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浅知微》 第1章 面具 叶知微的指尖轻轻划过婚纱的裙摆,缀满珍珠的厚重欧根纱触感冰凉。化妆镜里映出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妆容精致,眼神平静,像一汪被春风拂过的湖面,不起半点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今天是她和谢云深的婚礼。一场轰动全城的豪门联姻。 “谢太太,您真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化妆师最后整理了一下头纱,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是啊,谢太太。叶知微在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称谓。在外人看来,叶家千金叶知微,无疑是幸运的,能嫁入谢家这般显赫的家族,对象还是那个叱咤商界、容貌顶尖的谢云深。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谢家的大门,进去容易,想站稳,难如登天。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谢谢。”叶知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羞怯的笑容,完美扮演着一个即将踏入豪门的、带着些许不安又充满期待的世家小姐。 门被轻轻推开,伴娘温暖探进头来,语气急促:“知微,准备好了吗?仪式快开始了,谢……谢先生已经在外面了。” 温暖的眼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鼓励。她是唯一一个知道叶知微并非表面这般柔弱的人。 叶知微深吸一口气,拿起捧花,站起身。沉重的婚纱并未让她显得笨拙,反而更衬得她腰肢纤细,步步生莲。当她走出化妆间,看到站在光影交错处的那个男人时,呼吸还是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 谢云深。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黑色礼服,身形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俊美得令人屏息,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新郎该有的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看不透的墨色。 他向她伸出手,动作优雅无可挑剔,唇边甚至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璧人,天作之合。 叶知微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微凉的体温。 “紧张吗?谢太太。”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语气温柔,仿佛真的是一位体贴的丈夫。 叶知微抬起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心脏微微一缩。她在他眼中看不到丝毫温情,只有审视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落入他领地、需要仔细评估价值的艺术品。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有你在,不紧张。” 演技精湛,无可挑剔。 谢云深似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牵着她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婚礼仪式盛大而奢华,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在交换戒指的环节,当谢云深将那枚璀璨的鸽子蛋套入她的无名指时,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他稳稳地托住她的手,力道不容拒绝。 司仪说着吉祥的祝词,宾客们投来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叶知微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桌——谢云深的父亲谢定坤正襟危坐,脸上是公式化的威严;而他那位看似温婉的继母,眼底则飞快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算计。 这些细微的表情,如同古玩上的蛛丝马迹,落在叶知微眼里,被迅速解读、归档。她天生就对细节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这也是她作为一名优秀古董鉴定师的本能。 仪式结束,宴会开始。叶知微挽着谢云深的手臂,一桌一桌地敬酒。她言笑晏晏,应对得体,将谢太太这个角色扮演得无懈可击。谢云深偶尔会侧目看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敬到谢家核心成员那一桌时,谢云深的堂弟谢云洲端着酒杯站起来,语带调侃:“恭喜大哥大嫂!大嫂真是温柔贤惠,大哥好福气啊。以后我们谢家内部,可要更加‘和睦’了。” 这话听起来是祝福,实则暗藏机锋。桌上几个谢家长辈的眼神都微妙地变了变。 叶知微感觉到谢云深的手臂肌肉有瞬间的紧绷,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正要开口。 叶知微却抢先一步,举起酒杯,笑容温婉依旧,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云洲弟弟说笑了。家和万事兴,以后还要请各位长辈和弟弟多多指点我呢。我虽不懂生意,但爸爸常教我,看一个家族是否兴旺,就像鉴定古玩,要看其‘神韵’而非其‘皮相’。谢家底蕴深厚,神韵自来,这才是最难得的。” 她的话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的冲突,用“古董鉴定”的专业做了个比喻,既抬高了谢家,又暗示了自己并非一无所知的花瓶,姿态不卑不亢。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位长辈看向她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审视。 谢云深垂眸看着身边巧笑倩兮的女人,眼底那抹玩味更深了。他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近了几分,是一种充满占有欲的姿态。 “知微说得对。”他接口道,声音沉稳,“谢家的神韵,需要一家人共同守护。这杯酒,我敬大家。” 一场暗流,被暂时化解。 晚宴尾声,叶知微有些疲惫,以补妆为由暂时离席,走到了酒店露台。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也让她从这场盛大的表演中获得了片刻喘息。 她看着脚下城市的璀璨灯火,仿佛看到了那个巨大、复杂、名为“谢家”的棋局。而她,已经身在局中。 忽然,一件带着体温和清冽木质香气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叶知微猛地回头,谢云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仅穿着白衬衫,领口微敞,少了几分白日的严谨,多了几分夜色的慵懒和危险。 “谢太太今晚,演技不错。”他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灭不定。烟雾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他的眼神更加锐利,直直地看向她,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叶知微心头一紧,攥紧了披在身上的外套。她知道,真正的试探,现在才正式开始。 她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谢云深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逼近一步,将她笼罩在他的气息里。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耳垂上那枚摇曳的钻石耳环,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叶知微,你看古董知微,看人……也一样吗?” “告诉我,在我谢家这潭深水里,你刚才那番‘神韵’的高论,是真心觉得荣幸,还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 “在为你自己,寻找落子的第一步?” 夜风吹拂,叶知微的指尖冰凉,但她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正有力地、一下下地撞击着。 棋局,已开。 第2章 落子 谢云深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叶知微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不是表面那般温顺无知,甚至可能看穿了她想在这盘棋局中为自己谋取主动权的意图。 夜风吹得她裸露的肩头微凉,但谢云深的目光更让她如芒在背。叶知微攥着西装外套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力持镇定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 “谢先生说笑了。”她弯起唇角,那抹温顺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无懈可击,“古董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哪有那个本事。刚才不过是情急之下,搬出父亲的话来撑撑场面罢了,让您见笑了。” 她四两拨千斤,将那份敏锐归结为“撑场面”的急智,完美地维持着“叶家乖巧千金”的人设。 谢云深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黑眸深邃,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最终只是极淡地勾了下嘴角,将手中的烟摁灭。 “风大,回去吧,谢太太。”他不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疏离,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只是叶知微的错觉。 他向她伸出手,动作依旧优雅。 叶知微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由他牵着走回灯火辉煌的宴会厅。两人的身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拉长,看似亲密无间,中间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婚礼的喧嚣终于落下帷幕。叶知微和谢云深回到了谢家老宅——一栋依山傍水、气势恢宏却格外冷清的中西合璧别墅。 管家赵伯带着佣人恭敬地迎候。谢云深脱下外套递给佣人,语气平淡地吩咐:“带太太去她的房间。” “是,先生。”赵伯躬身,对叶知微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太,这边请。” 叶知微注意到,他说的是“她的房间”,而不是“我们的房间”。这让她心下稍安,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温顺地点头,跟着佣人走上旋转楼梯。 她的房间被安排在谢云深卧室的对面,宽敞奢华,应有尽有,却冰冷得像高级酒店套房,没有一丝烟火气。 佣人离开后,叶知微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整天的紧绷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寂静的园林,一种巨大的陌生感和孤寂感包裹了她。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一个需要时刻戴着面具的战场。 …… 第二天清晨,叶知微早早起床,精心打扮了一番,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她下楼时,谢云深已经坐在餐厅长长的餐桌主位上,一边用平板电脑看着财经新闻,一边用早餐。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冷静、专注,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谢先生,早。”叶知微轻声打招呼,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谢云深从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下,淡淡颔首:“早。”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只有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 快结束时,谢云深放下平板,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随意提起:“今天有什么安排?” 叶知微放下牛奶杯,乖巧回答:“我想先去拜访爸爸……和阿姨,这是礼数。”她指的是谢云深的父亲和继母。 谢云深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她的考量有些意外。“嗯,应该的。让司机送你去。下午如果没事,可以去逛逛,添置些东西。”他递过来一张黑卡。 叶知微没有接,只是微笑着摇摇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的积蓄够用。” 她不是在清高,而是在划清一道微妙的界限。接受他的馈赠,会让她在这场交易中处于更被动的位置。 谢云深挑眉,没坚持,收回了卡。“随你。”他站起身,“晚上有个家宴,叔叔婶婶们都会来,准备一下。” “好的,我明白。”叶知微点头。她知道,这将是另一场需要严阵以待的“硬仗”。 谢云深离开后,叶知微在管家赵伯的陪同下,去主宅拜访了谢父和他的继室。谢定坤威严寡言,只是简单问了几句。那位保养得宜的继母柳氏则热情得多,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眼神却带着审视和算计,叶知微全程应对得体,滴水不漏。 下午,她以想熟悉环境为由,独自在谢家老宅的花园里散步。她走得很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像是在欣赏景致,实则是在脑中绘制这栋宅邸的格局图。 当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带有池塘的角落时,目光被池边小亭里摆放的一只青花瓷缸吸引住了。那瓷缸体型不小,釉色温润,画片是经典的缠枝莲纹。 叶知微的脚步顿住了。职业本能让她下意识地上前几步,仔细端详。 这一看,她的心轻轻一沉。这瓷缸的器型、青花发色、尤其是底部胎釉的结合处,都有些微的不对劲。这很可能是一件高仿品,而且仿制年代不会太远。 谢家这样的门第,会在自家人赏玩的园子里,堂而皇之地摆一件赝品吗? 是无人识货,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这背后又藏着什么?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对这个感兴趣?” 叶知微猛地回身,只见谢云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目光也落在那只青花瓷缸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看了多久?他又从她专注的神情里,看出了什么? 叶知微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这盘棋,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第3章 瓷缸试探 谢云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叶知微的耳边炸开。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看到了多少?是否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专业性审视? 叶知微迅速收敛心神,转过身时,脸上已挂上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惊喜和依赖的笑容,仿佛只是被突然出现的他吓了一跳。 “云深?你回来了。”她语气轻柔,很自然地朝他靠近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做出新婚妻子该有的亲昵姿态,“我随便走走,看看风景。这个缸子挺好看的,花纹很繁复。” 她绝口不提“古董”、“真伪”这些字眼,只用一个外行人“好看”的评价轻描淡写地带过。 谢云深的目光从瓷缸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底看不出情绪。他并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一个装饰品而已。外面风大,回去吧,准备一下晚上的家宴。” “好。”叶知微从善如流,温顺地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并无多言。叶知微心里却思绪翻涌。那个瓷缸绝对是故意的摆设,要么是谢家有人打眼买了赝品,要么就是有人刻意用赝品在传递某种信息,或者……是一个试探?试探谁会注意到这个细节?谁会多嘴? 而谢云深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他显然注意到了她对瓷缸的专注,却轻易放过,是信了她的说辞,还是……在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 这个男人,心思比这谢家的园林还要曲径通幽。 …… 傍晚,华灯初上。 谢家老宅的宴会厅灯火通明,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熠熠生辉。谢云深的几位叔婶、堂兄弟姊妹陆续到来,原本冷清的宅邸顿时热闹起来,却也弥漫着一股虚伪的客套和暗藏的机锋。 叶知微换了一身端庄而不失柔美的藕色长裙,挽着谢云深的手臂出现在宴会厅。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各位亲戚或真或假的寒暄与打量。 谢云深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话不多,但每句都分量十足,巧妙地掌控着场面。他偶尔会侧头对叶知微低语一两句,看似体贴地为她介绍在座各位,实则是精准地提示她每个人的身份和需要注意的要点。 叶知微心领神会,扮演着善解人意、以夫为纲的谢太太,将谢云深“希望”她展现的形象塑造得无可挑剔。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但暗流始终涌动。 “云深哥和嫂子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堂弟谢云洲端着酒杯,笑着开口,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叶知微,“听说嫂子家学渊源,对古董鉴赏很有研究?咱们谢家老宅里好东西可不少,什么时候让嫂子给我们讲讲,也让我们开开眼?” 来了。叶知微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惶恐和羞涩:“云洲弟弟过奖了。我父亲只是偶尔收藏把玩,我哪里谈得上研究,不过是耳濡目染,知道些皮毛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可不敢在各位长辈和行家面前卖弄。” 她把自己放得很低,姿态谦逊。 “诶,嫂子太谦虚了。”谢云洲却不依不饶,似乎有意想让她出丑,或者试探她的深浅,“我听说搞鉴定的人,眼光都毒得很,真的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正好,我前段时间得了个小玩意儿,宝贝得紧,今天特意带来,想请嫂子帮忙掌掌眼,也让大家一起欣赏欣赏。”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助理拿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精巧的白玉螭龙纹璧。玉璧质地看似温润,螭龙形态也颇有古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知微身上。谢云深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叶知微,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审视。他并没有出言为她解围,似乎也想看看她如何应对。 叶知微心中明了,这是一道考题。答对了,或许能暂时震慑住这些心怀鬼胎的亲戚;答错了,她这个“花瓶”的名声就坐实了,以后在谢家更难立足。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对谢云洲说:“云洲弟弟既然信得过我,那我就姑妄言之,要是有说得不对的地方,你可别笑话我。” 她走上前,并没有立刻用手去碰触玉璧,而是先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才向谢云洲征得同意后,用指尖轻轻触碰玉璧的表面和边缘。 片刻后,她抬起眼,笑容不变,声音清晰柔和:“云洲弟弟这块玉璧,玉料不错,雕工也细腻,螭龙的形态是仿战汉的风格,看起来很古朴。” 她先扬后抑,谢云洲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却听她话锋轻轻一转: “不过……这玉璧的‘包浆’略显浮滑,像是人为做旧,少了些岁月自然沉淀的温润感。而且,这螭龙的‘游丝毛雕’工艺,线条虽然流畅,但细看之下,刀工略显迟疑,不如真正古玉的那种一气呵成的神韵。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一件近现代的仿古工艺品,作为案头清玩是极好的,但若论古玩收藏,可能……年代上稍有出入。” 她语气温和,用词委婉,但结论却毫不含糊。 一番话说完,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位懂行的长辈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显然认同她的判断。谢云洲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干笑两声:“嫂子好眼力,看来是我打眼了,回头得去找那卖家说道说道。” 叶知微浅浅一笑,退回谢云深身边,姿态谦和:“我也是瞎猜的,云洲弟弟别往心里去。” 谢云深适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是一种无声的维护和肯定。他看向谢云洲,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自家兄弟,玩玩就好,别伤了和气。知微年纪小,脸皮薄,以后这种考校眼力的事,就别找她了。” 他一句话,既敲打了谢云洲,又抬高了叶知微,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 家宴继续,但经过这一遭,那些或明或暗投向叶知微的目光里,轻视少了许多,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和忌惮。 叶知微垂眸,小口喝着汤,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谢云深看似维护,实则始终在冷眼旁观她的每一次“表演”和“应对”。 她就像那只被他点明是“装饰品”的瓷缸,无论内里是真是假,在大多数人眼里,都只是这深宅大院里的一件摆设。 而她,绝不甘心只做一件摆设。 今晚,她成功地用专业知识挡开了一次挑衅,但也无疑将自己置于更明亮的聚光灯下。那只后花园里的赝品瓷缸,与谢云洲手中这块仿古玉璧,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她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这潭深水下的第一根暗线。 第4章 深水微澜 谢家的家宴,最终在一片看似和谐、实则各自心怀鬼胎的氛围中结束。 送走一众亲戚,偌大的宅邸重新归于沉寂,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香水与酒液混合的奢靡气息。佣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局,训练有素,如同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 叶知微随着谢云深回到二楼。站在走廊的光暗交界处,她停下脚步,轻声道:“晚安。” 谢云深也停下,转身看她。廊灯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的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审视后的了然。他没有回应她的晚安,反而问了一句:“累了?” 叶知微微微一怔,随即莞尔:“还好。只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她说的半真半假。身体的疲惫是有的,但更多的精神上的紧绷。每一分笑容,每一句应答,都需在脑中百转千回,权衡利弊。 “以后会习惯的。”谢云深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做得不错。”他难得地夸了一句,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对一枚棋子走对一步的肯定。 “谢谢。”叶知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绪,“是你在旁边,我心里有底。”她适时地表现出一点依赖,符合她此刻应该有的“初来乍到、仰仗丈夫”的人设。 谢云深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极淡,几乎捕捉不到。“休息吧。”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门口,推开,进去,关门,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留恋。 叶知微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一天的戏,终于落寞。脸上习惯性扬起的温顺笑容瞬间敛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孤军奋战的清醒。 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窗外月色清冷,园林深处的那个角落隐在黑暗里,那只诡异的青花瓷缸,此刻在她脑中越发清晰。 谢云洲的挑衅,或许只是纨绔子弟惯常的下马威。但那只被刻意放置在园子深处的赝品瓷缸,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谢家这样的门第,绝无可能任由一件明显的赝品摆在自家人时常散步经过的地方,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谁放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试探谁会注意到它?还是用它来传递某种隐秘的信息?亦或是……它是一个标记?一个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信号? 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盘旋。叶知微知道,想要在这深宅里真正立足,仅靠谢云深那点浮于表面的“维护”是远远不够的。她必须有自己的依仗,有看清这潭水深浅的能力。而她的专业,或许就是她最好的武器。 那只瓷缸,就是她切入这迷雾的第一个点。 …… 第二天,叶知微醒来时,天色已大亮。她梳洗打扮妥当,依旧是那副温婉清新的模样。下楼时,佣人告知谢云深一早便去了公司。 叶知微独自用了早餐,然后便以散步为由,再次来到了后花园。这一次,她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个带有池塘的僻静角落。 阳光下的景致与傍晚时分不同,少了几分幽深,多了几分鲜亮。那只青花瓷缸静静地立在亭子边上,沐浴在晨光里。 叶知微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不远处,假装欣赏池中的锦鲤,目光却飞快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她才缓步走进亭子,在瓷缸前蹲下身。 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器型、釉色、青花发色、纹饰画法、底足胎质……她甚至不顾尘土,用手指轻轻触摸缸体的每一个细节,感受那微妙的触感。 越是细看,她心中的疑云越重。这件仿品水平极高,绝非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货色,几乎达到了“高仿”中的顶尖水准。仿制者不仅对明代青花的工艺特征了如指掌,甚至在模仿“苏麻离青”料特有的铁锈斑痕迹上,都做到了几可乱真。若非她对明早期青花瓷的胎釉结合特征和釉面老化痕迹有极其深入的研究,几乎也要被瞒过去。 谁会花费如此大的心力,制作一件几乎能以假乱真的青花大缸,然后把它像个不起眼的装饰品一样,丢在谢家花园的角落里? 这太不寻常了。 她站起身,若有所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缸体内部靠近底部的一处地方,那里似乎沾着一点干涸的泥渍,颜色比周围的尘土略深。她心中一动,凑近了些,用手指轻轻刮下一点,在指尖捻开。 不是普通的泥土,里面似乎掺杂了一些极细微的、亮晶晶的颗粒……像是……某种矿砂?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微微加速。这泥渍是偶然沾上的,还是……有人用这个缸子装过什么东西? 正当她全神贯注之际,一个略带戏谑的年轻男声自身后响起: “嫂子对这口缸还真是情有独钟啊。” 叶知微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心脏怦怦直跳。只见谢云深那个玩世不恭的堂弟谢云洲,正斜倚在亭柱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不怀好意。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 叶知微迅速镇定下来,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云洲弟弟?你怎么在这儿?吓我一跳。”她轻轻拍了拍胸口,做出受惊的样子。 “我过来随便逛逛,没想到又碰到嫂子在‘欣赏’这口缸。”谢云洲走上前,绕着瓷缸走了一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缸壁,发出沉闷的响声,“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灰扑扑的,放在这儿都嫌占地方。嫂子要是喜欢古董,我那儿有好玩意儿,改天拿几件给嫂子玩玩。” 他语气轻佻,目光却像钩子一样,试图从叶知微脸上找出破绽。 叶知微心中警铃大作。谢云洲的出现绝非偶然。他两次三番地接近她,试探她,到底想干什么?是为了报昨天家宴上“看走眼”的一箭之仇,还是……他也和这口缸有关? “不用麻烦了,”叶知微笑着摇头,“我就是看这花纹特别,多看了两眼。说起来,云洲弟弟对古董也有研究?”她巧妙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研究谈不上,”谢云洲耸耸肩,“就是玩玩儿。这谢家上下,真懂这行当的,除了老爷子年轻时玩过几年,也就……”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咳,反正没几个人懂。嫂子昨天露那一手,可是把我们都镇住了。” 他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在套话,想知道叶知微的底细到底有多深。 “侥幸而已,云洲弟弟就别再取笑我了。”叶知微低眉顺眼,把话题引开,“这园子景致真好,我初来乍到,好多地方都不熟悉,云洲弟弟要是得空,不如给我介绍介绍?” 她不能一直处于被试探的位置,必须掌握一点主动,至少,要从谢云洲嘴里套出点关于这谢家、关于这宅子的信息。 谢云洲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提议有些意外,随即笑道:“好啊,能给嫂子当向导,是我的荣幸。” 两人便沿着池塘边的小径缓缓走着。谢云洲确实对宅子很熟悉,指指点点地说着哪座假山是太湖石,哪棵树是百年罗汉松,但说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 叶知微耐心地听着,不时附和两句,脑中却在飞速运转。当走到一处可以看到主楼书房的角落时,她状似无意地问:“那边是云深平时处理公务的书房吗?看起来视野很好。” 谢云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闪了闪:“是啊,大哥的书房,可是谢家的‘机要重地’,等闲人不能靠近的。”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和忌惮。 “是吗?”叶知微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这么严格呀?” “可不是嘛,”谢云洲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透露内幕”的神秘感,“老爷子定的规矩,书房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文件、还有他收藏的几件宝贝,都是动不得的。以前有个不懂事的佣人想进去打扫,差点被打断腿赶出去。” 宝贝?叶知微心中一动。谢定坤也收藏古董?这和后院的赝品瓷缸有没有关联? 她正想再旁敲侧击几句,谢云洲却忽然指了指不远处:“哟,赵伯来了,肯定是找嫂子有事。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嫂子。”他说完,冲叶知微懒洋洋地挥挥手,便转身溜达着走了,背影透着股散漫不羁。 叶知微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这个谢云洲,看似纨绔,实则心思活络,他的话真真假假,需要仔细分辨。 管家赵伯果然走了过来,恭敬地说:“太太,有您的快递送到,是一些书籍,我让人给您送到房间了。” “好的,谢谢赵伯。”叶知微点头致谢。她确实提前网购了一些专业书籍和资料,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回到房间,看着地上那几个纸箱,叶知微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不能只被动地等待和应付。她需要更主动地去了解这个家族,了解谢云深,了解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秘密。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与谢氏集团、谢定坤相关的公开信息,尤其是涉及古董收藏、艺术品投资领域的新闻。同时,她也调出了自己存储在云端的资料库,里面有许多国内外知名博物馆的馆藏高清图片、拍卖行的记录以及她多年来积累的鉴定笔记。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青花瓷缸的照片上(她早上偷偷用手机拍了几张细节)。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将图片放大,仔细比对纹饰细节,尤其是那独特的缠枝莲画法。 突然,她敲击键盘的手顿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缠枝莲的画法,这种青花发色的浓淡层次……她曾经在一个非常隐秘的私人收藏图录上见过类似的风格!那是一位海外低调的华裔富商的私人收藏,以其藏品精真、却来源神秘而闻名于顶级藏家的小圈子。而那位富商的名字……似乎与几年前一桩与谢氏集团有关的、最终不了了之的海外并购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道说,后花园里那只不起眼的赝品瓷缸,竟然牵扯到谢家更深的商业秘密和过往? 叶知微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原本只想自保,在这豪门深水里谋得一席之地,却似乎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个远超她想象的巨大漩涡的边缘。 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此刻,谢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内。 谢云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汇报。 “先生,太太上午又去后园看了那口缸,待了不短时间,看得很仔细。之后遇到了洲少,两人聊了几句,洲少提到了老爷子的书房和收藏……太太回房后,一直在查阅资料,似乎对那口缸的来历很感兴趣。” 谢云深沉默地听着,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光。 他挂断电话,目光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都市繁华。 叶知微……你究竟,想从这潭深水里,捞出什么呢?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 棋局还在继续,而执子的人,似乎都开始亮出真正的意图了。 第5章 试探与反试探 书房里,叶知微对着电脑屏幕,感觉自己仿佛握住了一根带电的线。屏幕上是那位海外富商——李泽瑞的模糊资料。公开信息寥寥无几,只知其产业庞大,行事低调,尤爱收藏东方古董。而那桩与谢氏相关的并购案,最终因“不可抗力”终止,公告语焉不详,更像是一种体面的掩饰。 “李泽瑞……谢氏并购案……高仿青花瓷……”叶知微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链条。一件刻意放置在谢家后院的顶尖高仿品,一个与谢家有过商业往来的神秘收藏家。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是高傲的示威?是隐秘的警告?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络信号? 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入口,眼前迷雾重重。唯一确定的是,这潭水下的暗流,远比她想象的更湍急、更危险。直接去问谢云深?无异于不打自招,承认自己正在暗中调查谢家,后果难料。 她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多的信息。或许,可以从谢家内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老人”身上入手。比如,那位在谢家服务了几十年的管家,赵伯。 打定主意,叶知微关掉电脑,清理了浏览记录。她不能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然后,她起身,决定去厨房看看。以新女主人的身份,关心一下家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也是接触赵伯和其他佣人的合理借口。 …… 厨房里,佣人们正在准备午餐,井然有序。赵伯站在一旁,低声吩咐着什么。见到叶知微进来,众人都停下动作,恭敬地问好。 “太太,您怎么到厨房来了?这里油烟重,有什么需要您吩咐一声就好。”赵伯迎上前,态度恭敬却带着疏离。 “没事,赵伯,我就是随便看看,熟悉一下环境。”叶知微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整洁的灶台和食材,“大家的午餐都准备了吗?” “正在准备,太太放心,都按规矩来。”赵伯答道。 叶知微点点头,状似随意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这后花园的景致真好,尤其是那个小池塘边,很清静。我早上散步过去,看到亭子边放了个青花大缸,花纹挺别致的,放在那儿有些年头了吧?”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闲聊。 赵伯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恭敬地回答:“回太太,那口缸放在那儿是有几年了。是……之前园艺公司布置景观时一起运来的,说是仿古的装饰品,不值什么钱,就一直摆在那儿了。” 之前?具体是多久之前?哪个园艺公司?叶知微敏锐地捕捉到赵伯话语里的模糊之处。他没有正面回答年份,而且,用“园艺公司”作为来源,听起来合情合理,却恰恰最容易被搪塞过去。 “哦,这样啊。”叶知微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而问道,“我看爸爸……哦,是老爷子,他似乎对古董很有研究?云深昨天还提起,说书房里有些宝贝,轻易不让人碰呢。”她巧妙地把谢云深拉出来做幌子。 赵伯的脸上露出一丝更明显的谨慎,他微微躬身:“老爷子年轻时是喜欢摆弄些玩意儿,不过近几年精力不济,很少碰了。书房里的东西,都是老爷子的心头好,先生特意吩咐过,要我们仔细着,不许旁人乱动。” 这话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谢父有收藏,又强调了禁忌,堵住了叶知微后续可能提出的想参观书房的意图。 叶知微心中明了,从赵伯这里,恐怕很难直接问出什么了。这位老管家对谢家忠心耿耿,口风极严。她不再多问,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离开了厨房。 她的试探,像石子投入深井,只激起一丝微澜,便复归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警惕。赵伯的反应,反而让她更加确信,那口缸,以及谢父的书房,都藏着秘密。 …… 午餐是叶知微一个人用的。饭后,她回到房间,有些心烦意乱。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直接接触核心信息源(书房)风险太大,旁敲侧击(询问赵伯)又无功而返。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前院,是谢云深回来了。叶知微看了看时间,比平常早了很多。 她心中微微一紧。他为什么提前回来?是因为她上午的“小动作”吗? 几分钟后,房间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请进。”叶知微转过身。 谢云深推门进来。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领带也松开了些,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股迫人的气场依旧存在。 “没休息?”他走进来,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叶知微身上。 “没有,刚看了会儿书。”叶知微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温顺,“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下午没什么紧要事。”谢云深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上午在家做什么了?”他问得仿佛漫不经心。 来了。叶知微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没做什么,就去后花园散了散步,然后去厨房看了看。”她选择部分坦白。 “哦?”谢云深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又去看那口缸了?” 他果然知道了!叶知微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他是在警告她吗?她强迫自己镇定,迎上他的目光,带着一点被看穿心思的不好意思,笑了笑:“被你发现了。我就是觉得那缸子的花纹很特别,跟我以前在博物馆见过的一件明青花有点像,就多看了两眼。我还问了赵伯呢,他说是园艺公司放的仿制品。” 她再次强调了自己是因为“专业兴趣”才关注那口缸,并且主动交代了询问赵伯的事,显得坦荡。 谢云深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那双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谎言。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对古董很感兴趣。”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叶知微点头,趁机半真半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毕竟家里是做这行的,从小耳濡目染。而且……我觉得,古董这东西很奇妙,一件器物背后,往往藏着一段历史,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云深的反应。 谢云深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他忽然问:“那你觉得,谢家这潭水里,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叶知微的心猛地一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进一步的试探,还是……某种程度的摊牌? 她斟酌着用词,声音轻柔却清晰:“水太深,我看不清。但我知道,既然已经身在其中,总不能一直做个睁眼瞎。至少……要学会分辨,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可能有暗礁。” 这是她的回答,也是她的态度。她不会主动惹事,但也不会任人摆布。 谢云深闻言,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他站起身,走到叶知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叶知微不得不仰起头,这个姿势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想知道水下的故事,光站在岸边看是不够的。”谢云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有时候,需要亲自下水,甚至……学会游泳。”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将叶知微圈在他的气息范围内。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叶知微,”他叫她的全名,目光灼灼,“你准备好……湿身了吗?” 他的话语充满了双关和危险的诱惑。叶知微屏住呼吸,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和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这一刻,她无比确定,谢云深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的伪装,知道她的探查,甚至可能知道她已经触碰到了某些秘密的边缘。 他没有阻止,反而像是在……鼓励?或者说,他在审视她是否有资格,踏入更深的水域,参与他所在的棋局。 “我……”叶知微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着风险,权衡着利弊。 最终,她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可以学。” 谢云深眼底的墨色似乎涌动了一下。他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迫人的压力也随之消散。 “很好。”他淡淡地说,听不出情绪,“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一个拍卖行的预展。”谢云深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或许,那里有你感兴趣的故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叶知微独自一人,缓缓松开了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一片湿濡。 谢云深带她去拍卖会?是巧合,还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这会是另一个试探,还是……他向她敞开的第一扇门? 深水下的博弈,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第6章 拍卖会风云 谢云深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叶知微用了整个下午来平复心绪,并精心准备。她选择了一条剪裁优雅的黑色及膝裙,搭配珍珠耳钉,既符合场合的庄重,又不失她想要维持的温婉感,但细节处透出的低调质感,表明她并非毫无见识的菟丝花。 傍晚,谢云深的车停在门前。他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高定西装,气场强大。看到叶知微时,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未评价,只淡淡颔首:“走吧。” 车内空间宽敞,气氛却有些凝滞。叶知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忍不住猜想此行的真正目的。是真的带她去见识,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考验? “今天的预展,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她试探着问。 谢云深目光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冷硬:“几件明清官窑瓷器,一副古画,还有些杂项。李老的珍藏阁是顶级的私人拍卖行,东西不错。”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份商业报告。 李老的珍藏阁?叶知微心中一动。这个拍卖行她听说过,以门槛高、藏品精、客户隐秘著称。谢云深带她去这里,意义非同一般。 “哦。”她应了一声,不再多问。谢云深显然不打算多说,一切需要她自己观察。 预展设在市中心一栋低调奢华的历史建筑内。出示邀请函后,穿着燕尾服的侍者恭敬地将他们引入。场内灯光经过精心设计,柔和地聚焦在一件件展品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品味混合的特殊气息。 谢云深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他无疑是这个场域的焦点。不少人上前寒暄,语气恭敬。谢云深从容应对,言谈间滴水不漏。叶知微挽着他的手臂,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扮演着花瓶妻子的角色,但耳朵和眼睛却没有闲着,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信息。 她能感觉到那些投向她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甚至带有几分轻蔑的。她并不在意,反而利用谢云深与人交谈的间隙,悄悄观察着展柜里的器物。 果然都是精品。一件清乾隆粉彩百花不落地瓶,色彩绚烂,工艺登峰造极;一件明宣德青花缠枝莲纹盘,苏麻离青的发色浓郁沉稳,铁锈斑深入胎骨……都是博物馆级别的珍品。 她的专业本能被激发,目光变得专注。当她走到一个独立展柜前时,脚步顿住了。 展柜里,是一只明永乐青花四季花卉纹大碗。碗心绘折枝牡丹,内壁绘四季花卉,外壁对应缠枝莲纹。胎体轻薄,釉质莹润,青花发色浓艳,晕散自然,典型的永乐晚期特征。 然而,叶知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只碗……有点不对劲。 不是说它是赝品,以她的眼力,初步判断这应该是一件开门到代的真品。但问题在于,这只碗的纹饰画法,尤其是碗心那朵牡丹的勾勒笔触和青花渲染的层次感,竟然与谢家后院里那口青花瓷缸上的缠枝莲纹,有着惊人的神似! 那是一种独特的、带有个人风格的笔意,仿造者很难完全模仿,除非……出自同一个仿制高手之手,或者,根本就是参照了同一批“范本”?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谢家后院的顶尖高仿,和这场顶级拍卖会上的真品,竟然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这太诡异了。 “对这只碗感兴趣?”谢云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不知道何时结束了应酬,来到了她身边。 叶知微回过神,掩饰住内心的波澜,指了指展柜旁边的说明牌:“永乐青花,很难得。”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这画工真厉害,感觉……很有力道,不像一般的官窑那么规整。” 她在小心地抛出诱饵,看谢云深如何反应。 谢云深目光落在碗上,深邃难辨:“李老的东西,向来是精品。”他并没有直接回应她关于画工的评论,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另一边,“那边那幅董其昌的山水,争议比较大。” 他轻易地将话题引开了。叶知微心中疑虑更甚,但面上不显,顺从地跟着他走向书画区。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惊喜的男声插了进来:“谢总?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叶知微转头,看到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目光在掠过叶知微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和探究。 “顾总。”谢云深微微颔首,态度不算热络,但保持了礼貌。他侧身,为叶知微介绍:“知微,这位是辰风科技的顾北辰顾总。”然后又对顾北辰说,“我太太,叶知微。” 顾北辰立刻伸出手,笑容得体:“原来是谢太太,久仰。早就听说谢总娶了位才貌双全的夫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叶知微与他轻轻一握,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打量,她维持着浅笑:“顾总过奖了。” 顾北辰……辰风科技。叶知微想起来了,这是近几年在科技领域势头很猛的一家公司,与谢氏集团在部分业务上有竞争关系。看来,这就是谢云深提到的“对手”了。 “谢太太也对古董感兴趣?”顾北辰很自然地攀谈起来。 “略知皮毛而已。”叶知微谦逊地说。 “谢太太太谦虚了,”顾北辰笑道,目光转向谢云深,带着几分试探,“谢总好福气啊,事业上有贤内助,生活中还有知音。不像我,孤家寡人一个,只能自己来逛逛这些拍卖会,附庸风雅。” 谢云深神色不变,语气平淡:“顾总说笑了,谁不知道你是收藏界的行家。” “哪里哪里,玩玩而已。”顾北辰摆摆手,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叶知微说,“谢太太,既然你对瓷器有兴趣,那边有只永乐青花碗,非常精彩,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可以帮你讲解讲解。”他指向的,正是叶知微刚才留意的那只碗。 叶知微心中警铃微作。顾北辰是巧合,还是故意?他想通过这只碗试探什么?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云深。谢云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顾总好意。不过我们刚看过。” 顾北辰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太可惜了。看来是我献丑了,有谢总这样的专家在,哪里轮得到我班门弄斧。”他话锋一转,“对了,谢总,听说贵集团最近对城东那块地很感兴趣?我们辰风也有些想法,说不定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话题瞬间从风花雪月转向了刀光剑影的商战。 谢云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商场上的事,各凭本事。顾总若有兴趣,尽管放马过来。” 两个男人之间,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虽然都面带笑容,但眼神交汇处,似有电光石火。 叶知微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明了。这场拍卖会,果然不只是看古董那么简单。这是一个名利场,一个情报交换中心,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而那只神秘的永乐青花碗,以及它可能与她手中线索的关联,让叶知微觉得,自己似乎离某个核心秘密又近了一步,但也陷入了更复杂的漩涡。 顾北辰的出现,是意外,还是这盘棋上,又落下的一颗新子? 第7章 暗流与裂痕 顾北辰的介入,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皱了拍卖会表面平静的池水。他与谢云深之间短暂的言语交锋,虽不见刀光,却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叶知微安静地扮演着花瓶的角色,内心却已绷紧了一根弦。 “顾总似乎对那块地势在必得。”顾北辰离开后,叶知微轻声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谢云深目光掠过顾北辰离开的方向,眼神深邃:“跳梁小丑而已。”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似乎并未真正将顾北辰视为同等量级的对手。“不过,他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叶知微问。 谢云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而看向她:“那只碗,你看出了什么?” 他终于问到了重点。叶知微心念电转,决定透露部分真实想法,但保留核心猜测。“画工很特别,尤其是牡丹花瓣的渲染,层次感非常强,笔力遒劲,不像普通匠人所为。感觉……画者很有个性和功力。”她谨慎地选择着词汇。 谢云深静静地听着,末了,只淡淡评价了一句:“眼力不错。”便不再多言。 预展接近尾声,谢云深并未参与竞拍意向登记,似乎此行真的只是“看看”。离开拍卖行,坐进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叶知微能感觉到,谢云深身上散发着一股冷冽的气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回到谢家老宅,已是深夜。宅邸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黑暗与寂静。叶知微跟着谢云深走上楼梯,在走廊分别时,她轻声道了晚安。 谢云深却在她转身时叫住了她:“叶知微。” 叶知微停步回头。 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谢家这艘船,看着风光,但水下暗礁不少。”他声音低沉,“想站稳,光有眼力还不够,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该闭眼。” 这话像警告,又像提醒。叶知微心中凛然,点了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谢云深说完,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叶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弹。谢云深的话在她脑中回响。他是在暗示她停止对后院瓷缸和拍卖会青花碗的调查吗?还是说,他在提醒她,有更危险的“暗礁”需要警惕? 这一夜,叶知微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后院的青花瓷缸裂开,涌出黑色的潮水;一会儿是拍卖会上那只永乐碗,碗心的牡丹突然变成了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一会儿又是谢云深站在迷雾中,对她说“水下暗礁不少”…… 第二天,叶知微起得有些晚。下楼时,佣人说谢云深一早便去了公司。她独自用了早餐,心思却还萦绕在昨晚的种种。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谢云深这里暂时无法突破,顾北辰那边更是敌友难辨。或许,可以从内部另一个可能知情、且立场可能不那么坚定的人入手——谢云洲。 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却两次“巧合”地出现在她探查现场的堂弟。 午后,叶知微以想添置些画具颜料为由,让司机送她去了市中心一家高端美术用品店。她确实买了一些东西,但更重要的是,她记得谢云洲提过,他常在这附近的一家会员制咖啡馆消磨时间。 根据模糊的描述,她试着找了过去。运气不错,在一家装修极具设计感的咖啡馆露天座位,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谢云洲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戴着墨镜晒太阳,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像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叶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挂起温和无害的笑容,走了过去。 “云洲弟弟?真巧,你也在这里。”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谢云洲闻声转过头,摘下墨镜,看到叶知微,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哟,嫂子?这可真是巧了。一个人出来逛街?”他目光扫过她手里提着的画材袋子。 “嗯,买点画画的东西,打发时间。”叶知微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自然,“没想到碰到你,不介意我坐会儿吧?” “求之不得。”谢云洲打了个响指,叫来侍者,“给这位美女来杯招牌拿铁,算我账上。”他显得很热情。 咖啡很快上来。叶知微小口喝着,闲聊般提起:“昨天跟云深去看了个拍卖会预展,看到不少好东西。说起来,还碰到你上次提过的那个顾北辰顾总了。” 谢云洲挑眉:“顾北辰?那家伙可是个笑面虎,嫂子离他远点。”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哦?我看他挺斯文的,还懂古董。”叶知微故作好奇。 “懂个屁,”谢云洲嗤笑一声,“附庸风雅罢了。他那些收藏,来路干不干净都难说。听说他最近跟海外一个叫什么李……李泽瑞的走得很近,那老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专门倒腾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李泽瑞!这个名字让叶知微的心猛地一跳!谢云洲竟然如此轻易地说了出来!是口无遮拦,还是故意透露? 她强压激动,面上不动声色:“李泽瑞?很厉害吗?” “厉害?哼,”谢云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那老家伙手黑着呢,早些年专门做文物走私的勾当,洗白上岸了而己。听说他手里有条专门的仿制产业链,做出来的东西能以假乱真,专门坑那些钱多烧手的土豪。我大哥他们公司几年前一桩海外并购黄了,据说就跟这老家伙背后捣鬼有关……” 信息量巨大!叶知微感觉血液流速都在加快。李泽瑞、仿制产业链、谢家失败的并购案……这些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了!后院的瓷缸,拍卖会的青花碗,难道都指向这条隐藏在暗处的仿制链条?而顾北辰与李泽瑞勾结,是想对谢家不利? “还有这种事?”叶知微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云深他们不是很危险?” “危险?”谢云洲靠回椅背,耸耸肩,“我大哥精着呢,哪那么容易吃亏。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谢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啊,巴不得我大哥出点岔子,好趁机……你懂的。” 他意有所指,却没有明说。 叶知微立刻想到了谢云深那个看似温婉的继母,以及家族里其他那些心思各异的叔伯。谢云洲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谢家内部的确矛盾重重。 “云洲弟弟好像知道很多。”叶知微试探着说。 谢云洲哈哈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我就知道吃喝玩乐,这些事都是听别人瞎传的,当不得真。嫂子你可别出去乱说,尤其别告诉我大哥是我说的,不然他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这话,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又闲聊了几句,叶知微便借口告辞了。离开咖啡馆,坐进车里,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谢云洲今天的话,信息量巨大,虽然真伪需要甄别,但无疑为她指明了调查的方向。 李泽瑞的仿制产业链,顾北辰的潜在威胁,谢家内部的权力斗争……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幅更清晰的图景。 然而,她心中还有一个疑问:谢云洲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他是真的口无遮拦,还是……被人授意,故意将这些信息透露给她?授意者会是谁?是谢云深吗?他用这种方式,迂回地让她接触到核心秘密? 想到这里,叶知微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连与谢云洲的“巧遇”和对话,都在谢云深的算计之内,那这个男人的心思,该有多么深沉可怕?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自己正坐在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上,方向未明,而操控杆,似乎并不完全在自己手中。 深水下的暗流,不仅来自外部,更来自这豪门巨宅的内部。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第8章 试探底线 从咖啡馆回来后,叶知微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脑中反复回响着谢云洲的话。信息量巨大,但真伪难辨。谢云洲此人,看似纨绔草包,但几次三番的“巧合”与“口无遮拦”,都精准地给她传递了关键信息,这绝不能用简单的“巧合”或“蠢笨”来解释。 更大的可能是,他是某个人手中的“传声筒”。而那个幕后之人,极有可能就是谢云深。 如果真是谢云深授意,那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是为了考验她的分析和判断能力?还是因为他身处某种限制,不能直接明说,需要借她这把“刀”去做些什么? 无论哪种可能,叶知微都清楚,自己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信息碎片砸来。她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验证谢云洲话中的真伪,并试探出谢云深的底线。 她打开电脑,开始更深入地搜索李泽瑞和顾北辰的信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依旧有限,但她利用自己过去在古董圈积累的人脉,通过一些非正式的渠道,旁敲侧击地打听。 几个小时下来,收获寥寥,但并非全无。一位专做海外艺术品保险的朋友隐晦地提醒她,李泽瑞这个名字在圈内口碑复杂,早年确实有些“不清不楚”的传闻,近几年虽然低调,但其掌控的“远东艺术基金”投资动向颇为神秘。而关于顾北辰,则提到他近半年与海外资本往来密切,尤其与几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有资金流动,作风比以往更为激进。 这些信息,与谢云洲的话有吻合之处,但也无法直接证实那条“仿制产业链”的存在。至于谢家内部的权力斗争,更是外人难以窥探。 看来,关键还是在于谢家内部,在于谢云深的态度。 傍晚,谢云深准时回来用餐。餐桌上气氛依旧沉默,但叶知微能感觉到,他似乎也在观察她。 饭后,谢云深照例去了书房处理公务。叶知微在客厅坐了会儿,倒了杯水,走向书房。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进。”里面传来谢云深低沉的声音。 叶知微推门进去。书房很大,装修是冷硬现代的风格,巨大的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籍和文件盒,更像一个作战指挥部。谢云深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正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有事?”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叶知微走到书桌前,将水杯轻轻放在他手边不远处的空位上:“给你倒了杯水。” 谢云深敲击键盘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看向她。灯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古井,看不出情绪。“谢谢。” 叶知微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状似随意地开口:“我今天出去买画具,碰到云洲了。” 谢云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出了倾听的姿态:“哦?他说什么了?”他的反应平静得仿佛早有预料。 叶知微看着他,慢慢说道:“他说了不少。说顾北辰是笑面虎,跟一个叫李泽瑞的走得很近。还说……李泽瑞手不干净,有条仿制古董的产业链,几年前还搅黄了谢家一桩并购案。”她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谢云深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谢云深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直到叶知微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谢云洲的嘴,还是这么没把门。” 这话像是批评,却没有丝毫怒意。 “他还说,”叶知微继续加码,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谢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巴不得你出点岔子。” 这一次,谢云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峭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所以,”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叶知微,“你信了?”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叶知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不确定该信多少。但无风不起浪。云深,我觉得……好像有张网,正在朝谢家罩下来。而后院那口缸,拍卖会那只碗,可能都是网上的线头。” 她第一次,在非“表演”状态下,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分析问题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谢云深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书房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叶知微,”他再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知道,为什么那口缸会放在后院吗?” 叶知微心口一紧:“为什么?” “那是我放的。”谢云深一字一句地说。 叶知微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放的?” “没错。”谢云深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叶知微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压迫感。“一件足以乱真的永乐青花大缸的仿品,水平极高,来自李泽瑞掌控的那个秘密作坊。它是几个星期前,有人匿名寄到公司的‘礼物’。” 叶知微震惊地看着他,脑中飞速运转。是挑衅?是警告? “我把它放在后院,就是想看看,谁会注意到它,谁会对它感兴趣。”谢云深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叶知微脸上,“而你,叶知微,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如此执着于它的人。” 原来如此!从始至终,那口缸就是一个诱饵,一个谢云深布下的局!他一直在冷眼旁观,看她是否会咬钩,会有什么反应!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叶知微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被利用的怒意和寒意。 谢云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俯身,双手撑在书桌边缘,再次将她圈在他的气息范围内。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和眼中深不见底的漩涡。 “叶知微,你比我想象的,更敏锐,也更大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现在,网你已经看到了,线头你也摸到了。告诉我,你是想继续做个明哲保身的旁观者,还是……”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 “敢不敢,跟我一起,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第9章 盟友 谢云深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叶知微耳边炸响,震得她心潮翻涌。 真相竟然是这样!那口让她寝食难安的赝品瓷缸,竟然是谢云深亲手布下的诱饵!而她,从踏入谢家开始,或许就已经在他的棋盘之上。一股被算计、被审视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被认可的悸动,也随之而来。 他看到了她的价值,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联姻的花瓶,而是一个可以与他并肩的“盟友”。他要拔掉的,是一张牵扯到外部敌人和内部蛀虫的大网。这很危险,但同样,也充满了挑战和……机遇。 是继续伪装,明哲保身,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一个战战兢兢、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还是接下这危险的邀请,踏入真正的漩涡中心,凭借自己的本事,博一个主动权,甚至……博一个未来? 叶知微抬起头,直视着谢云深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某种决然火焰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认真和一种……不易察觉的、对同类的认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颤抖: “谢云深,我嫁到谢家,不是为了哪天莫名其妙地被这潭深水淹死。” “与其被动等待,我选择自己学会游泳,甚至……学会掌舵。” “这张网,你想怎么拔?” 她没有直接说“敢”,但每一个字,都表明了她的选择和决心。 谢云深眼底那簇火焰似乎亮了一下。他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但那股压迫感并未消失,反而转化成了一种无形的、紧密的联结。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他走回书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叶知微面前。 “这是什么?”叶知微接过。 “李泽瑞那条仿制产业链的一些初步资料,以及……谢氏集团近几年几笔出现蹊跷亏损的艺术品投资记录。”谢云深的声音恢复了商人的冷静,“内部有鬼,而且藏得很深。直接查,会打草惊蛇。” 叶知微迅速翻看着文件。资料不多,但触目惊心。几件以天价购入、号称流传有序的“重器”,在经过某些“专家”鉴定后入库,但后续的评估价值却大幅缩水,或者根本无法再次流通。而其中两件瓷器的模糊图片,其纹饰风格,再次让叶知微感到了那种熟悉的“笔意”。 “你怀疑,有人和李泽瑞里应外合,用高仿品套取集团资金?甚至……洗钱?”叶知微瞬间抓住了关键。 “不是怀疑,是基本确定。”谢云深眼神冰冷,“但需要证据,需要找到他们运作的链条,找到那只‘内鬼’。” “你想让我怎么做?”叶知微合上文件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她的专业,是破局的关键。 “你是生面孔,又是‘不懂生意’的谢太太,某些人对你的防备心会降到最低。”谢云深看着她,“你需要利用你的专业眼光,不动声色地接触谢氏艺术投资部的藏品,尤其是那几件有问题的。找出它们是赝品的铁证。同时,留意任何可能与李泽瑞链条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会很危险。一旦被对方察觉,你可能会成为靶子。” 叶知微明白了。谢云深需要一把藏在暗处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毒瘤,而不能引起整个机体的剧烈反抗。而她,就是那把最合适的刀。 “我需要权限,一个能合理接触那些藏品的身份。”叶知微提出要求。 “艺术投资部最近正好在筹备一个面向高端客户的小型藏品鉴赏会,需要一位‘顾问’。”谢云深似乎早已计划好,“明天,你会以特邀顾问的身份入职。名义上,是发挥你的‘兴趣爱好’,帮点小忙。” 真是算无遗策。叶知微心中暗叹。这样一来,她进出艺术投资部就名正言顺了。 “我明白了。”叶知微点头,“我会小心。” “不是小心,”谢云深走到她面前,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是要赢。” 他伸出手,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姿势,而是一个邀请合作的姿态。 叶知微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感。她抬起手,轻轻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但握住的瞬间,却有一股坚定的力量传来。 “合作愉快,”谢云深说,“……盟友。” “合作愉快。”叶知微回应。 这一刻,一种全新的关系在两人之间确立。不再是虚伪的夫妻,不再是试探的对手,而是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目标一致的……战友。 从书房出来,叶知微回到自己房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摊开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谢云深手心的凉意和力量。 前路凶险,步步惊心。但她知道,从她选择握住那只手开始,她就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叶知微了。 她拿起那份文件夹,再次仔细研读起来。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 深水下的博弈,现在才真正开始。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10章 新舞台 翌日清晨,叶知微特意选择了一套剪裁利落、风格偏知性的米白色套装,既不会过于强势,又区别于她平日温婉的裙装,彰显出专业顾问的定位。她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妆容,深吸一口气。今天,她将踏上一個全新的、充满未知的舞台。 谢云深早已去了公司。用餐时,管家赵伯递给她一个崭新的门禁卡和工牌,上面印着“谢氏集团艺术投资部 - 特邀顾问:叶知微”,照片是她婚前拍的,笑容温浅。 “司机已经备好车,太太。”赵伯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但叶知微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更深的审慎。这位老管家,想必对谢家暗流心知肚明,对她的“入职”,不知作何感想。 “谢谢赵伯。”叶知微接过工牌,指尖微微用力。这小小的卡片,是她的通行证,也是她的铠甲与软肋。 车子平稳地驶向谢氏集团总部大楼。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是财富与权力的象征。叶知微不是第一次来,但以前都是以“谢太太”的身份短暂停留,而今天,她是作为“叶顾问”前来“工作”的。 艺术投资部位于大厦的高层,占据了一整层楼。环境优雅静谧,与其说是办公区,更像一个高级艺术画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角落陈列着雕塑,穿着得体的员工们低声交谈,步履从容。 谢云深的首席特助程诺早已在电梯口等候。他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看起来沉稳干练的精英。 “太太,早上好。谢总已经安排好了,请随我来。”程诺语气恭敬,眼神锐利而专业,显然深得谢云深信赖。 “程特助,以后在公司,叫我叶顾问就好。”叶知微微笑着纠正。 程诺从善如流:“好的,叶顾问。”他引着叶知微走向部门深处,“您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部门总监苏晚晴女士会向您介绍具体情况。” 苏晚晴。叶知微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一位在业内颇有名气的女强人,四十岁左右,以眼光犀利、手腕高超著称。她是谢父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艺术投资部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总监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气质冷艳的女人正站在办公桌后打电话。看到程诺和叶知微,她对着电话简短说了两句便挂断,脸上瞬间堆起热情得体的笑容,迎了上来。 “程特助。”她先向程诺点头致意,然后目光转向叶知微,笑容更加灿烂,“这位就是叶顾问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气质非凡。我是艺术投资部的总监,苏晚晴,欢迎加入我们。” 她伸出手,握手时力度适中,但叶知微能感觉到她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这位苏总监,显然对她这位“空降”的总裁夫人顾问,并不怎么买账。 “苏总监过奖了,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叶知微保持谦逊。 “叶顾问太客气了,您能来是我们部门的荣幸。”苏晚晴笑容无懈可击,引着叶知微走向一间准备好的独立办公室,“谢总特意吩咐了,说您对古董鉴赏很有研究,正好我们近期要举办一个重要的藏品鉴赏会,有您把关,我们就放心多了。” 办公室不大,但视野极佳,装修雅致,用品一应俱全。 “鉴赏会的相关资料和部分待鉴定藏品的初步档案已经放在您桌上了。”苏晚晴介绍道,“您先熟悉一下环境和工作内容,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或者我的助理。” 她又客气了几句,便借口有事离开了,姿态优雅,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排斥感,叶知微清晰地感受到了。 程诺在离开前,低声对叶知微说:“叶顾问,谢总让我转告您,循序渐进,安全第一。”说完,便也告辞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叶知微一人。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织的车流,心情复杂。苏晚晴的敌意在她意料之中,这反而说明她来对了地方。这个部门,水一定很深。 她坐到办公桌前,翻看苏晚晴留下的文件。鉴赏会的策划案做得精美详细,受邀名单非富即贵。而那份待鉴定藏品的清单和模糊照片,则让叶知微的心跳微微加速。 清单上有几件瓷器,赫然就在谢云深给她的那份“问题藏品”名单之上! 她的目光锁定在一件“清乾隆胭脂红地轧道粉彩缠枝莲纹瓶”上。根据档案记录,这件瓶子是三年前由苏晚晴亲自牵头,以惊人的高价从一位海外藏家手中购得,当时还引发了业内关注。 叶知微打开电脑,调出这部份藏品的高清图片,放大仔细观看。胭脂红彩浓艳,轧道工艺精细,缠枝莲纹繁复华丽……初看之下,几乎无可挑剔。 但她将目光聚焦在瓶身几处缠枝莲的细节上,尤其是花瓣的渲染和枝蔓的勾勒笔触。那种熟悉的、带有个人风格的“笔意”再次出现了!虽然仿造者极力模仿官窑的规整,但在一些细微的转折和顿挫处,还是流露出与谢家后院那口缸、拍卖会那只碗相似的痕迹! 是同一个仿制作坊的手笔!可能性极高! 叶知微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不动声色地继续浏览其他藏品的资料。一整个上午,她都沉浸在文件和数据中,初步摸清了艺术投资部的基本运作模式和这次鉴赏会涉及的核心藏品。 午餐时间,部门同事陆续外出。叶知微婉拒了苏晚晴客套的午餐邀请,选择独自去员工餐厅。她需要接触更广泛的人群,听听不同的声音。 餐厅里,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果然,不远处几个艺术投资部的年轻员工在低声议论。 “……那位就是谢总的太太?看起来好年轻,好有气质啊。” “什么太太,现在是叶顾问!空降的特邀顾问,啧啧,这背景……” “嘘,小点声!苏总监今天脸色可不太好看。” “能好看吗?来了个祖宗供着,还是顶头大老板的枕边人,这以后工作还怎么做?” “听说就是来挂个名,为鉴赏会充门面的吧?她真懂古董?”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小心点,别得罪人……” 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叶知微面色平静地吃着饭,仿佛充耳不闻。这些反应都在预料之中。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低调观察,耐心寻找机会。 下午,叶知微以熟悉藏品为由,提出想去部门的藏品库房看看。苏晚晴派了她的助理陪同。库房安保森严,恒温恒湿,一件件珍宝在射灯下熠熠生辉。 叶知微的目光掠过那些精美的器物,最后,落在了那件“清乾隆胭脂红地轧道粉彩缠枝莲纹瓶”上。实物比图片更加炫目,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件瓶子真是漂亮。”叶知微状似赞叹地对助理说。 助理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孩,没什么心机,笑着附和:“是啊,叶顾问,这可是我们部门的镇库之宝之一呢,苏总监费了好大劲才拍回来的。” 叶知微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将瓶子的每一个细节牢牢刻在脑海里。她知道,在没有十足把握和合适机会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下班时间到了,叶知微走出谢氏大厦,微微松了口气。第一天,算是平稳度过。她初步确认了嫌疑目标,也感受到了潜在的敌意。 回到谢家,谢云深还没回来。叶知微先回了房间,将今天观察到的重要信息在加密文档中记录下来。 晚上,谢云深回来后,两人在书房有个简短的会面。 “第一天感觉如何?”谢云深问,语气像是上司询问下属。 “苏晚晴总监很‘热情’。”叶知微用了個微妙的词,“那件胭脂红釉瓶子,我看过了,疑点很大。” 谢云深并不意外:“苏晚晴是老爷子的人,在部门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动她,需要铁证。”他看向叶知微,“鉴赏会是个机会,但也是风险。届时鱼龙混杂,李泽瑞和顾北辰的人,很可能也会混进来观察。” 叶知微明白他的意思。鉴赏会既是她近距离检查问题藏品、寻找证据的时机,也可能让她暴露在对手的目光下。 “我知道该怎么做。”她沉声道。 谢云深看着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目光深邃。他发现,进入工作状态的叶知微,身上有种特别的吸引力,冷静、专注,充满了智慧的光芒。 “小心苏晚晴,”他最后提醒道,“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叶知微点头。她当然知道。这场深水下的博弈,每一个角色,都不容小觑。 而她的舞台,已经拉开帷幕。 第11章 初露锋芒 接下来的几天,叶知微保持着低调谦逊的姿态,按时上下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仔细研究鉴赏会的资料和那些“问题藏品”的档案。她像一块海绵,快速吸收着关于部门运作、藏品来源、过往交易记录的一切信息。 苏晚晴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安排的工作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顾问”事务,比如审核鉴赏会的流程安排、宾客名单的格式等,核心的藏品鉴定、客户联络完全将她排除在外。部门里的其他员工,也大多对她敬而远之,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叶知微并不着急。她知道,取得信任和打开局面需要耐心和机会。她将注意力放在那些边缘但可能蕴含信息的地方,比如部门的共享服务器、过往的会议纪要、甚至茶水间的闲聊。 这天下午,她以查阅过往鉴赏会案例学习为名,获得了权限浏览部门服务器上一些非核心的历史文档。在浩如烟海的文件夹中,她耐心地搜寻着。突然,一个命名为“已归档-特殊项目-参考图录”的加密文件夹引起了她的注意。 特殊项目?参考图录?她尝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都显示错误。这更增添了它的可疑性。她没有强行破解,以免触发警报,只是将这个文件夹路径默默记下。 临近下班时,机会悄然来临。苏晚晴的助理,那个叫林薇的年轻女孩,抱着一大摞刚打印好的文件,步履匆忙,不小心在走廊拐角与叶知微撞了个满怀,文件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叶顾问!我没看到您!”林薇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蹲下去捡文件。 “没关系,是我没注意。”叶知微也蹲下身帮她一起捡。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地上的文件,大多是些日常报表和行政通知。但其中一份用回形针别着的、看起来像是私人文件的纸张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张某高端私立医院的化验单副本,患者姓名是苏晚晴,诊断结果栏是一个模糊的英文缩写,叶知微一眼认出,那与某种需要长期治疗、费用不菲的慢性疾病有关。 林薇显然也发现了这张不该出现的单子,手忙脚乱地想把它塞进文件最下面,脸色更加慌张。 叶知微心中了然,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温和地说:“林助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走路小心点。”她帮她把所有文件整理好,递还给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林薇接过文件,连声道谢,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 叶知微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苏晚晴患有重病,需要巨额医疗费?这或许能解释,她那样一个精明强势的女人,为什么会可能被收买,参与侵吞公司资产的勾当。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但无疑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第二天,部门召开鉴赏会前的最后一次筹备会议,由苏晚晴主持。所有核心员工都参加了,叶知微作为顾问也在列。 会议主要是确认流程细节和安保措施。当讨论到那几件重点藏品,包括那件“胭脂红釉瓶”的展示方案时,苏晚晴坚持要采用全封闭的防弹玻璃罩,理由是安全第一,且能保持藏品的神秘感和尊贵感。 “苏总监的考虑很周全,”叶知微在众人发言后,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不过,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苏晚晴脸上带着职业微笑:“叶顾问请讲。” “这次鉴赏会的主题是‘沉浸式体验’,让嘉宾感受东方美学的魅力。”叶知微不疾不徐地说,“全封闭的展柜虽然安全,但隔断了嘉宾与器物之间的‘气韵’交流。尤其是瓷器,其釉色、质感、甚至细微的开片,都需要在适当的光线下近距离观赏,才能体会其精髓。” 她顿了顿,看到有人点头,继续道:“我建议,是否可以针对一两件最具代表性的藏品,比如那件乾隆胭脂红釉瓶,采用定制的高强度单体玻璃罩,配合可调节角度的专业射灯?这样既能保证绝对安全,又能让嘉宾获得最佳的观赏体验,更能凸显我们谢氏艺术投资的专业品位。” 这个建议合情合理,既考虑了安全,又提升了活动格调。 苏晚晴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叶顾问的想法很有创意。不过,定制特殊展柜需要时间,而且成本……” “成本我可以向谢总单独申请,”叶知微立刻接话,语气从容,“我相信,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谢总会支持的。至于时间,离鉴赏会还有一周,应该来得及。”她搬出了谢云深,直接堵住了苏晚晴的借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位资深员工交换着眼神。这位空降的谢太太,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花瓶,而且,她显然有直达天听的特权。 苏晚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笑容掩盖:“既然叶顾问这么有信心,那就按您说的试试。这件事就麻烦您跟进一下了。”她顺势将任务推给了叶知微,看似放权,实则是想看她能否搞定,如果搞不定,自然威信受损。 “好的,我会负责与供应商沟通和预算申请。”叶知微坦然接下。她提出这个建议,本意就是为了获得近距离、无遮挡检查那件瓶子的机会。苏晚晴的顺水推舟,正合她意。 会议结束后,叶知微回到办公室,立刻联系了谢云深推荐的、信得过的专业展陈公司,沟通定制事宜。有谢云深的名头,一切进展顺利。 处理完工作邮件,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与苏晚晴的第一次暗中过招,算是小胜一局,至少争取到了接触核心藏品的机会。但她也知道,苏晚晴绝不会坐以待毙。那个加密文件夹和苏晚晴的病情,是她接下来需要重点关注的方向。 下班时,叶知微在电梯里遇到了也要下班的林薇。林薇看到她,明显有些紧张。 叶知微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林助理,下班了?” “是,是的,叶顾问。”林薇小声回答。 电梯下行,只有她们两人。叶知微状似无意地轻声说:“林助理,工作很重要,但家人的健康更重要。我认识一位不错的医生,如果需要的话……”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传到。 林薇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惊讶、慌乱,还有一丝……感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声:“谢谢叶顾问。”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林薇几乎是逃也似的先走了。 叶知微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能否开花结果,还需要时间和恰当的时机。 她走出大厦,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深水下的暗流在涌动,而她,正在小心翼翼地布下自己的线。 第12章 波折初现 定制特殊展柜的事情,叶知微亲自跟进,与谢云深介绍的展陈公司沟通顺畅,设计图和预算很快确定。按照流程,叶知微需要将预算申请提交给部门总监苏晚晴签字,然后上报集团财务。 叶知微整理好所有文件,敲响了苏晚晴办公室的门。 “请进。”苏晚晴的声音传来。 叶知微推门而入,将文件放在苏晚晴桌上:“苏总监,这是定制展柜的预算申请,请您过目签字。” 苏晚晴拿起文件,慢条斯理地翻看着,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叶顾问效率真高,这么快就搞定了。”她看得似乎很仔细,目光在预算金额上停留了片刻,微微蹙眉,“这个费用……比我们常规的展柜预算高出不少啊。” “因为是高强度定制的单体玻璃罩,并且需要集成专业的可调光系统,成本和工艺要求都比较高。”叶知微解释道,“但为了达到最佳的展示效果,我认为是值得的。而且谢总也原则同意了。” 她再次抬出了谢云深。 苏晚晴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为难:“叶顾问,我理解您追求完美的心情。不过,部门的预算都是有严格规划的,突然增加这么一笔不小的开支,我需要向集团财务给出更充分的理由。毕竟,谢总虽然同意,但具体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公司流程和财务纪律出发。 “而且,”苏晚晴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意味,“叶顾问,您刚来部门,可能不太清楚。有时候,太过特立独行,容易引起其他同事的非议,觉得我们搞特殊化,对您以后开展工作反而不利。” 这话绵里藏针,既用流程卡她,又用“团结同事”来暗示她不要搞特殊。 叶知微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苏总监考虑得周到。不过,我认为提升鉴赏会的品质,让嘉宾感受到谢氏的专业与诚意,本身就是最充分的理由。至于同事们的看法,我相信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最终效果好了,大家自然会理解。” 她顿了顿,看着苏晚晴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如果苏总监觉得向财务解释有难度,我可以直接向谢总汇报,请他特批。只是这样一来,恐怕会更显得我们部门内部沟通不畅。” 叶知微直接将球踢了回去,暗示如果苏晚晴不批,她就越级上报。这无疑是在挑战苏晚晴的权威。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消失。她沉吟片刻,忽然笑道:“瞧您说的,哪至于惊动谢总。既然叶顾问坚持,认为这对活动效果至关重要,那我当然支持。” 她拿起笔,爽快地在申请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递给叶知微:“好了,拿去走流程吧。希望最终的效果,真能像叶顾问期待的那么完美。” “谢谢苏总监支持。”叶知微接过签好字的文件,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苏晚晴答应得太痛快了,这反而让她觉得不安。以苏晚晴的性格,绝不会轻易让步,后面肯定还有后手。 果然,预算申请提交到集团财务部后,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顺利批复。一天后,财务部打回电话,表示需要艺术投资部补充更详细的成本构成说明和至少三家供应商的比价方案,理由是“单一大额采购需遵循比价原则”。 叶知微立刻明白,这是苏晚晴在背后使了绊子。谢云深介绍的这家展陈公司是业内顶尖的,专门服务于博物馆和顶级拍卖行,其工艺和保密性都是一流,价格自然没有太多可比性。而临时再找两家同等规格的供应商进行比价,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苏晚晴这是用合规的流程,来拖延甚至扼杀她的计划。 叶知微没有立刻去找苏晚晴对质,那没有意义。她冷静地分析了情况,然后直接给谢云深发了封邮件,简洁地说明了情况,附上了财务部的要求和那家展陈公司的独家技术优势说明。 不到半小时,程诺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艺术投资部,通知预算申请特批通过,要求财务部立即办理,确保鉴赏会筹备无误。 苏晚晴得知消息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当着部门员工的面,还是强撑着笑容对叶知微说:“还是叶顾问有办法,看来谢总对这次鉴赏会真是高度重视。” 叶知微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这次小小的交锋,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苏晚晴的阻力和谢云深给予的支持。她也意识到,在谢氏这样盘根错节的大集团里,想要做成一件事,光有上面的支持还不够,还需要巧妙地应对中层的各种“软钉子”。 展柜的问题暂时解决,叶知微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个加密文件夹和苏晚晴的病情上。她尝试了几种方法,都无法破解那个文件夹的密码,强行破解风险太大。 而关于苏晚晴的病情,她通过一些私人渠道侧面打听,证实了那种疾病确实需要长期且昂贵的治疗,尤其是使用一些未纳入医保的进口靶向药,费用如同无底洞。这更加重了苏晚晴的作案动机。 这天晚上,叶知微在书房里,将她近期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包括可疑藏品的特征、加密文件夹的存在、苏晚晴的病情和动机、以及部门里微妙的人际关系,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加密后发给了谢云深。 几分钟后,谢云深的回复很简单:“已知悉。展柜事宜做得很好。继续观察,按计划进行。安全第一。” 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回复,叶知微靠在椅背上。虽然得到了认可,但前路的艰难已然显现。苏晚晴绝不会善罢甘休,鉴赏会上,必定还有更大的风浪等着她。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确凿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