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莉娅》
1. chapter1
灯光像充盈在俱乐部每个角落,空气是浑浊的,昂贵的香水企图盖过雪茄的余味和小点心碎屑甜腻的气息。
莉娅接过香槟,嘴角挂着微笑。既展现期待又不显得过于渴望,但她的脸颊肌肉已经开始酸痛了。
“如果获奖,你的下一本小说首印数至少翻倍,我们会把宣传海报铺满从纽约到旧金山所有重要书店的橱窗,用你的脸。”
汉斯低声说。
汉斯是她的出版社社长,他是个总能把阿玛尼西装穿出推销员气质的中年男人。
今天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精纺羊毛西装,靠近时身上传来一股混合着咖啡、高级须后水的气味。他的手指节粗大,据说早年曾在印刷厂和仓库里搬运过成捆的书籍,如今这双手主要用来签署合同。
“如果没有呢?”莉娅问,抿了一口酒。
汉斯的笑声过于洪亮,引得周围几个文学评论家转过头来。
“那就看你下一本书的构思了。不过今晚,我们只谈获奖的事。”
这个会员制俱乐部的墙壁上覆盖着深色的木质护墙板,上面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画框是繁复的金色。脚下的地毯厚重非常,吞没了所有脚步声和偶尔掉落的点心屑。
她的编辑玛莎就在这时挤了过来,她年纪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样式保守的深绿色羊毛长裙,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她熟练地分开人群,一把将莉娅从汉斯身边拉了过来。
玛莎曾经跟她说:“想想最坏的结果亲爱的,就算没得奖我们也能发个通稿,‘爆冷出局!天才女作家莉娅憾失奖项,但她的作品值得我们深夜痛哭并购买十本送朋友’。”
她总是这样,能把一切哪怕是失败,都变成营销的噱头。
莉娅当时笑了,觉得玛莎有一种把世界变成情景喜剧的天赋。
“记住无论得奖与否,你都是今年最受关注的新生代作家。”玛莎低声说,整理着莉娅的晚礼服肩带。
“能被提名就已经很不错。”莉娅纠正道。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想起那些敲打打字机的日夜,能走到这一步本身就像个奇迹。
社长汉斯听到她这个话,眉头一皱,露出一副他经常吃甜味甘草糖时一样的表情:“反正不管怎么样,销量才是最重要的。”
大厅前方的临时讲台已经布置妥当,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高度。
莉亚看着手机屏幕,五分钟后将揭晓本年度的新锐文学奖结果。而她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入围最终名单,这也是她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原因。
“马上就公布人选了,你在等谁的电话?”玛莎提醒道。
莉娅瞥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下静音键,将手机塞包里:“没有,我只是在看时间。”
一个满头银发的评论家拦住她,谈论着她书中中某种意识流转向。
莉娅保持微笑,感觉胃里有群喝了浓缩咖啡的仓鼠在跑轮子。
讲台上传来麦克风的嗡鸣声,评委会主席开始致辞。
莉娅感觉胃部收紧,玛莎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走到了这里,记得刚毕业来出版社时的样子吗?”
莉娅记得,那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的牛仔外套,手里抱着装着三百页手稿的硬纸盒子,头发被雨淋得有点湿。
她已经被连续拒绝了三次。
是玛莎,从堆积如山的稿件和校样里走出来看到了她。
玛莎当时随手翻了几页她那被雨水洇湿些许边角的手稿,抬起眼透过老花镜的看着她,说:“你这东西有种原始的力量,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石头,还带着泥和水。”
那时莉娅觉得“带着泥”是种贬义,是粗糙、未开化和不合时宜的代名词。但现在站在这流光溢彩的大厅里她开始无比想念那种实实在在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感觉。
“本届新锐文学奖得主是……”评委会主席打开信封,时间仿佛被拉长。
莉娅看见汉斯向前倾身,几个竞争对手出版社的人露出紧张的微笑。
名字被念出,不是她的。
掌声雷动,莉娅保持微笑,跟着鼓掌。玛莎紧紧握住她的手臂,而汉斯已经转向新任获奖者,像一艘调整航向的战舰。
“你的下一本书会更好,”他走过莉娅身边时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甚至没有完全停下脚步,“前提是莉娅,我们能一起找到一个更……市场化的切入点。读者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这是生意。”
莉娅点点头,仿佛刚刚被授予了全世界最大的荣誉。
她应付着涌来表示同情的人,比如什么“结果谁都没想到”、“这种商业奖项毫无意义”等等。
在人群最密集的时刻,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非常非常不文艺的决定。
莉娅转过身,沿着墙壁的阴影,像一滴水融入地毯一样,悄无声息地向侧面的出口溜去。
室外,晚风带着城市特有的烟尘气息。室外的空气带着初秋夜晚的凉意,猛地灌入她的肺部,
她的车停在两个街区外,一辆与这身装扮极不相称的旧越野车。
她拉开车门,拿开座椅冰凉上扔着一件她平时穿的旧法兰绒衬衫。
莉娅首先扯下了耳朵上那对硌得她耳垂生疼的耳钉,然后看也没看就把它们扔进仪表盘下方的储物盒里,和几张加油发票混在一起。然后她弯腰费力地解开那双让她的脚跟磨出水泡的黑色缎面高跟鞋,她拎起它们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地反手将它们扔到了后座。
她在心里用她所知的最粗鲁的词汇骂了一句,关于这双鞋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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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荒谬的价格。之后她笑出了声,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手机震动不停。玛莎,汉斯,几个记者……全都想知道她在哪里。
也许明天就会刊登出她疑似落选后愤然离场的消息。
莉娅没有接听,她启动引擎,驶向高速公路。她没有目的地,只想着要离开。
车子驶出城市汇入郊野公路,路灯快速向后退去。她摇下车窗,让猛烈的风灌进来吹乱她精心打理的发型。
橡林小镇街道依旧狭窄,两旁的房屋低矮,有些门廊下的摇椅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只是路边的加油站招牌换了,镇口那家老电影院门口贴着停业的告示已经很久了,纸质泛黄,橱窗玻璃破裂了一角里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她拐进一条更小的砂石路,车轮碾过石子。最后她把车停在湖边那条熟悉的、被车轮压出两道深沟的小路上,熄了火。
月光下的湖面如同抛光的黑曜石,那艘破旧的小船还拴在老地方。莉娅拉起晚礼服裙摆,踏入船中,解开绳索,发动引擎。
谢天谢地小船还能发动。
她笨拙地爬上去,丝绒礼服被木刺勾了一下她也毫不在意。她躺在船底蜷缩起来,小船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夜空很高,星星稀疏而遥远,岸边那棵巨大的山核桃树在夜色中伸展着枝桠。
就在这里,她关闭了手机。
世界的喧嚣被彻底切断。
她不知道躺了多久,几乎要在这摇晃中睡去。直到一个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河边的寂静,有人踏着草地走来,脚步很重。
莉娅没有动。
来人停在了岸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后他弯下腰,抓住了捆着小船有些磨损的麻绳。
下一秒,小船开始移动,莉娅微微抬起头。
……是利奥。
他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拉着绳子,绳子在他掌心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把她连人带船稳稳地拉到了岸边,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那股混合着机油和干净皂角的气味扑面而来,熟悉得让她鼻子发酸。
利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深绿色丝绒礼服,看着她赤着的双脚沾上了河边的泥泞,看着她凌乱的头发。
他皱了皱眉,不是责备。利奥松开绳子走到水边,就着河水用力搓洗着手上的油污。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她,声音低沉沙哑,像山核桃粗糙的外壳摩擦过地面:
“电话打到我那里了,玛莎找疯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巡梭,“你没事就好。”
然后他朝她伸出手,那只刚刚洗净、还带着河水凉意和粗糙茧子的手。
“起来莉娅,水里冷。”
2. chapter2
夏天,橡林镇北部的湖泊像一块被上帝遗忘的琉璃,静静地躺在苍翠的森林怀抱中。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的云卷云舒,偶尔有鲈鱼跃出水面,打破这片宁静,漾开一圈圈涟漪。
湖岸旁疏疏落落地立着几座房子,其中一座是杆栏式结构,木头被岁月和湿气浸润出深沉的褐色,像是从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那是十八岁女孩莉娅·罗斯的家。
母亲离开的第三周,厨房里的罐头豌豆只剩下最后一罐。莉娅学会用报纸生火,学会在黄昏前拉上每一扇窗帘。
母亲的信搁在餐桌上,这是莉娅今天早上收到的,这已经是第三封了,每个星期一封,信上说:“好好照护自己”。
另附上生活费。
几乎是一个月前莉娅母亲说找到一份工作,而那份工作就在密尔沃基。
她把糖罐里的美元摊开数了又数,买一张去密尔沃基的单程车票是绰绰有余的。
如果她敢搭陌生人的车去车站的话。
利奥·米勒的家就在莉娅家隔壁,更像一个小型农场。利奥是家中的第三个孩子,不过两个姐姐早已离家在小镇西边开了一家面包店,不常在家住。他今年十八岁,比莉娅大几个月,两人在同一所高中读书。
那天下午,莉娅从厨房的窗户望出去,目光越过晾衣绳上飘荡的床单,她忘记收进来的床单已经被午后的骤雨打湿又晒干,边缘泛着水渍的黄。
她看见利奥骑着自行车出现在小路尽头。
利奥的自行车是他自己组装的,车架是从废品站淘来的,齿轮和链条则来自不同的旧车。但他保养得极好。快到门口时他轻巧地跳下车,甚至没有等车完全停稳。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莉娅也能看出利奥刚刚结束训练。
他的棕色发丝被汗水浸湿,紧贴在前额上。运动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将自行车靠在门廊栏杆上,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先调整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车把。
莉娅深吸一口气,穿过两家之间那片已经开始发黄的草地。
她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自从利奥的父亲十年前去世后他们几乎没再说过话。童年时期,莉娅经常来找利奥的姐姐们玩,几个孩子总是一起在湖边追逐嬉戏,利奥教她如何打水漂,如何识别鲈鱼产卵的浅滩。
但这一切随着米勒先生的离世戛然而止,利奥变得沉默寡言,不再是从前那个会对着湖面大喊大叫的男孩。
“利奥。”她轻声叫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
这是近两个月来他们第一次单独交谈。
利奥转过身,他的眼睛是早雾般的烟灰色,却比记忆中深沉了许多。
“莉娅。”他简单地回应道,手中的活计没停。他正在保养长曲棍球棍,用特制的油擦拭网兜,手指轻轻拨动弦线测试张力。
“可以借用一下南希的自行车吗?”
“自行车?”利奥重复着莉娅的请求,但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南希的旧车在仓库里,车链被浣熊咬断了,可能已经不能骑了。”
“我能看看吗?”莉娅问,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这是母亲离开前给她做的最后一条裙子,腰身已经有些紧了。
利奥放下球棍,示意她跟上。仓库里弥漫着干草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他从一堆杂物中拖出一辆女式自行车,蓝漆已经斑驳,车把有些歪。
“你要去哪?”利奥问,开始检查车链的生锈情况。
他的手指灵巧地转动踏板,测试链条的灵活性。
“密尔沃基。”莉娅说。
利奥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为什么?”
“妈妈在那里。”莉娅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纸张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变得柔软,“她三周没回来了,信上说她在工作有些事情要处理,我想去看看她。”
利奥接过信纸,扫了一眼地址,眉头微蹙。
“你从没离开过橡林镇。”
“所以需要自行车到公路上,然后搭便车。”
利奥放下信,继续摆弄自行车:“你怎么知道具体位置?”
莉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工绘制的地图,摊开在干草堆上:“我问了邮局的哈里斯先生,他以前经常去密尔沃基。还有加油站的老乔,他帮我标出了可能的路线。”
利奥仔细看着地图,走到水龙头边又开始洗手,水声哗哗:“去了呢?哪里路多得能让你晕头转向。”
“没关系,去了再说,我可以一路问着去。”莉娅固执地折起地图。
她从小到大,最远只到过镇子另一头的森林边缘。城市对她来说是电视里的模糊影像,是一个陌生的所在。
利奥甩干手上的水珠,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他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毛,沉默了几秒钟。
空气里只有那永无止境的蝉鸣。
“不行。”他最终说道,声音不高,“太远了,路况也复杂,你一个人骑辆破自行车不行的。”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莉娅张嘴想争辩,但他已经转身拿起一把扳手,开始调整自行车的刹车线。整个人的背影就像一堵无声的墙,结束了这场对话。
莉娅默默地退出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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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穿过夕阳斜照的草地。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刚才强装的镇定此刻消散无踪,像被戳破的气球。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她盯着厨房水槽里积了一天的碗碟,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
利奥看着莉娅离开,然后继续手中的工作。他将长曲棍球装备仔细收好,检查每一处需要修补的地方。接着他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是他收集的各种机械零件和工具,他正在组装一个渔线轮,已经进行了大半。
拿起半成品,用镊子夹起细小的齿轮,涂上润滑油,再小心翼翼地安装到位。
夕阳西沉时,利奥终于抬起头,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
他站起身活动肩膀,无意间望向窗外。
莉娅就在那里,在她家的后院中,面对着一辆明显过于矮小的儿童自行车。那是她小时候骑的,加上辅助轮才勉强能保持平衡。自行车已经锈迹斑斑,后轮甚至有些变形。
利奥看着莉娅蹲在自行车旁,试图用一把生锈的钳子卸掉松动的辅助轮。她的动作笨拙而固执,手指被金属边缘划了一下,迅速缩回来含在嘴里。但她没有放弃,继续尝试拧紧那颗已经滑丝的螺丝。
几次失败后,莉娅扔下钳子,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她没有试骑,甚至没有把自行车扶正,就那样呆呆地看着这个不可能带她去远方的交通工具。
然后利奥看到,莉娅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即使隔着距离,他也能看出她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抽泣。她的头越垂越低,最后前额抵在了自行车破旧的坐垫上。
利奥皱起了眉头,他从没见过莉娅哭。
即使在学校的操场上被篮球砸中鼻子,血流如注时,她也只是咬紧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想起小时候她摔倒在湖边碎石滩上,膝盖磕得鲜血直流,却硬是一声不吭地让他背着回家。那时候她还很小。
此刻在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中,莉娅·罗斯蹲在杂草丛生的前院,对着一辆破旧的儿童自行车无声地哭泣。
暮色渐浓,湖面开始泛起雾气,远处的林线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剪影。利奥的手地握紧了窗框。
然后他开始动了起来。
他走到那辆闲置的、属于他二姐的女士自行车旁。轮胎是瘪的,他蹲下身用手指捏了捏轮胎,检查了一下气门芯,然后利落地从工具房里拿出打气筒。
窗外,莉娅仍然蹲在草地上,现在她把脸埋在了臂弯里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小团,仿佛想要消失在这片暮色之中。
之后,仓库里南希的旧自行车靠墙而立,利奥已经给它换了新的内胎,调整了刹车,甚至还给链条上了油。
3. chapter3
早晨,莉娅推开纱门,铁合页发出熟悉的声响。
晨光像融化的橘子酱涂抹在门廊地板上,她想起母亲总说“清晨的光最慈悲,它让一切脏污都显得干净”。
十八岁的这个早晨,她还是独自一人在家。
她按母亲留下的清单干活,她给天竺葵浇水,擦净厨房的油毡地板,把晾衣绳上的床单收下来叠好。床单带着阳光和鼠尾草的味道,让她想起从前母亲临睡前反复叮嘱:“锁好门莉娅,天黑后别出去。”
她把几件换洗衣物、水壶、火腿三明治塞进帆布包。最后检查炉灶是否熄火时,透过厨房窗户看见米勒夫人正站在她家篱笆旁。
米勒夫人是镇上最坚韧的女人,大家都这么说。那场矿灾带走了镇上许多的男人,包括她丈夫。她独自养大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此刻她挽着柳条篮,篮里装满深紫色的接骨木果。
“早上好,亲爱的。”
米勒夫人微笑时眼角的皱纹就显现出来,“看到你家的烟囱没冒烟,想来瞧瞧。”
莉娅锁上门走过去。
米勒家的院子是全镇的奇迹,蓖麻植株高过篱笆,金盏花沿着小径怒放,药草圃里长着薄荷、迷迭香和鼠尾草。最艰难的那几年米勒太太用蒲公英根做咖啡,用橡子磨粉做面包,还教其他妇女这么干。
“我做了接骨木果酱,”米勒夫人从篮里取出一个小陶罐,“知道你一个人,这个配面包很好。”她又拿出一个纸包,“这是干薄荷,泡茶喝能安神。”
莉娅接过礼物时闻到对方手上淡淡的泥土和香草味。
米勒夫人端详着她的脸:“吃早饭了吗?光吃三明治可不行。来,我刚烤了玉米面包。”她又塞来一个还温热的油纸包。
“谢谢您,米勒夫人。我正准备去溪边读会儿书。”
米勒夫人点点头,阳光照得她缕缕金发闪闪发亮。
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莉娅,利奥在大榆树下等你,他让我看见你时说一声。”
莉娅惊讶地抬头。
利奥·米勒是镇上最出色的曲棍球手,暑假里这时候他应该在球场训练。
“可是......球队不是有晨训吗?”
米勒夫人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是啊,每年夏天他都像被钉在球场上。但今天早上他醒来就说‘莉娅一个人出发,我得去瞧瞧’,那孩子决定的事连龙卷风都改不了。”
她轻轻推了推莉娅的胳膊,“去吧,榆树下凉快。”
莉娅沿着尘土飞扬的小径走去,心跳莫名地快。橡林镇很小,从她家到溪边只要十分钟,途中必经那棵老榆树,据说它在那儿的年头比镇上任何人家都长。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透过榆树巨大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见利奥靠坐在粗壮的树根上,曲棍球杆随意放在身边。
他十八岁,却已经有了男人的宽肩膀,但眼神里还留着男孩的清澈。
一阵微风吹过,榆树叶沙沙作响,几片阳光的碎片在他脸上跳动。
仿佛感受到目光,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风恰好吹乱他浅棕色的卷发,也吹起了莉娅的裙摆。他的眼睛是阴日天空的颜色,在看到莉娅时微微亮起来。
“嘿,”他站起来,有些拍了拍裤子的灰尘,“妈妈找到你了。”
“你没去训练。”莉娅说,声音比她想象中的要轻。
利奥耸肩,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小:“教练放我一天假。”
他们并排坐在榆树根上,利奥从背包里掏出两个苹果:“妈妈让带的,她说你可能只带了干巴巴的三明治。”
莉娅接过苹果,指尖触到他的手掌:“其实我不需要照顾,”她说,“我能独自一个人待很久。”
利奥认真点头:“我知道你能,只是......”
“我想你一个人可能会无聊,”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就......确保你没事。”
莉娅看着这个站在夏日晨光中的少年,他身后是潺潺溪流和摇曳的白桦。忽然间漫长的路途不再令人不安,反而充满了未知的可能。
微风再次拂过,吹动他额前的卷发。莉娅微笑了,第一次直接迎上他的眼睛。
“其实,”她说,“我多带了一个三明治。”
……
自行车在蜿蜒的土路上平稳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莉娅的手轻轻搭在利奥的腰间,能感受到他蹬车时背部肌肉的起伏。阳光透过橡树和枫树的枝叶间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道路渐渐变得熟悉,莉娅的思绪飘回了童年。她想起那些夏日的午后,在米勒家宽敞的门廊上,她和利奥还有他的两个姐姐一起玩纸牌游戏。
"你又作弊了,南希。"
利奥的大姐莎拉总是第一个喊起来,棕色的辫子随着她激动的动作甩来甩去。
"我没有,是你自己没看清楚牌。"南希反驳道,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利奥总是安静地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握着牌,眼神平静。即使被姐姐们故意捉弄,他也从不抱怨。莉娅记得有一次,南希偷偷从牌堆里多拿了一张牌,利奥明明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当莎拉发现后大发雷霆时,利奥只是轻轻放下自己的牌,说:"重新开始一局吧。"
那时候的利奥就已经像一棵沉稳的小树,在姐妹们的喧闹中安静生长。
"累了就说。"莉娅眨了眨眼睛。
利奥的蹬车节奏稍微慢了一些,但没有停止。
"前面有个上坡,"莉娅继续说,"我们休息一下?"
利奥点点头,自行车缓缓停在一棵巨大的山毛榉树下。莉娅从后座跳下来,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和用油纸包着的玉米面包:"你妈妈准备的。"
她把食物递给利奥,自己则坐在树根上,拿出那瓶接骨木花茶。
利奥接过面包,默默吃起来。他的吃相很斯文,不像镇上其他男孩那样狼吞虎咽。
"缺一天训练,真的没问题吗?"莉娅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利奥喝了一口水,摇摇头:“教练不会开除我。”
莉娅知道这是事实。
利奥是橡林镇高中曲棍球球队最好的球员,即使在整个州都小有名气。教练常常拍着他的背说:"这孩子将来能打职业赛"。
但利奥从不炫耀,就像此刻他只是简单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傲慢。
休息片刻后,他们继续上路。前方的坡道确实陡峭,莉娅主动跳下车:"我帮你推。"
利奥没有反对,只是调整了车把的角度,两人默契地一起用力向上推。阳光越来越强烈,莉娅的额头上渗出细小的汗珠。
当他们到达坡顶时,一片开阔的田野展现在眼前,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莉娅重新坐回后座,这次她大胆地稍稍靠紧了利奥的背。
自行车再次前行,速度比之前更快了。莉娅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惬意,她的亚麻色发丝在风中飘扬。
"奥黛丽呢?"利奥突然问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平时你都和她在一起。"
莉娅愣了一下,利奥说的没错,自从小学三年级以来她几乎总是和奥黛丽形影不离。
奥黛丽是个活泼的女孩,红色的卷发总是乱蓬蓬的,脸上永远带着笑容。
"她去明尼苏达州过暑假了,"莉娅回答,声音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她舅舅家有个大农场,上周我收到了她的明信片,上面画着一头小牛犊。她说学会了挤牛奶,但第一次尝试时被牛尾巴甩了一脸。"
莉娅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告诉利奥,奥黛丽如何追着一只鸡跑遍了整个农场,如何差点掉进肥料堆,如何在晚上的篝火会上学会了弹几首简单的吉他曲。
利奥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阳光透过树叶,在他深色的头发上跳跃。
就在这时,一辆老旧的福特皮卡从后面驶来,车上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开车的老伯将手搭在车窗上,手指随着节奏敲打,"嘿,孩子们,"老伯减速与自行车并行,关小了音乐声,"这不是罗斯家的小姑娘和米勒家的小子吗?这是要去哪儿?"
莉娅认出了这是镇上杂货店的老板,汉森先生,他经常来买钓鱼用具和薄荷糖。
"汉森先生好,"她礼貌地回答,"我们去前面的车站。"
"正好顺路,"汉森先生爽朗地笑道,"上车吧,这破天气眼看就要下雨了。后头有点货,但给你们腾个地方没问题。"
莉娅看向利奥,见他微微点头,才笑着答应:"太感谢您了。"
汉森先生停稳车,帮他们把自行车抬到皮卡后面。车斗里放着几个木箱,散发出淡淡的鱼饵和汽油混合的气味。利奥熟练地将自行车固定在车厢一侧,然后伸手扶莉娅上车。
"你妈妈最近有信来吗,小莉娅?"
汉森先生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道,"上个月她还在我店里说要去密尔沃基找份好工作呢。"
莉娅的心轻轻一颤:"有的,先生。她说在那边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汉森先生点点头,"你妈妈是个能干的女人,记得告诉她,老汉森说店里新进了一批她喜欢的缝纫线,等她回来打折。"
车子驶过颠簸的土路,汉森先生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琐事:"莉娅,之前你母亲在我那儿买的缝纫机好用不。"
莉娅简短地回答:"很好用。"
"我就说嘛,那可是最好的牌子。"汉森先生得意地说,随后又压低声音,"利奥,听说青少年联赛又快开始比赛了,好样的,给橡林镇争光。"
莉娅站在车斗里,手扶在栏杆上。风吹起她的发丝,汉森先生的话絮絮叨叨的,好像知道镇上每个人的小事。这就是小镇的生活,每个人都彼此认识,互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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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到啦。"汉森先生停下车,"需要我等你们买票吗?"
"不用了,谢谢您。"莉娅赶紧说,"已经帮了大忙了。"
"那好吧,"汉森先生帮他们把自行车抬下来,"代我向你们家人问好,记住啊小莉娅,告诉你妈妈缝纫线的事。"
他们刚把自行车从皮卡上搬下来,雨点就开始落下。汉森先生按了声喇叭告别,皮卡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利奥迅速将自行车推到车站的遮棚下,但两人还是被雨水打湿了肩膀。小小的休息站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张木质长椅和一个已经停止运转的老式风扇。雨越下越大,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持续不断的响声。
莉娅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汉森先生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却让她的决心开始动摇。每个人都在期待母亲回来,汉森先生留着母亲喜欢的缝纫线,米勒太太送来接骨木糖浆,邻居们都在问起她的近况。
如果她真的去了密尔沃基...…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她看着雨水中倒映出的自己,一个穿着旧连衣裙、头发被风吹乱的女孩,正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人。
利奥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在肩头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的沉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的彷徨。莉娅突然意识到,这次出走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猛烈却短暂。当雨停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除了他们被淋湿的衣服和可能感冒的身体,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想起母亲教她独立时严肃的神情,那些如何记账、如何做饭、如何缝补的课程。母亲说这些是为了让她能照顾好自己,可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一种告别前的准备。
如果母亲真的只是去打工,为什么要把所有生存技能都教给她?为什么那些信越来越短?
莉娅的目光落在利奥被雨水浸湿的帆布鞋上。
他为了陪她,放弃了重要的训练。
雨声渐渐变小,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这条路显得漫长而艰难。
莉娅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世界:"利奥…..."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车站里显得很轻,"等雨停...…我们就回去吧。"
她没有解释原因,但利奥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理解让她既感到安慰,也许他早就知道,这趟旅程注定不会走得太远,就像他们小时候尝试用纸船渡过溪流,明明知道会沉没,却还是要亲手放它入水。
*
雨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敲打着车站的铁皮顶。站内那张发黄的列车时刻表显示,途经橡林车辆一天只有五班,这少得可怜。
莉娅和利奥并肩坐在长椅上。雨水带来的凉意逐渐弥漫开来,她看见他闭上眼睛,头微微向她这边倾斜。
……利奥睡着了。
莉娅注意到他深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在莉娅的记忆里,利奥似乎总是缺觉。无论在哪里他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除了两种时候:当他握住长曲棍球杆时,或是摆弄机械时。其他时候,他就像是为了节省能量而存在,动作和话语都精简到极致。
这种变化始于他父亲去世后。
整个橡林镇被榆树林与橡树环绕,只有一条主道贯穿全镇,镇上有一个矿洞,几乎镇上所有的青壮年都在哪里工作。
十年前的矿难带走了镇上的大部分青壮年。
一阵冷风吹进车站,利奥在睡梦中轻微颤抖。莉娅犹豫一下,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就在那一刻,他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利奥的眼睛半睁着,烟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朦胧。
"抱歉。"利奥立刻松开手,声音沙哑。他没有拒绝外套,只是稍稍坐直。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雨声似乎小了,但站内的寂静更加明显。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一辆深色轿车停在站前。车窗摇下,露出吉姆女士严肃的面孔。
吉姆女士作为橡林镇唯一的女医生,在镇上德高望重,不仅给人看病,连谁家的牲畜出了问题也会请她去瞧瞧。
隔壁镇的大农场经常邀请她去出诊,为了感谢她,常常送来奶酪、香肠等农产品。但镇上的孩子们见到她都忍不住想绕道走,因为她总会规训他们出了汗不要马上冲凉水、不要去危险的地方玩耍。对于长曲棍球这项运动,她更是直言不讳地称之为"危险的运动",尽管每场比赛她都会被邀请到场。
"莉娅,利奥。”
她简洁地打招呼,目光扫过利奥搭在胳膊上的女式外套,眉头微皱,"需要搭车回镇上吗?"
4. chapter4
莉娅察觉到吉姆女士审视的目光,连忙解释:"雨太大了,我们在这里避雨,正准备回去。"
吉姆女士点点头,表情依然严肃:"上车吧,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在外面逗留太久。"
回程途中,吉姆女士专注地看着路面,偶尔通过后视镜观察他们。
“利奥,你肩膀的伤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平稳,“上次比赛后我看到你敷着冰袋,记住受伤后要冷敷,之后才能热敷,不要急着恢复训练。"
利奥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浸泡的风景上,简短地回答:“知道了。”
“这可不是小事,"吉姆女士语气严厉,"你们这些打曲棍球的,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那可是一项危险的运动。”那是属于野蛮人的运动,她语调里的潜台词嗡嗡作响,她又开始念叨这些。
之后转而看向莉娅,语气稍稍缓和:"莉娅,我那里又得了一些不错的奶酪,改天给你送些过去。你母亲有来信吗?在蜜尔沃基的工作还顺利?"
莉娅简单地回应了几句。
吉姆女士不像汉森先生那样爱开玩笑,会用爽朗的大笑和夸张的故事填充空间。她的关心总是包裹在严肃的外表下,像一颗需要用力才能剥开的坚果,外壳坚硬得硌牙。
"年轻人应该把时间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吉姆女士最后说,目光在前方道路上停留,"雨天到处跑容易感冒,耽误正事。"
莉娅感到些许尴尬,她瞥了一眼利奥,他依然保持着沉默,似乎对吉姆女士的话毫不在意。
回到橡林镇边界时,道路因持续的雨水变得越发泥泞不堪,吉姆女士的车不愿再往前涉险。下车后利奥沉默地检查了一下旧自行车的车况,链条上沾满了泥浆:"你坐上来,我推车。"
“不用了,我可以……”
“坐上去。"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泥泞中推行并不轻松,自行车轮不时陷入柔软的泥潭。但利奥的背影很稳,叶隙残留的雨水顺着他发茬流下,沿着脖颈隐入衣领。
莉娅想起米勒家几乎是由女性主导的,利奥那位能做出镇子上最好吃的苹果派的母亲,和他那两个同样个性鲜明的姐姐。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利奥对女性有一种天然的尊重和理解。所以他不是在扮演骑士,他只是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沉默许久后,莉娅轻声说:"谢谢。"
“没关系。"他简短回应,没有回头。
回到湖边的小屋时,天色已近黄昏。莉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冰箱运转的嗡鸣声打破寂静。她先走到窗台边,为母亲种下的几束金盏花和薰衣草浇水。这些花儿在母亲的照料下曾经开得灿烂,如今虽然有些萎靡,但仍在顽强地活着,就像莉娅自己。
她从抽屉里取出母亲最近寄来的信,已经读过无数遍,信纸边缘都有些磨损了。
「亲爱的莉娅」信上写道「密尔沃基的工作很忙,但我一切都好。随信附上一些钱,记得买些好吃的。妈妈爱你」字迹匆忙,墨迹深浅不一,仿佛是在工作的间隙匆匆写的。
她数了数手头剩下的零散钞票,又打开那个旧饼干盒,里面整齐地放着母亲陆续寄来的、数额不等的钞票。她仔细清点,计算着这些钱还能支撑多久。
可是不安感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着她的心。
走进厨房,打开储藏室的门。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邻居们送来的各种食物,米勒太太的接骨木花糖浆和果酱,安娜阿姨手制的苹果酱,还有一袋面粉和几瓶蜂蜜,都是镇上相熟的人送来的。
取出面粉和酵母,莉娅开始准备晚餐。她舀出面粉,加入温水,手法熟练地揉捏面团,在这熟悉的动作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母亲在厨房里边哼歌边做饭的时光。那时的阳光总是很好,把母亲的头发染成蜜色。
"来,宝贝,尝尝这个。"那时母亲会用小勺舀一点刚熬好的果酱,轻轻吹凉后递到她嘴边。有时母亲会故意沾点面粉在她的鼻尖,然后两人笑作一团。
那些午后阳光透过厨房窗户,将母亲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空气中弥漫着烘焙的香气和母亲轻柔的歌声。
莉娅揉着面团,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莉娅,我的宝贝。你要学会照顾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强。"
当时她不明白母亲话中的深意,现在却隐约感受到了其中的重量。
面团在手中反复揉捏,莉娅的决心也越来越坚定,看着渐渐光滑的面团,突然有了主意。她要烤些面包送给那些一直帮助她的邻居们,虽然不能完全回报他们的善意,但至少是她的心意。
还有,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靠自己赚点钱。母亲寄来的钱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莉娅将揉好的面团放入盆中,盖上布等待发酵。她站在厨房窗前,望着窗外宁静的湖面,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各种可能。
夜幕缓缓降临,小屋的灯光在湖边孤独地亮着。莉娅取出母亲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它仔细收好。
清晨,第一缕曙光才刚刚染白东边的天空,莉娅已经站在湖边。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湖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榆树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味道让她想起无数个与父亲在此度过的清晨。
她的父亲是在她大约六岁时生病去世的,已经过去好久了。
那艘蓝色的小船静静漂浮在房屋栏杆下,船身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莉娅小心地踏上船板,木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感觉还算结实。船底积着一层雨水,她用带来的水瓢一点点舀出积水。
发动机的状况更令人担忧,马达外壳锈迹斑斑,启动绳有些磨损。莉娅想起利奥上次看到这艘船时的表情,他站在十英尺外,双手插在口袋里,烟灰色的眼睛眨得很慢。
"发动机需要上油,"他当时说着,递给她一瓶机油,"小心点用。"
莉娅仔细地为发动机上了油,然后试着拉动启动绳。第一次尝试发动机只是发出一声闷哼就沉默了,第二次它“噗噗”地响了几声又归于平静。当她调整了油阀,再次用力一拉……
发动机突然轰鸣起来,那声音惊起了湖边榆树上栖息的白鹭,它们振翅飞向渐亮的天空。
莉娅微笑着看它们消失在天际,然后小心地将船缆解下。
这艘船曾经是父亲最珍视的财产,仅次于他的猎枪和她的母亲。每个周末他都会花上小半天时间仔细擦拭保养。莉娅还记得父亲宽厚的背影,记得他站在船尾操纵马达的样子,风吹乱他深褐色的头发,而他会回头对莉娅露出灿烂的笑容。
"莉娅宝贝,今天我们要钓条大的,晚上让你妈妈给我们做炸鱼排。"父亲总是这样说着。
那些记忆已经泛黄褪色,如同老照片般被时间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自父亲去世后,小船就再没人使用,直到利奥的父亲从心血来潮想钓鱼。
利奥的父亲,大家都叫他老米勒。那次带着她和利奥,还有米勒家那只总是兴奋过度的金毛犬波比,一起乘船去湖心钓鱼。
老米勒的手很大,手指粗壮,却能灵巧地制作鱼钩和修理钓具。
“看准浮标,莉娅,”他曾经耐心地教导,"就像看准生活中的机会一样,太早收线会吓跑鱼儿,太晚就会错过。"
那天她钓到一条罕见的大鱼,是条漂亮的北美狗鱼。鱼儿上钩的瞬间钓线绷得笔直,钓竿几乎要从她手中脱出。她惊叫起来,老米勒和利奥都过来帮忙,三个人手忙脚乱,脚下的船突然摇晃得厉害,然后……
扑通!三人一狗全都跌入了清凉的湖水中。
老米勒第一个冒出头,甩着头发上的水珠,爆发出洪亮的大笑。他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一样将她和利奥举回湿滑的船上。波比则自己游回船边,湿漉漉地爬上来,兴奋地抖落一身水珠,溅得大家满头满脸。
靠岸时妇女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递过干燥的毛巾,责备声中夹杂着忍不住的笑意。米勒太太一边笑一边用毛巾抽打丈夫结实的后背,利奥的两个姐姐毫不留情地取笑落汤鸡般的弟弟,而吉姆女士则严肃地皱著眉,催促大家快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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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湿衣服,免得着凉。
那些夏日的喧嚣与欢笑,如今已如远去的回声,温暖却不可触及。
莉娅摇摇头,将思绪拉回现实。她小心地将船驶向湖心,那里有一处老米勒曾经指给她看的区域:“最好的鱼总在那儿等着,莉娅,记住这个地方。"
到达预定位置后,她关掉发动机。突如其来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湖水轻拍船身的声音和远处鸟儿的鸣叫。莉娅放下自制的鱼钩,用的是老米勒教的方法,然后她调整草帽,坐下来开始等待。
她的计划很实际,如果能钓到足够的鱼,既可以改善伙食,多出来的还可以腌制起来送给帮助过她的邻居们。如果收获特别丰富,或许还能拿到市场上卖点钱。
母亲寄来的钱虽然够她用了,但她知道不能永远依赖这个。
等待的时间里,莉娅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一本旧书。书页已经泛黄卷边,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旧纸和墨水的气味。
阅读是她最大的慰藉,橡林镇图书馆那位总是戴着玳瑁眼镜的老管理员霍金斯先生常说,她是图书馆有史以来借书最勤快的人。上个季度图书馆为鼓励阅读举办了小型比赛,莉娅毫不意外地位列第一,获得了一个精致的笔记本,扉页上盖着图书馆的印章和一句寄语:给最忠实的读者,愿故事永远与你相伴。
偶尔她会咬一口自制的三明治,啜饮果汁,眼睛却始终留意着浮标的动静。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升高了,湖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然而浮标始终没有明显的动静,只有微小的涟漪显示水下有鱼在试探。但直到快中午时分,她才钓到一条鲈鱼,勉强够做一顿晚餐。
莉娅叹了口气,决定冒个险。她记得老米勒曾经指着西边的湖岸说:"那边水深,有很多老树根沉在水底,是大鱼藏身的好地方。但水路复杂,不熟悉的人容易迷路或者搁浅。"
她发动马达,向着西岸驶去,越靠近那边湖边的植被越发茂密。榆树和橡树的枝条低垂到水面上,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帷幕。若不细看,很难发现那些蜿蜒在水草丛中的隐秘水道。
她小心地记下返程的路线特征,一棵形状特殊的歪脖子树,一块突出的岩石,一处芦苇特别茂密的水域。她全神贯注地寻找着理想的钓鱼点,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水下的情况。
突然,船身一震,发动机发出异常的响声,然后彻底沉默。莉娅的心沉了下去,她探头查看,发现螺旋桨被一段沉木和水草紧紧缠住了。
尝试重新启动发动机只是徒劳,她查看四周,幸好这里水很浅,可以清晰地看见湖底光滑的鹅卵石和水草。
莉娅叹了口气,脱下鞋袜,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踏入湖水中。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湖底的沙石光滑而稳固,偶尔有小鱼从她脚边游过。
她弯下腰用肩膀抵住船尾,用力推动小船,船底与湖底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每推一段令人筋疲力尽的距离她就要停下来辨认方向,同时拼命记住来时的路线。
就这样艰难前行了约莫二十分钟,莉娅已经汗流浃背,手臂和肩膀酸疼不已,湿透的裤腿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重。正当她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要在这荒僻的湖湾里过夜时,眼前豁然开朗。
水道突然变宽,形成一个小湾,而湾边赫然矗立着一座木结构建筑。
那是一座两层楼的酒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墙被风雨侵蚀成灰白色,招牌上写着"鲈鱼喉"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建筑部分悬在水面上由粗木桩支撑着。二楼有个阳台,可以看到几张空着的桌椅。一条木栈桥从酒馆延伸至水中,几艘小船系在那里随波轻荡。
莉娅将船靠在栈桥边,先在水边洗净脚上的泥沙,然后用毛巾擦干,穿上鞋袜,试图恢复一点体面。她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和被树枝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走向酒馆的大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喧闹声和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啤酒、烟草、油炸食物和男人的汗味,室内的光线比外面暗许多。
她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过来。
5. chapter5
酒馆内部比莉娅想象的要宽敞。
一个长长的木质吧台像一艘搁浅的旧船占据了一侧墙面,后面摆满了各式酒瓶,另一侧墙上有台电视机正播放着棒球比赛,一群男人围在下面大声议论着。中间区域散放着几张桌子,棋局、牌局、桌球……
然后,门开了。
所有的活动在莉娅推门而入的瞬间都停了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她,空气中突然的寂静比之前的喧闹更令人不安。
莉娅有些局促。
吧台后面一位灰发女子正在擦拭酒杯,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穿着简单的格子衬衫和围裙。看到莉娅,她微微皱眉,然后挥了挥手中的抹布。
"看什么看?没见过姑娘啊?"
她的声音洪亮顿时打破了僵局,男人们讪讪地转回头,但莉娅仍能感觉到好奇的目光不时瞥向她。
老板娘转向莉娅,语气稍稍缓和:"迷路了,亲爱的?"
莉娅解释了自己的困境,说到船被卡住时几个男人发出同情的啧啧声。老板娘点燃一支烟,眯着眼睛打量了莉娅一会儿,然后指向一个正在玩桌球的壮汉。
"杰克,去帮这姑娘看看船。"
被点名的男人不情愿地直起身:"等等希卡,我这局还没打完。"
老板娘希卡吐出一口烟圈:"你前几次赊的账还没还呢,修好她的船,咱们就算清一部分。"
杰克顿时哑口无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嘟囔着,大概是抱怨命运的不公,然后重重地放下桌球杆,抓起一件油腻的外套向外走去。经过莉娅身边时,他咕哝道:"在哪儿搁浅的?"
莉娅描述了一下位置,杰克点点头:"那地方确实难走,树枝和水草多,经常卡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希卡示意莉娅在吧台前坐下,倒了一杯柠檬水推给她:"没见过你,从哪来?"
她问道,语气不算亲切,但也没有敌意。
"橡林镇。"莉娅回答,小啜了一口柠檬水,意外地发现它清甜可口,显然是用新鲜柠檬现调的。
希卡的眉毛微微扬起:"大老远跑来这里钓鱼橡林镇没鱼了?还是那边的水不够你们这些年轻人折腾?"
莉娅简单地解释了自己的情况,说到母亲去蜜尔沃基工作时,希卡的表情柔和了些许。
“一个人生活不容易。”她评论道,又给莉娅续了一杯柠檬水。
交谈间,莉娅的目光被牌桌边一个特别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位穿着背带裤的短发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玩牌。她的打扮十分中性,工装衬衫、背带裤和结实的工靴,但面容清秀,眼神灵动。她不像其他酒客那样喧闹,显得从容不迫。
当那女子突然大笑着一把揽过所有筹码时,旁边一个秃顶男人瘪着嘴嘟囔:“这只是玩玩,莉齐,把筹码还来吧。”
被叫做莉齐的女子毫不客气地拍开对方的手,咧嘴一笑:“输不起啊老汤姆?下一局赢回去不就得了,男人的气概都藏在啤酒肚里了吗?”她的声音爽朗,眼神里闪烁着孩子气的得意。
这时她注意到莉娅的目光,眼睛一亮:“嘿,新面孔带来新运气。”
她朝莉娅招手,“小姑娘,过来坐坐。”
莉娅犹豫地看向希卡,后者微微点头:"莉齐虽然没个正形,但不是坏人。"
莉齐拉过一把椅子,动作大开大合:"陪我坐会儿,让我沾沾好运。"
她朝后厨喊道,"乔,来盘你的特制曲奇。"
一个围着围裙的胖男人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到莉娅,会意地点点头,不一会儿就端来一盘还温热的巧克力曲奇。
莉齐抓了一把塞给莉娅:“吃吧吃吧,乔的曲奇可是一绝。希卡雇到他真是捡到宝了,不然这地方只剩下啤酒和男人的臭脾气,多可怕。"
正说着杰克回来了,咚咚咚地上楼声打断了谈话,"希卡,那船破得可以。"他抱怨道,"螺旋桨轴都弯了,修得我满身大汗,来壶啤酒吧。"
其他酒客起哄嘲笑:"一个小姑娘都能开的船有什么难修的?你的力气都用在吹牛上了吗?"
莉齐闻言哈哈大笑,对莉娅眨眨眼:"听见没?男人就爱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希卡叹了口气,给杰克倒了杯啤酒:"修好了?"
"得换零件,我暂时校直了轴,加固了船身,能开回去,但最好彻底修修。"杰克一口气喝掉半杯啤酒,"那船有些年头了,是老米勒的风格。"
听到利奥的父亲的绰号,莉娅愣了一下。
希卡注意到她的反应:"你认识老米勒?"
"他是我邻居,教过我钓鱼和开船。"莉娅解释道。
这时又一群人跟着杰克下去看热闹,莉娅想跟去查看,莉齐却轻松地拉住她的手腕:“别管他们,修个船还能修出朵花来?”
牌局继续,有了莉娅在旁边莉齐果然又赢了几局。她兑换筹码时,特意留下一枚银币,塞进莉娅口袋:“见面分一半,这是规矩。”
她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我叫莉齐,你呢?”
“莉娅。”
"好名字。"莉齐评论道,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趣,“所以你是来自橡林镇的小钓鱼手?”
谈话被一阵骚动打断,有个客人点了炸鱼,希卡突然发火:“炸鱼炸鱼,卢克又不知去哪喝酒了,我要的鱼还没送来,以后这道菜从菜单去掉。”
台下有人哀嚎:“可是希卡,炸鱼是''鲈鱼喉''的灵魂啊。”
“没有鱼我拿什么炸?炸你的鞋底吗?”希卡没好气地回敬。
莉娅轻声询问:"你们需要什么鱼?"
"主要是鲈鱼和太阳鱼,偶尔要梭子鱼。"希卡回答,"为什么问这个?"
莉娅拿出自己钓的那条小鲈鱼:"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钓来卖给您。"
希卡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她转身敲敲吧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听着以后你们想吃新鲜炸鱼,全靠这姑娘了,叫卢克这个老酒鬼天天拿冷冻鱼来糊弄我。”
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声,但大多带着善意的调侃。莉齐拍拍莉娅的背,差点把她拍得呛住:“加油啊。”
不久后,杰克回来报告船修好了。莉娅向众人道谢告别时,希卡担心地问:"知道回去的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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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娅自信地点头。
归途中,莉娅的心情难以言喻地轻快,小船行驶平稳,显然修理得相当用心。她掏出那枚银币,在夕阳下仔细观察。
那是一枚1921年的摩根银元,她吹一口气然后放在耳边听它嗡鸣,传说这样能带来好运。
夕阳将湖面染成金红色,远处橡林镇的轮廓渐渐清晰。她刚停好船,就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莉娅。"
利奥站在码头上,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他背着长曲棍球器材,像往常那样随意地扛在肩上,夕阳在他身后展开,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莉娅举起手中的鱼竿,语气轻快:“我找到了''鲈鱼喉'',还找到了工作。"
利奥的目光掠过她因日晒和兴奋而微红的脸颊:“这安全吗?”
"我很好利奥,我还赚了这个。"
莉娅掏出那枚银币。
“下次别一个人去那么远。"
莉娅点点头,但心里知道这个承诺她可能无法遵守。她将小船小心地靠向码头木桩,船身轻触岸边,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利奥站在那儿,沉默地伸出手,先接过她装鱼的桶和那本边角微卷的旧书,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稳当地将她拉上了岸。
他的手掌温热而粗糙,布满长曲棍球训练留下的老茧,与她被湖水浸得微凉光滑的皮肤形成对比。
“谢谢,”莉娅轻声说,她抽回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只是去钓个鱼,没必要那么紧张。”
利奥的目光扫过那艘旧船,随即转向她。
“西边水道杂沉木多,一个人去不安全。”
“我知道,”她回答,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但我不是安全回来了吗?还找到了‘鲈鱼喉’。希卡就是那儿的老板娘,以后可以去那里卖我钓到的鱼。”
利奥只是“嗯”了一声,注意力似乎已经飘远。莉娅知道,他的心思大概率已经飞到了即将到来的青少年联赛选拔赛上。
曲棍球教练为了确定最终名单,安排了一场正式队员与候补队伍的模拟赛。在长曲棍球这项运动里场上的表现泾渭分明,要么光芒万丈,要么黯淡无光,几乎没有中间地带。
这场较量将决定谁能在联赛中登场,谁又将长久地坐在冷板凳上。
对利奥而言这种选拔几乎不构成压力,他的天赋是公认的,速度、力量、球感、还有那种近乎野性的比赛直觉,让他早在低年级时就被破格提拔。
他并不需要为此焦虑,他的位置稳如磐石。
就在这时,利奥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莉娅说:“等我一下。”
莉娅点点头:“好。”
看着他转身快步走向家的背影,莉娅开始仔细地将小船缆绳捆扎固定在码头的木桩上,打了两个结实的水手结。
她拿起那个装鱼的小桶,里面那条拇指大小的太阳鱼还在微弱地游动。她把大鱼给了希卡,独独留下了这条最小的,心里盘算着回家把它养在窗台上的旧玻璃鱼缸里,给安静的屋子添一点生机。
这时,身后传来树枝被踩断的轻微声响。
转过身,看到利奥正推着一辆自行车走过来。
6. chapter 6
那是一辆米白色的女式自行车,保养得还不错,但能看出有些年头了。车把前安装着一个白色的铁丝篮筐,车座的高度似乎被调整过。
“这是我姐姐莎拉以前的旧车,”利奥把车推到莉娅面前,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顺手拿来的东西,“我检查过胎压没问题,链条上了油,刹车也调紧了。你可以骑着它去湖边或者……去送鱼,会方便很多。”
莉娅愣住了,下意识地拒绝:“哦不,这太……我不能要,我走路可以的。”
利奥坚持着,把车把塞到她手里:“拿着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莎拉也早就不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母亲让我拿给你的,她说……你妈妈不在,你需要个代步的。”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为了进一步打消她的顾虑,“而且莎拉自从那年夏天骑它冲下坡道摔进沟里之后,就再也没碰过它,放在车库里也是落灰。”
莉娅的手指拂过光滑的车把,心里有一丝不愿欠人情的不安。
她总得做点什么回报这份善意。
“谢谢你利奥,也谢谢米勒夫人。也许……也许我可以帮你们家修剪草坪?或者莎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试图找到一种平衡。
利奥似乎没太在意她的回报提议,只是用手指了指自行车:“试试看座椅高度合不合适,我按照大概的感觉调的。”
莉娅轻轻吸了口气,跨上自行车。
座椅的高度恰到好处,她的脚尖刚好能点地。她小心翼翼地拨动了一下车把上的铃铛,发出一串清脆的“叮铃铃”的响声。
这意外悦耳的声音让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就在这时利奥抬起头,目光投向她身后的小路。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靠近。
是丹尼·威尔逊,那个今年刚被选拔进正式队的新生。他穿着训练后汗湿的T恤,怀里抱着长曲棍球杆,正看着这边。看到利奥注意到他后停住了脚步,没有立刻上前。
莉娅顺着利奥的目光回头,也看到了丹尼。
他比她和利奥都小两个年级,父亲是镇上负责送报纸和牛奶的工人。
莉娅还记得小时候,好几次清晨会看到小小的丹尼坐在他父亲那辆破旧皮卡的副驾驶座上,帮着递送报纸和牛奶瓶,眼神怯生生的。
后来他长大些,疯狂地迷上了长曲棍球。镇上的公共球场只有一处,为了能获得更多的练习时间,他主动承担了保管和开关球场大门钥匙的活儿,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离开,利用正式队伍训练前后的空隙,一个人对着空墙练习挥杆和射门。
“嘿,丹尼。”
莉娅主动开口,从自行车上下来,“恭喜你入选正式队。”
丹尼的脸上瞬间亮了起来,显然没想到莉娅会认得他,还知道他的好消息。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快步走了过来:“谢谢你莉娅,我……我真没想到这次选拔能进。”
他的目光亮晶晶地看着莉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一点点羞涩。
“是你应得的,你训练那么努力。”莉娅真诚地说。
“嗯,我会更努力的。”
丹尼用力点头,然后又和她聊了几句关于天气和湖边钓鱼的话,气氛轻松愉快。
利奥站在一旁,抱着手臂没有说话,微微打了个哈欠。
丹尼似乎终于想起了正事,他收敛了笑容转向利奥,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米勒,我……我找你有点事,是关于下午训练时教练说的那个战术跑位……”
莉娅见状,立刻识趣地退开一步:“你们聊正事吧,我先回去了。再次恭喜你,丹尼。”
她推起自行车。
“谢谢你,莉娅。”丹尼连忙又说了一遍。
推着车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丹尼压低的声音:“谢谢你了米勒,刚才练习赛最后那个传球……”
她没有听清利奥的回答。
但她想起就在不久前,训练结束后她偶然路过球场,瞥见丹尼被几个高年级队员围在角落,推搡和训斥的声音隐约传来。她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却看见利奥面无表情地从他们旁边走过,肩上的球袋似乎“不小心”重重撞了一下为首的那个老队员马克·斯隆,打断了他的动作。
利奥甚至没停下脚步,只是冷冷抛下一句:“教练看着呢。”
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让那几人散开了。
莉娅当时没多想,现在结合丹尼的感谢,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利奥用他自己的方式,介入了他或许并不屑于直接干涉的事情。
推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莉娅的手紧紧握着温热的车把。她想到,利奥自己也是在低年级破格入选的,恐怕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记得有段时间,利奥训练回来后脸色总是不太好,嘴角或手臂上偶尔带着不易察觉的青紫,沉默得吓人。
那时他的父亲刚刚去世。
在这种对抗激烈的运动训练中的意外碰撞太常见了,很难说清缘由。而一旦团队里的老队员心存排斥,故意不配合传球或跑位,再耀眼的天赋也难以施展。
她甚至遇到过几次他在天黑后还独自一人留在球场,被罚清扫场地或是默默加练。
不过之后所有的质疑和排挤,最终都在赛场上被他用实力彻底击碎。那次关键的联赛决赛,他带领橡林镇队赢得了久违的冠军。
所有的杂音,在胜利面前都化为了欢呼。
莉娅回眸,望了一眼他们方向。利奥和丹尼的身影已经模糊。
接下来的几天,莉娅的生活形成了一种新的节奏。
清晨如果天气允许,她会骑上那辆米白色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三明治和那本旧书,前往湖边。又或者解开缆绳,启动那艘经过杰克粗糙修理但依然□□的小船,驶向老米勒曾经指点过的湖心钓点,或者更冒险一些,小心翼翼地探索西岸那些隐蔽的水道。
她的钓鱼技术日益精进,收获也渐渐多了起来。下午她会带着鲜活的渔获,前往“鲈鱼喉”酒馆。
酒馆里的人们从一开始的好奇围观,渐渐变得习以为常。
她推门而入时,不再是所有目光的焦点,取而代之的是几声友好的招呼。“嘿,小渔女来了。”“今天收获怎么样?我赌三条鲈鱼。”“我赌五条,再加一条太阳鱼。”
希卡通常会从吧台后抬起头,冲她点点头。等莉娅把装鱼的桶递过去,检查过后便会朝厨房喊道:“乔,新鲜的货到了。”
然后不出二十分钟,一盘刚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炸鱼就会放在莉娅面前的吧台上。
炸鱼色泽金黄,外皮酥脆得惊人,咬开后内里的鱼肉却雪白鲜嫩,滚烫多汁。旁边总会配上一小碟浅绿色的、散发着清新香草气息的酱料,希卡称之为“柠檬莳萝酱”,酸甜清爽,完美化解了炸物的油腻。
“喏,尝尝你自己的劳动成果。”希卡总是这么说,并且坚决不肯收她的钱,“我会从卖鱼钱里扣的。”
虽然她总是这么说,但每次给的钱都是很丰厚。
莉齐并不常出现在酒馆,但每次她来酒馆里的气氛总会格外热烈。她玩骰子、打牌、甚至和人掰手腕都丝毫不逊于男人,爽朗的笑声和略带沙哑的嗓音能盖过大部分嘈杂。
有时她会一眼瞥见莉娅,便立刻丢下手中的牌或骰子大步走过来。
“走走走小莉娅,今天天气好,带我去湖上兜风。”
她会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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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娅出去,有时还会让乔准备一大包刚烤好的曲奇或者炸得金黄的薯条带上船。有莉齐在,钓鱼变得像一场冒险。
她制作鱼饵的方式天马行空,会混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嚼碎的口香糖,或者一点点她喝剩的果汁。要是鱼迟迟不上钩,她甚至会不耐烦地直接拿起抄网下水去捞,动作敏捷得像条水獭。
虽然常常弄得浑身湿透,鱼却没捞到几条,但莉娅从她那里确实学到了不少歪门邪道却偶尔管用的钓鱼小技巧。
莉娅把初见时莉齐给她的那枚摩根银元,用一根结实的皮绳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酒馆的厨师乔,那个沉默的、有点口吃的大块头,对莉娅的善意是笨拙而实在的。有一次莉娅由衷地称赞他做的芝士蛋糕是她吃过最美味的,并鼓起勇气问他是怎么做的。乔张了张嘴,脸憋得有点红,似乎努力想组织语言,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快步走回了厨房。
莉娅当时有点失落,以为冒犯了他。但下一次她来酒馆时,乔默默地从厨房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给她。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满了芝士蛋糕的食谱,详细到了每一个步骤,甚至还有手绘的搅拌示意图。
在纸张的右下角,还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莉娅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她回家后翻出母亲留下的一些碎布头,比划着旧围裙的尺寸,用心缝制了一条新的深蓝色围裙,布料厚实耐洗。她特意在左上角缝了一个大大的口袋,方便乔放笔或小工具,口袋上用明黄色的线绣了一个同样的笑脸。
当她下次把围裙送给乔时,这个大块头男人耳朵尖都红了,他笨拙地点点头,立刻就把新围裙换上了。从那以后,莉娅每次来,都能看到乔穿着那条带着笑脸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傍晚时分,莉娅会乘船返回家。天色渐暗,湖风微凉,她会先照顾好自己窗台上鱼缸里那条小小的太阳鱼,然后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
熄灯前的时间,是属于写信的。她有一个厚厚的美术纸文件夹,专门用来存放母亲的信和她自己的笔迹。母亲的信总是很准时,每周一上午由邮递员投入她家门口的信箱。
每一封信,莉娅都会反复阅读,然后将它们按日期顺序仔细收好。
信里的字迹熟悉而温暖,讲述着密尔沃基的工作见闻、城市景象,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总说一切安好,让她勿念。
而她自己的信,写得更为频繁,几乎是每日一写。
她只报喜不报忧,发现了“鲈鱼喉”酒馆,认识了有趣的莉齐和善良的乔,希卡老板娘很照顾她,钓鱼的收获越来越多,米勒一家送来了一辆非常实用的自行车……
那些更深的不安、对母亲的思念、独自生活的寂寞,她则写在一些不会寄出的纸张上,更像是一种私密的日记,写完后便锁进抽屉深处。
又一个周日夜晚,想到明天早上就能收到母亲的新信件,莉娅有些兴奋难眠。
信里会说什么?米尔沃基的生活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母亲有没有想她?种种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在床上辗转反侧。
最终她几乎没怎么睡着,在天色还是一片灰蓝,启明星尚未隐去之时,就早早地爬了起来。一种莫名的急切感驱使着她,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临街的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期盼着能第一时间看到邮递员的身影。
天色渐渐亮了一些,街道依旧安静。
她似乎听到门外有极轻微的、窸窣的声响,心下一动,以为是邮差提前来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按亮了门廊灯,猛地打开了门。
然而站在门外的,并不是邮差。
然而站在门外的,并不是穿着制服的信使。
7. chapter 7
微凉的晨雾中站着的是她的邻居米勒夫人,也就是利奥的母亲。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晨袍,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尴尬与仓促的神情。
而她的一只手正伸向莉娅家门口的信箱,似乎被突然亮起的灯光和打开的门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
她的动作很快。
有时候早晨会带着一种特别的寂静降临,仿佛世界在开口说话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莉娅就在这样一个寂静的、灰蓝色的清晨打开了门,发现米勒夫人站在门外,一只手正从她家的信箱上快速缩回。
“莉娅,你起得真早。”米勒夫人说,语气里有一丝匆忙。
“我在等妈妈的信。”莉娅解释道,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信箱。
“信到了,我刚好听到邮差的动静,就想顺便帮你拿进去。”这很合理,因为她经常帮邻居收信件。一件小事而已,就像帮忙收起被风吹落的晾衣绳上的衬衫,顺手的事情
接着莉娅感谢了那辆自行车:“谢谢您让利奥送来的。”
米勒夫人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哦那辆旧车,莎拉不用了,你能用上就好。”
她轻松地接过了这份功劳,就像一个优秀的守门员接住一个角度刁钻的射门,自然而流畅。
“它非常好骑,利奥还特意调整了座椅高度。”莉娅补充道。
“那就好。”米勒夫人笑了笑,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模样,“利奥那孩子有时候还挺细心的。”
莉娅走到信箱前打开小小的金属门,里面果然躺着一封白色的信。她拿起信,指尖感受到纸张的质感,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
“今天天气不错,”米勒夫人看着莉娅拿信,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轻快了些,“对了莉娅,下午我们有个小聚会,在老仓谷那边你还记得吗?现在偶尔还会聚聚,要不要一起来?大家都很久没见你了。”
莉娅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个旧仓谷承载着她许多温暖的童年记忆,她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记得,我很想去。”
“那太好了。”米勒夫人显得很高兴,“下午三点左右过来吧,要是愿意可以带点小点心,就像以前那样。”
“我会带一个芝士蛋糕过去。”
莉娅立刻说,乔的那张食谱她早已烂熟于心,正想找机会实践一下。
“哇哦,那我们有口福了。”米勒夫人笑着,“那就说定了,我先回去准备一下,你也再回去睡个回笼觉吧,时间还早呢。”
“好的米勒夫人,下午见。”
米勒夫人离开后,莉娅打开了母亲的信。信很短,叮嘱她注意蚊虫、锁好门,有困难可以请教米勒夫人。
一切正常,充满关怀。
莉娅把信和往常一样收好,决定不再多想,开始专注于蛋糕制作。有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把问题交给时间,就像把面团交给烤箱。
莉娅系上围裙,拿出乔给的那张写着详细步骤、画着笨拙笑脸的食谱。她熟练地让奶油奶酪软化,加入细砂糖搅拌至顺滑,依次加入鸡蛋、一点香草精、新鲜柠檬汁和柠檬皮屑,最后缓缓倒入浓奶油。
之后给模具抹油撒粉,倒入芝士糊后轻轻震出气泡。接着便是等待,厨房里弥漫开醇厚奶香与清新柠檬味交织的、能治愈大多数坏情绪的温暖气息。
她守着烤箱,看着蛋糕边缘泛起金黄,中间微微起伏。
下午老仓谷里充满了女人们低沉而温暖的声音,就像一群鸽子在咕咕叫。安娜·佩特洛娃,那位总带着点心和人拥抱的捷克杂货店老板娘,立刻用她的方式欢迎了莉娅,差点用她的热情把莉娅撞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我的孩子你终于来了,你的妈妈不在你就不来看安娜阿姨了吗?我的心都要碎了,像放了一周的硬面包。”她嚷嚷着,声音里的东欧口音像肉桂粉一样洒在每一个单词上。
莉娅拿出芝士蛋糕。
吉姆医生,就是让利奥与她搭顺风车的那位。她切了一小角送入嘴里,仔细地地咀嚼着。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口感细腻,糖分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使用了新鲜柠檬,避免了人工香精的刺鼻感。”她最终宣布,这几乎相当于普通人兴奋地跳起来大喊“这真是我吃过最棒的芝士蛋糕。”并且转上几个圈。
安娜阿姨立刻欢呼起来,切了大大一块。
“哦,上帝啊,这味道让我想起了布拉格的春天,虽然布拉格的春天老是下雨,但点心是甜的。”安娜一边吃一边感叹,碎屑掉在了她编织的毛线上。
“安娜,注意你的碳水化合物摄入量。”吉姆医生提醒道,一边小口喝着自带的绿茶。
“埃莉诺,快乐也需要营养。”安娜反击道,又挖了一大勺,“你不能每次都只带那盆像给兔子吃的草来,天天吃沙拉可不行,我的味蕾需要狂欢。”
米勒夫人笑着看着她们斗嘴,眼神温暖:“莉娅的蛋糕确实很棒,不过埃莉诺的沙拉也很健康。”她总是试图做和事佬。
“健康,但不好吃。”安娜嘟囔着,但还是伸手拿了一小根沙拉里的胡萝卜条,咔嚓一声咬下去,“看见没我吃了,现在能再给我一块蛋糕了吗?就一小块。”
吉姆医生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你的血压可不会跟你讨价还价,安娜。”
“我的心情会。”安娜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转向莉娅:“亲爱的告诉我,你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镇上那些傻小子配不上你,你得像挑柠檬一样仔细看看有没有坏心眼儿的。”
莉娅的脸一下子红了:“安娜阿姨,没有的事。”
“哦,别害羞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布拉格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跟在我后面……”
“安娜,你上周还说那时你只关心你家的酥饼会不会被偷吃。”吉姆医生毫不留情地拆台。
米勒夫人叹了口气拿起那本边角磨损的诗集,她开始朗读,声音不高但清晰悦耳,像溪水流过卵石。安娜阿姨跟着默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手指戳戳旁边的吉姆医生或者米勒夫人,她们会低声告诉她。
读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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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就换人,或者停下来,手里继续忙着织毛衣、钩花、或者像安娜一样编着色彩鲜艳的竹篮。
莉娅看着她们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记得母亲和米勒夫人耐心地教安娜阿姨认字母,用烧剩的木炭或者化石在光滑的木板上写字。她和利奥,还有他的两个姐姐,则在铺满干草的角落里玩耍、打滚,或者安静地听着大人们朗读。
这个俱乐部最初只是为了教安娜认字。
很多年前安娜刚来镇上语言不通不识字,总是拿着家乡的来信或者政府的文件,焦急地央求别人读给她听。作为回报,她总会送上自己亲手做的捷克传统点心,像是甜腻得能黏住牙齿的蜂蜜蛋糕,或者里面塞满了果酱的油酥点心。
米勒夫人和莉娅的母亲心软了,她们开始在旧仓谷教她。地方选在这里是因为安静,而且有柔软的干草可以坐。后来人慢慢多了一两个,但核心一直是她们。
她们在这里学会了读写,也分享了无数个下午的茶点、心事和对远方亲人的思念,那些书轻薄得几乎承载不住生死,但女人们的情谊却因此厚重得能抵御任何风寒。
吉姆医生的加入是个意外。某个深夜莉娅发高烧说胡话,她母亲吓坏了,背着她去敲米勒家的门。两个女人用尽办法也无法让体温降下来,最终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敲镇上那位新来的、据说脾气古怪的女医生的门。
吉姆医生很快开了门,没有多问,冷静地进行了检查和处理。那一晚她在灯光下忙碌的身影,以及后来莉娅终于退烧时她脸上可以被称之为“松了口气”的表情,让米勒夫人和莉娅的母亲认定吉姆医生是个很好的人。
她们开始固执地邀请她,最终也许是无法忍受她们持续的热情,她加入了。她带来了更严谨的语法、更广泛的阅读材料,以及她那永不枯竭的对健康饮食的评论。
聚会在一片温馨的、略带吵闹的气氛中结束,篮子里只剩下一点蛋糕屑。女人们互相告别,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莉娅提着空篮子回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野草都染上了一层金色。心里那种因为早晨那点疑虑而产生的细微皱褶,似乎被这个下午的暖意熨平了。
她快到家门口时,看到利奥正骑着自行车从另一边过来,车把手上挂着长曲棍球装备包,像是刚训练完。他看到她,车速慢了下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莉娅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利奥也颔首回应。
利奥骑过她身边几米远,车轮碾过砂石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突然他毫无预兆地捏紧了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他单脚支地,停了下来,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前倾。
莉娅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他。
利奥并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目光看向旁边地面上的一丛顽强生长的野草,仿佛那丛草突然问了他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他的侧脸线条绷着,然后用一种再随意不过的语气对着那丛野草,也可能是对着傍晚微凉的空气抛出了一个问题。
“嘿,莉娅……你是不是,没有男朋友?”
8. chapter 8
问题就这样悬在了那里。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上下文,就那么直愣愣地存在着,要求一个答案。
同一天下午当莉娅在仓谷聚会时,镇子另一边的运动场上利奥·米勒正在燃烧他的精力。这是一场队内训练赛,但激烈程度不亚于正式比赛。
利奥所在的队伍穿着深蓝色背心,另一方是白色。
“米勒,左翼。”队友卡尔·汉顿大喊一声将球传了过来,利奥一个侧身用球棍网兜稳稳接住高速飞来的硬胶球,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带球向前突进。他的步伐大而协调,防守他的马克·斯隆试图用身体冲撞干扰,但利奥只是用一个轻巧的变向和肩膀的一次强硬对抗就挤开了他,速度丝毫不减。
白队另一名防守队员补防过来,试图拦截。利奥看准空档,手腕一抖,一个精准的贴地传球将球送到了无人盯防的丹尼·威尔逊脚下。
丹尼似乎没料到球会传来,他愣了一下,球打在他的护胫上弹开了。
“该死,威尔逊,集中精神。”场边传来教练弗兰克·霍奇斯粗哑的吼声。
他五十多岁,脸色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显得红棕,总皱着眉头,仿佛对全世界都不满意。
利奥没有任何抱怨的表情,他已经迅速回防,拦截了白队的一次快速反击。他的防守如同进攻一样具有压迫性,轻易地从对方攻击手杆下抄走了球。
接下来的几分钟成了利奥的个人表演。
他先是利用速度强行突破,在角度极小的情况下挥杆射门,球像炮弹一样砸入球门左上角。接着他又在一次阵地战中,巧妙地绕到球门后方,接应传球,一记漂亮的背后射门再次得分。他沉默而高效,每一次触球都充满威胁。
最终蓝队以大比分获胜,利奥独揽大半进球。
训练结束,队员们气喘吁吁地聚拢到场边。霍奇斯教练双手抱胸,扫视着这群浑身湿透、冒着热气的年轻人。
“整体跑动像一群在糖浆里游泳的熊,尤其是你斯隆,你的防守软得像我奶奶的蛋糕。威尔逊,你的注意力要是在女孩子身上的功夫分一半到球场上来,你早就成明星了。”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在夕阳下飞溅,“除了米勒,你们今天都该加练,但现在滚吧,明天提前半小时,谁迟到谁就绕着镇子跑圈。”
队员们如蒙大赦,纷纷散去,留下满地的草屑和汗水的气息。
利奥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场边的长椅拿起水瓶灌了几口,然后仰面躺倒在草地上,一条手臂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扯过毛巾盖住了脸。
剧烈的运动后疲惫涌来,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肺部的灼烧感。
脚步声靠近,在他旁边停下。
是霍奇斯教练。
利奥能闻到教练身上混合着汗味、泥土味和一丝极淡却无法完全掩盖的烟草味。
他盖着毛巾没有动,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教练的小腿。
“嗯?”教练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烟。”利奥的声音透过毛巾,有些闷。
霍奇斯教练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我早就戒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然,甚至下意识地朝停车场方向望了一眼,仿佛怕他老婆突然从哪儿冒出来。
利奥的手没收回,又固执地碰了他一下。
又是一阵沉默,教练低声咒骂了一句,极其不情愿地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烟盒,飞快地塞到利奥伸出的手里。
“真他妈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教练咕哝着,声音压得更低,“不怕我告诉你母亲?”
利奥已经摸索着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用不知何时出现在手里的打火机点燃了。
他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肺部,然后才隔着毛巾闷闷地回敬:“不怕我告诉你老婆?”
霍奇斯教练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又骂了一句,走开几步假装检查器材实则望风。
利奥就那样躺着,毛巾盖着脸,一动不动,只有夹着烟的手指偶尔抬起。夕阳把他的身影和草坪都染成金黄色,远处传来队友们打闹着离开的声音,渐渐远去。
世界很安静。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蒂仔细摁灭。等身上的烟味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掀开毛巾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然后他看见丹尼·威尔逊还站在训练场入口的铁丝网门旁边,对方没有走,一副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到利奥站起来,丹尼像是受惊的兔子身体绷直了。
利奥拿起自己的装备包,他挎在肩上,面无表情地朝门口走去。丹尼看着他走近,脸涨得通红,手指紧张地抠着铁丝网。
利奥走到他面前停下,用眼神询问。
“米……米勒……”丹尼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利奥没说话,只是耐心地等着,虽然这耐心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丹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猛地抬起头,语速极快地问道:“莉娅……莉娅?罗斯她……她是不是没有男朋友?”
问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立刻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根都红透了。
利奥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沉默了几秒钟他才极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讽。
然后他没有回答丹尼的问题,只是侧身从丹尼旁边走过,丢下一句平淡无波的话:“训练时多想点正事,威尔逊。”
他大步离开,没有回头。
*
利奥问出了丹尼问过他的问题,好像只是一时的兴起。
但空气仿佛凝固了,傍晚的微风似乎都停了下来,好奇地等待着回应。
那个关于是否有男朋友的问题,就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笨拙地站在莉娅和利奥之间,占据了好大一块空间。
莉娅眨了眨眼,确实感到意外。利奥?米勒,这个仿佛把全部人生热情都献给了曲棍球和沉默的少年,居然会关心这种事情。
“没有。”她老实地回答,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没有男朋友。”
她又确认了一遍,好像怕他没听清,或者怕自己没理解对这个奇怪的问题。
利奥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目光仍然锁定在那丛野草上,仿佛那丛草才是提问者,而他只是代为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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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说,就一个音,然后是一段更长的沉默,长得足够让一只蜗牛从路这边爬到路那边。
莉娅看着他僵硬的侧影,利奥会翘训练陪她去找母亲,他会默默修好一辆自行车送来,能用最利落的方式解决麻烦……任何事发生在他身上似乎有种别扭的合理性。
但“有没有男朋友”这个问题从他嘴里问出来,就像听到一块石头突然开口唱歌,调子还走得离谱。
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总是这样忽远忽近,像此刻地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他的影子颀长沉默,她的影子提着篮子显得有些孤单。两条影子因为角度的关系,在砂石路面上短暂地交叠了一小段,然后随着他脚下一动,又迅速分开,各奔东西。
莉娅等着,以为他会有后续。
“为什么……问这个?”
问这个问题合适吗?
利奥似乎被这个问题从某种状态中惊醒,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但目光很快又滑开了,落在他自行车的前轮上。
“没什么。”他嘟囔道,声音低沉,“随便问问。”
很多人都觉得利奥脾气古怪,难以相处,说话有时像扔出的石头似的又硬又直接,常常砸得人措手不及。
他知道自己不太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和客套话,小时候在旧仓谷和姐姐莎拉南希,还有她的朋友们玩,他是少数几个男孩之一,总是抢不游戏的主导权。
他们玩过家家,莎拉总指派他当丈夫,而莉娅好几次被安排当妻子。有一次他大概五六岁,被那些繁琐的“做饭”、“打扫”弄得极不耐烦,在“家庭会议”上突然看着当时的“妻子”莉娅,非常严肃直接地问:“那我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一句话引得所有女孩爆笑不止,莎拉更是笑得倒在干草堆上。
这件事成了著名典故,至今那个坏心眼的杂货店老板娘安娜还会时不时大声打趣他“利奥,什么时候要孩子呀?”,害得他每次都得绕开杂货店走。
他模糊记得当时被笑懵了的小莉娅,红着脸,非常认真地摇头说:“我不想要。”
……或许他就是这样,很多别人觉得需要铺垫、需要小心翼翼的问题,到他这里就只剩下最核心、最直白的那一句。他觉得自己适合这样,至于对方适不适合接,那不是他首先考虑的问题。
这显然不是“随便问问”。
但莉娅知道追问一个米勒家的人,就像试图用手撬开一个生蚝。
“好吧。”她说,决定不再纠缠这个古怪的插曲。她提起空篮子示意了一下,“我下午去了仓谷聚会,蛋糕很好吃。”
利奥又“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然后他仿佛终于完成了某项艰难的任务,脚下一蹬,自行车重新动了起来:“走了。”
他扔下两个字后没有再看她,加快速度骑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留下莉娅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空气和那个依然悬浮着的、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摇摇头,把这件怪事归咎于青春期男孩难以捉摸的脑回路,或者可能是训练太累导致的短暂思维混乱。莉娅推开家门,把篮子放好,窗台上的那条小太阳鱼在缸里懒洋洋地游动了一下。
9. chapter 9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回到了固有的轨道,清晨莉娅去钓鱼,下午去“鲈鱼喉”,傍晚回家。
她之后又在训练场外看到过利奥几次,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专注于训练,和队友交流时话很少。她看到他在练习结束后加练,动作凌厉精准,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看到她了,但只是瞥了一眼没有任何表示,仿佛那天傍晚的对话从未发生。
莉娅也很快把它抛诸脑后,她有太多别的事情要想。母亲的来信依然每周一次,简短而充满关怀,但她总是反复读上好几遍,试图从那熟悉的字里行间捕捉到更多隐藏的信息,一种模糊的直觉让她觉得母亲似乎隐瞒了什么。
但每次,她都告诉自己或许是想多了。
在“鲈鱼喉”她和莉齐的湖上冒险还在继续,莉齐似乎永远有耗不完的精力和新奇的点子,她试图用裹着闪亮糖纸的巧克力豆做鱼饵,声称“鱼也需要一点甜蜜的诱惑”,结果当然是只吸引来一群好奇的小鱼苗,把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翻进湖里。
但莉娅从她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比如如何通过观察水面的波纹判断鱼群的位置,如何根据风向调整钓点,甚至如何打几种复杂但异常结实的水手结。
在她们毫无收获、只是懒洋洋地漂在湖心晒太阳时,莉齐会说,“湖就像个人它有情绪,有时候它慷慨,但今天就很小气。”她说着,用手指轻轻划过清凉的湖水。
酒馆里的常客们也真正接纳了她,她进门时总是友好的点头和问候。
“今天钓到什么好东西了。”
“给我留条大的,乔的炸鱼能让我忘掉我老婆的唠叨。”
乔还是那么沉默,但穿着她送的那条绣着笑脸的围裙,每次她来都会默默地给她留出一份最大的炸鱼,或者一块藏了许多蓝莓的果塔。
一天下午莉娅提前从湖边回来,决定绕路去镇上的小杂货店买点面粉和糖。她骑着那辆米白色的自行车经过镇中心的训练场,看到一群男孩聚在那里,那是曲棍球队的人。
利奥也在,还有丹尼·威尔逊。
他们似乎刚结束一场非正式的小比赛,正在休息。利奥被卡尔等两三个人围着,正低头检查着自己的球杆网兜。他听着他们说话,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个词。
丹尼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拿着水壶喝水。
就在这时马克·斯隆,那个之前欺负过丹尼的高年级队员,慢悠悠地走到丹尼旁边,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
丹尼猝不及防,水壶脱手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身,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几个男孩发出了哄笑,马克脸上带着那种令人讨厌的、假惺惺的笑容:“哎呀,不好意思没看见你菜鸟,底盘这么不稳,怎么在场上站住?”
丹尼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捡水壶。
莉娅捏住了刹车,停了下来。她将自行车支好,走上前几步:“马克你撞到他了。”
笑声一下子卡住了。
所有男孩都诧异地转过头来看向她,马克也转过身,看到是莉娅后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更令人讨厌的、带着轻浮和蔑视的笑容:
“这不是罗斯小姐吗,怎么现在镇上的事情都归你管了,我们队友之间闹着玩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莉娅她直视着马克:“你是故意撞他的,还嘲笑他。”
马克被噎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顶回来,他朝她逼近一步:“少在这里跟我讲什么道理,你以为你是谁,滚开别多管闲事。”
莉娅站在原地,虽然心跳得厉害,但她还是说,“如果你的力气多到没处用,不如去多练几次折返跑,而不是在这里欺负队友。”
她的话让气氛变得更加紧张,火药味弥漫开来。丹尼抬起头看着她,马克的脸涨红了,被一个女孩这样当众顶撞和教训让他觉得极其丢面子。
“你他妈……”马克似乎想骂更难听的话,甚至作势要上前。
“斯隆。”
是利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停止了和队友的交谈。
利奥转过身,他几步走过来挡在了莉娅和马克之间,虽然并没有接触任何一方,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即将升级的冲突。
现在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马克脸上。
“你很有空。”利奥的声音不高,“很喜欢说话?”
马克在他的注视下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利奥的目光扫过地上湿漉漉的痕迹和丹尼手里空空的水壶,然后又回到马克脸上。
“既然你精力这么旺盛,看到那边了吗?”他用下巴指了指广场远处那个最陡的草坡,“扛着你的装备包上下冲刺跑,我不说停,不许停。”
马克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个草坡又长又陡,扛着沉重的装备包冲刺是极其残酷的体能惩罚。他看向周围,希望有人能帮他说句话,但其他男孩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米勒,就为了这点小事?她……”马克试图辩解,指向莉娅。
“现在。”
利奥打断他,“或者你可以直接滚蛋,球队不需要管不住自己、还会对旁观者喷垃圾话的人。”
绝对的沉默。
马克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最终在利奥的注视下他彻底垮了下来,极其不甘心地狠狠瞪了莉娅和丹尼一眼,然后抓起自己沉重的装备包,踉跄地走向那个草坡。
利奥这才把视线转向还僵在原地的丹尼·威尔逊:“你去帮他数着。”
他对丹尼说,“少一趟,明天你陪他一起跑。”
丹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让他监督,也是给他一个不那么被动的位置:“是,米勒。”他应了一声,立刻跑向草坡方向。
最后利奥的目光扫过莉娅,但他什么也没对她说,仿佛她的介入只是引燃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裁决。
就在这时,霍奇斯教练粗哑的吼声从广场另一边炸响:“他妈的在干什么,斯隆那小子是在练登山吗,米勒这又是怎么回事?”
霍奇斯教练大步走来,脸色阴沉地看着在草坡上挣扎的马克。
利奥面对教练,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斯隆需要加强体能和纪律性,我给他安排了针对性训练。”
霍奇斯教练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累得像死狗一样的马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莉娅和已经跑开的丹尼。他哼了一声,似乎明白了大半。
没再追问细节,只是冲着所有还在发呆的队员大吼:“都他妈看戏看够了,集合折返跑直到我说停。谁再惹是生非,就给我滚去陪斯隆一起爬坡。”
队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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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跑动起来。
莉娅看着瞬间被铁腕掌控的场面,看着利奥面无表情地融入跑动的队伍中。
默默地走回自己的自行车边,推车离开。
身后传来霍奇斯教练不绝于耳的吼声、男孩们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草坡上马克·斯隆隐约的暗骂声。
太阳渐渐西沉,把她和他的影子一起拉长。
*
月亮湖畔的夏日正在滑向尾声,八月的风吹过榆树林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对莉娅?罗斯而言,这个季节的转换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每周一她总会走下吱呀作响的门廊台阶,怀着期盼推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信箱。
但母亲的来信,已经连续两周缺席了。
打破惯例,像故事集里缺失的最后一页结局,令人心神不宁。为了填补这份空洞,莉娅让自己陷入无休止的忙碌之中。
她翻出母亲旧木匣里那张泛黄的腌鱼配方,配方纸张边缘卷曲,字迹被岁月和油渍晕染得有些模糊。
莉娅仔细处理着清晨从湖里钓来的几条鳟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她按照配方,将香料层层铺撒,最后将鱼块密密实实地压进陶罐,压上那块表面光滑的河石。
整个过程缓慢而专注,空气中咸腥与草木的辛辣气息交织,暂时压下了她心头的不安。她把陶罐存放在阴凉的地窖里,想着它们将在变成冬日的美味。
午后她看见邻院的米勒夫人正费力地对付那些疯长的蔷薇丛,带刺的几乎吞噬了通往柴房的小径。莉娅戴上厚重的帆布手套,拿起另一把大剪刀,默默走过去帮忙。
“哦莉娅好孩子,不用麻烦你。”米勒夫人直起腰,用手背擦掉淌进眼角的汗珠,脸颊因劳作而泛红。
“没关系,米勒夫人,我正好也想活动活动。”莉娅笑了笑,利落地剪断一根纠缠交错的粗壮枝条。午后的阳光烘烤着她的后背,让人感到一种朴实的慰藉。
她们并肩劳作,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只有剪刀的咔嚓声和枝条被拖走的沙沙声。米勒夫人偶尔会指点一下,“这根留着,明年能开花。”
或者“哎这根没救了,从根上剪掉。”
过了一会儿,她目光却留意着莉娅的侧脸。
“你做起事来这专注劲儿,真像你母亲年轻时。”米勒夫人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暖意,“我记得艾米丽刚嫁来镇上那会儿,谁也不认识,就敢一个人驾着小船跑到北边河口去钓鱼。回来时钓到一条大得惊人的北美狗鱼,差点把船都掀翻了。你父亲又气又担心,可你母亲就那么笑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那时镇上好些老古板都觉得她太野性,不像个淑女,可她从不在乎。”
莉娅修剪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很少听到关于母亲年轻时的具体往事。
在她记忆里,母亲总是温柔的。
“真的吗?我从没听她说过。”莉娅轻声说,想象着母亲大笑的模样。
“呵,她后来稳重多了,特别是有了你之后。”米勒夫人笑了笑,“但她骨子里那份韧劲从来没变过,就像这蔷薇看着娇嫩,风风雨雨里偏偏是她最能扛过去。”
她轻轻抚摸过一朵深红色的蔷薇,语气不易察觉地低沉了些,“所以她这次一定能……”
她的话没说完,转而用力去对付一根特别顽固的老枝。
10. chapter 10
莉娅的心轻轻一揪。
但米勒夫人没有说下去,她也就咽下了到了嘴边的追问。她们继续沉默地清理院子,直到最后一捆荆棘被捆好拖走。
谢绝了米勒夫人喝杯凉茶的邀请,莉娅回到自己安静的小屋。母亲来信的缺席感依然盘桓不去,但通过劳作、通过与米勒夫人分享的那段往事,这份空茫似乎变得稍稍可以承受了一些。
“鲈鱼喉”酒馆成了她每日的避风港。
那里喧闹,充满了粗粝的生活气息,有效地冲淡了独自一人的孤寂。
乔依旧沉默如山,但总会给她留最大份的炸鲈鱼,还会默不作声地在她柠檬水里多加一勺蜂蜜。莉齐依旧活力四射像一阵湖上刮来的旋风,拉着她分享各种“重大发现”,老酒鬼们依旧吹着牛,抱怨着变幻莫测的天气和越来越离谱的赛事。
这天酒馆里比往常更拥挤喧哗,牌桌那边围了不少人,莉齐响亮得意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显然她手风极顺。
莉娅坐在柜台边,小口啜饮着甜滋滋的柠檬水,看着莉齐眉飞色舞地甩出牌,激起一圈惊叹或懊恼的嘟囔。
和莉齐对局的人里,有一个生面孔。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穿着件皱得不像话的西装外套,领带歪斜,眼神浑浊,浑身散发着被生活碾轧过的潦倒和戾气。
他面前那点少得可怜的钱币正在飞速减少,脸色也越来越阴沉。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说这家伙叫维克多,从隔壁镇流窜过来的,据说在老家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这儿来想捞点本钱。
又一局结束,莉齐兴奋地一把揽过桌上的硬币和零钞:“哈哈,不好意思,承让承让了各位。”
维克多猛地将手里的牌摔在桌上,力气大得让木桌都震了一下。
他脸色铁青,眼球上布满血丝,死死瞪着莉齐:“妈的,活见鬼了,怎么又是你?你这运气好得他妈的邪门。”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手气旺,没办法的事儿,朋友。”莉齐得意地扬着下巴,把硬币拨得叮当响,“赌桌之上,输赢各安天命。”
“天命?”维克多嗤笑一声,猛地探身,一把抓过莉齐刚才扔下的牌堆,胡乱翻捡起来,“我看是他妈的出了老千,你这男人婆,把牌藏哪儿了?”
“你他妈说什么?”莉齐脸上没了笑,她猛地站起身,“输红了眼就想赖账?敢往老娘头上泼脏水。”
“泼脏水?”维克多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股劣质威士忌的酸臭味扑面而来,“老子在牌桌上混的年头比你岁数都大,你那点小花招骗得了这帮土老帽可骗不了我,肯定藏牌了,不然怎么可能把把都赢?”
“把你那张喷粪的嘴给我闭上。”莉齐彻底被激怒了,手指几乎戳到维克多鼻子上,“自己手气臭得像在沼泽里泡了三天,还敢怪别人?输光了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现眼。”
“我现眼?”维克多的脸因酒精和羞辱而扭曲,话语变得无比恶毒,“看看你自己吧,不男不女的怪物,穿得像个挖矿的,嗓门大得能招来暴风雨。哪个正经女人像你这样?难怪没男人要,只能缩在这种鸟不拉屎的穷地方,跟一帮半截入土的老家伙鬼混,你家里人呢?是不是也嫌你丢人,早他妈不要你了?”
这些话语像淬了毒,精准无比地刺穿了莉齐所有张扬的防御,狠狠扎进她最深藏、最脆弱的痛处。
她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祖宗。”莉齐发出一声尖厉的怒吼,抓起桌上的空锡制啤酒杯就要砸过去。
莉娅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她想也没想就冲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莉齐的腰:“莉齐,别……别这样。”
“放开我莉娅,我要撕烂他那张臭嘴,我要敲掉他满嘴牙。”
莉齐疯狂地挣扎着,像一头被长矛刺中的困兽,力气大得惊人。
牌桌边的其他几位老主顾也赶忙上前拦住了暴怒的维克多。
“够了维克多,输钱就输钱,嘴上积点德。”
“快给莉齐道歉。”
“就是,玩不起就别玩。”
维克多被几个人拉着,却更加癫狂,唾沫横飞:“道歉?跟这个怪物道歉?我呸,她肯定作弊了,你们这帮乡巴佬合起伙来搞我是吧?”
他猛地挣脱拉扯,挥起拳头,竟真要朝被莉娅拼命抱住的莉齐打去。
就在这一刻,“在我地盘上动手,你想清楚下场了?”
是老板希卡。
她不知何时已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手里甚至还拿着那块擦柜台的白布。她个子不高,身材敦实,但此刻站在那里平静地注视着维克多,却让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
维克多的拳头僵在半空,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住了片刻,但酒精和狂怒很快重新占据上风:“怎么?老板娘也想多管闲事,是这个怪胎先出的老千。”
希卡完全无视他的指控,只是淡淡地重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这儿不欢迎闹事的人,现在拿起你桌上那点零碎,立刻滚出去。”
“老子要是不滚呢。”维克多梗着脖子咆哮,色厉内荏。
希卡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她的目光缓缓地、逐一地扫过酒馆。
原本散坐在各处喝酒、看报、闲聊的男人们……头发花白的老沃尔特、总是阴沉着脸的汉克、五金店的常客比尔,甚至还有几个平时最沉默寡言、仿佛只活在阴影里的男人几乎在同一瞬间,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叫骂,没有威胁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如同磐石般立在原地,所有的目光都沉沉地压在维克多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种无声的、集体的举动,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酒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维克多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再横,也看清了眼前无法抗衡的局势,嚣张的气焰像被戳破的气泡,迅速干瘪下去。
他眼神慌乱地扫过周围那些沉默的面孔,又看看面无表情、目光冰冷的希卡。最终,悻悻地垂下了手臂。
“……操……算你们狠……”他含糊地嘟囔着,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那点可怜的硬币,像只被打瘸的野狗,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狼狈不堪地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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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酒馆大门。
紧绷的空气这才缓缓流动起来。
男人们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沉默着重新坐回原位拿起酒杯,嘈杂声渐渐回升。
莉齐猛地挣脱了莉娅的手,身体仍在轻微发抖。她谁也没看,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响,像是哽咽,又像是咒骂:“今天……手气背……不玩了……”
说完转身,离开了酒馆。
“莉齐。”莉娅担心地喊了一声,立刻追了出去。
她看到莉齐并没有跑远,就靠在酒馆外粗糙的原木墙壁上,额头抵着手臂,肩膀绷得紧紧的。莉娅慢慢走过去,没有立刻碰她只是站在她身边。
湖风吹过,带来傍晚的凉意。远处湖面被太阳染成一片熔金般的橙红,水鸟成群地飞向归巢。
过了好一会儿,莉娅才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得像拂过水面的微风:“要不要……去湖上走走?”
莉齐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对。
她直起身,依旧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着莉娅走向她停泊小船的小码头。
莉娅解开缆绳,莉齐沉默地跨上船头,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启动马达,小船滑离岸边驶向被太阳余晖笼罩的广阔湖面。
莉娅没有试图安慰,也没有追问,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是再次触碰伤口。
她只是专注地开着船,将小船驶向湖心一处她偶然发现的秘密水湾,那里被茂密的垂柳和茂盛的灌木丛掩蔽,入口狭窄几乎不为人知。
小船无声地钻过垂落的枝条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水域,水面平静如一块巨大的琉璃,完美倒映着四周苍翠的植被和天空渐变的色彩,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水波轻舔船身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到了。”莉娅轻声说,将船停靠在岸边。
她们脱掉鞋子坐在岸边,把脚浸入清凉的湖水中。细小的鲦鱼被惊动,好奇地游过来,触碰着她们的脚趾,带来细微的痒意。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夕阳一点点沉入远方的林线之下,天空的色彩愈发浓烈而变幻莫测。她们就这样并肩坐着,一言不发,任由湖风拂过发梢,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暑气。
莉娅捡起身边一块扁平的鹅卵石,侧身打了个水漂,石片在水面上跳跃了四五下,划出一串涟漪,才沉入水底。
莉齐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些散开的波纹。
良久,莉齐忽然动了一下。
她也摸索着找到一块石头,学着莉娅的样子扔出去,石头笨拙地砸进水里只溅起一朵水花。她似乎有些不甘心又找了一块,再试,这次稍好一些跳了两下。
莉娅没有说话,只是又递给她一块形状合适的石子。莉齐接过深吸一口气,更专注地甩出去。石片在水面上弹跳了三次。
她看着那最后的涟漪散去,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莉齐没有再尝试,只是抱回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望着远处最后一抹霞光。
“……那混蛋……”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在水声里,“……有几句屁话……没说错。”
11. chapter 11
莉娅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确实……不像他们觉得女人该有的样子。”莉齐的声音很低,“我爸妈早当我没了,信都很少写。”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一只苍鹭从对岸飞起,翅膀扑棱的声音清晰可闻。
“有时候……是挺没劲的。”
“你还有希卡,莉娅的声音同样轻柔,“还有沃尔特他们,还有我。”
莉齐转过头,看向莉娅。她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些,吸了吸鼻子,忽然猛地用手舀起一捧湖水,毫无预兆地泼向莉娅。
“让你看见我这副熊样子。”
她嚷道,试图让语气变得凶巴巴,却掩盖不住底下那一点点软化的东西。
冰凉的湖水溅在脸上,莉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忍不住笑了。
她立刻用手划水回敬过去:“嘿,你等着。”
两个女孩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水湾里,用水花互相攻击起来。
她们踩着水,追逐着,笑声和惊叫声打破了之前的沉寂,惊得一群野鸟扑棱棱地从芦苇丛中飞起。
等她们终于累得喘不过气,浑身湿透地躺倒在带着夜露清香的草地上时,天空已经变成了深邃的靛蓝色,最早的几颗星星开始微弱地闪烁。
湖风吹过湿透的衣衫,带来凉意,却也让人感到一种畅快后的平静。
“喂,莉娅。”莉齐望着星空,声音恢复了大部分往常的调子,虽然还残留着一丝沙哑。
“嗯?”
“这地方……不错。”她说,“谢了。”
莉娅在渐浓的暮色里微笑起来。
*
日子像湖水般,表面平静地向着秋季流淌。
八月的最后几天空气彻底改变了质地,清晨的薄雾带着沁人的寒凉,笼罩着湖面和林子,直到太阳升高才恋恋不舍地散去。白杨树和桦树的叶片边缘开始偷偷泛起黄晕,橡树则变得更深沉。
空气中弥漫着熟透的黑莓的甜香、干燥的松针味,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离别和变迁的气息。
夏天的盛大狂欢即将落幕,开学季的躁动隐约可闻。
对莉娅而言,这种季节转换还伴随着另一种期盼。她最好的朋友,奥黛丽就快要从她舅舅的农场回来了。
整个暑假奥黛丽都会定期从那边寄来明信片,上面印着肥硕的奶牛或是巨大的麦穗图案,用她活泼跳跃的字迹写满农场的趣事。比如学挤牛奶时被牛尾巴甩了一脸的狼狈、追赶逃跑小猪却摔进泥坑的闹剧、在巨大的干草垛里看星星的浪漫夜晚。
每张明信片的结尾总是写着“想念你”和“迫不及待想回家”。
莉娅总是认真地回信,她坐在窗边的小书桌前,笔划过粗糙的信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告诉奥黛丽橡林镇夏日尾声的景致,告诉她湖水的颜色如何一天天变得更深邃,告诉她自己在学着制作腌鱼。
「如果你回来时没有被熏跑,也许能尝到第一口。」
她写起在“鲈鱼喉”的见闻,写老渔夫们夸张的故事,当然也写到了莉齐。
「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奥黛丽。」莉娅写道,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我简直没法想象你们俩见面会是什么样子,肯定像火星撞地球一样热闹。她划船比所有男孩都快,知道湖上每一个秘密角落,说话声音能盖过风暴。我觉得你们肯定会成为死党,虽然我有时担心你们俩凑在一起,会不会把整个橡林镇给掀个底朝天……」
她想象着奥黛丽开朗明亮的笑容遇上莉齐莽撞奔放的生命力,那画面让她忍不住微笑起来。
莉娅依然保持着她的日常节奏。
地窖里的腌鱼在幽暗凉爽的环境里静静发生着变化,散发出越来越浓郁复杂的咸香,混合着杜松子和月桂叶的特殊气息。
她继续去帮米勒夫人整理日渐凋零的花园,收割最后一批晚熟的豆子和番茄,将枯黄的藤蔓清理干净。
米勒夫人有时会一边揉着酸痛的腰,一边指着某株特别茁壮的紫苑花说:“这棵还是你妈妈当年帮我分株移过来的,瞧它这霸道的长势,跟她一个脾气。”
或者,在喝莉娅泡的薄荷茶时,会忽然笑着说:“艾米丽以前总笑话我泡的茶像刷锅水,说她女儿将来肯定比她强。还真让她说对了。”
这些碎片化的往事,让母亲以一种更生动的方式存在于莉娅的周遭,仿佛她只是出了趟远门。
莉娅每次都听得入神,她贪婪地收集着这些点滴,像拼图一样试图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她未曾了解过的年轻时的母亲。
“鲈鱼喉”酒馆依旧是她常去的地方。莉齐似乎已从那次冲突中恢复,依旧大声说笑,跟老渔夫们掰手腕,并且通常能赢。
她还经常吹嘘自己钓到的、尺寸通常被夸大了一倍鱼。
镇上的生活重心正悄然转移,杂货店的橱窗里摆出了成沓的写字板、崭新的铅笔和镶着铁皮边的书包。母亲们开始聚集在邮局门口或教堂走廊下,比较着采购清单,议论着孩子的身高又窜了多少,抱怨布料的涨价。
一种熟悉的、属于九月初的忙碌和期待感在空气中酝酿。
一年一度的秋季长曲棍球联赛即将到来,这是小镇深秋后最盛大的事。橡林镇的男孩们,包括利奥·米勒已经紧张训练了好一阵子。空气里不仅弥漫着秋意,还夹杂着一种竞赛前的紧绷感。
就在初赛前三天,霍奇斯先生出人意料地宣布放假两天。
“都把肌肉给我放松下来。”
他洪亮的声音在训练场上回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一样,上场非断不可。都给我回去好好睡觉,别瞎折腾,让身子骨歇歇,谁敢偷偷加练我饶不了他。”
于是,平日下午本该充满奔跑脚步声、球棍碰撞声和呼喊声的湖边训练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样一个难得的放松日下午,阳光暖和却不灼人,莉娅决定去湖东岸那片少有人至的河滩看看。
那里水清沙细,通常只有几只水鸟光顾,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远离小镇的视线,也暂时放下心底那缕关于母亲信件的、不愿深究的不安。
她乘着小船沿着湖岸线慢慢前行,岸边的树林色彩层次已然丰富起来,深绿与锈红交织,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
快到东岸时,她意外地看到另一条小船系在一棵歪脖子山核桃树下,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那是镇上常见的渔船样式。
她将自己的船轻轻靠岸,踏上细腻的白沙。
沙滩靠近树林的一侧,一个人影背对着她,坐在一根被湖水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巨大浮木上。
他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袖子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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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
是利奥·米勒。
莉娅犹豫了一下,不知是该悄悄退回船上,还是打个招呼。她的脚后退一步踩在干燥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利奥似乎并未被惊动,但他微微偏了下头,表示他知道有人来了。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她的到来只是风吹过树林一样自然。
莉娅迟疑地走近了几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只能听到湖水轻柔拍打沙滩的刷刷声,和远处潜鸟的一声孤独鸣叫。
“教练放了你们假?”
莉娅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湖边显得有些轻。
“嗯。”利奥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的目光依然投向湖面远方。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完全令人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宁静。莉娅也望向湖面,看到一群野鸭排成楔形,正向南飞去。
“他们看起来也很忙。”她轻声说。
利奥的视线似乎追随着那群野鸭移动了片刻,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莉娅不再试图说话,她在离他那根浮木不远处的沙地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秋日的阳光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她看着水面闪烁的碎金,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
时间在这里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利奥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平静几乎被水声掩盖:“这里很安静。”
莉娅转过头看他。
他还是没有看她,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但眼神似乎比平时在镇上遇到时柔和少许。
“嗯,”她表示同意,“比训练场安静多了。”
“训练场也不总是吵。”他说。
停顿了一下后仿佛在斟酌词句,“……声音不一样。”
莉娅琢磨着这句话,训练场上的喧闹是沸腾的,而这里的寂静是广阔而包容的。
又一阵风吹过带来更深的凉意,几片早熟的黄叶从他们头顶的树上旋转飘落,悄无声息地落在沙滩和水面上。
“起风了。”莉娅轻声说。
利奥终于动了一下。
他弯腰从浮木旁拿起一个水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然后出乎莉娅意料地,他将其递向她。
莉娅愣了一下接过水壶,里面装的似乎是清水,冰凉沁人。
她小心地喝了一小口,递还回去。
“谢谢。”她说。
他接过后重新塞好,放在身边。
又是一个简短的音节:“嗯。”
这短暂而奇异的交流之后,沉默再次降临,却似乎比之前更易于相处了。他们就像两个偶然停泊在同一处避风港的旅人,共享着片刻的宁静,无需多言。
太阳渐渐西沉,将两人的影子在沙滩上拉得长长的。湖对岸的橡林镇开始笼罩在柔和的暮霭中,炊烟袅袅升起。
利奥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然后看向莉娅,这是今天下午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直视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但也没有平日的疏离。
“该回去了。”他说。
莉娅点点头,也站起来。
12. chapter 12
利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利落地解开缆绳推船入水,接着跃上船板。他划出去几码远,却没有立刻转向镇子方向,而是停了一下背对着西沉的落日,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他似乎微微侧头,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便用力划动船桨,小船稳稳地破开水面向着镇子方向驶去,很快变成暮色湖面上的一个剪影。
莉娅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湖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小船,解缆启程,夕阳将湖水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色,归途显得格外宁静。
周一的早晨,天空是那种清澈透亮的秋日蓝。莉娅像过去几周一样推开小屋的门,走向那个立在院口的、油漆剥落的信箱。
微凉的晨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她伸出手握住金属门闩,心里默默揣测着也许今天会有母亲的来信,解释之前的沉默。
也许会有奥黛丽的最后一张明信片,预告归期。
也许……
“咔哒”一声轻响信箱门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粒不小心被风吹进去的沙尘,和一股混合着铁锈和陈年木头的气味。期盼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一下瘪了下去。
已经连续第三个星期没有收到母亲的信了。
这次比往常晚了一个多小时了,邮差老汤姆那辆引擎咳嗽得像得了肺气肿的绿色卡车,早该吭哧吭哧地爬过米勒家门前那个缓坡了。
莉娅关上信箱门,眉头微蹙,转身望向隔壁米勒家那幢白色小屋。
利奥的母亲正像往常一样在她家门廊前那块收拾得井井有条的花圃里忙碌着,修剪着那些在秋霜中依然倔强挺立的紫苑和菊花的残枝。
“米勒夫人,”莉娅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焦虑,“您看到汤姆先生了吗?今天的信……好像还没到。”
米勒夫人直起腰,拍了拍手套上的泥土,她的目光掠过莉娅投向空荡荡的马路尽头:“哦老汤姆啊,也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吧。你知道的,也许是湖湾路那边又掉了根树枝,或者他那只总爱跳车的肥猫‘船长’又跟他玩起了捉迷藏。放心孩子,信总会到的。”
就在这时,马路另一头出现了一个蹒跚的身影。
是安娜,镇上杂货店老板娘,也是米勒夫人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但她此刻的样子可一点都算不上好,她推着一辆自行车,走得一坡一坡,姿势别扭得像一只被踩了爪子的螃蟹。
更显眼的是,自行车的前轮已经严重变形,歪扭成一个近乎滑稽的角度,活像一块被顽童咬了一口又吐出来的扭曲饼干。
安娜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沾着点点尘土,一边走一边低声嘟囔着,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
“我的老天,安娜。”米勒太太惊呼一声,扔下手中的小铲子,快步迎了上去。
莉娅也紧随其后。
“你这是怎么了?”米勒太太搀住安娜的胳膊,莉娅则赶紧扶住了那辆饱受摧残的自行车。
安娜喘了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指着来时的方向。
“就是那个该死的弯道,跟你们说了多少年了,那个路肩塌陷得能吞下一头小牛犊。政府那帮拿着我们税钱的家伙,屁股就像焊在了办公椅上,当年小南希就是……”
她顿了顿,利奥的姐姐多年前在同一个坡道摔伤,“……唉,不提了,我看他们是非要等到出了人命才会动弹一下。”
她一边抱怨,一边却下意识地用胳膊紧紧护着挎在身前的一个帆布小包,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
莉娅注意到安娜的脚踝有些红肿,显然也扭伤了。
“先别管那帮官僚了,快进屋坐下。”米勒太太果断地说,和莉娅一起半搀半扶起安娜。
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擦得锃亮的橡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顿安娜坐在椅子上后,玛乔丽熟练地拿出药箱,准备处理她脚踝的伤。
这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莉娅说:“好孩子,能麻烦你去把利奥叫醒吗?自从霍奇斯教练给他们放了假,那小子就像进入了冬眠的熊,好像要把整个赛季缺的觉都补回来。我得看着安娜,抽不开身。”
她又转向安娜,语气自然地补充道:“让利奥去看看你的自行车,也许他能想办法弄直那个轮子。莉娅你也去帮帮他吧,两个人总快些。”
莉娅愣了一下,她在机械方面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连给自行车链条上油都搞得一手黑糊。
而且,她更担心安娜的伤势:“我……我去能帮上什么忙呢?安娜的脚……”
“需要个递扳手的。”
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低沉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利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只穿着一条旧的工装裤,上身是件松垮的白色汗衫,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神还有些朦胧。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掠过母亲落在安娜扭伤的脚踝上,然后看向莉娅,言简意赅:“走吧。”
他的直接反而让莉娅没了犹豫的余地。
她看了看米勒太太,后者递给她一个“去吧,没事”的眼神。安娜也挥挥手:“快去快去,让那小子显摆他的手艺去,我这儿有人呢。”
莉娅只好跟着利奥走出了厨房。
利奥径直走向屋子旁边的旧仓库,那是他的“地盘”。
旧仓库里弥漫着机油、干草和木材混合的独特气味,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尘飞舞埃。
利奥走到一个角落,弯腰拖出一个硕大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木制工具箱。箱子本身就很沉重,边角包着黄铜,虽然布满划痕和油污,但木质表面却被摩挲得异常光滑。
这是他已故的父亲留给他的。
在那个年代,在橡林镇这样的地方,一个男人常常将工具箱连同修理技能一起传给儿子,就像是教给了面对生活抛来的任何问题的解决能力,无论是漏水的水管、嘎吱作响的门扉。
利奥打开箱盖,里面工具很齐全。
扳手、钳子、螺丝刀、榔头,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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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奥把工具箱搬到仓库中央宽敞些的地方,然后出去把安娜那辆前轮歪成“S”形的自行车推了进来。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变形的轮圈和辐条。
然后示意莉娅靠近些:“把那个最大的活动扳手递给我。对,那个。”
他指着工具箱里的一件工具。
莉娅依言照做,看着他如何用扳手卡住轮轴,尝试初步校正扭曲的角度,接着他调整一根根弯折的辐条。
“辐条扳手。”他头也不抬地伸出手。
莉娅在工具箱里翻找着,那些形状各异的工具对她来说如同天书。
她拿起一个看起来有点像小螃蟹爪子的工具,迟疑地递过去。
利奥接过来,试了一下,摇摇头:“这个是扩孔器,旁边那个,带小缺口的。”
莉娅赶紧换了一个。
这次对了,利奥用辐条扳手小心地拧紧或放松一根根辐条,时不时转动车轮。仓库里只剩下金属轻微的刮擦声、扳手拧动时的咔哒声,以及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在递送工具的间隙,莉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工具箱里游移。
在一个隔层里,她看到了一小卷熟悉的渔线,还有一个旧的木质假饵。
那是他父亲以前常用的。
旁边还有一截磨损严重的皮质项圈,金属扣环已经有些锈迹,那是波比的狗链。
波比是条金色的巡回猎犬,从利奥记事起就在家里了。
它温顺、忠诚,波比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毛色暗淡、眼神浑浊,但它还是喜欢趴在门廊上,守着家。
在利奥父亲去世后不到一周,波比就在一个傍晚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它太老了,老得几乎看不见也听不清,但它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离去,选择了一种最安静的方式告别。镇上的人帮着找了好几天,最后在树林深处找到了它,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那时利奥才七岁,莉娅也差不多大。
大人们在树林里找到波比时,利奥没有跟上去,而是躲在了那个比他还要高的旧工具箱后面。莉娅记得自己当时很害怕,但她还是凭着本能找到了他。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高窗投下几缕微光。小利奥蜷缩在角落,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莉娅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来安慰他,关于死亡和离别她自己也不懂。她只是拿着布娃娃,笨拙地塞进利奥的怀里。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拳头。
两个孩子就那样并排坐着,在满是工具和回忆气味的仓库里,一言不发,直到阴影拉长夜幕降临。那是语言无法抵达的深处,是两颗幼小心灵在最原始的悲伤面前,所能给予彼此的最纯粹的陪伴。
“需要润滑剂。”
利奥的声音打断了莉娅的回忆,她赶紧在工具箱里寻找,递过一个油壶。
看着利奥专注而熟练的侧脸,莉娅轻声问道,更像是在问自己:“利奥,你觉得……是当一个快乐的傻子比较好,还是当一个聪明的可怜人比较好?”
13. chapter 13
利奥正在拧紧最后一根辐条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完成手上的动作,然后转动车轮。车轮发出均匀的、轻微的嗡嗡声,运转正常后他放下工具,抬起头。
他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傻子不一定快乐,聪明人……也不一定可怜。”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但知道真相,至少……你可以选择怎么面对。”
自行车修好了,他们一起把它推回屋前。
厨房里米勒太太已经帮安娜处理好了脚踝,用绷带包扎得妥妥帖帖。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煎培根的香气,米勒太太和安娜正聊着天,看到他们回来,安娜立刻夸张地赞扬起利奥的手艺,仿佛他刚修复的不是一辆自行车,而是一架航天飞机。
“快来孩子们,吃点东西。”米勒太太招呼道。
早餐很简单,但充满了家的味道。煎得金黄的培根、炒鸡蛋、烤面包片,还有米勒太太自己做的野莓果酱。
莉娅尝了一口炒鸡蛋,然后抬头。
米勒太太捕捉到她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艾米丽以前总说我炒鸡蛋火候太大,她喜欢嫩一点的。今天这份我是按她的法子做的,好吃吗。”
莉娅笑着点点头,她吃着早餐,听着米勒太太和安娜用那种只有多年老友才有的熟稔语气聊天,内容从镇上最新的八卦,到对政府办事效率的抱怨,再到回忆她们年轻时的荒唐事。
安娜时不时因为脚疼而龇牙咧嘴,但精神头很好。
利奥吃得很快,沉默寡言,吃完后说了声“我去湖边走走”便拿起外套离开了。
莉娅又陪两位长辈坐了一会儿,直到安娜的丈夫开着卡车来接她。
安娜被搀扶上车时,还不忘回头对莉娅眨眨眼:“信会到的,亲爱的别着急。老汤姆肯定又是被他的猫耽误了。”
送走安娜,莉娅也向米勒太太道别。当她再次走向那个信箱时心情已然不同,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信箱门。
这一次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上面的字迹是母亲的笔迹。一种巨大的宽慰和莫名心慌的情绪攫住了她,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信,撕开封口。
信纸上的字迹略显潦草,不如以往工整。
「我最亲爱的莉娅:请原谅妈妈这么久才给你写信,工作非常忙,你知道的我一沾床就睡,我每天都在想念你,想念橡林镇的湖风,想念我们小屋里阳光的味道。
听说奥黛丽快要回来了?我真为你高兴,有好朋友在身边日子会过得快些。腌鱼做得怎么样了?等我回去,一定要第一个品尝。
替我向米勒夫人和安娜问好,感谢她们对你的照顾。照顾好自己,我的小战士。
爱你的,妈妈。」
信的内容似乎合情合理,解释了延迟的原因,表达了关爱和思念。笔迹虽然潦草,但确实是母亲的。
莉娅反复读了几遍,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似乎落了地,但另一丝疑虑像水底的暗流。
一直存在。
她将信折好塞回信封,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确凿的东西。
过一会她将信塞进口袋,决定暂时不去深究。她需要一点时间,像利奥那样安静地消化这一切。
莉娅走出小屋,漫无目的地沿着湖岸行走。
湖水平静倒映着高远的蓝天,偶尔有雁群掠过,留下悠长的鸣叫。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湖东岸那片白沙滩,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和湖水轻拍岸边的节奏。她在利奥上次坐过的那根光滑浮木上坐下,望着辽阔的湖面。那份奇异的宁静再次包裹了她。在这里小镇的喧嚣、内心的焦虑,似乎都被这广阔的空间稀释了。
她拿出那封信,又读了一遍又一遍。
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将湖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莉娅才起身返回。
回到米勒家附近时,她看到利奥正从湖边的小路走来,手里提着一条不小的鲈鱼。
他看到莉娅后,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莉娅挤出一个微笑,指了指他手里的鱼:“看来放松训练对钓鱼手艺也有帮助?”
利奥低头看了看鱼,又抬眼看看她,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是笑容,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柔和了些。
“它撞到我鱼钩上了。”他言简意赅地说。
干巴巴的,却莫名让人想笑。
“信收到了?”他接着问。
“嗯。”莉娅点点头,拍了拍口袋,“妈妈写的,她说最近工作太忙了,所以信迟了。”
利奥“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
快到莉娅家小屋时,利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需要帮忙的话,修东西或者……别的什么的话,你知道去哪里找我的。”
莉娅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冷硬的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明白他指的“别的”是什么。
他是在告诉她,他不是只有修理自行车和鱼竿的技能,他也准备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她面对那些更复杂、更令人心碎的生活的“歪车轮”。
“谢谢。”她轻声说,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我知道。”
她看着他走向自己家,那条鲈鱼在他手里有节奏地晃动着。然后她转身打开自家小屋的门,屋内寂静,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松木和腌鱼的味道。
她走到窗边的小书桌前,将那封皱巴巴的信小心地抚平,放进一个木盒里,那里已经积攒了厚厚一沓母亲之前的来信。
她拿起笔,铺开信纸,准备给母亲回信。
笔尖悬在纸上,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她决定像母亲一样,报喜不报忧。
她写了奥黛莉即将回来的兴奋,写了腌鱼的成功,写了橡林镇的美景,甚至写了利奥修好安娜自行车的小插曲。
她的笔迹工整而认真,向母亲传递一种“一切都好”的稳定感。
八月的溽热终于被九月初的一场夜雨洗刷殆尽,空气中残留着泥土的腥甜和一丝凛冽的预兆。
糖枫树的边缘已经开始泛起绯红,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透这些渐变的叶子,在蒙着薄尘的乡间小路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对于生活在这个名叫橡林镇的小地方的人们来说,夏天结束的标志不是日历上的某个日期,而是第一片变色的枫叶和校车那熟悉又沉闷的柴油发动机声。
莉娅系好那双擦得干净的帆布鞋鞋带,最后看了一眼寂静得有些过分的家。整个暑假她都是这间湖边小屋的唯一主人,母亲艾米丽远赴他乡工作,每周都有信与生活费准时寄来。
「一切安好,照顾好自己,爱你的妈妈。」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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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却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为了填补空荡荡的时间和一些额外的零用,她接下了给“鲈鱼喉酒馆”送新鲜鲈鱼的差事。大部分空闲时间,她则沉浸在那架几乎被母亲翻烂了的书架里。
她锁上门,走向路口那辆黄色校车,鞋底踩在砂石路上发出嘎吱声。
“莉娅这儿,给你占着位子呢。”
是奥黛丽·霍金斯。
她最好的朋友,正从车厢中后部探出火红色的脑袋,用力挥舞着手臂。莉娅脸上浮现出真心的笑容,穿过过道里互相打招呼、交换暑假见闻的学生,挤到了奥黛丽身边。
“老天,你可算出现了,”奥黛丽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座位,“我还以为你终于决定追随梭罗,搬到瓦尔登湖边上隐居去了呢。”
她的话语总是带着一丝夸张的戏剧色彩。
莉娅把书包塞到脚下:“只是出门前又看了几页书,差点忘了时间。”
她打量着奥黛丽,“你看上去……像在农场里被精心喂养了一个夏天,更结实了。”
“精确的评价。”奥黛丽得意地屈起手臂,展示了一下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肱二头肌,“农场的功劳,每天除了吃就是干活,搬干草、赶牲口,比在健身房傻举铁强多了。秘诀就是肉,大量的肉。我告诉你莉娅,吃草可吃不出能撂倒一头小野牛的力气。”
奥黛丽·霍金斯是镇子边缘林间猎户弗兰克·霍金斯的女儿,在橡林镇霍金斯这个姓氏带着一股悍勇的色彩。这色彩源于多年前,弗兰克独自猎杀了一头在镇子周围徘徊了整整一个春天、制造了无数恐慌的加拿大猞猁。
那畜生体型异常巨大,不仅偷猎家畜,还曾在黄昏时分袭击过独自在花园里干活的老寡妇艾格尼丝,幸好老人用锄头拼命挥舞才吓退了它。弗兰克凭借经验和耐心,追踪了它近半个月,最终在乱石滩用他那把老掉牙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完成了精准的一击。
自此,只要弗兰克踏进“鲈鱼喉酒馆”,总会有人默默递上一杯免费的威士忌,而交换就是听他再讲一遍那惊心动魄的狩猎故事。那些酒客仿佛永远听不腻。
奥黛丽的母亲,玛莎,则是镇上公认的烤肉女王,她能化腐朽为神奇,将各种野味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奥黛丽在七个孩子中排行第四,用她自己的话说,“卡在中间,好处是既不用像老大那样扛起责任,也不用像老幺那样靠卖萌过活,自由得很。”
她是猎户的女儿,懂得如何设置陷阱,知道在恶劣天气里寻找庇护所。她曾不止一次对莉娅宣称:“就算现在把我一个人丢进森林最深处,只给我一把小折刀,我也能活蹦乱跳地走出来。信不信由你,我的野外生存概率比镇委会那帮老头做出明智决策的概率高多了。”
关于未来,奥黛丽的构想简单而极端,没有任何中间路线:“我要么像我老爸那样,放倒一头真正的猛兽,让‘鲈鱼喉酒馆’也记住我的名字。要么就彻底离开这儿,去芝加哥或者纽约当个模特儿,穿那些漂亮衣服在聚光灯下走路。”
她身高接近五英尺十英寸,身材高大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是长期户外活动的结果。她将此归功于家族传统:“吃肉莉娅,像狼一样吃肉,别学那些只啃菜叶子的兔子。”
莉娅和奥黛丽的友谊始于三年级,当时奥黛丽把抢走莉娅午餐钱的比利·汤姆森揍得哭爹喊娘。从那以后,她们的友谊就像用最坚韧的松胶粘合过,再未分开。
14. chapter 14
“快说说,农场生活怎么样?”校车颠簸着启动,莉娅问道。
奥黛丽发出一声响亮的大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脾气暴躁的公牛和永远喂不饱的猪群打交道。不过……”她压低声音。
“我学会了怎么给一头难产的母牛接生,那场面绝对比毕业舞会刺激一百倍。还有我试图偷偷开我舅舅的拖拉机,结果差点把他的宝贝篱笆全拱翻了,他追着我跑了半个牧场,脸气得像颗熟过头的甜菜。”
她洪亮的笑声引得几个同学回头张望。
“听起来你的暑假很好玩,”莉娅笑了笑,“我嘛,除了给酒馆送鱼,就是看书。”
“书,又是书。”奥黛丽搂住她的肩膀,“莉娅你迟早会成了不起的作家,把我们都写进你的书里,但我得先确保你有点真正的、书本以外的故事可写。这个学期跟我混,保证刺激。”
这种充满生命力的喧嚣,是她寂静夏日里所缺少的。
校车在一个十字路口的停车标志前缓缓停下,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等待着学生上车。就在这一片短暂的安静中,一个身影从校车左侧滑过。
是利奥·米勒,他从不坐校车。
他骑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自行车,车身是深蓝色的。他弓着背,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兜在头上,遮住了部分脸庞。阳光掠过他裸露在外的小臂,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那个骑行的身影是清晰的、沉默的焦点。
然后校车司机松开刹车,黄色车身猛地向前一冲重新启动。利奥和他的自行车瞬间被甩在了后面,越来越远。
莉娅的目光自然地追随着那个远去的身影。
也许是因为车辆的启动声,利奥也恰好微微抬起了头,视线越过肩膀望向校车。
隔着距离,隔着扬起的细微尘埃和冰冷的玻璃,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接触,他的眼睛看不真切。
莉娅眨了眨眼睛,她看着那身影变小,然后转回头继续听奥黛丽讲着农场里的趣事。
“哦,米勒啊。”奥黛丽也注意到了,随口说道,“怪胎一个,不过话说回来,他曲棍球打得的确不赖。”
她的评价总是这么直白。
*
橡林镇高中是一座红砖建筑,有些年头了。校车像吐豆子一样把学生们吐在门口,人群瞬间汇成一股嘈杂的溪流,涌进双开的大门。
空气里弥漫着新学期的气味,新书本的油墨香、地板蜡的味道,以及一种紧绷的兴奋感。
因为秋季联赛就要来了。
“挤死了。”奥黛丽抱怨道,用她结实的肩膀在人群中开辟道路。
莉娅紧跟在她身后。
她们终于挤到了属于高年级生的那一排铁皮柜子前。打开柜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好了,”奥黛丽把几本厚书塞进柜子,“首要任务完成,走吧,哈里斯先生的历史课,但愿他今天心情好,别一来就小测验。”
哈里斯先生是个头发花白、身材消瘦的老先生,讲起历史来就像在讲述自己亲历的往事,时而激昂,时而低沉。今天他正讲到关键战役,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粗糙的战线图,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
莉娅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句。奥黛丽则在一旁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着农场里那头脾气暴躁的公牛。
接下来的生物课在实验室进行,他们这学期要开始解剖青蛙。当浸泡在防腐液里的青蛙被端上来时,奥黛丽显得兴致勃勃。
课间走廊里的喧嚣比早上更甚,她们不需要特意去寻找,那种围绕联赛的氛围就像声音一样包围了她们。成群的学生聚在一起,谈话的焦点几乎无一例外地围绕着即将开始的曲棍球联赛。
“听说隔壁镇今年招了个新人,壮得像头牛!”
“那又怎样?我们有米勒,他上赛季末的那几个进球,老天简直像魔术。”
“防守呢?光靠他一个人可赢不了比赛。”
“教练说今年我们的机会很大,只要……”
对于这些十七岁的少年来说,联赛不仅仅是一系列比赛,它是通往外界、通往某种模糊而辉煌未来的狭窄通道。
而在所有这些谈论中,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利奥·米勒。
莉娅一边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一边安静地听着那些飘过来的议论。
利奥他话很少,几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除了训练和比赛,大部分时间都独来独往。他不坐校车,总是骑着那辆自行车,风雨无阻。
“感觉大家都只关心联赛了,”午休时,奥黛丽咬着一口三明治说道,她对于大家狂热讨论利奥·米勒似乎并不太在意,“不过也挺好,热闹。”
她对冰球本身的热衷程度一般,但她享受这种集体性的兴奋。
莉娅点点头,小口喝着自己的牛奶。
她看到走廊的布告栏上,已经贴出了球队新赛季的赛程表,旁边是用鲜艳颜料写的助威标语「前进,橡林镇」
同学们三三两两围在那里,指指点点,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
下午的课程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躁动中继续。
英语文学课上,当老师问到对某段诗歌的理解时,莉娅轻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得到了老师的点头认可。奥黛丽则在桌子下轻轻踢了踢她的鞋尖,表示鼓励。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莉娅和奥黛丽随着人流走向柜子取东西。走廊里依旧回荡着关于训练、关于对手、关于利奥·米勒的只言片语。
莉娅默默地锁上柜门,将书本抱在胸前。
新学期就这样开始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秋日阳光正好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橡林镇的秋天,黄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放学后的时光,对于莉娅和奥黛丽来说,通常由图书馆角落的安静、镇中心冷饮店的喧闹,或是通往奥黛丽家那片无边林地的蜿蜒小径构成。
这天下午她们决定先去冷饮店解决掉胃里的馋虫。
冷饮店里弥漫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和甜腻的糖浆味,老旧的点唱机正播放着热门歌手沙哑的嗓音,震得铺着格子塑料布的桌面微微发颤。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挤在一个卡座里分享着一大份香蕉船,笑声尖锐而富有穿透力。
奥黛丽熟练地用吸管搅动着巧克力奶昔,泡沫发出滋滋的声响。
“哈里斯先生今天讲萨拉托加战役的时候,粉笔灰差点把他自己给埋了,”她模仿着老先生咳嗽的样子,“我真怕他下一口气喘不上来,还有生物课,老天,那只青蛙的肠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有嚼劲?”她做了个鬼脸。
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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娅小口啜饮着柠檬水,冰凉的酸意让她精神一振。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她轻声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至少比对着数学课本发呆强,不过奥黛丽,你画的那头牛可比青蛙的肠子生动多了。”
“那是。”奥黛丽得意地扬起下巴,“艺术来源于生活,懂吗?我舅舅家那头公牛简直是个天生的模特,每个肌肉线条都充满了愤怒的力量感。”
她说着,又在餐巾纸上画了个简笔牛头,怒气冲冲的样子活灵活现。
她们的话题像溪流中的落叶,漫无目的地漂移。从老师的古怪穿着,到某个同学新换的发型看起来像被闪电劈过,再到奥黛丽计划着周末去林子里设置几个陷阱,看能不能抓到点什么东西。
“说不定能给你做副新手套,莉娅,冬天的风可厉害了。”
莉娅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她喜欢看奥黛丽眉飞色舞的样子。
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冷饮店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响了门上的铃铛。几个穿着运动夹克的高大男生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户外的凉气和汗味。
是曲棍球球队的几个队员。
他们显然刚结束训练,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疲惫和兴奋。
莉娅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过,没有看到那个沉默的身影。利奥·米勒通常不参与这种集体活动。
一个身材魁梧、嗓门洪亮的男生,马克·斯隆,正大声抱怨着教练的新战术安排。
“……简直是瞎搞,让我在边线等着传球?见鬼,我应该在中路冲锋陷阵。”马克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差点打翻邻桌的番茄酱瓶。
他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泛红,脖筋都绷了起来。
“得了吧,马克,”一个相对冷静的声音响起,是球队的副队长,一个叫戴维的男孩,“教练有他的考虑,对手的防守很强,我们需要……”
“需要考虑什么?考虑怎么让我坐冷板凳吗?”马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我看他就是看我不顺眼,等着瞧吧,等联赛名单公布,要是我没进首发……”他后面的话被同伴的劝解声淹没了。
奥黛丽凑近莉娅,压低声音说:“瞧见没?马克又开始他的世界围着我转演讲了。我敢打赌,要是球队输了,他准能找出一百个理由证明不是他的错。”
莉娅没说话。
马克他是镇上木材厂老板的独子,家境优渥。
据说他出生时不足月,瘦弱得像只小猫,他母亲倾注了全部心血,硬是把他喂养成了如今这副壮硕如小牛犊子的体格。
可惜,在曲棍球这项需要速度、技巧和头脑的运动中,光有蛮力远远不够。马克的球风莽撞,容易冲动,犯规次数比他的得分可能还多。在低级别比赛中他的身体优势还能唬唬人,但到了真正关键的联赛,他的缺点就暴露无遗。
“走吧,”奥黛丽拉起莉娅,“再看下去,我的奶昔都要被他吵得凝固了。”
她们走出冷饮店,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糖枫树的红色又加深了一层,像燃烧的火焰,小镇似乎被一种无形的期待笼罩着,连空气都变得紧绷。
关于联赛的议论无处不在,像低沉的背景音,嗡嗡作响。几天后,这种期待达到了顶峰。
联赛首个主场比赛的日子到了。
15. chapter 15
下午三点刚过,镇中心的曲棍球场周围就开始热闹起来。一些热心的家长和镇民自发地提前来到球场外支起长条桌,铺上印着镇徽的塑料桌布,开始布置起临时的招待点。
“莉娅,快来帮把手,”米勒太太招呼着,手里抱着一摞印着“加油,橡林镇”字样的纸杯,“把那些饼干和布朗尼蛋糕摆得好看些。茶和咖啡壶小心点拿,别烫着。”
莉娅应了一声,开始帮忙。
长条桌上很快就摆满了各家主妇们拿手的点心和饮料,燕麦葡萄干饼干、撒着糖霜的柠檬蛋糕、厚实的巧克力布朗尼,还有大壶的苹果醋饮料。气氛热烈而友好,像一场大型的社区野餐。
利奥·米勒家的两个姐姐也来了。
她们家在镇上开着一家小小的面包店,平时生意忙碌,今天却早早打烊,在店门口挂上了“今日歇业,为橡林镇队加油”的牌子。
两位姐姐性格爽利,穿着围裙,麻利地帮忙搬动着沉重的饮料箱。
“嘿,需要把这桶冰块倒哪里?”利奥的大姐萨拉,嗓门洪亮地问道。
“就放在茶壶旁边吧,亲爱的。”米勒太太笑着回答。
莉娅一边摆放着点心,一边听着大人们的谈话。球员们的父母聚在一起,脸上既有骄傲也有掩饰不住的紧张。他们谈论着孩子们从小到大的训练趣事,抱怨着昂贵的装备费用,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开始的比赛的期盼。
“我家那小子,昨晚紧张得都没睡好觉。”
“隔壁镇的球队今年实力不弱,他们的守门员是个难缠的角色。”
“怕什么?我们有利奥,那孩子只要上了场,就像变了个人。”
“是啊,米勒家那小子是有点天才的样子。只希望马克今天能沉住气,别又犯老毛病……”
提到马克的名字时,谈话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停顿,气氛微妙的有些凝滞,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转移了话题。
莉娅看到马克的母亲,一位衣着精致、面容略显憔悴的女士,正独自站在稍远的地方,紧张地搓着手,目光不时望向球场入口方向。
她为这个儿子付出了太多,期望也太高。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远处传来。
有人喊了一声:“他们来了。”
人群立刻像潮水般向道路两边涌去,莉娅也停下手中的活,踮起脚尖望去。
一群穿着统一运动外套的高大少年在教练的带领下,沿着镇中心的主干道,向球场走来,夕阳给他们年轻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感。
道路两旁的镇民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橡林镇,加油!”
“干掉他们,利奥看你的了。”
“小伙子们,把胜利带回来。”
少年们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偶尔向熟悉的街坊点头示意,或伸出手与道路两旁的人们击掌。连奥黛丽也挤到了莉娅身边,难得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莉娅站在米勒夫人身边,靠近桌子的位置。
队员们陆续走过,她看到了戴维,看到了其他几个面熟的队员。然后她看到了利奥,他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依旧微微弓着背,帽檐压得很低。
当他走近时,旁边有人边高喊着他的名字边伸出手,利奥也抬起手与那人击掌,动作干脆利落。紧接着他的目光扫过了莉娅所在的方向,也许是因为莉娅恰好站在显眼的位置,也许只是因为视线偶然的交汇。
他的手掌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向着莉娅伸来。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喧闹的欢呼,晃动的人影。但现在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莉娅几乎是无意识地,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一只因为长期握球杆和骑自行车而带着薄茧和坚实的力量,另一只则纤细、微凉,在空中轻轻相触。
不是清脆的击掌,而是掌心短暂地、几乎停滞地贴合了一下,时间可能不到一秒钟。能感觉到他手掌传来的温热和干燥的触感。
非常短暂,却异常清晰。
然后他的手便收了回去,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莉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残留的触感还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地说:“加油。”
利奥的脚步似乎没有丝毫停滞,他淹没在队友和人群之中。
但莉娅觉得在那一瞬间的停顿里,他或许听到了。
球员们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更衣室的通道入口,外面的热闹暂告一段落。
米勒太太和其他志愿者们继续招呼着陆续到来的观众,分发着茶点。莉娅和奥黛丽也帮忙了一会儿,直到入场铃声响起。
“走吧,”奥黛丽拉起莉娅的手,“找个好位置,我可是答应了我爸要给他实况转播场上的情况,虽然我觉得他更关心马克会不会又跟人打起来。”
她们随着人流涌入球场看台,橡林镇的露天曲棍球场有些简陋,但水泥台阶座位此刻几乎坐满了人。男女老少,几乎整个小镇有空闲的人都来了。
看台正对面,悬挂着一条巨大的手绘横幅:“前进,橡林镇!”
与此同时,主队更衣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汗水、橡胶摩擦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球员们各自坐在自己的柜子前,默默地整理着装备。
长曲棍球的装备颇为复杂,队员们先穿上带有护垫的短裤和肩垫,然后是印着队徽和号码的比赛服。橡林镇队的队服是传统的深绿色和白色相间,胸前是一只怒吼的石貂图案,背后是醒目的白色号码。
利奥·米勒的号码是17号,他穿上自己号码队服,接着是护肘、厚重的手套、保护肋部的护胸,最后戴上带有金属面罩的头盔。
当他们全副武装起来时,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霍奇斯教练身材壮实,脸庞被风吹日晒得通红,他双手叉腰,挺着胸膛,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每一个队员。
这些小伙子很多人都是从七八岁起就跟在他身边,从抱着比自己还高的球杆跌跌撞撞,长成如今能扛能撞的男子汉。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高,没有太多激昂的语调,却让所有人都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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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呼吸,“废话不多说,对手不是来郊游的,他们块头大,喜欢身体接触。”
他停顿了一下,走到一个队员面前帮他正了正肩垫的带子:“杰克逊,你的任务是缠住他们的进攻核心,像牛皮糖一样明白吗?别让他舒服拿球。”他又看向另一个,“戴维,防守站位靠后一点,保护禁区,你的判断很重要。”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利奥身上:“米勒,按我们练的战术打,有机会就坚决点,看清楚队友的位置。”
他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就像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们是一个整体,就像……就像烤苹果派,少了哪样材料都不对味。”
这个比喻有点蹩脚,甚至引来几声压抑的低笑,但出自这个怕老婆的严肃男人之口,却奇异地让人感到踏实。
“记住,你们代表的是橡林镇。别给咱们镇丢脸,稳扎稳打,减少失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好了上场,打出点样子来。”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教练探头进来,示意时间到了。米勒教练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低沉而有力地吼道:
“出发,让我们把胜利带回来。”
“好。”队员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呐喊,用力敲击着手中的球杆和身旁的柜子,整个更衣室仿佛都在震动。
他们像一股绿色的洪流,涌向出口。
然而在这股洪流边缘,却有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是马克·斯隆。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死死地盯着刚刚贴在墙上的首发名单。他的名字不在上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刚刚升上高中部不久的新生丹尼。
耻辱、愤怒、不甘……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自己的铁皮柜子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的喧嚣。柜门被他砸得凹陷下去。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向他。
“马克……”霍奇斯教练试图说些什么。
但马克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狠狠地瞪了教练一眼,目光扫过那些即将首发的队友,尤其是在丹尼和利奥·米勒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然后,他一把抓起自己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更衣室,用力摔上了门。
更衣室里一片寂静,利奥·米勒望着马克离去的方向,没说任何一句话。
他理解马克的失落,但无法认同他的方式。球队需要的是团结,而不是破坏性的情绪。
他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手套,拉下面罩遮住脸庞,只露出一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17号深绿色的身影,融入了即将出场的队伍中。
教练看着马克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他拍了拍手:“别受影响,集中精神,为了橡林镇。”
“为了橡林镇。”队员们再次齐声呐喊,将刚才的插曲抛在脑后,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灯光通明的球场。
16. chapter 16
当橡林镇队的队员们跑进球场时,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莉娅和奥黛丽坐在靠近中场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场上的情况。
“哇哦,这阵势……”奥黛丽吹了声口哨,“简直像要上战场。”
莉娅的目光则在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中寻找着。
她很快找到了17号,即使穿着厚重的装备,利奥·米勒的动作依然有一种独特的轻盈感和爆发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曲棍球是一项高速、充满身体对抗的运动。
球杆碰撞发出的咔嗒声,球员们沉重的脚步声,教练在场边的吼声,裁判的哨声,还有看台上观众随着比赛进程而发出的惊呼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莉娅对规则懂得不多,她更多的是通过球衣背后的号码和那些隐约熟悉的身影来追随比赛。她看到对手球员确实很强壮,防守严密得像一堵墙。
“看那个,17号利奥。”
奥黛丽激动地抓住莉娅的胳膊。
利奥·米勒在中场附近一个灵活的转身,甩开了一名防守队员,然后冲向对方球门。他的带球动作流畅而隐蔽,球仿佛粘在了他的球杆网上。
两名对方球员立刻上前包夹,试图阻挡他。
“传球啊,快传球。”旁边有观众焦急地大喊。
但利奥没有传球。
他在极小的空间里做了一个逼真的假动作,晃开了一个角度,在身体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猛地挥杆射门。球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直挂球门死角。
“咚。”球击中球网的声音清脆响亮。
“球进了——”现场解说员的声音通过不太清晰的喇叭传遍全场。
看台上瞬间沸腾了,人们跳起来挥舞着手臂,疯狂地呐喊。莉娅也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和奥黛丽拥抱在一起。
“老天他做到了,他居然做到了。”奥黛丽兴奋地大叫。
1:0领先。
但对手很快还以颜色,他们利用一次快速反击,趁着橡林镇队防守稍有松懈,由他们的明星球员扳回一球。
1:1。
接下来的比赛进入了白热化的拉锯战,身体碰撞更加激烈,不时有球员被撞倒在地,又很快爬起来继续投入战斗。
比分交替上升,比赛异常激烈。莉娅看到不止一次有球员被球杆扫到小腿,或是在冲撞中倒地翻滚,痛苦地蜷缩起来,但通常在队医简单处理后,又咬着牙重新投入比赛。
每一次得分都引发看台的沸腾,奥黛丽看得大呼小叫。
莉娅则更安静,她的目光更多追随着那个17号。
她看到他一次次爬起来,动作似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但在他跑动时,莉娅注意到他微微皱了下眉,下意识地揉了揉之前被撞到的肋骨位置。
中场休息的哨声终于吹响,比分定格在3:3。
看台上的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太激烈了,我得去弄点喝的,嗓子都快喊哑了。”奥黛丽抹了把额头的汗,“莉娅你要什么,柠檬水?”
莉娅也觉得口干舌燥,点了点头:“嗯,我去拿吧,你看着位置。”
她想稍微走动一下,缓解一下紧绷的神经。
离开喧闹的看台,走向场地外围售卖饮料的小摊。秋夜的凉意袭来,与球场内的火热形成对比。就在她买好两瓶柠檬水转身准备回去时,却在场地边缘堆放器材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马克·斯隆。
他没有离开球场,而是独自一人靠在一个装满训练锥的塑料箱上,低着头,巨大的身躯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落寞。
他手里捏着一个空了的纸杯,已经揉成了一团。远处传来主场观众对下半场比赛的期待议论声更反衬出他这里的寂静。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莉娅的靠近都没有察觉。
莉娅停下脚步,犹豫着是否该悄悄走开。
在莉娅思考之际,马克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锁住她,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愤怒中夹杂着屈辱。
远处主看台上传来嗡嗡的喧闹声,而这里很安静。
莉娅刚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火药桶,马克却猛地挺直了庞大的身躯。空纸杯被他攥成一团,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狠劲像砂纸磨过木头,“莉娅·罗斯,你在这儿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看看首发名单上没有的可怜虫?”
莉娅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只是路过,马克我去买饮料。”她举了举手中冰凉的柠檬水瓶。
“路过?”马克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从球场方向漏过来的光,“说得真好听,跟那个该死的丹尼是一伙的吧?嗯?看到利奥·米勒的小跟班进了首发,心里乐开花了吧?”
他的话语变得粗俗起来,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试图用污言秽语来掩饰疼痛的笨拙恶意。
“是不是觉得跟着利奥那种小白脸就了不起了,他给你什么好处了?还是你就喜欢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德性?我告诉你在球场上,光会花架子屁用没有,要不是教练偏心……”
莉娅没有后退,她内敛的性格下那份坚韧的内核此刻发挥了作用。
她没有激动地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这阵情绪的狂风暴雨稍歇。目光越过他激动的脸庞,落在他身后阴影里,那儿斜靠着一根长曲棍球杆,但中间部分明显不自然地弯曲了,甚至能看到断裂的木茬。
“马克,”等他喘息的间隙,莉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利奥没有让我来看任何人的笑话。我来是因为这是橡林镇的比赛。”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教练的决定,也许有他的考虑。你刚才的情绪……确实不太稳定。在这种关键比赛里,不稳定可能比技术不足更让人担心。”
马克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顺安静的女孩会如此直接。
她不是在嘲讽,这反而更让他难受。
“你他妈懂什么。”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更加暴怒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莉娅脸上,“不稳定?我他妈为这支球队流血出汗的时候,那个丹尼还在玩泥巴。我撞翻过多少人,为球队争取过多少机会?现在嫌我不稳定了?需要脏活累活的时候怎么不说了,不就是想捧利奥·米勒那个宝贝疙瘩吗?我告诉你没门,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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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开始新一轮的咆哮,词汇更加不堪入耳,将教练、丹尼、利奥,甚至整个镇子的“短视”都咒骂了一遍。
莉娅只是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此刻的任何反驳都只会火上浇油。
终于,马克的吼声低了下去。
莉娅这才轻声说:“柠檬水要化了,奥黛丽还在等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加了一句,“马克,折断球杆的话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走回。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奥黛丽接过柠檬水,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大口,眼睛还盯着场上正在热身的两队队员,“是不是人太多了,老天我紧张得胃都缩成一团了。3比3,这下半场要命了。”
莉娅在她身边坐下,冰凉的瓶子驱散了些许掌心的汗湿。
“嗯,人有点多。”她含糊地应道,没有提及马克·斯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场上的17号,利奥正在和队友进行简单的传接球练习,动作依旧流畅,但莉娅总觉得他那微微弓着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紧绷了一些。
哨声长鸣,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如果说上半场是试探与激烈对抗,那么下半场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肉搏战。对手显然调整了策略,他们加强了对利奥的盯防,不再是单个球员的纠缠,而是往往两三人形成合围,用身体不断地冲撞、挤压他。
每一次利奥拿球,看台上都会响起一片惊呼和随之而来的咒骂。
“该死的,他们是想杀人吗?”
“裁判瞎了吗?那明显是冲人去的。”
“撞回去米勒,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奥黛丽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对,踩烂那群杂种,让他们知道橡林镇不是好惹的。”
莉娅的心则随着每一次冲撞而揪紧。
她看到利奥在一次摆脱中,被对方一名壮硕的防守队员用肩膀狠狠顶在肋部,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滚了好几圈。
裁判的哨声响起,判罚对方犯规,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嘘声和怒吼。
“混蛋,把他罚下场。”
“这简直是谋杀。”
利奥在地上蜷缩了片刻,才在队友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莉娅盯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利奥罚球得分,4:3,橡林镇再次领先。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顶棚,但莉娅注意到,利奥在跑回本方半场时左手一直虚握成拳,几乎没有参与摆臂动作。
对手的战术意图很明显,甚至有些卑劣。即使无法完全摆脱利奥,也要最大限度地消耗他,甚至不惜用犯规手段让他受伤离场。
这种策略激起了队员的血性,拼抢更加惨烈。
副队长戴维在一次防守中为了封堵对方的射门,被坚硬的橡胶球直接击中腹部,痛苦地跪倒在地,好久都没能爬起来。队医上场,他最终被搀扶下场,脸色惨白。
比分再次被扳平,4:4。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奥黛丽已经喊得嗓子沙哑,紧紧抓着莉娅的胳膊。
莉娅感觉自己手心的汗就没干过。
17. chapter 17
终于在比赛还剩最后两分钟时,橡林镇队获得了一次宝贵的进攻机会。球经过几次传递,鬼使神差地又到了利奥的杆袋里。
他面前是两名如狼似虎的防守队员,他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做了一个极其逼真的向右传球的假动作,骗得对方重心偏移的瞬间,他猛地从左侧突进。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依赖于他左手的球感和爆发力。对方一名防守队员情急之下,明显有一个故意用球杆扫向他小腿的动作。
“哔——”裁判的哨声尖锐响起。
几乎同时利奥在失去平衡前用尽全身力气,将球射向了球门。球划出一道弧线,绕过了守门员的扑救,擦着门柱内侧,钻进了网窝。
球进了,5:4。
整个橡林镇主场彻底沸腾了,人们从座位上跳起来,疯狂地呐喊、拥抱、挥舞着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
奥黛丽抱着莉娅又跳又叫,眼泪都笑了出来。
利奥·米勒倒在地上,裁判正在向那名恶意犯规的队员出示罚令。队友们疯狂地冲向他,将他团团围住。他被拉起来接受着英雄般的欢呼,比赛时间所剩无几,这个进球几乎杀死了悬念。
莉娅也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利奥。她看到他被队友们拥抱、拍打后背,大家都在用右手捶他的肩膀,或者伸出右手与他击掌庆祝。
利奥也一一回应,用他的右手。
但是莉娅清晰地记得,那个制胜球,他是用左手射出的。而在被犯规扫倒时他的左手是最先撑地的,此刻在狂欢的人群中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当一名队友兴奋地想用拳头轻捶他左臂时,他有一个非常迅速而隐蔽的闪避动作,然后用右手顺势揽住了那名队友的肩膀,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开。
这个细节微乎其微,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莉娅看到了。
她看到他那试图掩饰的、细微的蹙眉,看到他左臂那种不自然的僵硬。
他受伤了。
最后的几十秒在对手的绝望的反扑中结束。终场哨响,橡林镇以5:4险胜对手。球场变成了绿色的欢乐海洋,队员们脱下头盔,接受着观众如潮的掌声。
教练那张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尽管眼圈有些发红。
莉娅和奥黛丽随着人流向下涌去,奥黛丽兴奋地指着被众人抛向空中的利奥:“看莉娅,他做到了,他真是个天才。”
莉娅看着被抛起的利奥,他在空中时脸上绽放着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但落下被队友接住时,他的左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没有完全张开去支撑。
莉娅站在原地,微微蹙眉。
胜利的狂欢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涟漪从球场中心扩散,酒吧人声鼎沸,啤酒泡沫溅得到处都是。街道上绿色成了唯一的色彩,素不相识的人们因共同的喜悦而拥抱、击掌。
奥黛丽彻底化身为欢乐的漩涡中心,她拉着莉娅在人群中穿梭:“我就知道,他是我们的救世主。”
莉娅嘴角带着笑,眼神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利奥。
一部分思绪还被困在器材箱的阴影里,与马克·斯隆的愤怒对峙。另一部分,则紧紧系在利奥那看似无恙却动作僵硬的左臂上。
利奥被包围了。
镇民们,尤其是那些看着他从男孩长成少年的老家伙们,用力拍打他的后背,把泛着泡沫的啤酒杯塞进他手里。他回应着,汗水在灯光下闪烁。
当奥黛丽兴奋地挥手尖叫引起利奥注意时,他隔着人群望过来,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与莉娅相遇,然后离开。
霍奇斯教练挤过来,红光满面,重重一拍利奥的右肩:“好小子,橡林镇为你骄傲。”
他压低声音,“手没事吧?那一下可够狠的。”
利奥点点头:“没事教练,有点麻,休息下就好。”
“好样的。”霍奇斯教练的疑虑被胜利的喜悦冲散,转身又投入了另一波庆祝。
喧嚣声浪让莉娅感到耳膜嗡嗡作响:“奥黛丽,我有点头疼,先回去了。”
她找了个借口。
“现在?狂欢才刚开始。”奥黛丽瞪大眼睛,但见莉娅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便摆了摆手,“好吧好吧,你这身子骨……明天学校见,我得把这场胜利吸进肺里。”
她立刻又扎进了人堆。
她一个人往回走,风有点大,她裹紧身上的外套。没走多远,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莉娅回头,看见利奥·米勒独自一人走来。
脱离了人群,他强撑的从容彻底瓦解,背弓得更厉害,右手插在兜里,左手则像一件不属于他的累赘,僵直地垂着。
看到莉娅,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莉娅?”
声音沙哑。
“恭喜你,利奥。”
莉娅轻声说,目光落在他托着左臂的右手上。
“谢谢。”他试图微笑。
“你的手,”莉娅不再迂回,“让我看看。”
利奥看着她,挣扎了一下,最终败下阵来,低声承认:“……可能不太妙。”
他小心地卷起左边袖子,小臂外侧肿胀隆起,大片深紫色的瘀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莉娅倒吸一口凉气:“这必须处理,你不能硬扛着。”
“现在去诊所只会扫大家的兴,而且……”利奥看向喧嚣的方向,“下一场比赛很重要,消息传出去……”
“所以你就打算让它烂掉,直到比赛那天被对手一撞就废掉?”莉娅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强硬,“跟我来。”
她不等他回答,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利奥犹豫片刻,看着女孩坚定的背影,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莉娅家的小屋离球场有点远,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推开木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烘干衣物、草药和烤面包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手钩的蕾丝桌布铺在旧餐桌上,沙发套是用了多年但洗得发白的印花布,上面还放着几个奥黛丽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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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过“老土”但莉娅很喜欢的刺绣靠垫,壁炉架上摆着莉娅收集的彩色玻璃瓶和风干的野花。
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生活细微处的柔和。
“坐那里。”莉娅指指厨房里一把结实的木椅,她快步走进里间,翻找片刻拿着一个白瓷罐子和一卷干净的棉布走出来。
利奥有些拘谨地坐下,他看着莉娅熟练地打开罐子:“这是我妈妈调的,很管用。”
莉娅用木勺挖出一些墨绿色的药膏,示意利奥把手臂放在铺了布的桌子上。
药膏触碰到肿胀皮肤的瞬间,利奥的肌肉瞬间绷紧。
“忍着点,”莉娅的声音低了下来,“必须揉开,瘀血才能散。”
她的手指纤细,开始小心翼翼在他的伤处涂抹、揉按。
利奥低头看着莉娅专注的侧脸,灯光在她睫毛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她抿着唇,眼神认真。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欢呼、彼此的呼吸声。
“你不该瞒着教练,”莉娅轻声说,手上动作不停,“下一场比赛的对手不是傻子。他们如果知道你左手有伤,会像狼群一样盯着你这只胳膊咬。到时候就不只是疼痛,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利奥沉默着,感受着药膏带来的灼热和女孩指尖的轻柔,“球队需要这场胜利,”
他最终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解释,“橡林镇需要,我们不能在這個時候示弱。”
“但胜利不应该用你的职业生涯去赌。”莉娅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忧虑和坚决,“如果手废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莉娅不再多说,重新低下头,更加专注地揉按着瘀血最集中的区域。她的发丝偶尔擦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
时间在寂静和药草的气味中缓缓流淌。
良久,莉娅终于停下手,用干净的棉布小心地将剩余的药膏擦掉,然后熟练地用布条将他的小臂松松地包扎起来,固定住药力。
“好了,这罐药膏你带回去,每天睡前敷一次,用布包好。”
她把东西递给他,“明天放学后如果肿没消,你必须去看医生,否则,”她顿了顿,“我会亲自去告诉霍奇斯教练。”
利奥接过罐子,他抬起头,看着莉娅,“……谢谢。”
他起身离开,莉娅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影融入夜色。
周一早晨,黄色的校车在街道上颠簸前行。车内充满了青春期特有的喧闹,学生们三五成群高声谈论着周末的胜利,语气中依然洋溢着兴奋。
奥黛丽一上车就挤到莉娅身边的靠窗位置,迫不及待地继续分享她从别处听来的庆祝细节。
利奥左手受伤的消息并未如野火般蔓延,却像在球队最核心的圈子里悄无声息地渗透。
莉娅信守承诺,没有告诉米勒教练,但利奥训练中那些细微的异常是逃不过最亲近队友的眼睛。
第二天下午的训练课,戴维系鞋带时,状似无意地问:“利奥,昨天那一下够呛吧?手没事了?”
18. chapter 18
利奥正用右手有些笨拙地调整着护肘,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语气轻松:“没事,蹭破点皮,莉娅给的药膏挺管用。”
他甚至象征性地活动了一下左臂。
戴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霍奇斯教练布置战术时,重点强调了接下来对木崖队的比赛:“木崖那帮杂种,风格比之前的更脏,小动作多如牛毛,身体对抗往死里招呼,都给我把眼睛擦亮。”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利奥身上停留了一瞬,“核心队员,特别是持球手,都机灵点,别他妈傻乎乎往陷阱里钻。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球队。”
利奥垂下眼睑,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球鞋。
训练场上,他努力用技术和意识弥补左手的不足,几次漂亮的右手传球和射门赢得了喝彩。
莉娅坐在看台高处,能清晰地看到训练场里的动作。
马克·斯隆归队后像一颗沉默的炸弹,他训练时更加拼命,冲撞起来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仿佛要将所有被剥夺首发的怨气都发泄在训练场上。
他对利奥的态度更坏了,偶尔的眼神交汇,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次分组对抗,马克负责防守利奥,在一次卡位中他的肘部重重撞在利奥的左臂上。
“唔。”利奥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半分,踉跄着几乎丢球。
“马克。”助理教练的哨声尖锐响起,“注意动作,那是训练。”
马克啐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走开,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快意。
训练结束,队员们喧闹着相继离去,带着疲惫和各自的心事。利奥照例留到最后,等空旷的球场只剩下他一个人,才慢慢卸下装备。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解开莉娅包扎的布条,左臂的肿胀似乎消了一些,但瘀血面积扩大,颜色变成了更深的青紫,触目惊心。
他尝试用力握拳,一阵尖锐的刺痛直达神经末梢,让他颓然地松开了手。
莉娅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看台上走了下来。
利奥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她,没有惊讶。
“你的手,”莉娅走到他面前,目光直接落在他伤痕累累的左臂上,“看起来更糟了。”
利奥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将护具塞进背包。
“我们走吧。”利奥背好背包低声说,径直朝着离开球场的方向走去。
莉娅顿了顿,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安静小路上,与来时校车上的喧闹隔绝开来。
走了一段,穿过一片小树林,四周愈发静谧。
莉娅看着前方少年被夕阳勾勒出的轮廓,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利奥,”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你真的……这么喜欢曲棍球吗?”
利奥的脚步没有停,但明显放缓了。
他沉默地走着,就在莉娅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前方的暮色中传来。
“我没那么喜欢。”
莉娅微微一怔。
他继续说道:“我只是……很擅长。”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他们就这样默默地走着,一前一后,直到岔路口。
“药膏我会继续用。”在分道扬镳前,利奥低声说,算是某种承诺。
“好。”莉娅点点头,“……好好休息。”
*
午后的学校食堂充斥着餐盘碰撞的嘈杂以及少年人毫无顾忌的喧哗,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布满刻痕的长条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莉娅和奥黛丽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千篇一律的营养午餐。
肉汁寡淡的肉饼、煮过头的豌豆和看起来干巴巴的土豆泥。
“我发誓,这肉饼上周三也出现过,连上面这坨黏糊糊的酱料都一模一样。”奥黛丽用叉子戳着那块可怜的肉,皱着鼻子抱怨,“真不知道我妈交了午餐费是为了让我在这里接受什么味觉忍耐力训练。”
莉娅的心思却没完全在午餐上,她面前摊开日记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正一边小口吃着东西,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
“你到底在写什么那么入神?”奥黛丽凑过去想看,莉娅却下意识地合上了本子:“没什么,随便写写。”
她轻声说,把日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马克·斯隆带着他那个同样身材粗壮的小跟班,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样堵在了过道上。他脸上挂着那种混不吝的、带着恶意的笑容,目光看着莉娅手边的日记本。
“哟,我们的优等生在写什么秘密呢?”马克话音未落,大手已经伸了过来,在莉娅的惊呼声中,一把将日记本抢了过去。
“还给我。”莉娅猛地站起来,伸手去夺,但马克轻松地举高了手臂,她根本够不着。
周围几桌的学生被这里的动静吸引,纷纷看了过来。
“让我看看……”马克嬉皮笑脸地翻开日记本,无视莉娅急切的眼神,目光扫过纸页,故意用夸张的、抑扬顿挫的声调念了出来:
“今天天气很好,风里有割草机的味道。柠檬树开花了,香气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
他念到这里,故意停下来,怪腔怪调地评论,“哇真诗意啊罗斯,继续继续……坐在树下看着……”
他忽然顿住了,眼神变得饶有兴味,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看着他走过,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克·斯隆,你把本子还给她。”奥黛丽也站了起来,气得脸颊通红,叉子都快指到马克鼻子上了,“欺负女生,你要不要脸。”
马克的小跟班在一旁发出嗤嗤的笑声。
莉娅的脸颊因为羞愤和焦急彻底烧红了,她再次试图跳起来去抢,:“还给我,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怎样?”马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晃了晃手里的日记本,正准备继续念下去,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斯隆,把东西还给她。”
是利奥·米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手里端着空的餐盘,显然是正准备离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马克。
食堂里这一小片区域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对峙。
马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了看利奥,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注视的目光,那份嚣张气焰稍微收敛了一点,但嘴上却不服输:“怎么?我们的明星球员也喜欢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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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酸掉牙的情书?”
是的,他将莉娅的日记称为情书,尽管只是寻常的白描描写却添油加醋,兴奋得寻找她文字有关利奥的描写,像是发现什么大事。
利奥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了一些:“还给她。”
马克盯着利奥看了几秒,像是在权衡。最终他嗤笑一声,手臂猛地往下一甩,将日记本几乎是扔回了莉娅面前的桌子上,本子滑过桌面,差点掉到地上。
“哼,”马克在经过利奥身边时,用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的声音,怪声怪气地哼了一句,“柠檬树真美丽,莉娅和利奥坐在柠檬树下,是吧?”
他的小跟班发出一阵暧昧的、心领神会的哄笑,而后扬长而去。
莉娅立刻把日记本紧紧抓在手里,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奥黛丽还在对着马克的背影气愤地挥拳头:“混蛋,人渣。”
利奥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莉娅紧紧护着的日记本上,又很快移开。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对莉娅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端着餐盘转身离开了。
当事人的不在意让周围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渐渐散去。
莉娅慢慢坐回椅子上,奥黛丽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骂着马克。而莉娅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偷偷抬眼,望向利奥离开的方向。
食堂那场闹剧之后,马克·斯隆和他的小团体像一群找到了新鲜玩具的鬣狗,不遗余力地将日记里的只言片语添油加醋,加工成粗俗不堪的校园绯闻。
第二天,莉娅刚踏进校门,那种异样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几个倚在走廊旁的男生看到她便互相推搡着,挤眉弄眼地齐声哼唱起来,调子歪歪扭扭,歌词含糊却意图明显:“柠檬树真漂亮,米勒和罗斯树下坐……”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经过的学生侧目,并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
莉娅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看向他们,只是将下巴微微抬起继续走向自己的储物柜。
仿佛那些声音只是耳边恼人的蚊蚋。
“闭上你们的臭嘴,脑子里只剩馊水了吗?”奥黛丽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猛地从莉娅身后冲出来,挥舞着书包作势要打过去,“再唱一句试试?看我不把你们的舌头拧下来塞进曲棍球头盔里。”
那几个男生显然有些怵奥黛丽的泼辣,哄笑着散开了。
奥黛丽气呼呼地追上莉娅,挽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别理那些渣滓,他们就是嫉妒,嫉妒利奥,现在连你也嫉妒。”
莉娅轻轻“嗯”了一声,打开储物柜。
课间时分,学校主走廊的宣传栏前围了不少人,发出阵阵窃笑。
莉娅和奥黛丽走近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奥黛丽倒吸一口凉气,而莉娅则感觉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
宣传栏原本贴满了为长曲棍球队加油鼓劲的海报和标语“,像什么“碾压木崖队”、“橡林镇必胜”、“米勒,我们的利箭”。
然而在几张绿色海报的缝隙间,被人用粗黑的马克笔涂鸦了几幅拙劣的漫画和文字。画上是两个火柴人坐在一棵歪歪扭扭的树下,旁边写着:“17号和他的柠檬味小女友在此幽会。”
19. chapter 19
周围有人看到莉娅,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谁干的?哪个阴沟里的老鼠干的?”奥黛丽暴怒,上前就要撕扯那些涂鸦。
莉娅拉住了她,声音异常平静:“现在撕,只会让更多人看笑话,没事的。”
整个白天,莉娅都像是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下穿行,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照常听课、记笔记、回答老师提问,仿佛一切如常。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奥黛丽因为值日不得不留下打扫教室,她再三叮嘱莉娅等她一起走。莉娅答应了,但她先去了趟洗手间,然后径直走向了那片狼藉的宣传栏。
放学后的校园迅速空旷下来,走廊里回荡着零星的脚步声。
莉娅从工具间搬来一把略显破旧的木椅,放在宣传栏前。她踩上去,高度刚好能够到。
她先从书包里拿出湿抹布,浸了水后开始一点一点,用力地擦拭那些黑色的笔迹。油性马克笔很难彻底擦除,她需要反复用力,黑色的墨迹晕染开来像丑陋的伤疤。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清理工作时,一阵并不刻意掩饰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莉娅没有回头,但她的背脊僵硬了。她能感觉到那脚步声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一种混合着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压迫感弥漫在空气里。
她继续擦着,用力抹去“幽会”那两个刺眼的字。
身后的人也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块投下阴影的巨石。
良久,莉娅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回头:“马克,你是来找我麻烦的吗?”
身后传来一声粗重的笑声,然后是马克有些沙哑、带着淤肿般鼻音的声音,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脸:“看到没,这是被你那个‘柠檬树下的沉默骑士’揍的。”
*
几十分钟前。
马克·斯隆出现在训练场边时,更衣室里的喧闹瞬间低了下去。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发出巨大的声响,开始换装备。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利奥·米勒已经在穿戴护具,他动作依旧有些缓慢,尤其是左臂。看到马克进来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专注地调整着自己右手的手套,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训练开始后这股压抑的火药味迅速弥漫到了场上。
米勒教练显然也注意到了马克的异常和他看向利奥时那毫不掩饰的凶狠眼神,训练哨声吹得格外频繁,吼声也比平时更加严厉。
“注意力集中,斯隆你的位置呢?”
“米勒传球,果断点。”
但警告似乎效果有限,在进行分组对抗练习时马克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代替他首发位置的丹尼身上。他利用身体优势一次次地用不合规的、极具侵略性的动作冲撞丹尼。
不是明目张胆的犯规,却处处透着刁难和羞辱。
“嘿,菜鸟。”
在一次死球间隙,马克用球杆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丹尼的后背,声音不大足以让附近几个队员听见,“看清楚点,这球场,不是会点花架子就能站稳的。有些位置不是你的,就别瞎惦记。”
丹尼是个沉默寡言、身体相对单薄的孩子,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球杆。
“马克,适可而止。”旁边的戴维看不下去了,出声制止。
“怎么?”马克斜睨着戴维,又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利奥,“我说错了?现在球队是只需要会讨好人的小白脸和碰一下就碎的瓷娃娃了?”
这话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利奥正准备接球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面罩下的目光投向马克:“斯隆。”
利奥的声音透过面罩,“你的问题,冲我来,别殃及无辜的人。”
马克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一把推开试图劝阻他的戴维,大步走到利奥面前,几乎鼻尖碰着鼻尖,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利奥的面罩上:“冲你来?好啊,我他妈正想问你呢,利奥·米勒,昨天为你的柠檬味小女友出头英雄当得爽吗?现在是不是觉得特有面子?为了个女人都快跟队友动手了。”
“跟她没关系。”利奥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抢别人东西,就该还回去。”
“哈,”马克夸张地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利奥的左臂,“说得真冠冕堂皇,那你他妈隐瞒手伤呢?啊?为了当你的明星拖着条废胳膊硬撑,把球队的命运当你的赌注,这就叫为球队好?”
不少队员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利奥的左臂上,利奥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马克捕捉到了他的反应,更加得意,声音也拔高了,带着彻底的恶意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被我说中了?你以为能瞒多久,木崖的人可不是吃素的。他们要是知道橡林镇的王牌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你猜他们会怎么招待你?到时候你是要拖着这条废胳膊,眼睁睁看着我们输球,还是像个懦夫一样提前下场?”
“你闭嘴。”利奥终于低吼出声,一直压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我偏不闭,”马克猛地伸手,竟然想去抓利奥的左臂,“让我看看你的‘没事’到底有多没事。”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利奥的瞬间,利奥一直紧绷的右拳狠狠地砸在了马克的下颌上。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马克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他晃了晃脑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他妈敢打我?”
他咆哮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扔掉球杆朝着利奥猛扑过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不再是球杆的对抗,而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冲撞。拳头落在身体上的闷响、队友们的惊呼和劝架声混杂在一起,训练场一片混乱。
“住手。”
“拉开他们!”
“妈的,别打了。”
队员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拉架,但暴怒中的马克力大无穷,三四个人才能勉强将他抱住、拉开。而在混乱中马克被多人制止住动作,身体无法大范围移动,却趁机用穿着钉鞋的脚,狠狠地、不管不顾地朝被其他人挡在后面的利奥踹了好几脚,有一脚正中利奥的小腿,另一脚擦着他的腰部过去。
“操,拉偏架是吧。”马克被死死按住,还在拼命挣扎,嘶吼着,“都他妈帮他是吧?看到没,你们都看到没。”
利奥也被戴维和另外两个队员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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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拉住,他脸上挨了马克一拳,面罩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都给我住手。”
霍奇斯教练脸色铁青,大步冲进场内,目光扫过扭打在一起的双方和混乱的场面,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
“反了你们了,”教练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大赛当前,木崖的人就在旁边看着我们笑话,你们倒好,自己人先打起来了。像什么样子?街头混混吗。”
他先指向被众人拉着的马克:“斯隆你屡教不改、挑衅队友、散布谣言,现在还敢在训练场上动手,你是想把球队彻底搞散吗?”
然后又看向利奥:“米勒,你一向沉稳。今天怎么回事?动手能解决问题吗?隐瞒伤情的事,我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他环视一圈,声音沉重:“我不管你们私下有什么矛盾,到了这里穿上这身队服,你们就是一个整体。橡林镇的荣誉不是靠内讧和拳头打出来的,是靠团结、是靠信任,是靠把后背交给你的队友。”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裁决:“斯隆和米勒,训练结束后操场跑二十圈,然后去器材室把所有的球、护具、训练锥给我清理归位,不做完不准回家。其他人继续训练,谁敢再惹事一起受罚。”
惩罚下达,没有人敢反驳。
马克被放开,他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捡起自己的球杆头也不回地走向跑道,开始一圈圈地奔跑。
利奥也沉默地跟了上去。
训练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中继续进行,队员们心思各异,传球失误频频,霍奇斯教练的吼声不时响起。
*
莉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擦拭起来。
她依然没有回头:“看来你还没接受教训。”
“呵,”马克嗤笑一声,带着怒气,“现在你的小男友不在,说话最好小心点,罗斯。”
莉娅终于停下了动作,她慢慢转过身,站在椅子上没下来,这个高度让她第一次可以平视,甚至略微俯视着马克·斯隆。
他确实看起来很糟糕,左眼下方有一大块青紫的淤痕,嘴角破裂,渗着血丝。校服外套的袖子在肘部撕开了一个口子,沾满了灰尘和草屑,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地里打过滚。
“你的那一群应声虫,现在也不在。”莉娅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马克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怒火更盛:“你……”
“马克,”莉娅打断他,她的声音不高,“如果你那天抢我的日记,有耐心往后多翻几页你一定会看到我关于你知道自己不是首发队员后,在在训练场外发脾气的描写,你会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马克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梗着脖子,恶声恶气地说:“怎么想的?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嘲笑我,看我笑话。”
“不是。”莉娅清晰地回答,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任何闪躲,“我当时写的是,我觉得他很懦弱,很可怜。”
马克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瞬间血色上涌,那是一种被戳中最痛处的暴怒前兆:“你他妈说什么?”
“而现在,”莉娅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我看着你,看着你现在这副张扬跋扈、到处寻衅滋事的样子,我还是这么觉得。”
20. chapter 20
她顿了顿,看着马克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无法在球场上用实力赢得支配地位,就把目标转移到你觉得更容易欺负的人身上,比如丹尼,比如我。你的那些跟班对你一呼百应,看着我和丹尼在你的欺负下显得狼狈,你开心了吗?这样的结果,可以弥补你失去首发位置的失落和失败感了吗。”
“你他妈闭嘴。”马克猛地爆发出一声狂怒的嘶吼,巨大的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猛地将肩上挎着的长曲棍球头盔扯下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莉娅脚旁的地面。
“哐当”一声巨响,金属和塑料材质的头盔与水泥地猛烈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地上弹跳了几下,然后滚落到角落。
就在这时,奥黛丽提着拖把和水桶气喘吁吁地从教室方向冲了过来,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看到眼前的一幕,立刻将拖把像长矛一样指向马克:“马克·斯隆,你又想对莉娅做什么?你这个只会欺负女生的废物。”
马克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他死死地瞪了莉娅几秒钟,那眼神复杂得惊人。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这没完。”
然后他猛地转身,连地上的头盔都没捡就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走廊。
奥黛丽赶紧跑过来,扶着莉娅从椅子上下来,连声问:“你没事吧,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这个混蛋、人渣。”
莉娅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那块脏了的抹布,目光落在那只被砸瘪了一角的头盔上,轻声说:“我没事。”
她继续转向宣传栏,拿起抹布,沾了水继续擦拭那些象征着恶意的黑色墨迹。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空旷的走廊上。这场无声的战争,还远未结束。在夕阳彻底沉入远山脊线之后,橡林镇被一种介于白日喧嚣与深夜沉寂之间的静谧所笼罩。
莉娅·罗斯回家后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残余的天光走到五斗橱前打开了最上层那个她专用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女孩子的小物件,以及一个白色小药箱。
她取出药箱,打开检查了一下。消毒用的碘伏棉签所剩不多但应该够用,有一卷干净的纱布、一小罐家里常备的、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还有几片创可贴。
合上药箱,她几乎没有犹豫,拎起它出了门。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屋后那片宽敞的院子,走向那座孤零零立在角落的老旧仓库。
仓库的红漆木门早已斑驳褪色,巨大的卷帘门通常紧闭,但今晚它向上卷起大约半人高的缝隙,昏黄的光线从里面漏出来。
莉娅在卷帘门前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探身进去。
仓库里的复杂气味有点呛人,光线来自悬挂在房梁中央的一盏孤零零的、落满灰尘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堆叠的杂物、生锈的农具,以及停在最中央的那辆旧皮卡。
那辆车是利奥父亲的东西,自从男主人去世后它便很少再驶出这座仓库,车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尘,而此刻驾驶座的车门敞开着。
莉娅放轻脚步,走近些。
她看到了利奥。
他就在那辆旧皮卡的驾驶座上,座椅被尽可能地放倒形成了一个近乎躺卧的姿势。他闭着眼睛,脸上白天训练场斗殴留下的痕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无所遁形,小腿一片骇人的青紫色,嘴角破裂的地方凝固着深色的血痂。
他的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绺黏在额角,甚至连沾满泥土和草屑的队服外套都没脱,只是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紧紧贴在身上的灰色T恤。
车载收音机开着,调到一个信号不太稳定、偶尔夹杂着滋滋电流声的电台。里面正播放着一首年代久远、旋律缓慢的乡村歌曲,一个嗓音沙哑的男声吟唱着关于田纳西的月光、破旧的皮卡、以及永远喝不完的廉价威士忌。
莉娅没有立刻惊动他。
她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看着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微微蹙起的眉头。然后她轻轻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仓库和舒缓的音乐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利奥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看到站在车旁的莉娅,他没有动,只是偏过头,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更加沙哑:“……莉娅?”
“嗯。”
莉娅应了一声,动作轻巧地坐上副驾驶位,将那个白色的小药箱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
皮卡车的内部也充满了年代感,仪表盘上的塑料有些开裂,方向盘磨损得能看见内部的金属。
“听说你跟马克打了一架。”莉娅一边打开药箱取出碘伏棉签,一边陈述道。
利奥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嗯。”
他简短地回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棉签上。
“马克下手很重,”莉娅折断棉签一端,让碘伏浸润另一端,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他颧骨上的伤口,“他往你小腿上踹,很不讲规矩。”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
“我也不赖,”利奥闭上一只眼睛,任由她处理,声音闷闷的,“结结实实往他脸上招呼了几拳,然后……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莉娅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工作,用干净的棉球轻轻吸掉多余的碘伏:“没必要说对不起。”
利奥愣了一下,睁开眼看向她。
“你之前说的,”莉娅解释道,目光依旧在他的伤口上,“说把我卷进来之类的,没必要道歉。马克……他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利奥沉默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像小刷子一样的长睫毛,看着她鼻尖上因为专注而渗出的一点点细小汗珠。
仓库里老旧的乡村音乐还在继续,唱着关于失去和寻找的调子。
“他以后不会了。”利奥低声说,像是一个承诺。
莉娅没有追问这个承诺如何兑现,她处理好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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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伤又示意他卷起裤腿。
小腿胫骨上有几处明显的淤青和破皮,是马克钉鞋的“杰作”。她同样仔细地消毒,然后涂上缓解瘀青的药膏,动作熟练。
处理完所有可见的伤口,莉娅将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仔细收进一个小塑料袋,放回药箱。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利奥一样伸手摸索着座椅侧方的调节杆,将自己这边的座椅也缓缓放倒,直到形成一个与他类似的、可以半躺的姿势。
两人并排躺在昏暗的仓库里,耳边是咿咿呀呀、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老歌。
谁也没有说话。
莉娅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落在了车内后视镜下悬挂着的一个小挂坠上。那是一个用某种暗色木头雕刻的、造型古朴的小锚,表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系着已经褪色的深蓝色丝线。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手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很普通,末端坠着一枚有些年头的银币,大小如同一般的游戏币,边缘有些磨损。
她将银币递到利奥面前。
利奥转过头,有些疑惑。
“这是幸运币。”莉娅轻声解释,“可以保佑你。”
利奥伸出手,指尖略带迟疑地接过,他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保佑什么?”他问,声音低沉,“保佑比赛顺利?还是保佑别再跟马克打架?”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自我调侃。
“保佑你,”莉娅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要再受伤。”
利奥握着银币的手指收紧了。
莉娅重新将目光投向车顶布满灰尘的绒布,仿佛在回忆:“这是……莉齐给我的。”
“鲈鱼候酒馆的那个莉齐?”利奥有些惊讶。
鲈鱼候是河边一个几乎被时光遗忘的老酒馆,去的多是些老家伙。
“嗯,那是我第一次自己乘船找到那里。”莉娅的嘴角笑了笑,“那天莉齐在酒馆和人打牌,手气好得离谱,据说赢光了在场所有人身上最后一个硬币。她高兴坏了,说我是他的幸运星,非要分我一份‘战利品’。她当时醉醺醺的,从赢来的一大堆零钱里挑出了这枚银币,硬塞给了我。”
他将银币紧紧攥在手心,转过头看向莉娅,在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异常认真,“谢谢,我会……好好保管它。”
莉娅微微笑了一下,“希望它能带来好运。”
她说完伸手将座椅调回原位,然后拎起药箱,动作轻巧地下了车。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也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驾驶座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便弯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钻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仓库外。
利奥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半躺的姿势。他摊开手掌,那枚银币躺在他的掌心。
车载收音机里的老歌恰好播完,在一段嘶哑的电流杂音后,响起了另一首节奏稍快、却同样充满怀旧情调的曲子。
仓库外,橡林镇的夜晚彻底降临。
21. chapter 21
日子像月亮湖的河水,不住地往前流淌,秋季的感觉愈发浓厚。
奥黛丽来莉娅家过夜的次数变多了。
她们挤在莉娅那张不算宽大的床上,收音机里播放着最新的流行歌曲,或者一起守着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看着画面不时闪烁的喜剧节目,为那些并不高明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别动,快干了。”
奥黛丽小心翼翼地捏着莉娅的手指,用小刷子将鲜红色的指甲油涂在她的指甲上。空气中弥漫着香蕉油和糖果的甜腻气味,莉娅看着奥黛丽专注的神情,灯光在她柔软的红色卷发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你说,社团那个新来的乐队主唱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奥黛丽涂完最后一只手指,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问道。
莉娅轻轻吹着指甲,“得了吧,他看每个穿裙子的姑娘都是那种眼神,我敢说他连校长养的那只老猫‘威士忌’都要抛个媚眼。”
两个女孩笑作一团,这是私密的、只属于少女的谈话。
她们会分享对未来的模糊幻想,比如离开小镇,去大城市,做点不一样的事情,尽管不一样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但这些幻想本身,就像指甲油的颜色一样,为灰扑扑的现实增添了一抹亮色。
鲈鱼喉酒馆依然是莉娅的避风港。
秋意渐浓,希卡索性在酒馆后面空旷的场地上弄了个露天的炭火烧烤架。天气好的傍晚,炭火的哔剥声和烤肉的滋滋声就成了最好的招牌。
这天傍晚,莉娅和奥黛丽一起过来。乔正在尝试他的秋季特饮,一种混合了苹果汁、少量本地威士忌和神秘香料的热饮,他用铜壶装着给每个感兴趣的人倒上一小杯。
乔依旧口吃,但介绍起他的饮品时眼神里闪着光,话语也流畅了不少:“尝、尝看……暖、暖身子,像、像秋天的太阳。”
莉齐穿着一件厚实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站在烧烤架前,熟练地翻动着大块的猪排和香肠,炭火把她的脸庞映得红彤彤的。
看到莉娅和奥黛丽,她立刻用沾着油渍的手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孩搂到身边,用力在她们脸颊上各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油印和浓浓的烟熏味。
“我的姑娘们来了,快,刚烤好的肋排,最好的部分给你们。”她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们一人一个堆满食物的盘子。
“莉娅,自从开学了,你去钓鱼少了,送来酒馆的鱼都不像你送来的那样新鲜。”
老板希卡咂咂嘴,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张桌子上的常客,大多是些在矿上或木材厂干了一天活、脸上带着疲惫但此刻松弛下来的男人们都转过头来笑。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灌了一口啤酒,附和道:“没错,不说假话。有些舌头好的尝过了都知道到底是谁送来的,莉娅钓的鱼,那个鲜甜味骗不了人。知道你今天有没有来,就看盘子里的鱼。”
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莉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里却暖洋洋的。在这种地方,她的价值被用一种最质朴的方式肯定着。
通过味蕾,通过劳动。
奥黛丽性格更外向,很快就和酒馆里的人们聊开了,问着比赛的事,问着镇上最近的八卦。男人们也乐意和这两个活泼的少女搭话,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者吹嘘一下自己年轻时的“壮举”。
口吃的乔偶尔插一句话,总能引发一阵更欢快的笑声,但他并不介意,只是憨厚地笑着,继续给大家斟满他的特饮或者廉价的啤酒。
炭火噼啪,肉香四溢。
莉娅看着这一切,暂时忘记了利奥紧绷的脸庞、训练后的沉默,以及那句沉重的“我只是很擅长”。在这里她只是莉娅,一个会钓鱼、有个活泼闺蜜、被酒馆老板当女儿疼的普通女孩。
几天后一个消息像野火般传遍了小镇,橡林镇曲棍球队在地区半决赛中艰难取胜,闯入了决赛。
这是多年来的第一次。
小镇沸腾了,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被点燃。临街的商店橱窗上,出现了手写的“庆祝橡林镇进入决赛,今日九折!”的告示。
酒馆里,已经有人开始嚷嚷着要是赢了冠军,非得“畅饮到天亮”不可。
压力无形中更重了。
莉娅在学校里看到利奥,他的左臂似乎总是微微缩着,训练时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在忍受酷刑,而不是享受运动。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知道或许现在此刻任何关于他伤势的关心,在决赛这个巨大的光环下,都会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是一种冒犯。
决赛那天,学校并没有组织集体去观赛,因为比赛地点在另一个较远的城镇。
莉娅像往常一样上课,但能感觉到整个学校都弥漫着一种心不在焉的躁动。老师们讲课的声音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权威,时不时被窗外可能传来的凯旋车队的声音打断。
傍晚时分,当载着球队的校车缓缓驶回橡林镇时,真正的狂欢开始了。先是几声汽车喇叭的长鸣,接着越来越多的喇叭加入进来。人们从房子里涌出来聚集到主街上,不知是谁搬来了一个旧鼓,咚咚地敲着。
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奔跑。
莉娅和奥黛丽也挤在人群中,她们看到校车车头上挂着象征胜利的绶带,车窗里球员们疲惫却兴奋的脸紧贴着玻璃,向窗外挥舞着手臂。
利奥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苍白。
他的左臂,从手腕到肘部都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被兴奋的队友们推搡着,簇拥着。
霍奇斯教练站在车门口,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宽慰,他用力拍着每一个下车队员的肩膀,但当他看向利奥时,眼神里闪过忧虑。
当晚,鲈鱼喉酒馆果然宣布啤酒“限时优惠”,人声鼎沸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但莉娅没有去凑热闹,她独自一人来到了学校的陈列馆。那里白天庆祝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有种灰尘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新添了那座闪亮的冠军奖杯。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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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后面,是刚刚挂上去的冠军集体照。照片里,所有的球员都穿着沾满泥土的队服,脸上洋溢着狂喜和疲惫。
霍奇斯教练站在正中间,脸上是完全舒展的笑容。他的右手,紧紧地搭在身边利奥的肩膀上。利奥在照片里,微微抿着嘴,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莉娅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窗外的欢呼声隐隐传来,更衬得陈列馆里寂静无声。
这座奖杯,这张照片,是橡林镇的荣耀,但对照片中央那个少年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她想起训练后他说的那句话:“我没那么喜欢,我只是很擅长。”
这句“擅长”的代价,就明明白白地写在那厚厚的绷带上,和那张强颜欢笑的照片里。
夺冠后的狂热持续了几天,但小镇的生活终究要回到原有的轨道。矿坑的哨声依旧准时响起,校车依旧在晨雾中颠簸前行。
只是关于利奥的伤势,开始有更具体的消息流传出来。
霍奇斯教练在狂喜过后,终于正视了队医的严肃报告。利奥的手臂过度劳损加上决赛的激烈碰撞,出现了严重的韧带损伤,必须立即停止一切训练和比赛,进行长时间的休养。
“你这孩子,伤这么重怎么不早说?”据说霍奇斯教练在办公室里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地数落利奥,语气苦口婆心,“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不只是橡林镇,是你自己的未来。万一留下永久性损伤,你以后怎么办?”
这些话语通过种种渠道,碎片般地传到莉娅耳中。她能想象利奥当时的样子,一定是低着头,沉默地接受所有的责备和关心。
利奥被勒令休整。
放学后他也总是第一个离开教室,很快消失在通往镇外的小路上。
莉娅有好几天没正经看到过他,即使偶尔遇见也只是匆匆点头,便与她擦肩而过。
莉娅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在月亮湖下游有一片少有人至的河湾,需要划小木船,穿过一片生长着茂密水烛和灌木的浅滩,才能到达。
河湾旁有一棵巨大的山核桃树,它的树龄可能比橡林镇的历史还要久远。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三人才能合抱,枝桠虬曲伸展,即使在秋天叶子变得金黄稀疏,也依然有一种庄严的气度。
夏天时它会开出不起眼的穗状花,而现在叶子间还零星挂着一些未被松鼠摘尽的、坚硬果实。树下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是观察星空和躲避尘世的绝佳所在。
傍晚时分,莉娅推着那艘吱呀作响的小木船下了水。河面很平静,夕阳的余晖把河水染成了金红色,对岸的树林已经笼罩在深蓝色的暮霭中。她熟练地驾驶着船到河湾,果然在那棵巨大的山核桃树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利奥仰躺在草地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他的背包随意丢在旁边,那缠着白色绷带的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胸口的起伏很轻微。
落日的最后一点光芒穿过山核桃树金黄的叶片,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22. chapter 22
莉娅轻轻把船缆系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涉过浅水,走到岸边。
她的动作不小,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声响,但利奥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与大地融为了一体。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挨着他身边的草地坐了下来,与他保持着一点距离,却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和他一起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听着近处河水的潺潺声,听着归巢鸟儿的最后几声啼叫。
天色渐渐暗下来,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在深邃的夜空中亮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秋夜的凉意渗透过来,莉娅忍不住抱了抱胳膊,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臂。
这时,身边的人才终于有了动静。
利奥缓缓地把搭在额头上的手臂移开,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很亮。他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没有看莉娅,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回去吧。”利奥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困倦。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准备离开。
“利奥。”莉娅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半转过身。
莉娅也站起身,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条被绷带包裹的手臂,想起陈列馆里那张照片上他勉强的笑容,想起教练那句“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想起酒馆里人们为胜利的欢呼。
所有的一切,最终凝聚成一句清晰的诘问: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她的声音不高。
利奥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又坐回了那棵巨大的山核桃树下,与莉娅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他没有看她,目光投向黑暗中泛着微光的河面。
“我没有多喜欢曲棍球,”他重复了那句如今莉娅已熟知的话,但这次后面跟着的是漫长而具体的岁月,“我只是擅长。”
利奥从六岁那年被父亲第一次带到霍奇斯教练面前开始,每天清晨当其他孩子还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他就要起床迎着橡林镇刺骨的晨雾或酷暑,去球场上奔跑、挥杆、承受教练严厉的训斥。
汗水浸透衣服,泥土沾满脸颊,激烈的对抗中磕碰淤青是家常便饭,扭伤摔跤更是司空见惯。
他不喜欢那种筋疲力尽的感觉,不喜欢身上总是隐隐作痛,更不喜欢必须赢的压力。
“但擅长一件事……是有一种奇怪的胜任感的。”他低声说,“当球在你手里,所有人都看着你,期待你能做点什么的时候……你会觉得辜负这种期待,就好像辜负了自己与生俱来的某种东西。”
那种感觉与其说是热爱,不如说是一种责任感。
父亲去世后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母亲强忍悲痛依旧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院子里的玫瑰依旧开得热烈。
他的两个姐姐那时也还是半大的孩子,突然之间被迫长大了,她们依旧吵吵嚷嚷,但会下意识地避开关于父亲的话题。
“曲棍球成了唯一一件还能把我们家聚在一起的事情。”
他的每一场比赛,母亲和姐姐们都会到场,风雨无阻。
一次,他们赢了一支强队,对方有个球员不服气,在冲突中恶意地喊:“神气什么,没爹教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利奥那两个平日里看起来只是聒噪的姐姐,像两只被激怒的母狮,一左一右冲了上去用连珠炮似的、夹杂着本地俚语的犀利言辞,把那个挑衅者骂得面红耳赤,差点哭出来,最后被队友死死拉走。
那一刻利奥站在场上,只是认真地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不喜欢曲棍球,但这项运动阴差阳错地成了维系这个破碎家庭的纽带,是他们在失去后还能共同面对外界的一种方式。
“这次受伤……也许是一种解脱。”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压在心底最深的话。
手臂的剧痛和可能终结的运动生涯,像一道裂缝让他看到了从那条“被期待”的路上逃开的可能性。
尽管这解脱伴随着巨大的迷茫和负罪感。
他说了很久,断断续续,直到声音越来越低。
莉娅起初沉浸在他的叙述里,但渐渐地,她察觉到不对劲。
利奥他在发高烧。
“利奥。”莉娅的心猛地一沉。
伤后感染,加上身心俱疲,这高烧来势汹汹。
利奥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莉娅当机立断,必须立刻带他回去:“能走吗,我们得回船上。”
她用力撑起他,利奥凭借残存的意识,勉强跟着她踉跄地走向岸边的小船。
莉娅把他安置在狭小的船舱里,夜里的河水漆黑一片,她的心怦怦直跳,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
靠岸后莉娅几乎是半背半扶地把利奥弄回了家。
利奥家一片漆黑,他母亲这天刚好去看望两个姐姐,原本计划不回来住。
莉娅喘着气,从利奥口袋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搀扶着他跌跌撞撞地走上二楼,进入他的房间。莉娅摸索着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属于少年的私人空间。
墙上贴着几张泛白的长曲棍球明星海报,书架上摆着几座大大小小的奖杯和奖牌蒙着一层薄灰。书桌上方挂着一幅家庭合影,照片上的利奥年纪更小,站在父母和姐姐中间,笑得无忧无虑。
床头柜上,散落着几本体育杂志和止疼药的空瓶。
莉娅把利奥安顿在床上,他几乎立刻陷入昏睡,额头烫得吓人。她想去打电话通知他母亲,却被利奥滚烫的手下意识地抓住手腕,嘴里含糊地念着:“别……别告诉她,没事……”
看着他烧得通红却固执的脸,莉娅妥协了。
她找到药箱,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费力地喂他吃下退烧药。然后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在厨房里找到了简单的食材,熬上了一锅清淡的粥。
做完这一切疲惫感袭来,莉娅从利奥的书房拿了一本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的书,回到一楼客厅,她窝在沙发上一边留意楼上的动静,一边漫无目的地翻着书页。
窗外的世界寂静无声,只有屋子里挂钟的滴答声和利奥偶尔因为不适发出的微弱呻吟。
等着等着,极度的困倦让她再也支撑不住,倚在沙发扶手上,沉沉睡去。
*
莉娅是被窗外细微的光线变化和身上轻微的触感惊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柔软的羊毛毯。
猛地坐起身,看向窗外,天已蒙蒙亮。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利奥站在楼梯口。他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刚用冷水擦过脸。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去,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你醒了,”莉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烧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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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嗯,退了。”
利奥的声音也有些哑,他走下楼梯,脚步还有些虚浮。他没有看莉娅,而是径直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这是这栋老房子最好的景致,窗外是逐渐开阔的湖岸和树林。
他伸出手,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刹那间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撞入眼帘,窗外细密的、无声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地上、树上、湖岸边,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洁白的新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静默而突然,将秋日的最后一丝痕迹彻底抹去。
湖面泛着铅灰色的光,对岸的树林在雪中显得朦胧而静谧。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被这柔软的白色吸收了,只剩下一种浩大而纯净的安宁。
“下雪了。”利奥轻声说,似乎也有些意外。
莉娅也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这静谧的雪景。寒意透过玻璃传来,她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
利奥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那条羊毛毯,然后又走回来,将莉娅裹在了里面。
他们并肩坐在落地窗前,共享着这条毯子的温暖。他的手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皮肤散发的微热。
粥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隐隐飘荡,莉娅想起灶上还温着的粥,轻声说:“我去把粥端来。”
她很快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粥,递了一碗给利奥。两人就在窗前,看着雪,默默地喝着粥。
温暖的粥滑过喉咙,驱散了最后的寒意和疲惫。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喝粥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落雪的静默。
过了好一会儿,莉娅望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湖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其实知道……我母亲可能已经去世了。”
利奥喝粥的动作顿住了,转头看向她。
莉娅的侧脸在雪光的映衬下,平静得近乎透明。
“有一天以后每一周寄来的信,笔迹都不同。”她继续说,“可能是俱乐部那群人轮流写的,内容也差不多……都是鼓励的话,说她很好,只是工作很忙。”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但我还是假装不知道,每周等信,然后回信,告诉她我很好,橡林镇很好。”
她说出来了。
这个她独自保守了很久的、关于离别的秘密,在这个初雪的清晨,在这个刚刚经历高烧和袒露心事的男孩身边,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利奥沉默地听着,然后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比如“节哀”或者“会好的”。他只是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然后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将共享的毛毯又往莉娅那边拢了拢,让彼此靠得更近些。
他们的手臂紧紧相依,手背在毯子的遮掩下,偶尔轻轻碰触。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屋内温暖而安宁。
过了很久利奥才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雪落:“我们是一样的。”
在这个被冰雪覆盖的寂静早晨,在这扇可以望见整个湖光的落地窗前,他们两个在寒冷的世界里偶然找到了可以相互依偎、汲取一点点温暖的同类。
莉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感受着窗外冰雪的凉意,和身边那人传来的温暖。
雪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橡林镇,连同它的秘密、它的荣耀、它的伤痛,都温柔地掩盖起来。
23. chapter 23
曲棍球联赛的喧嚣如同最后一波热烈的潮水,彻底退去了,留下的是橡林镇惯常的、略带冷清的宁静。
对于戴维这样的球员来说,潮水带走的不只是一个赛季,而是整个高中时代的竞技生涯,甚至可能是与这项运动最后的、正式的联系。
戴维没有再打球了,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才能或许在橡林镇青少年队里算得上翘楚,能凭借着一股蛮勇和还算不错的体格横冲直撞,但这几乎就是天花板了。没有大学球探对他抛出橄榄枝,更没有职业球队的意向书飞来这个偏僻的小镇。
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场球赛,就是终点。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某种东西确实结束了,但伴随而来的并非全是失落,反而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释然。
有些路,走到头了就是走到头了,强求只会显得滑稽。
球队里和他同届的队员们也陆陆续续退队,如同毕业季必然的离散。大家各有各的打算,有的准备接替父辈的工作去矿上或伐木场,有的打算去州里念个社区学院,还有的像马克一样留在队里。
区别在于,教练老霍奇斯对其他人的离开只是点点头,拍拍肩膀,说几句“好好干”之类的鼓励话,唯独对利奥,他惋惜了很久。
一个训练结束后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球场上只剩下利奥和霍奇斯教练。利奥正把一些属于自己的零碎东西,比如一个旧水壶、一副磨破了的手套一一塞进一个帆布包里。
教练走了过来,双手插在旧夹克的口袋里,那件夹克上似乎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和松针混合的气味。
“真不再考虑考虑了?”教练的声音比平时柔和,少了些场上咆哮时的沙哑,“州立大学那边,我还能再写封信……他们的俱乐部球队水平不差。”
利奥拉上帆布包的拉链,直起身对教练笑了笑。
“算了教练,你知道的,就到这儿了。”他顿了顿,看着这个从小对自己严厉又暗含关心的长辈,“我的才能,没你想的那么了不起,够在橡林镇耍耍威风就行了。”
霍奇斯教练咕哝了一声,像是不同意,他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烟盒,里面孤零零地躺着几根自卷的烟卷。他抽出一根刚要点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利奥:“来一根?”
利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此刻他觉得需要某种仪式感的东西。
利奥接过烟,教练用那个旧火机给他点上,火苗在暮色中一闪一闪。他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一下。
霍奇斯教练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然后像个怕被老婆发现偷藏私房钱的老男孩一样,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省着点抽,我就这一盒了,我家那位闻着味儿就能把我逮住。”
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瞬间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两人就站在空旷的球场边,默默地抽着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教练望着远处开始泛白变秃的山峦,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语调:“你知道吗,我还幻想着有一天你能签个大联盟的合同,哪怕是替补席。然后说不定会有那么一两个体育记者从大城市跑来橡林镇这个犄角旮旯,想挖挖你的成长故事。”
他吐出一个烟圈,笑了笑,“我呢,作为你的启蒙教练,我还偷偷琢磨过到时候该怎么跟人家说。是说你这小子小时候训练偷懒被我骂哭过好几次?还是说你父亲刚走那阵你像头发疯的小野牛,在球场上把对手当仇人一样撞?”
利奥听着,鼻子有点发酸,他用力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感觉压住喉头的哽咽。
教练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恢复了平时的锐利,但深处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惋惜:“我他妈连怎么吹牛都想好了,结果你这臭小子又不爱惜自己的本钱,说不干就不干了。”
他笑骂着,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利奥的肩膀,那是他们之间表达亲昵的方式。
利奥也笑了,揉了揉肩膀:“对不起啊教练,让你吹牛的计划泡汤了。”
“算了算了,”教练摆摆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仔细碾灭,“人各有志,以后……常回来看看,这球场永远有你站的地方。”
“嗯。”利奥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只有烟雾中达成的理解与和解。
对利奥而言,这像是一个郑重的句号,为他人生中重要的一章画上了终点。
*
昨天傍晚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莉娅在周日清晨推开家门时,整个世界都仿佛被重新塑造过,昨夜还显露着枯草和远处墨绿色的松林顶冠,此刻全都淹没在一种蓬松的白之下。
通往奥黛丽家的路,平日里是一条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车辙的土路,两旁是高大茂密的橡树和糖枫。
莉娅穿着厚重的雪地靴,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橡树和糖枫伸展着枝桠,积雪堆积在每一根能够承重的枝条上,时不时会有一团雪“噗”地一声滑落,在树下溅起一小片雪雾。空气清冽得像含着薄荷,吸入肺腑,能带走脑海里最后一丝混沌与睡意。
奥黛丽家的木屋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的,经年累月的风雨让它呈现出深沉的褐色,此刻被白雪覆盖了屋顶和窗沿,烟囱里正冒出袅袅的青烟。
还没等莉娅完全走近木屋的栅栏,屋门“砰”地被撞开,三道棕黑色的影子带着欢快而短促的吠叫,卷起漫天雪雾,瞬间就将莉娅包围了。
是奥黛丽家的三条猎犬,老大土豆体型最大,神情严肃。老二闪电动作最为敏捷,总是第一个冲到客人面前。以及年纪最小也最蠢萌的果冻,它通常反应会慢半拍,此刻正努力地想挤到最前面,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
霍金斯先生是橡林镇乃至整个区域都数得着的好猎手,他训练出的猎犬以机敏、忠诚和出色的追踪能力闻名。但在家人和朋友面前,它们卸下了所有狩猎时的警惕与凶猛,温顺得像三只渴望抚摸和玩耍的大号绒毛玩具。
它们用湿漉漉、冰凉的鼻子蹭着莉娅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喉咙里发出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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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撒娇般的呜呜声,热烘烘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莉娅这边,快来看我的杰作。”
奥黛丽的声音从屋后那片开阔的空地传来。
莉娅笑着,费力地从猎犬们热情的欢迎仪式中脱身,拍了拍它们毛茸茸的脑袋,循着声音绕到屋后。
空地上奥黛丽·霍金斯像一团跳跃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她穿着一件鲜艳无比的橘红色羽绒服,没戴帽子,火红色的卷发上落满了雪花,像撒了一层糖霜。
此刻她正弯腰,吭哧吭哧地奋力滚着一个已经相当巨大的雪球,那雪球几乎到她腰部那么高。
“快来搭把手,”奥黛丽喘着气,脸上因为用力而红扑扑的,“这大家伙沉得像头睡着的熊。”
莉娅加入她,两人一起用力将这个作为雪人身体的底座雪球立稳。接着她们又合作滚了一个稍小些的雪球,合力抬起来,安在了底座上。
“现在,是赋予它灵魂的时刻。”
奥黛丽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蔫了的胡萝卜。
“从厨房窗台上的存货里借来的,”她眨眨眼,“看多挺拔的鼻梁,像不像学校里鼻梁能戳死人的汉斯教授。”
莉娅被她的形容逗乐了,抿着嘴笑,眼角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像极了,”她赞同道,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两颗她来路上在溪边捡的鹅卵石,轻轻按在雪人脸上,“眼睛。”
“嘿,好主意。”奥黛丽凑近仔细端详,“眼神……有点忧郁,像个有故事的家伙。”
她左右看看,又跑到旁边的灌木丛折了两根光秃秃的树枝,用力插在雪人身体两侧,充当胳膊。
最后,她把自己头上那顶已经掉了一些毛球的旧毛线帽摘了下来,郑重其事地扣在了雪人光秃秃的头顶上。
“完美。”奥黛丽后退几步,双手叉腰,“给他起个名字吧莉娅,你起的名字总是比较好。”
莉娅看着这个歪戴着旧毛线帽和一根蔫胡萝卜鼻子的、略显滑稽却又莫名可爱的雪人,想了想,轻声说:“叫他福斯特先生怎么样?看起来像个隐居在此、脾气有点古怪但心地善良的老绅士。”
“成交,福斯特先生,欢迎正式入住霍金斯林地。”奥黛丽像对待真人一样,拍了拍雪人结实的“肩膀”,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猛地向后一倒,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摔进厚厚的积雪里,手脚并用地大幅度划动起来。
“快来莉娅,做雪天使,这可是每年第一场雪的保留节目。”
莉娅看着她欢快的样子,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在她旁边躺下。
雪地冰凉,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和裤子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寒意。
她展开手臂像鸟儿挥动翅膀一样上下摆动,听着身下的雪被压实摩擦发出的独特的“咯吱”声。
她们并排躺在雪地里,不再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无尽的、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依旧不知疲倦地飘落,落在她们的额头上、睫毛上、鼻尖上,瞬间融化。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们自己的呼吸声,以及雪花落下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簌簌声。
24. chapter 24
“真安静啊,”奥黛丽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她面前袅袅上升,然后消散在飞舞的雪花中,“好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就剩下我们俩还醒着。”
“嗯,”莉娅轻轻地应了一声,“从前下雪后,我妈妈总会升起炉子做肉桂苹果卷。面粉、黄油、肉桂糖的香味,和烤苹果的甜香混在一起,能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洋洋的,连窗户上都会结起一层甜甜的水汽。”
“那我们家可就是另一个极端了,”奥黛丽立刻接话,“我老爸说了雪天和烤鹿肉是上帝安排的绝配,还有我老妈用烤盘底下加上洋葱、蘑菇和黑胡椒熬出来的肉汁,老天,香得能让人把舌头一起吞下去。我能用烤得外脆内软的面包,把盛肉汁的盘子擦得锃光瓦亮,比洗过还干净。”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平日里不常有的感慨,“莉娅想想看,我们从三年级成为朋友……时间过得真快像被狗追着跑似的,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玩,被我爸养的当时还在壮年的老土豆堵在车里不敢下来,脸都吓白了。”
莉娅回忆起那个有点窘迫的下午,忍不住笑了:“那是因为它当时冲我龇着牙,喉咙里还发出低吼。”
“它那是在笑,表示欢迎。”
奥黛丽立刻为自己的爱犬,语气理直气壮,“只是我们霍金斯家养的狗,长相都比较……嗯,比较严肃,有性格。”
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得很远。
笑过之后奥黛丽翻了个身,用手肘支着脑袋,侧躺着看向莉娅。红色的卷发沾着雪花,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的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些。
“嘿说真的,莉娅你说明年这时候,我们会在哪儿?高中眼看着就要毕业了。感觉昨天我们还在为六年级的数学考试发愁,今天就要考虑以后要做什么了。”
未来,像眼前这片被新雪覆盖的广阔林地,充满了无限可能。
莉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天空飘落的雪花。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击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她们循声望去,厨房那扇结着冰花的窗户后面出现了霍金斯太太那张总是洋溢着热情笑意的脸庞。
她用力地朝她们挥着手,隔着玻璃,口型清晰无比地传达着信息:“吃饭了……”
当她们站起来时,雪地里留下了两个清晰的、翅膀张开的天使形状,并排在一起。
午餐时光如同霍金斯家一贯的风格,像一场充满欢乐气息的夏季风暴,与窗外静谧的雪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
用厚实松木打制的餐桌几乎被占得满满当当,桌面因为年深日久的擦拭和无数次餐盘的碰撞,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奥黛丽的父亲,弗兰克·霍金斯,稳坐在餐桌的主位。
他身材魁梧,肩膀宽阔,常年的户外活动让他的脸庞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他正专注地使用着锋利的猎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一大块外皮烤得焦黄酥脆的鹿后腿。
他的几个年长的儿子,完美继承了父亲的体魄,正在餐桌的另一端声音洪亮地争论着昨天狩猎的细节。
“我敢打赌,那头公鹿的蹄印绝对超过五英寸。”
“得了吧杰克,你看错了,那是在软泥里的印记,放大了。”
“嘿,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的声音像低音炮一样在房间里共振。
奥黛丽的大姐姐,她在镇上理发店工作,正一边给旁边的小妹妹分土豆,一边抱怨着某个对发型挑剔到令人发指的老太太。二姐姐则在附近的社区大学读书,说着课堂上那位说话总是带着奇怪口音的哲学老师闹出的笑话。
几个年纪小的弟妹,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根本在椅子上坐不住,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为了最后一块淋着枫糖浆的烤玉米面包差点“大打出手”,尖叫和笑闹声此起彼伏。
霍金斯太太系着一条印着红色小碎花的围裙,脸颊因为厨房的热气而红扑扑的。她一手端着的巨大烤盘里烤得边缘焦香的土豆和胡萝卜,另一只拿着陶瓷碗,里面是浓稠滚烫肉汁。那是用烤盘底部的精华、炒香的洋葱末熬制而成的,是这顿盛宴的灵魂所在。
“奥黛丽别光顾着自己吃,给你朋友多切点肉,瞧莉娅瘦的,风一吹就跑了。”
“杰克你是哥哥,管管你弟弟,别让他用手直接抓土豆,给他叉子。”
“米兰乖乖坐好吃饭,不然下午的苹果派没你的份。”
“谁看到辣椒粉了?我记得就放在这儿的……”
她的声音覆盖过所有的嘈杂,维持着餐桌的基本秩序。
奥黛丽在这种环境中如鱼得水,她一边大声反驳着哥哥对她堆雪人技术“毫无长进”的调侃,一边眼疾手快地从弟弟手里抢回被黄油块,还能抽空用叉子叉起一大块最好的鹿里脊肉,不由分说地放到莉娅的盘子里,并用眼神示意她“快吃”。
“瞧见没?”奥黛丽趁着某个短暂的空隙,凑到莉娅耳边得意地小声说,嘴里还塞着食物,“这就是霍金斯家的日常,吵是吵了点,有时候简直像动物园喂食时间,但保证你永远不会感到孤独,也绝对不会吃不饱。”
莉娅点点头。
饭后,杯盘狼藉的餐桌留给霍金斯太太和稍大些的姐姐们收拾,奥黛丽迫不及待地拉着莉娅逃离了依旧喧闹的餐厅,溜进了属于她和两个妹妹的房间。
那是被多个孩子共享的房间,空间不算宽敞,墙壁上贴着泛旧的小朵蔷薇图案壁纸,有些地方因为受潮起了泡。角落里堆着各种各样的杂物,像是一捆捆捆扎好的旧杂志,几个装着不明物品的藤条箱,墙角倚着一副旧的滑雪板。
房间里摆着两张上下床,住着奥黛丽和她的两个八岁的双胞胎妹妹。属于奥黛丽的地盘,是靠近窗户的那张床的上铺。
她像只灵活的猴子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然后“哗啦”一声拉上了床帘。帘子一拉上,这个不足五平方米的上铺空间立刻成了一个与楼下喧闹隔绝开了。
莉娅也脱了鞋,跟着爬了上去。
奥黛丽的床充满了她个人印记,床帘内侧用图钉固定着几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摇滚乐队海报,那些主唱们顶着蓬松爆炸头,穿着紧身皮裤,抱着电吉他,表情要么声嘶力竭,要么睥睨众生。床头钉着一个用木板和绳子简易搭成的架子。
奥黛丽呈“大”字形瘫倒在铺着厚实羊毛毯的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她随手抓起一本边角已经卷起的时尚杂志,漫无目的地翻看着。
她的两个双胞胎妹妹,莉莉和露丝正盘腿坐在下铺的地毯上,给她们的洋娃娃换装,其中一个娃娃的手臂不知何时开裂了,一小撮白色的填充物像棉花糖一样露了出来。
“看这个,”奥黛丽忽然用手指“笃笃”地敲着杂志内页的一张跨页照片。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瘦削的模特,她穿着一条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银色晚礼服。
“看到旁边的文字没?说她就是在格林威治村的街角买热狗的时候,被一个星探一眼看中的。就一张抓拍的生活照,就成了当家模特之一。”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向往,“那可是纽约,是第五大道,是闪闪发光的T台。”
“得了吧,奥黛丽,”双胞胎中的莉莉头也不抬地吐槽,手里还在笨拙地给娃娃穿一件小毛衣,“你上次在自己房间里练习走猫步,差点被地毯边缘绊个狗吃屎,还是土豆把你舔醒的。”
“那是因为那块地毯坏了。”奥黛丽立刻反驳,随即猛地从床上一跃而下,她落在上下铺之间堆着几本书和一件外套的过道里,清了清嗓子,下巴微抬。
“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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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看看,我也不差吧?”她说着,真的在宽度不足一米的过道里歪歪扭扭地走起了猫步。
她努力模仿着杂志上模特的样子,臀部夸张地左右扭动,手臂像两根僵硬的钟摆,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全世界都欠我钱”的疏离表情。甚至还停下来背对着想象中的观众,猛地回头,抛出一个滑稽可爱的眼神。
两个双胞胎妹妹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几乎要喘不上气来的笑声。
“像……像一只在冰面上学跳舞的胖企鹅。”露丝笑得捶打着地毯。
“我走得比你好,看我的。”莉莉不甘示弱也跳起来,学着奥黛丽的样子走了几步,姿势更加怪异,像个小机器人。
“我走的才是最好的。”露丝也加入进来。
顿时三个女孩在小小的房间里歪歪扭扭地走着,碰撞着,笑闹着。
莉娅坐在上铺的床边,双腿垂下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也笑得肩膀直抖。她没有加入,而是轻轻拿起那个被双胞胎遗忘在角落的洋娃娃。
娃娃的衣服有些旧了,裙边甚至起了毛球,但洗得很干净。莉娅记得,这是她母亲很多年前用做衣服剩下的碎布头亲手缝制送给奥黛丽作为生日礼物的,娃娃里面填充的不是普通的棉花,而是晒干的薰衣草花籽,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凑近了仔细闻,还能隐约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本香气。
她从小到大的玩具,很多都出自母亲那双灵巧的手。
莉娅翻出从奥黛丽的针线盒,熟练地挑选出颜色相近的线,穿针引线,然后开始为娃娃缝合手臂上的裂口。
“滚滚滚,你们两个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就想当模特?等你们长开了,身高超过五英尺再说吧。”奥黛丽带着被妹妹们嘲笑后的“恼羞成怒”,把两个还在嘻嘻哈哈的双胞胎赶开,然后一把拉起刚为娃娃缝好最后一针的莉娅,重新爬回了上铺,再次“哗啦”一声拉上了床帘。
喧嚣与笑闹被厚实的帘子隔绝在外,小小的空间里瞬间恢复了宁静。奥黛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呈“大”字形仰面瘫倒在床上,盯着床帘顶棚上那些斑驳的光影发呆。
“喂,莉娅,”她轻声说,刚才的闹腾劲儿和夸张的语气全都消失了,“你说……我真的有可能吗?离开小镇,去纽约,或者芝加哥,站在真正的T台上?”
她的手指抠着身下的羊毛毯,“而不是……而不是留在这里,像我老爸期望的那样找个同样喜欢打猎的愣小子结婚,生一堆孩子,然后在厨房和林子之间度过一辈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有时候……又觉得做什么都不行。”
莉娅侧过头,看着好友的侧脸。
她没有立刻用空洞的安慰来回答,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奥黛丽的手。
那手上带着属于山林和劳动的、坚实的力量感。
奥黛丽的手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反手紧紧握住了莉娅的手,用力得几乎让莉娅感到疼痛。过了几秒钟,她手上的力道才缓缓松开,但依旧没有放开。
窗外雪依旧在下,无声无息,孜孜不倦,覆盖着幽深的林地、沉睡的小镇,覆盖着“福斯特先生”滑稽的帽子。
奥黛丽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彻底松开,她翻了个身面向莉娅,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
“算了,不想了。反正离毕业还有段时间,现在睡觉,或者……我们再想想怎么捉弄楼下那两个小讨厌鬼?”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莉娅也笑了,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温暖的床铺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寂静,听着彼此平稳的心跳,享受着这份在喧嚣家庭中难得的宁静与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