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余的雨衣，莉娅也顾不上那么多。
身上还穿着那条单薄的裙子就直接冲进雨幕，按照利奥的指示，用尽全力扶住发动机湿滑的一角。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三个人合力终于将沉重的发动机挪到了修理铺门口能稍微遮点雨的地方。
利奥蹲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包，开始拆卸发动机外壳。
汉克在旁边打着下手，递工具，但明显有点束手无策。雨水不停地泼洒进来，利奥的工作进行得很艰难，他需要有人稳稳地扶住某个部件，或者用手电筒照照。
“莉娅手电，对准这里。扶住这个，别让它转动。”
莉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努力照做。她的裙子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冷得微微发抖，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利奥的要求上。
她的参与确实帮上了忙，让利奥能腾出手来进行别的操作。
时间在暴雨和紧张的维修中流逝，终于在经过一番调试后，利奥用启动绳猛地一拉，发动机发出了一阵咳嗽般的突突声，接着竟然平稳地运转起来。
汉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应该是油路里进了点水，加上火花塞间隙有点问题。”利奥关掉发动机，“暂时好了，但最好找个晴天再彻底检查一下。”
汉克说了好多声谢谢，和利奥一起把发动机抬回车上，然后急匆匆地开车走了。
卷帘门被重新拉下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风雨声，修理铺里瞬间安静下来。
利奥脱下滴水的雨衣，挂回墙上。他转过身看到莉娅还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头发也粘在脸上和脖子上，裙子滴着水，她的嘴唇有些发白，可能是因为冷。
利奥没说话，走到衣柜旁拿出一件他平时穿的厚绒布衬衫。他走过来，直接披在了莉娅瑟瑟发抖的肩膀上。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依旧是板着的：“去楼上，用热水冲一下。”
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服时，快速移开了。
莉娅裹紧了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衬衫，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阁楼。
*
阁楼狭小的洗漱间里，热水冲刷着皮肤。
莉娅快速洗了个澡，洗掉雨水和机油味。她换上利奥给她的T恤和运动裤，用毛巾擦着身体。然而头发太长太密，一时半会儿根本擦不干，水珠顺着发梢不停地往下滴，落在脖子和锁骨上。
她拿着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下楼梯。
利奥已经换掉了湿衣服，穿着一件干的旧T恤和工装裤，正站在工作台前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刚才用过的工具。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莉娅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水滴不断地落下来。利奥放下手里的工具和布走到她面前，沉默地拿过她手里的毛巾。
莉娅微微愣了一下，没有拒绝。
他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甚至有点笨拙，但很仔细，用毛巾包裹住她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揉擦，试图吸走多余的水分。
修理铺里很安静，莉娅能感觉到他手掌隔着毛巾传来的温度和力量。
“冷吗？”他忽然问，声音在近距离听来比平时更加低沉。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莉娅刚想转头回答“不冷了”，却在转动脖颈的瞬间，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她几乎能数清他低垂眼眸时睫毛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刚刚换过的干净T恤的皂角味。
她的动作僵住了。
利奥为她擦头发的动作也似乎放缓了，他的视线原本落在她的湿发上，此刻却不由自主地顺着滴落的水珠，滑过她光洁的脖颈，最后定格在她的唇瓣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几秒，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是莉娅先动的。
她几乎没有思考，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微微踮起脚尖，仰起头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触感温热，一触即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小时候他们当然亲过，她摔破膝盖，他会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对着伤口“呼呼”，偶尔会凑近用嘴唇碰一下伤口周围，说“亲一下就不疼了”。他们也见过安娜阿姨见到喜欢的小辈时，会豪爽地捧着对方的脸，在左右脸颊上各亲一下，发出响亮的“啵”声，他们觉得好玩也模仿过。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孩童时代模糊而纯真的游戏。
这个吻不同。
短暂轻微，却瞬间掀开了所有的隔阂和故作镇定。
利奥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莉娅，她抬头就那样看着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他披在她肩上的衬衫因为她踮脚的动作滑落了一些。
然后，他做出了反应。
扔掉了手里的毛巾，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拉向自己。
低下头，深深地回吻了她。
这个吻不再是蜻蜓点水。
它充满了雨水、肥皂和彼此的气息，充满了多年来未曾言明的一切。
并不温柔，更像是一场压抑了太久的暴风雨。
利奥的手掌粗糙，托着莉娅的后颈，另一只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莉娅仰着头，回应着这个迟来了太久的亲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T恤布料，布料下是坚实而滚烫的体温。
空气中有的是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他抱着她，一步步退向那张旧沙发，动作间撞到了旁边的工具架，一个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但谁也没去理会。
帆布沙发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利奥的吻从她的唇瓣移开，落在她的下颌、脖颈，带着一种近乎啃咬的力度，仿佛要在她身上打下烙印。
莉娅闭着眼，指尖陷入他紧绷的臂膀肌肉。
就在这意乱情迷的时刻，狗狗扳手大概是觉得被冷落了，或者是对这不同寻常的动静感到好奇，它凑了过来，湿漉漉的大鼻子用力地拱着利奥的小腿，发出不满的“呜噜”声。
动作骤然停顿。
利奥的身体僵住，他埋在莉娅颈窝处的头抬起，呼吸粗重。莉娅也睁开了眼睛。
狗狗还在坚持不懈地拱着。
短暂的静止后，利奥低低地咒骂了一句什么，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脸重新埋回莉娅的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
然后他稍微放松了钳制，却依然将她圈在怀里，只是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莉娅的心跳像擂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利奥胸腔里同样剧烈的心跳声。两人就这样在狭小的沙发上相拥，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莉娅才轻声开口：“以后……不会再把我推开了吧？”
利奥抬起头，看着她。
看了好久，之后摇了摇头：“不会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耗费了很大力气，才吐出后面几个字，“我哪里还舍得。”
莉娅笑了笑，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硬朗的脸部线条，指尖触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有些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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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胡茬。
两人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利奥动了动，声音恢复了点平时的调子，但依旧低沉：“饿了吗？”
莉娅点了点头，经过一早上的折腾和刚才的情绪起伏，确实感到饥肠辘辘。
“不过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利奥说着终于松开了她，他站起身，顺手把滑落在地上的衬衫捡起来重新披在她身上。
他自己则走向角落那个小冰箱。
打开冰箱，里面的内容确实乏善可陈。
几罐啤酒，一小盒牛奶，半条黄油，还有几个用玻璃罐装着的、标签手写的果酱和腌菜，一看就是米勒太太的手笔。另外还有半条吃剩的面包，看起来有点干硬。
利奥拿出面包、黄油和一瓶看起来是覆盆子酱的果酱，他走到水槽边快速洗了手，然后找出一个盘子。面包直接用刀切成厚片，没有烤，他抹上厚厚的黄油，又涂上一层亮红色的果酱，动作算不上精细，但很利落。
他把做好的两片果酱面包递给莉娅，自己则直接拿着剩下的面包啃了一口。
“只有这个。”他说。
莉娅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确实有点硬，但黄油和酸甜的果酱混合在一起后，味道简单却让人满足。
他们就这样站在工作台边安静地吃着这顿再简陋不过的早餐，气氛有些微妙，亲密过后日常的相处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适应。
扳手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利奥掰了一小块没涂酱的面包边扔给它。
雨声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下去，最终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尾声，最后完全停了。阳光挣扎着从散开的云层后透出来，照亮了修理铺里飞舞的尘埃。
*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阳光洒下，世界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
莉娅推着那辆白色自行车，准备回家。
“地上都是泥水不好骑。我送你。”利奥说着，走向停在修理铺旁边的那辆旧皮卡。他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些工具和杂物，他三两下清出空间，轻松地将莉娅的自行车拎起来放了进去。
莉娅没有拒绝，坐上了副驾驶。
利奥发动车子，引擎发出沉稳的轰鸣。
车子驶过小镇湿漉漉的街道，轮子碾过积水坑溅起细小的水花。湖泊的水位明显上涨了，水面浑浊，几乎要漫到路边，倒映着湛蓝如洗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利奥专注地开着车，偶尔瞥一眼窗外的湖面。
莉娅则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车子停在莉娅家老屋的门口，莉娅正准备下车，却看到屋前的门廊下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正有些焦躁地看着手表。
一看到莉娅从皮卡上下来，男人立刻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了上来：“莉娅，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
莉娅认出了他，是她在纽约的出版编辑助理：“马丁，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给你公寓打电话没人接，问了几个你可能联系的朋友，最后才想到你可能是回橡林镇了。”马丁语速很快，带着焦虑，“你的稿子，出版社那边催得很紧，有几个重要的修改点需要和你当面敲定。还有下个月的朗读会，场地和宣传细节……”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工作上的事，语速快得让人插不上嘴。
利奥也已经下了车，倚在皮卡的车门上，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西装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抽出一支烟点上。
他看起来像是个局外人，与眼前这番对话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