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树刀上的毒比她预想的还要更刁钻，她备的解毒丸本可以解掉大部分毒，原以为就算那药丸不能完全解毒，也至少可以暂时压制，控制毒素蔓延。没想到才过了几个时辰，毒素就已经顺着血流向心口方向蔓延了。
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两个时辰，毒素便能蔓延至心脉，到时候就算是华佗在世，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她凝视着韩逯那泛着异样潮红的脸，又看了看靠近他心口处那扭曲而诡异的暗紫色毒纹，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包裹。那里面除了常备药物外，还放着一个小玉盒，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枚朱雀胆。她的手指慢慢蜷缩，缓缓收紧，然后牢牢握成拳头，片刻后又松开了。
没有再犹豫，她松开韩逯，将他小心放到地上，然后起身走到包裹旁，拿出那个玉盒，取出其中一枚朱雀胆。
朱雀胆经过特殊的炮制，颜色已经不再是赤红，而是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并且带着一股特殊的香味。
朱雀胆的真正用途，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救治祁序的关键，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夺走祁序性命的重要伪装。
在从高才那拿到线索的这几日，她有想过，移宫换羽之计到底要不要继续，但只要她还要用苏照月这个身份活着，这个计划就得进行，由不得她。可若是苏照月死了呢？她想到之前被她扔掉的象征她和韩逯身份的那包东西……
她轻轻晃了下脑袋，将这些念头统统抛掉，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转头又看了眼双目紧闭的韩逯。他必须活着的念头在此刻占据了主导，压下了其他所有的杂念。
没有再犹豫，她拿起那颗朱雀胆，走到韩逯身旁。朱雀胆的药力太过霸道，本不应该直接服用，但是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许多。没有药杵，她便直接用牙，将朱雀胆那层坚硬的外壳咬开，然后咬碎里面的果肉。一股略微苦涩又带着奇异香味的汁液瞬间充斥着口腔，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汹涌的热流，从喉头直冲丹田，让她全身微微发抖。
她迅速俯身，用手捏住韩逯的下颌，将口中咬碎的朱雀胆果肉连同汁液一起渡入他口中，然后拿起水囊，倒了一些清水在他口中，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喉咙，帮助他吞咽。
随后，她又取出那把柳叶刀，将刀刃在火焰上燎了燎。然后在韩逯靠近心口毒纹最密集的地方，浅浅划开一个十字刀口。
紫黑色的血液顺着刀口处渗出，她俯身，用嘴吮吸伤口，将毒血吸出，如此反复，直到血液从紫黑色转向暗红，最后变成鲜红。她又将一小块朱雀胆咬碎，敷在这处刀口上。没过多久，她便注意到，原本暗紫色的毒纹颜色淡去一些。
韩逯的身体因为失血和中毒本就虚弱，此刻突然承受如此猛烈的药力，反应十分剧烈。他浑身变得滚烫，汗水瞬间浸湿了身上的单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痉挛，呼吸变得时而急促时而微弱。
苏照月知道这是药力正在发挥作用，此刻的她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陪着他。一边用从自己里衣上撕下来的较为干净的布将他额头的汗水擦掉，一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断在他耳边低声道：“韩逯，撑住……药力化开就好了……”
窑洞中极为安静，只有芦苇杆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苏照月的声音在这里面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韩逯的痉挛逐渐平息，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渐渐变得平稳，身体虽然还在发热，温度却降下去不少，心口处那扭曲的暗紫色纹路也褪去大半，颜色也变得极淡。
苏照月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跌坐在地上，她知道，最凶险的一关韩逯闯了过去。
熟悉的灼痛感开始从身体各处蔓延，她浑身哆嗦着手脚并用地爬到包袱旁，从里面摸出那个熟悉的瓷瓶，将里面的暗红色药丸倒了出来，只剩最后一粒了。
这些日子，韩逯禁止她再服用这种药，也不准她再配置这种药，从洛京带来的，只有这一粒了。
她将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没多久，身上的灼烧感便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无力感。她在地上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身体恢复了些力气，这才将剩下一小块朱雀胆放在包袱中收好。
清水已经见底，韩逯高热刚刚退了，需要补充液体，她必须去找些干净的水回来。
她将手指放在韩逯的手腕上，脉搏虽然依旧虚弱，却已经趋于稳定，这意味着他的伤势在恢复，暂时不会有危险。然后苏照月拿起那个空了的瓷瓶还有那个已经见底的水囊，缓缓起身，朝窑洞口走去。
小心拨开洞口遮掩的芦苇，她仔细观察外面的情况。阳光正烈，已经是午后。
老鸦滩这片水域因为沙洲和暗流复杂，往来的船只虽然不少，但都是尽快通过，从不轻易逗留。况且此刻他们所在的窑洞并未在主航道上，而是一处支流，这里基本没有船只经过。
此刻河面上空空荡荡的，微风吹过，只能听到芦苇发出的沙沙声。
确认周围安全以后，苏照月才小心将洞口掩盖的芦苇挪开，然后轻手轻脚地钻了出去，又将芦苇回拨，将洞口遮掩住。
此地的河水浑浊，肯定不能饮用。苏照月仔细回想了下《漕河图志》上关于老鸦滩附近的描写，“南岸土质松软，历年淤积”，那这附近应该会有一些天然形成的低洼水区，尤其芦苇根茎密集的地方，应该会渗出较为清澈的积水。
她微微弯着腰，潜入茂密的芦苇丛中，小心的拨开芦苇杆，避免发出太大的动静。这附近的芦苇极为茂密，足有一人多高，阳光透过高耸的芦苇，投下稀疏的光斑。
芦苇丛中的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水腥气和植物腐烂的味道。她一边走，一边仔细分辨水流的声音。
约摸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终于听到了细微的水滴声，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杆，眼前出现了一小片被芦苇环保着的浅洼。
洼地不大，底部散乱地铺着些鹅卵石，右侧有一出高出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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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的土壁，土壁经过长年水流的冲洗，已经变得光滑。清澈的水流顺着土壁上浅浅的沟壑低落在洼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苏照月蹲下身子，仔细观察这片洼地，确定里面没有任何动物粪便以及污秽物，然后伸出指尖，在水里沾了下，先是闻了下，确定没有异味，再放进嘴里尝了尝，没有怪味。
这处的水应该能用。
她拿出包裹中专门留下的一块不足巴掌大小的干净白棉布叠了两下，刚好比瓷瓶口大些，然后将它覆在瓷瓶口。接着她从旁边折下一枚香蒲叶稍微卷了卷，将香蒲叶浸入水中盛了一些水再缓缓倒在白棉布上，让水透过布片滴入瓶中。
这个过程十分缓慢，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将瓷瓶装满。她又揭开水囊的木塞，用同样的方法，直到她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而微微颤抖。她轻轻晃了晃水囊，里面已经有小半壶水，她这才将香蒲叶丢到一旁，用木塞将水囊塞好。然后将那块巴掌大的白棉布在水中洗净，收好。
就在苏照月准备起身回去时，主河道方向突然传来划水声和低语声。她瞬间僵在原地，全身绷紧。
透过芦苇的间隙，她看到河道中央偏北的位置，出现了两条小船的踪影，上面约摸有四五个人影，隔得远，看不真切他们的打扮，但看他们的姿势，应该是在河里搜寻。
她心中一跳，连忙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此刻，她分不清这队人是谁的人？锦衣卫？漕帮？水匪？也有可能是晋阳王的人。此刻出去风险太大，韩逯刚刚脱离危险，人还未清醒，万一是白辞树或者晋阳王的人，她一个人对付不了，她只能等。
那两条小船缓缓划过这一段河面，船上的人仿佛并没有发现南岸芦苇丛后别有洞天，只在河岸边搜寻了一圈，便离开了。
等到那两艘小船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苏照月这才缓缓舒了口气。又等了好一段时间，确定没有其他船只动静以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收拾好东西往回走。
回去的过程，她将动静放到最低，速度慢了不少，快要到窑洞时，又停下环顾四周，仔细分辨周围的声响，确定安全以后，她才走过去，将洞口的芦苇拨开，钻了进去，又小心将芦苇合上。
韩逯依旧昏睡，但呼吸比之前有力且平稳了些。她将水囊放下，先打开瓷瓶，喝了一口里面的水，等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后，才扶起韩逯的头，一点点将水喂给他喝下。
他失血过多，苏照月只能小口喂了他几口，勉强滋润他的喉咙后就停下了。然后就着瓶口自己也喝了几口。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强打起精神，重新检查了韩逯身上的伤口，伤口没有在继续恶化，体温竟然也恢复到了正常偏低的水平。朱雀胆果然不负盛名，确实是祛毒疗伤的圣药。
她将剩下的水妥善收好，然后蜷缩在韩逯身旁，伸手握住他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