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月末考核。
焊接车间里隐隐有些兴奋和燥热。
暗暗有些兴奋的是职工们,尤其是技术一流的那批,怎么能不心中期待?
王工松口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会是她看好的人?
王工会不会走眼?选徒弟、教徒弟和自己能耐可是两码事!
可难得有这样的热闹看!!
这可比那些听腻的吵架,相亲对象啥的有意思多了。
不少锅炉厂里许多职工和家属也都打眼盼着。
看热闹的人觉得兴奋,参加考核的,尤其是知青学员们,就只觉得心中焦躁忐忑了。
如果考核不过,达不到标准,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越是临近月末考核,大家越是抓紧时间苦练。
沉默的、低声讨论的氛围不断蔓延,无形的紧迫感沉甸甸地压住心头。
荣文康直起腰来歇口气,看了看正在焊位上专注练习的万山晴,有点透不过气来,扯了扯领口,侧头:“黄丽娟,你紧张不?”
黄丽娟正仰头喝水,抹了抹嘴,一眼看穿,打趣:“你紧张了?”
“她俩……”荣文康努努嘴,满脸绝望,“怎么较起劲儿来了?”
他压低嗓音:“就那么一块钢板,焊好了又用锤子砸断,焊好,砸断,焊好,砸断……”多少次了,他都数不清,真的不理解,“就焊一块钢板,至于吗?”
最重要的是。
万山晴和江胜男较劲儿起来,可别把标准线拉高了!
“到时候好的看多了,看舒服了,岂不是越显得咱们普通的焊缝丑陋不堪了?”
“别带上我。”黄丽娟眉梢一抬,“谁跟你一起咱们的焊缝丑陋不堪?”
她焊缝虽然比不过万山晴,但是也逐渐看起来规整舒适了好吧?
“诶呀,没说你,是说这么个理儿!对比,有对比才有差距,懂吧!”荣文康连声解释,又试着打商量,暗示道:
“你跟她俩关系好,不劝劝?”
“劝?”
黄丽娟眼神古怪:“你确定?”
可别给人劝逆反了。
这俩可都不是软性子,她可是亲眼看到的,感受到彼此强烈的斗志和决心后,都爆发出一种不服输的劲头。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种。
荣文康被看得颈后有点竖寒毛,顿时迟疑,脑海里犹豫争斗,竟是吞吐起来:“……那还、还是算了。”
“不去练习,在这儿聊啥呢?”万山晴摘了焊帽,抬手抹了把汗,也走过来补充点水分。
荣文康眼神一缩,忙摆手:“没事没事。”
又和黄丽娟对视一眼,悄悄给递出眼神来。
黄丽娟哈的一笑,就说:“他就是问我,说一块钢板,辛辛苦苦十几分钟才焊成,硬生生拿锤子砸烂了,焊了砸,砸了焊,反复这么多次,至于这么严苛吗?”
荣文康面色一紧,刚想说话。
“当然至于。”万山晴她把军绿色水壶拧上,“这些年,因为焊接技术问题,桥垮了,炉子炸了,死的人还少吗?”
“这样的锅炉你敢用?还是说这种桥你敢走?”
她的目光看过去,不避不让。
荣文康沉默半晌。
微微低头,很想说这只是个基本功考核而已啊!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这话背良心。
他不想这些,不是蠢到不知道,是因为眼下这一关都不知道过不过得去,真的没功夫没心情去想。
可如果真有一天要过桥,要使用高压锅炉工作,或者要参与类似的大项目,他一定盼着有话语权的是万山晴这种人。
荣文康讷笑两下,心里的急躁忽然就落下去大半。
倘若不幸没过考核,其实是不是也说明,他真有可能并不适合干这一行?
而有些人,连同路人都希望目送她继续向上。
“我去练习了。”
黄丽娟发现万山晴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朝她灿笑一下,忙绕过她溜走:“我也去练习!”
万山晴忍住笑,抿了抿嘴角,又目光寻找一圈,拿着刚刚焊完的练习板,去找严师傅,请教道:“您帮我看看,还有哪里可以提升的地方?”
她将这十几次重焊的细微问题一一分析提出。
上一名被指导的知青学员,原本还想竖起耳朵偷偷师,听着听着,感觉脑子有点嗡嗡的,身体比脑子快,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严钟还板着脸,凭借唬人的国字脸,保持威严的形象,时不时“嗯”一句。
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心底却真的很想伸手把上一名学员抓回来!跑什么!
又暗自庆幸,幸好他机智,早早把人推荐给王工。
否则真再教一段时间,以万山晴现在的成长速度和琢磨劲儿,他真的怕过俩月,冷不丁冒出一个他没琢磨过的问题。
那可就尴尬了。
回答完万山晴的问题,严师傅喟叹一声:“也别太紧张,适当松松弦。”哪有练得这么细致,这么紧张的?
“你这肯定没问题的。”
他完全感觉不到这是初学,倒像是练了许久,一点青涩粗笨的痕迹都没有。
老师傅的经验和技术之所以难得,就是因为很多经验和手感,完全是靠水磨工夫一点点磨出来的。
有些困难和瓶颈,不是外人讲两句就能领悟的!
比如他,现在还不能焊紫铜。
不是师父没教,学不会!
但在万山晴身上,他真的没看见这些需要“水磨工夫”去克服的困难,至少现阶段没有,说了就能理解,上手就有手感。
贼老天!
下次捏他的时候,记得也用点心!
嘴上劝是这么劝,让万山晴放宽心,但是严钟其实自己更为紧张忐忑,越是感觉到这份难得,他越担心明珠蒙尘,怕出岔子,怕王工只看到这份明珠光亮的十之一二。
趁着午休,他见缝插针地找上王秀英。
先是嘀嘀咕咕说了他发现万山晴分享笔记和经验的事。
试图暗搓搓帮万山晴多堆一点好感。
“真的?”王秀英确实吃了一惊。
可别是骗她的……最近做这种事的人可不少。
严钟有点遭不住王秀英射过来的威慑目光,忙用力点头:“当然,我可不敢骗您。”
又简单讲了讲万山晴和江胜男的事,他看到的,练习时如何针锋相对,谁都不肯服输,私底下又如何交流经验。
“都是我亲眼看到的,保证没一句假话!”他就差举手发誓了。不是亲眼所见,他也很难相信,这个年龄,就能拥有这样的胸怀。
王秀英还真多生出几分好感。
她最讨厌技术攥在手里,防这个,防那个,什么也不肯教人。
上行下效,也因为她,整个锅炉厂焊接班技术交流风气都很好。
不像是有些厂,有的人,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生生把技术沤烂了,沤臭了,成了没人看没人学的老破旧老掉牙,改革开放一来,厂指不定都要被拖垮了。
不交流,不碰撞,技术怎么进步!
“挺好的。”
严钟见她神色满意且舒展,明显很有好感,便趁热打铁,露出此行真正目的,委婉地说:“我听说奔着您来的人不少?”
不得悠着点啊!!
这么满意、这么喜欢的学生,可别真的搞掉了!
王秀英觑了他一眼:“你想让我放放水?”
“不是不是,”严钟比划了一下,做出筛网的样子,试着说,“我是说,咱们好歹筛一筛?有些人来和初学者比,是不是有点跌面了?”
他可听说有些人真不要脸!
“对手太弱了,那还有什么意思?”王秀英语气淡定,不为所动。
只和平庸普通、基本功不牢靠的投机者比?
和这些对手站在同一擂台上的你,又是什么水平?
即便赢了。
又有什么意义?
是只敢和他们比?
还是只能和他们比?
严钟:“呃……”
严钟不禁擦了擦额头细汗,被王秀英这般气势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这种俗人,还是理解不了“对手弱了有什么意思”这种话了。
严钟大败而归,心里默默为万山晴点一支蜡。
人人都道当王工的学生好,风光,名声好,前途一片光明,可谁知道这里头的酸甜苦辣……
若万山晴知道,她肯定两眼发亮!她最最崇拜和喜欢老师身上这股蛮霸之气,无论做什么都秉持一颗王者之心。
即便只跟老师学习了一段时间,她也终生受益。
那些咀嚼黄连般的艰苦岁月里,正是深受老师影响的意志,支撑她不断走远。
万山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很快,便到了月末考核这天。
潭市锅炉厂每个季度都会组织职工技能大比武,这样的小场面办起来很轻松。
地点定在操场。
主要是考虑到公平公开公正,毕竟王工影响大,免得落人口舌。
一大清早,就有人往那边走,“同志,请问一下这是往操场去的方向吗?”
梁红丽纳闷地看这年轻小伙:“咋?你不是我们锅炉厂的人?”
“我是隔壁农机厂的!你看,这是我的工作证。我听说王工要收学生,特地来看看。”小伙子道。
梁红丽稀奇了,和一起来程淑兰对视一眼:“是往操场的方向去,跟我们走就行。”又问,“你这都工作了,来干啥?”
乌俊平脸上出现一丝忿色,冒着酸酸气儿说:“去年我们市青年焊工大赛,前十名不也到锅炉厂来学习交流了吗?王工也没说看中谁啊。”
他就在里头呢!
他还特别主动表现,自荐过。
乌俊平都要冒酸水了,“我倒要看看这个叫万山晴的啥水平,到底哪里好!”遮不住地吃味,“竟然让王工主动开口。”
程淑兰:“……”
梁红丽:“……”
她们特意安排了今天的菜色,都是快手的,而且可以提前清洗准备的食材,腾出上午时间,专门来看小晴考核。
然后越往操场走,越感觉不对。
人是不是有点多?
平时夏天看个露天电影,打个篮球都宽敞的操场,都显得有点热闹了。
锅炉厂的职工家属,占了半壁江山,程淑兰和梁红丽一到,立马就找到队伍。
“淑兰!这边,这边。”
两人走过去,一下就受到大家热情的欢迎,“来看你家山晴啊?”
乌俊平一到操场,也很快看到老熟人,毕竟圈子就这么大。
“乌俊平,你怎么也来?不上班?”
乌俊平哼哼一声:“你能来我怎么不能来?”请个假谁不会?
“我今天刚好没排班。”
“我也恰好没班。”
乌俊平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可不信这群家伙都这么恰好,谁信呐?不是特意调班就是请假。
然后满脸正气道:“我也正好没班。”
他们多是曾经想跟王秀英学习,或者曾存着这个心思的,肚子里多少都带着点酸水。必须得看看这人有什么本事,才能得到王工的青睐?
心里憋着一口气。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人群中嘈杂的声音忽然变高一截,“来了来了”“那是xx”“万山晴”的这些词,从嘈杂声中跃出。
乌俊平等人齐齐扭头。
立马停止了交谈,想看看万山晴这家伙的真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