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半晌才缓缓放下。
“你确定?”季安低声问道。
苏照月从头发上取下那根素银的簪子,探入茶汤中,过了会儿取出来,银簪钗尖已经隐隐泛起浅灰。马钱子遇银,色浅而滞。
她从怀里掏出丝帕,将银簪擦拭干净,重新插回发间。“太医院近三月出库的马钱子,只有三笔。刑部、院正还有余科,他腊月二十六去了一两。”
“他要杀我。”季安的声音倒是平静。
苏照月继续说道:“年三十凌晨,周公公咳血而亡。周公公有肺病,马钱子的药性与治疗肺病的药相克。想必周公公知道些什么,可能是关于余科和晋阳王的,所以他被灭口了。”
“那这杯茶,也是他。”季安垂眸看向茶杯,“若是我死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应该就是他的了。”
“从年三十到刚刚,你没回过值房?”苏照月问。
“嗯。年三十到今日早晨,我都在昭阳殿伺候。今日早晨从昭阳殿出来便直接去了东厂,刚刚才回来。值房的茶……一直是喜顺备的。”
“喜顺可信?”
季安点头,没有犹豫。他进司礼监时就与喜顺相识,那个时候他什么也不是,喜顺就陪着他,后来他越爬越高,喜顺也一直跟着他。若是喜顺都不可信,那便没有旁人可信了。
苏照月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茶是喜顺备的,但依旧被人动了手脚,说明这人可以在季安的值房来去自如且不惹人怀疑,且这人知道季安今日回值房。
季安想了一遍,只能是余科。
苏照月没有说话,她起身走到角落里的茶柜旁,打开茶柜,里面放着两罐茶叶,一套差距,还有几只空的白瓷碟……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茶柜的角落里。
她弯腰,从茶柜角落里捡起一粒滚落的深褐色种子。她抬手转过身,借着光仔细看起来,成色黯哑,断面深褐近黑,边缘干缩,与惠普香囊中的一致,同一批马钱子。
“看看吧。”苏照月走到桌子旁坐下,将那粒马钱子放在季安面前。
季安拿起来看了半天,并没有看出什么门道。
“这不是余科那批。”苏照月解释道:“余科从太医院支取的马钱子是去岁新制的,这颗还有惠普那香囊里的是三年前制的。若不精通药理,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他杀周公公用的是新货。”季安放下马钱子,“若余科要杀我,也应该用新货才对。”
他抬眸看向苏照月,“可这茶里的不是新货,不是他要杀我,那又是谁?”
苏照月沉默片刻,“若,有人要借刀杀人呢?”
季安眉头微皱。
“余科取马钱子,要杀周公公,这是他自己的事。”苏照月指尖轻点,“若有人知道了这件事,便想借他的刀……杀自己想杀的人呢?”
“马钱子中毒的特征太明显,稍微一查便知。余科取马钱子的事一查就知。若你死了,这件事捅出去,在陛下看来,就是余科取了马钱子,而你中了马钱子之毒死了。陛下会怎么想?”
季安道:“余科为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残害同僚。”
苏照月又问:“若你和余科都不在了,那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会是谁的?”
“樊建舸。”季安答道。司礼监四名秉笔太监中除了他和余科还有樊建舸和邓元文,邓元文这人没有什么能力,若余科和季安都不在了,最有可能坐上司礼监掌印位置的就是樊建舸。
“这杯茶,你不来,我会喝。”半晌,季安才低声开口。
苏照月没有接话,接下来的事不是她能插手也不是她该插手的,她与季安在旁人看来不应该有任何交情。
“入口的东西别让旁人经手了。”苏照月站起身,“我走了。”
季安没有起身送她,只是坐着,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
*
正月十一黄昏,司礼监掌印太监梁栋病逝。祁序辍朝一日,亲临致祭,丧仪极尽哀荣。
梁栋的灵堂设在司礼监,苏照月带着琴心也去磕了个头,聊表哀思。她在灵前跪下,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头,又取了线香点燃,插入香炉。
来吊唁的人很多,六部堂官、寻贵大臣、各宫掌事,就算没有多少交情,看在祁序的面子上也会来一趟。
苏照月没有多留,她起身出去时,目光略过灵堂,季安一身素服站在一旁,余科和樊建舸也在。这些日子司礼监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马钱子的事从未发生过,不过苏照月知道,表面越平静,暗地里的波涛便越汹涌。
暮色渐浓,从灵堂出来的这截宫道,积雪被踩成了灰白的冰泥,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青色。琴心提着羊角灯走在前面,苏照月落后她半步,缓步向前。
绕过司礼监的影壁时,琴心的脚步顿了下,苏照月抬眸看去,影壁那侧立着一个人。
韩逯一身绯色官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大氅,江飞立在他身后,看样子,似乎站了有一会儿了。
苏照月抬眸的瞬间,他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不过片刻,他便移开了视线。苏照月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她又向前几步,在离他三尺处停下,端端正正敛衽一礼,“韩大人。”
韩逯没有应声,也没有看她。
片刻后,她直起身,绕过影壁,径直往前走去,步履从容。琴心忙提着灯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截还悄悄回头,发现韩逯正望着苏照月的背影出神,见到琴心回头,才忙转过头去。
苏照月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宫道上,韩逯依旧站在影壁下。方才,她方才行礼的姿态那样端庄,声音淡漠疏离,仿佛他们真的就是同朝为官的陌生人。她总是这样,永远冷静,可他没法像她那样,他依旧放不下。
江飞立在他身后,看看苏照月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他,不敢出声。
过了良久,韩逯终于迈步,走向灵堂。
苏照月回到毓盛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琴心点了灯,又将炭火拨旺,煨上参汤。她一边忙,一边偷偷抬头看向苏照月。只见苏照月神色如常,坐在书案前,整理药材。琴心几次想开口,但最后终究没有问出口,她不知道苏照月和韩逯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她随苏照月入宫这几个月,明白了一个道理,这深宫就是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她也知道太后对苏照月的想法,既然如此,他们二人没有交集才是最好的。
苏照月将药材收拾妥当,和琴心一起用了膳,洗漱完,琴心退到外间,只余下她一人。她走到妝匣前,将那根白玉簪取出来握在手中。簪身温润,触手生温。
她与韩逯本就是不该有交集的人,除夕之后,想必他也想通了这点。他没有揭发她,也没有再来找他,这很好,也是她想要的。她又看了手中的白玉簪许久,才将它放回妝匣。
接下来几日,宫里一片太平,至从玉芙宫出事以后,她去玉芙宫的频率就变成了每两日一次,每次去除了诊脉,她还会亲自检查惠嫔日常所用之物,确保没有任何问题。如今,她的性命几乎已经跟惠嫔肚子里的孩子绑在了一起,不得不仔细些。
回了毓盛宫,她除了去陪太后礼佛,便是回东偏殿整理药材,替太后抄佛经。
正月十七,苏照月为祁序施针完回到毓盛宫,刚在书案前坐下,琴心就从门外进来,她手中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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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从多宝那取来的药材。
“姑娘,”她声音压得很低,“奴婢听多宝说,您刚从昭阳殿出来不久,司礼监的余公公被陛下诏见了。听说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苏照月取宣纸的手微微一顿,“可知道说了什么?”
琴心摇头,“多宝说,陛下只留了芳苓姑娘在殿内伺候,余公公进去了一盏茶的功夫,不知道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出来时脸色难看极了。”
苏照月抬头看向窗外,季安动了,下一个便是樊建舸了。
两日后,她正在毓盛宫暖阁中陪太后抄佛经,文茜匆匆进来,低声道:“娘娘,今早司礼监的樊公公被杖毙了。”
太后手中佛珠一顿,“因为什么?”
“陛下派人传话过来,说是惠嫔娘娘宫中的香囊是他让人动的手脚。”
太后眸色一凝,然后挥了挥手让文茜退下,“司礼监的事哀家不管”。她又看向苏照月,见她手中笔并未停顿。
“阿月,你也去了太医院问马钱子之事?”
苏照月停下手中的笔,看向太后,神色如常,“是。臣女担心皇嗣便去问了问。”
“问出了什么?”
“近三个月直取过马钱子的只有刑部,院正和余公公。”
太后依旧看着苏照月,“那你说,今日被杖毙的为何是樊建舸?”
“臣女不知。”
太后放下手中的佛珠,“你去了太医院,查了马钱子出库,又知道三年前马钱子短了二两,你查了这些,你说你不知?”
苏照月起身,跪伏在地,“臣女不敢欺瞒娘娘。臣女确实去了太医院,也确实查了马钱子。那只是因为此事关乎惠嫔娘娘腹中的皇嗣。香囊中检出马钱子,臣女怕太医院有所疏忽,将此物混入惠嫔娘娘的安胎药中,那边是臣女的疏忽。”
她语气微顿,“臣女虽然从齐太医处知道三年前那批马钱子入库时短了二两,到经手此事的刘太医已经告老还乡,臣女不是刑部的人,也不是东厂的人,查不到那二两马钱子去了哪里。”
太后没有叫她起身,“那你说,今日死的为何是樊建舸?”
苏照月直起身体,望向太后,“臣女虽不通政务,亦不通司礼监公务。可臣女听过几位公公,余公公在司礼监多年,他若真想谋害皇嗣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法子。”
她语气微顿,“虽然臣女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臣女识得药材。”
太后神色微动。
“惠嫔娘娘宫中那两枚香囊中的马钱子是三年前那批旧货,而余公公从太医院支走的是去年的新货,两者不是同一批。”苏照月再次垂眸,“臣女知道的只有这些。”
太后又看了她半晌,“阿月,你是个聪明孩子。可这宫里头,太聪明了不是好事。”
苏照月依旧跪着,并未抬头。
“后宫之事往往连着朝堂,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也不是你该管的,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苏照月垂首,“是,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良久,太后轻轻叹了口气,“你记着就好。下去吧,哀家乏了。”
苏照月起身行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回到东偏殿,琴心已经在了,见苏照月回来,她快步上前,低声道:“姑娘,司礼监那边,余公公自尽了,樊公公被杖毙了。”
苏照月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坐下。
这一局,季安赢了,余科和樊建舸死了以后,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大概是落在季安头上。
可刚刚太后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连着朝堂?樊建舸背后还有其他人?聂树明还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