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铺里，利奥放下那个老式电话的听筒，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略擦过的手。扳手凑过来，歪着头看他。
吃醋？
他在吃醋吗？
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拿起一把扳手，对着一个已经拧得紧紧的螺丝，又用力地拧了两圈才停下。
那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和莉娅的世界如此契合的男人……他用力甩甩头，试图把那个画面和莉娅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他不需要想这些，他只需要把这些铁家伙修好。
他重新蹲下身，修理东西比思考那个问题要简单得多。
第二天的工作安排紧凑而高效。
莉娅完成了电台访谈，又和马丁一起处理了几项紧急事务。傍晚时分她终于拖着疲惫却归心似箭的身体，以及几个装满了个人物品的纸箱和行李箱，踏上了返回小镇的旅程。
当车子终于停在那栋熟悉的老屋前时，夜幕已经降临，湖面映着稀疏的星光和对岸小镇的灯火，宁静而安详。莉娅打开门，将行李一件件搬进去，屋子里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彩色玻璃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没有急着开大灯，只点亮了客厅一盏温暖的落地灯。
开始拆包整理，先将那个装着珍贵读者来信的木箱小心地搬到书房靠窗的位置，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尘。那些署名各异的信封，尤其是那叠属于“L”或其它简单代号的信被她单独取出，放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
然后是她从出租屋带回来的衣服，大多是舒适的棉麻材质，与她留在小镇的衣物风格统一，她将它们一一挂进衣柜，或叠好放入抽屉。书籍和稿纸占据了另一个箱子，她按类别将它们放回书架。
整个过程有序，将过去与现在、城市与小镇的生活痕迹，一点点融合进这个真正属于她的空间。
她推开客厅的窗户，夜晚微凉的、带着湖水气息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莉娅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窗外黑暗中那片属于湖泊的轮廓，心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莉娅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走到门边，打开门。
门外站着利奥，他换下了工装，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T恤和牛仔裤，身上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水汽。
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黛西小厨”字样的纸袋，里面散发出食物温暖的香气。
他看到屋内散落的纸箱和打开的行李，目光扫过一圈，然后举了举手中的纸袋，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宵夜，老杰克说你看起没什么存货。”
莉娅让开身，“进来吧，有点乱。”
利奥走进来，将纸袋放在门口唯一一张还算空置的小几上。他看了一眼堆在客厅中央的书籍和杂物，没说什么，直接卷起了T恤的袖子。
“这个放哪里？”他拿起一个装着沉重书籍的纸箱，问道。
“那边书架下面，谢谢。”莉娅指了个方向。
两人便开始一起收拾，利奥负责搬运重物和整理高处，莉娅则负责分类和归置，偶尔会有简短的对话。
“话剧社的演出，是后天？”利奥将一摞书塞进书架顶层，问道。
“嗯下午三点，帕姆老师紧张得这几天都没睡好。”莉娅一边将衣服挂进衣柜一边回答。
整理告一段落，客厅终于恢复了基本的整洁。她看向利奥，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柔和。
“要留宿吗？”她问，语气自然。
利奥看了一眼沙发，又看向她，摇了摇头：“不用，我家就在旁边。”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是邻居。”
莉娅笑了笑，没有坚持：“那么，晚安。”
利奥站在门外的夜色里，看着她，点了点头。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门轻轻关上，莉娅背靠着门板，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夜晚的寂静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橡林镇中学礼堂门口，一张手绘的海报格外醒目。
海报上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手握一把看起来像是木头和锡纸做成的宝剑，面对着一只用绿色皱纹纸和亮片拼贴出的阴影巨兽。
海报上用鲜艳的颜料写着：“银月森林的冒险，橡木镇中学话剧社倾情呈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原著：莉娅·罗斯。”
后台，帕姆老师的声音穿透嘈杂：“丽莎，你的精灵耳朵要掉了。比利，别再把你的树精叶子当扇子了，那是你的皮毛。”
莉娅正蹲在一个扮演小精灵的女孩面前，小心地用特殊的戏剧胶水把用纸模和荧光粉做的耳朵重新粘牢。
女孩紧张地眨着眼睛：“莉娅姐姐，我好看吗？”
“美极了，就像真正的月光精灵。”莉娅微笑着，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记住，在舞台上你就是森林的守护者。”
她又走到主角“莉娜”身边，丽莎已经穿上了用旧窗帘布改成的“探险服”，腰间别着那把莉娅亲手参与制作的“宝剑”。
剑身是打磨光滑的木片，剑柄缠绕着金色的丝线，还镶嵌了一颗玻璃“宝石”。
莉娅帮她正了正宝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准备好了吗勇士，去把属于森林的光明带回来。”
丽莎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小脸上满是使命感：“准备好了。”
这时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高中生挤了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显得有些腼腆但努力做出专业的样子：“罗斯小姐？我是校报的记者迈克。能占用您几分钟时间，采访一下关于这部话剧原著创作的事情吗？”
莉娅示意他走到稍微安静点的角落：“当然可以。”
“请问您当初创作《银月森林的冒险》这个故事的意图是什么？是什么激发了您写下这个少女对抗恶龙……嗯，对抗阴影巨兽的故事？”
迈克认真地问道，笔尖悬在纸上。
莉娅想了想，她想起那个特别的圣诞节。
“那是我工作后第一次回到小镇，我自己尝试烤一只小火鸡，甚至自己去后院劈柴。当斧头劈开木柴发出清脆的声响时，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源于自己双手的力量，那个瞬间莉娜和她的小伙伴们依靠团结和勇气战胜恐惧的念头，就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了。”
她笑了笑，“有时候，力量就藏在最简单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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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飞快地记录着，然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八卦神情：“呃，还有一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很多同学都看到您经常和修理铺的利奥·米勒先生在一起，大家都很想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莉娅闻言，并没有生气。
她想起上次对马丁介绍时说没有说出口的称谓，这次她的目光越过小记者的肩膀，看到了那个刚刚走进后台入口的身影。
利奥显然是来帮忙的，大概是帕姆老师之前提过后台有些重物或者机械需要他看看。
莉娅对着小记者迈克眨了眨眼，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身后的方向：“这个问题……或许你可以去采访一下他本人？他正好来了。”
说完，她趁着迈克愣神的功夫，灵活地转身溜回了忙碌的小演员中间，留下小记者面对着一脸不明所以、但气场天然的利奥。
话剧很快正式开始，帷幕拉开，简陋但充满童心的布景呈现在观众面前。
孩子们演技稚嫩，念台词有时会卡壳，动作也有些笨拙，但他们眼中闪烁的光芒和全身心的投入，却比任何华丽的演出都更能打动人心。
当“莉娜”最终举起那把手工宝剑，与小伙伴们一起驱散了“阴影巨兽”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帕姆老师在后台激动地抹着眼泪，这次威尔逊先生总不能再写满大半版差评了吧。
散场后，观众渐渐离去。
利奥留在后台，检查并帮忙拆卸那些用来升降布景的简易滑轮和绳索装置。莉娅走过去，自然地帮他扶住晃动的背景板。
“刚才那个小记者，”莉娅一边递给他需要的扳手，一边问，“他后来问你什么了？你怎么回答的？”
利奥正用力拧松一个生锈的螺栓，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没问。”
“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什么都没问，就走了。”利奥终于拧松了螺栓，放下扳手，看了莉娅一眼。
莉娅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以想象面对利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个腼腆的小记者大概鼓起的勇气瞬间就泄光了。
“笑什么。”利奥嘟囔了一句，继续手里的活儿，但嘴角似乎也牵动了一下。
话剧成功演出后，慢慢到了十月。
枫树挥舞着赤红的火焰，橡树则抖落满地的鎏金。空气里弥漫着南瓜派、烤苹果和木头烟囱里飘出的暖烟。
今年秋天，为庆祝橡林镇高中建校几十周年，学生会与社区中心将联合举办一场盛大的万圣节派对，邀请全镇居民参加。
压轴戏是评选“最佳恐怖装扮”，获胜者将获得一个特制的、仿照老旧路标制作的“最佳恐怖王”标志，可以骄傲地插在家门口享受一整年的“荣耀”。
莉齐几乎是踹开门冲进莉娅的老屋的，手里挥舞着那张手绘的宣传单。
“莉娅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最佳恐怖王’，老天还有什么比把这玩意儿插在‘鲈鱼喉‘门口更酷的事吗？让那些开车路过的人都看看”
她绕着莉娅转圈，“我们必须赢，从现在开始停止你所有关于湖泊和树木的抒情写作，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思考装扮，缝制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