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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竹心斋

作者:椒蛮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多时,林老夫人由一名大丫头陪着走入前厅。她目光在那两口大箱上微微一停,随即移开。


    “两位大人,”林老夫人微微颔首。她原是见过韩青多次的,以往都是随了王府众人唤韩二爷,以示亲切,这回却只生分着称呼“大人”。


    她慢慢坐下,问道:


    “这许多物事,都是漪白那小丫头需用的么?”


    常执事执礼答道:“给老夫人请安。昨日贵府接表小姐归家,事出匆忙,表小姐日常所需诸多物事皆未及整理。我等连夜清点王府库中的一应物件,今晨送来,以应不时之需。”


    林老夫人点头,神情中却有些意味深长地叹道:


    “两位大人费心了。王府上竟为漪白备下那么多,实在所费不赀,应都是王爷所嘱吧!老身倒是有些好奇,王爷日理万机,先前在洛城,如今去了北疆,那政务军务何等繁忙,怎的还能如此……事无巨细地关照漪白这么个小丫头?这姑父当得,也着实是殷勤周到了。”


    常执事闻言一愣。这老夫人言语间,绵里藏针,暗讽王爷对表小姐之作为已属逾越。


    韩青上前一步道:


    “回老夫人,王爷常言,‘恩义重于山’。两年前,表小姐不顾自身安危,在望舒城揭发刺客,乃是为救王爷而伤,这才昏迷不醒,成了如今的模样。王爷念此大恩,心怀愧疚,更敬佩表小姐义勇。救命之恩,岂敢或忘?故这两年来,王爷延请天下名医,不计钱财心力,只为挽救恩人性命。此乃王爷重情守义、知恩图报之举,朝廷知晓,亦为嘉许。”


    他顿了顿,看着林老夫人那张不动声色、甚至有些不以为然的脸,想起王爷曾提过,表小姐在林府备受祖母嫌弃,一股莫名郁气直冲胸口,忍不住又加了几句,语气依旧恭敬,言辞却锐利起来:


    “况且,表小姐天资聪颖非常,于经络医理、机关算学等等诸多方向上多有惊人之见,无人不赞其灵窍天成,心思剔透。王爷亦常惋惜,若非伤病所困,表小姐之才,必能惠及一方。如此义勇双全、才智卓绝之人,无论于公于私,王爷尽心救治、妥帖照料,既是本分,亦是……惜才。”


    林老夫人何曾料到,自己还未曾说得什么,竟被这王府中的一名下人长篇大论地说嘴了一番,甚而处处维护那被自己恨之入骨的小丫头。她听在耳中,恼在心头,脸上那丝笑容渐渐淡去,捻动佛珠的手指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


    却听常执事又说道:“老夫人,这些物件需尽快安置使用。不知可能将云娘唤来,我二人好与她做一番交接。”


    林老夫人一听到要唤云娘,立时沉下声来说道:“云娘此刻应是在后头,与府中其他仆妇一同聆听晨训,以明家规、谨守本分。这是林家的规矩,此刻怕是不便唤她前来。”


    韩青心中一紧:“云娘在听晨训?那……表小姐身边可有人?”


    林老夫人心中恨意又加一分。因从王爷身边的长随韩青对待那小丫头的态度,便能看出王爷的态度。她便刻意用了一种悠然的语气说道:


    “韩管事放心,老身自家的孙女,在自家府上,怎会缺人看顾?再说了,不过是日常晨训,半个时辰便罢,出不了岔子。云娘既回了我林府,自然也要守林府的规矩,总不能因她一人,坏了阖府的体统。”


    常执事在一旁,听得这老夫人说话口气越发硬紧,忙接过话头来说道:“老夫人说的是。既如此,我二人趁着有人手,便将物事送去表小姐所居院落,待云娘回来与她交接便是……”


    林老夫人静默片刻,方才缓缓道:“这些物事,留下便好。竹心斋地方小,又住着病人,恐不便接待外男。二位心意,老身替孙女领了,东西既已送到,便请回吧。来人,将东西收下,仔细登记入库。”


    她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连竹心斋的门都不让靠近了。


    韩常二人无奈离开后,后头几日,在林老夫人授意下,徐嬷嬷倒是从王府送来的那两大檀木箱里,零零散散取了些东西送到竹心斋。


    东西是给了,却处处透着刁难。说是送来了药浴包,却偏偏少了最关键的药引;防褥疮的软垫只给了两副,道是可用一副洗一副;最紧要的温经活络药油,只送来一瓶,云娘便只敢用指尖蘸取着替小小姐揉搓,连掌心都不敢润湿,药力又如何透得入去?


    饶是云娘熬得双眼通红、头重脚轻,却挡不住床铺上女孩身体的每况愈下。不过短短三五日,林漪白腰背上,便出现了硬币大小的暗红硬块,隐隐有溃破之势;一天夜里,她更是额头发烫,呼吸短促灼热,显是着了风寒,引发了内热。


    那儒医杜先生颇为尽责,隔日必来。他见林漪白这般情状,终于坐不住了,私下寻到王府郭医官处,将竹心斋内的情形和盘托出。


    郭医官一听便知大事不妙,那些症状全是护理断档后的典型恶果。他心急如焚,当即以“前主治医官需了解病情变化以尽义务”为由,直奔林府求见。


    却在门房通传后,被林老夫人轻飘飘一句“既已归家,自有家中延医诊治,不劳王府医官再费心”,便将他堵在了林府大门外。


    郭医官实在无法,只好又找到杜先生,将各类医药用物又整理出满满一箱交付于他,拜托杜先生再带些物资进入林府、并尽其所能地看顾林漪白。


    王府内,韩青早已头大如斗。


    表小姐回林府后,所有情形都已超出了他的最坏打算。


    不仅那日韩青亲自上门,见识了林老夫人的态度;随后几日里,他先前便派出的两名暗探陆续送回情报来,将表小姐所在竹心斋的情形做了详细禀报。


    韩青实在难以想象,待王爷回洛城后,若是知道表小姐的这般遭遇,究竟会做出哪样的疯狂回应;


    更可怕的是,韩青几乎连想都不敢朝那方向去想……若就这么下去,表小姐到底能不能撑到王爷回洛城之时……恐怕都是个问题!


    那日,韩青二人前往林府送物资,回来他便遣密信鸽,送了简信去往北疆。一连几日过去,却并未收到王爷回复。


    韩青心道,必是王爷诸务繁忙,无暇顾及。毕竟,王爷刚刚被升爵为靖北王,封地已由洛城扩增至整个“北境三州”,王府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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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中心也将要从洛城迁至更北方的燕州“龙城”。比起那些事务来,表小姐之事,恐怕也只能靠后了……


    但不管王爷是否有余暇顾及表小姐安危,韩青牢牢记得王爷交付与自己的首要之务,便是卫护林漪白,保证她日渐恢复康健。因而当他见郭医官被阻、竹心斋情况持续恶化,心知常规途径已全然无效后,便不得不启动了些隐秘手段。


    林老夫人的得力干将徐嬷嬷,一日深夜里,突然被从天而降的两名黑衣人拖入暗处,以浸透冰水的布巾闷堵口鼻,令其几近窒息,再以裹了厚布的硬木重击其胸腹与关节。只短短一刻工夫,剧烈的疼痛与濒死的恐惧,便轰然击垮了那老婆子。


    在徐嬷嬷惊魂未定、涕泪横流之际,只听一人在她耳边低声警告:


    “竹心斋那头该如何做,心里有数了么?林漪白林小姐再受一丁点罪,你,和你城外庄子里的独子一家,便不会只是今夜这般舒坦。靖北王要碾死几只碍眼的蝼蚁,比老夫人捏死你,容易得多。”


    言罢,那二人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里。


    徐嬷嬷被这么一番惊吓过以后,果是急遽收敛,背地里悄悄将医药用物补给,寻隙分批塞给云娘。对云娘的“规矩”要求也骤然放松,不敢再刻意安排活计绊住她。


    哪知不过两日,徐嬷嬷那副老身子骨终于还是因了那日的虐打,一下子萎靡病倒。林老夫人便换了另一名陶嬷嬷过来。这陶姓妇人早年曾管过庄子里的佃户,治下极严,手段狠辣直接,一经上任,比之徐嬷嬷先头那些操作,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消息传至韩青耳中,他恨得牙痒痒,却知弄掉一个嬷嬷,必还会有另一个嬷嬷。一时间也无计可施。


    王府上下,从韩青到几名直接经手表小姐回府事宜的王府执事,乃至被挡在林府大门外的郭医官,这几日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众人眼睁睁看着竹心斋的情况在换了陶嬷嬷后再度恶化,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揪心:表小姐褥疮蔓延、低热不退、喂食艰难……


    韩青急得嘴角燎泡,在王府偏厅里来回踱步,地板几乎都要被他踏出凹痕来。


    远在北疆的王爷暂无音信,可他两年来是如何对待表小姐的,众人有目共睹。若因王爷不在跟前,表小姐竟至出了岔子,怕是将大家伙儿的头都伸到王爷刀下任他砍斫,也是难以弥补。


    内府侍卫童领队听了两名暗探侍卫描述,知道表小姐所居竹心斋,距离林府外墙并不甚远,竟琢磨硬闯进去,要将表小姐“抢”回来,调养好了再说别话。


    几名文官执事却思虑深重,反对童领队道:“那是朝廷命官的后宅!没有由头,你带人硬闯,是给王爷授人以柄!万万不可……”


    可更多人赞同硬闯,都觉得人命关天,不应前怕虎后怕狼,犹豫拖拉到最后,若表小姐真有不测,那才是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的过错。


    那童领队眼见赞同之声四起,文官执事们低头不再言语,韩二爷也默然呆立、不置可否,他一时间热血上头,立时便要召集队伍,部署硬闯林府、抢出表小姐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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