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月被彻底困在这方寸之地,琴心与苏叶依旧没有被放回来。
到了傍晚,她独自一人来到厨房,将药材倒到药铫中,没有琴心,她做不了药膳,只能准备些安神的汤药。汤药煎好,她熟练的拉起袖子,割破手腕,将血加到碗中。然后上药包扎,动作一气呵成。
她端着药碗来到韩逯门前,江飞看了眼她,神色有些复杂,却并未阻拦她。
韩逯坐在房中,脸色阴沉,他发现即便经历了昨晚的事,苏照月的脚步在门口响起时,他的心底竟然还是会在意。
苏照月推门进来,今日没有食盒,只有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药。他发现她的脸比昨日更加苍白。
苏照月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将药碗放在韩逯手边,没有说话。
“又是这套?本官看你毫无长进,拿走!”
苏照月没有动,面色平静,缓缓开口:“大人,您后日若还想要一个能说话,会走路,对您的计划有帮助的苏照月,那这碗安神汤,还请您喝下去。”
韩逯倏然抬头,“你在威胁我?”
苏照月依旧一脸平静,“小女不敢,只是请大人权衡利弊。”说完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大人放心,这药无毒。”
韩逯死死地盯着她,却看不透她眼中的情绪。
最终,他眼中透出厌恶之色,“滚出去!”
苏照月却依旧立在那里,一副你不喝我就不走的样子。韩逯心中的怒火翻滚,“啪”,药碗滚到地上打的粉碎。
苏照月沉默地走到案牍前,蹲下身子,将碗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托盘上,然后起身,准备转身离开,全程沉默,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苏照月!”韩逯盛怒。
“大人,我去给您换一碗。”她背着身子,声音平静,说完以后便抬脚走了出去。
没多久,她又端了一碗进来,走到案牍旁,将药碗放下,依旧自己先尝了一口,便立到一旁。
韩逯看着那碗新端上来的药,胸膛剧烈起伏。她这种沉默固执的样子,更让他怒火中烧。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她身前,用手捏起他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苏照月。”他的声音带着危险的气息,“你是不是觉得本官拿你没有办法?”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神空洞,“你怕是忘了昨日我说的,你的人,你的命都由本官说了算。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让本官妥协?”
苏照月依旧没有反应,眼神没有聚焦,仿佛饶过了他看到了别处。这副样子让韩逯心中的怒火更旺。
“好得很!”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苏照月手上的伤口渗出血来,他感受到了湿漉漉的触感,还有她身体的轻颤,但都被他心中的怒火所掩盖。
“本官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还能坚持到几时?”他盯着她,一字一句的说:“你若想琴心和苏叶还能平安回来,那就乖乖听话。”
终于,苏照月的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他看不懂她面上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痛苦,而是悲哀。
韩逯似乎找到了她的软肋,心底生起一丝快感。然后他带着厌恶的表情甩开她的手。
“现在,拿着你的东西,滚!”
苏照月站在原地,左手钻心的疼痛反而让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恢复了些控制力。她看着韩逯,眼前这个她用尽全力去周旋人,如今竟然拿她在乎的东西威胁她。
过了片刻,她弯下腰,端起安神汤的手抖了抖,很快又稳住了。她将碗放在托盘中,缓缓起身,转身出去,不再看他一眼。
韩逯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中烦躁不已,他明明赢了,用最有效的方式打击了她,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感,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愈发难受。
*
宴会的日子到了。
傍晚时,一个嬷嬷带着两名婢女推门而入,她们手中托着一件华贵的衣服和配套的首饰。
“韩大人吩咐,请小姐换上。”嬷嬷的声音没有起伏。
苏照月侧头,婢女手中那件衣服,用料名贵,颜色艳丽,剪裁大胆,与她平日里的打扮想去甚远。真是精美的包装,而她就是那件商品,她想着。
她没有反抗,任由她们打扮自己。当最后一支步摇插进发髻之中,镜中的女子陌生而娇艳,只有那双眼睛,古井无波。
门打开,韩逯早已等在门外。
他转身,看到她时,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艳之色,但是很快就被讽刺之色取代。
他上前搂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自己怀中,力道极大,不容反抗,他侧头在她耳边低语:“沈千,记住你今日的角色,好好演!”
说完,他带着她往门口走去,而她几乎是被他拽着往前走。
宴会选在淮安最为盛名的鹤安楼,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韩逯携苏照月入场,引来全场的目光。韩逯一身玄色锦袍,气度冷峻,让人不敢直视。他身旁的苏照月更是引人注目。
她身上那套韩逯命人专门准备的胭脂红蹙金长裙,剪裁得体,衬得她的腰肢盈盈一握,长发挽起,金簪步摇,显得她整张脸明艳不可方物。她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却格外诡异。她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韩逯身上,每走一步,身体都微微颤抖。
“韩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商会会长迎了过来。
韩逯只略微点头,他的目光已经落在站在不远处的白辞树身上。
白辞树依旧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他朝韩逯拱拱手,“韩大人,苏小姐,别来无恙!”
韩逯搂着苏照月腰的手紧了紧,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白公子,还真是清闲。”
白辞树目光略过韩逯的手,“佳人在侧,想来大人定是公务私情两不误。”随后,他朝苏照月举了举酒杯:“苏小姐,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宴会正式开始。韩逯被一群人围着敬酒,他游刃有余地应对,却始终将苏照月放在身旁。今日他明显发现她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他时不时还往她碗中夹些清淡的菜式,低声警告:“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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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敢在此刻晕倒,你知道后果。”
苏照月依言,机械地将碗中的菜一口一口吃进去,全程都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只没有思想的瓷娃娃。
宴会进到中段,韩逯侧目看到白辞树一个人站在窗边,朝苏照月举了举酒杯。他松开揽着苏照月的手,在她耳畔低声道:“去吧,让本官看看,你是否真的有用。”
苏照月缓缓吸了口气,端起酒杯起身,缓缓像白辞树走去。
“白公子。”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
“苏小姐肯赏光,是在下的荣幸。”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小姐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体欠佳?”
“劳公子挂心,不过是没有休息好。”苏照月心中记着自己的任务,努力将话题引向漕运:“白大人身为淮安总兵,淮安又是漕运重地,想必公子事务定是十分繁忙……”话才说到一半,她就感觉到一阵眩晕,她手中的酒杯落下。
“小心!”白辞树一手接住酒杯,一手揽着她的腰,将人扶住。
这一幕完全落入了一旁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们的韩逯眼中。
他看到白辞树的手揽在她的腰上,她几乎完全依靠在对方怀中,前所未有的怒火和嫉妒将他的理智淹没。
他猛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看来苏小姐不胜酒力,叨扰白公子了。”话未说完,他就一把将苏照月从白辞树怀中扯了过来,力道出奇地大。苏照月轻声呼痛,整个人倒在他怀中。
白辞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韩逯怀中的苏照月,脸上终于不再是温文尔雅的笑,“看来韩大人对下属还真是关怀备至。”
韩逯并没有理会白辞树,横抱起苏照月,说了声“失陪”,然后在满堂惊异的目光中,径直离开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
苏照月蜷缩在座位上,意识变得有些模糊,她浑身冰冷,微微颤抖,只有左手传来灼痛感还能让她有一丝清明,但是很快,这灼痛感就已经不能让她保持清明了。
韩逯盯着她,看着她脆弱不堪的模样,想起刚刚白辞树抱她的场景,怒火中烧。他粗暴地扯过她的手,想看看是否真的被他捏出了伤痕,还是又是一出苦肉计。
他掀开她的衣袖,下面是白棉布缠住的手腕,白棉布上已经渗出点点血迹。他的心猛地一颤,扯开白棉布,这次动作轻了许多,只见她手腕上密密麻麻布着十几道伤口,新旧不一。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她日益惨白的脸,总是缩着的左手,虚浮的脚步,还有每日一道雷打不动的药膳,以及药膳中微微的铁锈味。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异常合理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虚弱得让人心惊。他立马去探她颈子上的脉搏,触感一片冰冷。
“苏照月!”他低吼着唤她名字,“沈千!”
却没有任何回应。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一瞬间将他包裹住,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朝马车外喊道:“再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