深卧室的对面,宽敞奢华,应有尽有,却冰冷得像高级酒店套房,没有一丝烟火气。
佣人离开后,叶知微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整天的紧绷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寂静的园林,一种巨大的陌生感和孤寂感包裹了她。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一个需要时刻戴着面具的战场。
……
第二天清晨,叶知微早早起床,精心打扮了一番,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她下楼时,谢云深已经坐在餐厅长长的餐桌主位上,一边用平板电脑看着财经新闻,一边用早餐。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冷静、专注,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谢先生,早。”叶知微轻声打招呼,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谢云深从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下,淡淡颔首:“早。”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只有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
快结束时,谢云深放下平板,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随意提起:“今天有什么安排?”
叶知微放下牛奶杯,乖巧回答:“我想先去拜访爸爸……和阿姨,这是礼数。”她指的是谢云深的父亲和继母。
谢云深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她的考量有些意外。“嗯,应该的。让司机送你去。下午如果没事,可以去逛逛,添置些东西。”他递过来一张黑卡。
叶知微没有接,只是微笑着摇摇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的积蓄够用。”
她不是在清高,而是在划清一道微妙的界限。接受他的馈赠,会让她在这场交易中处于更被动的位置。
谢云深挑眉,没坚持,收回了卡。“随你。”他站起身,“晚上有个家宴,叔叔婶婶们都会来,准备一下。”
“好的,我明白。”叶知微点头。她知道,这将是另一场需要严阵以待的“硬仗”。
谢云深离开后,叶知微在管家赵伯的陪同下,去主宅拜访了谢父和他的继室。谢定坤威严寡言,只是简单问了几句。那位保养得宜的继母柳氏则热情得多,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眼神却带着审视和算计,叶知微全程应对得体,滴水不漏。
下午,她以想熟悉环境为由,独自在谢家老宅的花园里散步。她走得很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像是在欣赏景致,实则是在脑中绘制这栋宅邸的格局图。
当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带有池塘的角落时,目光被池边小亭里摆放的一只青花瓷缸吸引住了。那瓷缸体型不小,釉色温润,画片是经典的缠枝莲纹。
叶知微的脚步顿住了。职业本能让她下意识地上前几步,仔细端详。
这一看,她的心轻轻一沉。这瓷缸的器型、青花发色、尤其是底部胎釉的结合处,都有些微的不对劲。这很可能是一件高仿品,而且仿制年代不会太远。
谢家这样的门第,会在自家人赏玩的园子里,堂而皇之地摆一件赝品吗?
是无人识货,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这背后又藏着什么?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对这个感兴趣?”
叶知微猛地回身,只见谢云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目光也落在那只青花瓷缸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看了多久?他又从她专注的神情里,看出了什么?
叶知微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这盘棋,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