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正中央站着几位装束整洁的王府侍从,他们抬着礼物,为首的一位长相清秀,他双手捧着一方长形锦盒,默然沉静地等待着高陵乡君的接见。
但他在等来乡君之前,先被一阵似有似无的厉风卷过。
一名长身威武的侍卫阔步而入,他头戴狰狞鬼面,乍一见,侍从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侍从并不知这是飞捷军中执行秘密任务时需装备的覆面,只是知晓那不存在于人世间的厉兽好似被覆面之人赋予凶戾杀气,变得格外真切,仿佛下一瞬就能化形而出,撕裂苍穹。
更不要说他一个凡夫俗子如何能逃脱?
鬼面侍卫视他于无物,径自走至主座一旁,背手而立。
不过片刻,乡君缓步而来,落座,吩咐丫鬟看茶看座。
王府侍从恭敬行礼:“落座不敢当,小人奉王爷之命前来,问乡君安。”
“我听闻宋王殿下在大猎中受了箭伤,让王爷派人冒着风雨先来关照我,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只是我近来体虚,待来日得空,定然登门致谢。”
王府侍从不卑不亢道:“王爷小伤已痊愈,多谢乡君挂怀。他嘱咐小人,乡君林中遇险,需安神调养,命小人送来宁神香料,以及几幅王爷特意搜罗来的字画,供乡君闲时赏玩,养心即是养神。”
萧偃冷嘲,李攸这野狐狸还真是贴心。
“世安,替我收下殿下的好意。”
连待雨霁天晴都等不了,李攸要送的东西八成不同寻常,那么她又岂有拒绝之理?
戴着面具的那位侍卫阔步而来,不过转瞬间便到王府侍从跟前,身形如同被仙人施法搬来的崇山峻岭,威压逼人。
王府侍从将礼盒奉过双肩,心头惧意骤生,此情此景下,他只盼着能尽快完成任务,好溜之大吉。
直觉告诉他,这位名字平平无奇的侍卫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一定要如实禀告给宋王殿下。
侍卫在他跟前停顿,不知是在打量他,还是在打量他手中的锦盒。
王府侍从惴惴不安,仿佛隔着铁笼与虎豹对视,即使猛兽无法破笼而出,但当那双灌满野性凶悍的兽眼漫不经心地扫过自己时,差点叫人屁滚尿流。
就在他冷汗直出几近腿软之时,世安单手接过长形锦盒,还掂了几下,似乎在好奇盒中装的是何物。
简直是目无礼法!
侍从虽然是一个下人,但代表的可是宋王殿下,刁难蔑视他,就是拂了宋王的面子。
乡君身边什么时候竟然多了这样一个张狂无礼的侍卫?!
王府侍从虽怒,但惧意未消,他示意身后侍从放下香料等物,几人又朝高陵乡君行了一礼,退出门外,转身出府。
外人皆散去,李宴方摇头,耳上明珰轻晃:“你为难他做什么?让宋王早日盯上你,查你的来历么?”
“布局天衣无缝,本就是待人查。”
从“萧偃重伤”的苗头一出,再到飞捷大营中隐秘的遴选,进而再由亲卫奉命增加府邸护卫人手,暗地里把选中的“替身”以此为由,送入府内。
当有人以为世安就是萧偃时,他就能露出世安奉命假装的马脚,说明萧偃要么死了,要么废了。
当有人以为世安与萧偃毫无关系时,他就能用各种细节证明自己就是萧偃,说明萧偃不仅安然无恙,还设计圈套,守株待兔。
让暗中窥伺的各方根本分不清实况,不敢下手。
离开正厅,在王府侍从面前嚣张不已的世安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宴方身后行至书房,一路上都安分得不得了。
书房内只剩两人,萧偃摘下面具。
他打开锦盒,盒中果然只有几幅书画,他取出其中一幅,于案上展开:“我倒是要瞧瞧这不怕风吹雨打也要送来的书画究竟藏了什么玄机。”
李攸倒是心机,送人深谙投其所好之道,还不忘暗自强调初遇时他与阿姊在文墨上的心有灵犀……
萧偃念及旧事,怫然不悦,自己怎就胸无点墨?没法在上元之夜无法脱口而出,反而生生叫李攸钻了空子,由他占过上风。
有他在,可不能叫阿姊被这些小手段迷惑。
萧偃将卷轴展开,墨香穿越岁月侵蚀扑面而来,一幅笔墨流丽的行书长卷映入眼帘,他辨识着,迟疑几许:“是前人所作《兰台赋》?一篇吟咏春兰的文赋,有什么暗示?”
这一幅长卷有些年头,似乎还经历过些许风霜,装裱的丝绢已破损毛躁,画心亦留有明显的卷痕。
李宴方坐在圈椅上,今日敷衍王府侍从也不算扯谎,她在大猎那日确实伤及元气,那时靠着念头与心气儿强撑,背起萧偃走了那样久,后来不吃不喝捱过两日,担惊受怕还不得安歇。
此刻的她有些力不从心,语调里有一丝倦意:“是何人所誊,可有落款?”
“有印鉴,”他仔细辨认有些模糊的红泥印痕,“什么堂?”
不仅模糊,似乎还是不常见的字眼,这下又暴露萧偃才疏学浅的真面目了。
“拿来我看看。”安坐的李宴方心安理得地使唤他,就像爹娘还在时那般模样。
他听话地将把书画半卷,交给她,自己另外打开了一幅,这回不再是欣赏其上笔墨,而是敏锐地寻找起印鉴,果然如他所料,这一幅上也有相同的印鉴。
“缣……缃堂?”李宴方凝视红泥印鉴,那目光仿佛变成细密的针线,缝如破损的装裱中,“灵章郡主的书斋?听闻她当年的墨宝都以此为印,但并不署名。”
那位以文才闻名于世的郡主的落款?只不过郡主离世已久,她的墨宝早已佚散,难寻踪迹。
是李攸特意为阿姊寻来的?暗赞阿姊也有灵章郡主的才气?萧偃心如擂鼓,李攸当真擅长软硬兼施,一阵见血。
萧偃偷瞥李宴方,见她神色怔怔,他暗道李攸此举有效。
李宴方轻轻抚过印痕,她蓦地想起,许多年前阿娘在教授她书法时说起的事,这件事连阿弟也不曾知晓。
阿娘抱着她道:“在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闺阁女子虽然也能读书,但文名尚不可外传于俗世,她们往往以印鉴代署名落款,又或者以特别记号表明身份,特别是与闺中密友传信时,常用后者。”
“今时不同往日了,女子才名亦可外显,你长大后可以大大方方地以才华留名青史。”
那时李宴方尚不懂阿娘的惆怅遗憾,更不懂阿娘的期待渴盼,只是觉得与密友自有约定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她仰起头问母亲:“那么阿娘的记号是什么?”
“是一只小狸猫!”她提笔三两下勾画出那一只小狸猫,活泼恣意,栩栩如生。
已为人母多年的黎茂宁流露出少时的鲜活与意气,仿佛回到与友人共同约定密钥的开怀时光。
狸猫,黎茂,黎茂宁。
酸涩涌上鼻尖,那般无忧的旧岁早已一去不复返,李宴方试图从回忆中抽身而退,可她情不自禁地问:她的阿娘当与灵章郡主年岁相当,阿娘当年是不是也参加过郡主的文会呢?
“阿姊,你怎么了?”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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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情绪波动,李宴方眼角深处的一两点晶莹被他轻柔拭去。
他道:“阿姊若不喜欢这书画,便烧个干净。”
“你别胡闹了,”她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想起娘,娘走的时候交代我们把她的墨宝都烧去,如今见着别人的笔迹,发现连个念想都没有。”
可萧偃突然想起父亲的秘密,难道阿娘也有秘密,烧毁是为了刻意隐瞒?
他藏下疑惑,宽慰道:“我们念着她就好。”
李宴方定了定心神,打开卷轴,即是欣赏也是探究。
她仔细阅来,发现这一幅墨宝中并非只有一人字迹,而是一人书写后寄与另一个人观摩,灵章郡主就是观摩之人,郡主在卷后稍加点评,留下印鉴。
谁寄给灵章郡主的?
李宴方在书写点评的一小块区域发现玄机,那里藏着一座几笔勾勒出的小山。
小山?是郡主友人的密名?是谁?
李攸特意送来书画,事情到底是和郡主有关,还是和这座小山有关?
李宴方目光继续在卷中寻觅着蛛丝马迹,终于在友人起笔之处发现了奇异,像是一款独特的抬头。
她登时呆住,眼睛直愣愣地望,心脏直突突地跳,她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
李宴方抬起手,仿佛有千斤重,她扛着千钧力道,缓缓轻抚那一个抬头,好确认它确确实实存在。
发黄卷纸上,用笔墨勾出的小狸猫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起来,在她的指尖下亲昵地蹭来蹭去。
她徒然从圈椅上起身,动作太突然,撞到厚重的案桌,痛感从骨骼内传来,可阻拦不了她从锦盒中把所有卷轴取出的动作。
萧偃一愣,没拦住她。
李宴方一一打开,卷中字迹不同,书写内容各异,但相同的只有一件事,这几幅都是狸猫与小山之间的往来记录。
曾在记忆中留下一瞥的狸猫,以同样活泼恣意的姿态再度出现于李宴方视野中。
狸猫就是灵章郡主,黎茂宁实则为李茂宁?!
李宴方心头大震。
不对,娘的字迹和这上面的乍一看不同。
李宴方又去寻找书卷的落款,是太宗年间的落款,那时高宗尚未登基,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她也还没出生。
那时的字迹与多年后的字迹不同也情有可原,但最有可能的是,阿娘刻意改去旧时字迹?
李宴方回想起阿娘的才华,她与萧偃幼时都不必买书,靠的是阿娘出口成章,过目不忘。而她也从来没怀疑过,为什么平民出身的阿娘能像书香门第中的女子一样,才学渊博。
灵章郡主,真是阿娘?
约莫相同的年纪,同样的能书擅画,但除开书卷上的狸猫,没有别的证据,要李宴方如何确信这样一件彻底颠覆过往的事情?
萧偃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身后,阿姊突然变得紧张,她大幅地喘息着,显然是在书画中发现了什么,他冷静地跟随她的目光,在陈旧的墨迹上寻觅。
“这位郡主的涂改之处倒是有些意思,几处改迹都是左旋。”萧偃凝望那一处墨团,留有自左起笔而画圈的印记。
有人横涂,有人竖涂,有人斜涂,旋涂少,而一如既往地左旋的更少。
李宴方豁然抬起头:“娘也是左旋涂。”
她转过身直视萧偃装着疑惑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这位灵章郡主,极有可能是娘。”
屋外又下起了倾盆大雨,雨势又急又猛,冲刷着天地间的旧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