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江临正拿着茶壶给教授添茶，神情是少见的恭敬和专注。
李青虞坐在教授另一侧，脸色却有些冷，嘴唇抿着，视线落在面前的杯盏上，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而那位教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对着江临说着什么，眼神里满是欣赏。
夏屿的眉头蹙了一下。
这个组合……有点微妙。
江临和导师吃饭正常，李青虞在场就很奇怪。
三个人之间的氛围，尤其是李青虞那毫不掩饰的冷意，让夏屿觉得不太对劲。
裴清晏顺着夏屿的视线看去，眼神倏然一冷。
他搭在夏屿腰上的手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呵。
好不容易的二人世界……
又没了。
夏屿收回视线，看了裴清晏一眼。
夏屿没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裴清晏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然后，他迈步，径直走向那个雅间，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叩叩。
清脆的声响打破了雅间内某种凝滞的气氛。
三人同时转过头来。
江临看到夏屿，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夏屿？你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目光落在了夏屿身后的裴清晏身上，顿住了。
李青虞也抬起了眼，他的视线先是在夏屿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裴清晏，眼神里的冷意似乎更重了些，还掺杂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而那位教授，在看清裴清晏面容的瞬间，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微微凝滞。
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比起刚才对江临的，多了几分刻意的热络和小心。
“裴少？”陈景明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又像是确认，“您也来这里用餐？真是巧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两步，姿态放得很低。
裴清晏站在夏屿身侧，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站起来的陈景明，又掠过神色各异的江临和李青虞，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夏屿脸上。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教授，语气疏淡。
然后，他微微偏头，靠近夏屿，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点抱怨，又有点撒娇的意味，低声说：
“宝宝，我饿了。”
他的手臂，依旧松松地环在夏屿腰侧，没有放开。
雅间内的空气，因他这旁若无人的亲昵姿态和那句暧昧的称呼，骤然变得微妙而紧绷起来。
夏屿没动。
江临听到他说饿了就说，“那就坐下来一起吃吧，我们也刚来，还没点菜呢。”
夏屿抬眼看向江临，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好样的，倒是省了他找借口留下的功夫。
陈景明脸上的笑容自然是堆砌了起来，“裴少，夏先生，既然碰到了，不如一起？这家店的几道招牌菜确实不错。”
李青虞没说话，只是垂下眼，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动作里透着一股“随你们便”的冷淡。
裴清晏的目光在江临脸上停留了一瞬。
江临的眼镜后的眼睛干净得近乎透明，脸上写满真诚的邀请，完全看不出任何心机或算计。
对着这么一张“白切白”的脸，裴清晏那股被打扰二人世界的火气，居然微妙地消了几分。
他轻嗤一声，不是对着江临，更像是对这莫名发展的事态。
他拉开夏屿身旁的椅子，动作自然地坐下，手臂依旧松松搭在夏屿椅背上，浅灰色的风衣下摆扫过夏屿的腿侧。
坐下后，他抬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陈教授脸上，语气懒洋洋的：“行啊，正好饿了。”
这就算定了。
服务生极有眼色地添了两副碗筷，重新调整了菜单。
落座后，气氛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裴清晏的存在感太强，他那身浅灰色风衣，粉灰色卷发，以及即便坐着也透出的那股松弛又带着压迫感的气质，让原本只是师生小聚的场合瞬间变了调。
陈景明率先打破沉默，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熟悉的轨道。
他转向夏屿，笑容可掬：“夏先生最近还在江临的项目组帮忙？我听江临提过几次，说你思路清晰，效率极高，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话说得漂亮，既恭维了夏屿，也点明了自己和江临的亲密师徒关系，更隐晦地试探夏屿与裴清晏一同出现的原因。
夏屿放下茶杯，神色平静：“陈教授过奖，分内工作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近主要在协助裴星澜先生工作室那边，江师兄这边的项目暂时告一段落。”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否认能力，也没深入关系，更巧妙地用“裴星澜”挡了一下，暗示自己出现在这里可能与裴家有关，但具体为何，留白。
陈景明眼神闪了闪，试图重新掌控氛围：“裴少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
裴清晏眼皮都没抬，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昳丽的脸上，衬得他神情有些漫不经心的冷淡。
“陪人。”他言简意赅，尾音拖得有点长，明显不想多谈。
陈景明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减，转向夏屿，“夏先生和裴少很熟？”
夏屿正低头用热毛巾擦手，闻言抬眼，语气平和的说，“还好。”
“何止是熟。”裴清晏忽然插话。
他侧过头，看着夏屿，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是我小舅舅。”
“……”夏屿擦手的动作顿住。
江临猛地呛了一口茶，咳嗽起来。
李青虞抬起眼，目光在夏屿和裴清晏之间转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像是看穿了什么。
陈景明显然没料到这层关系，怔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原来如此！难怪，难怪夏先生一表人才，气质不凡，和裴少站在一起，果然是一家人。”
这马屁拍得生硬又刻意。
裴清晏嗤笑一声，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不再搭话。
夏屿的左手放在膝上，右手端起茶杯，慢慢啜饮。
他的小腿外侧能清晰感觉到裴清晏紧贴过来的体温，还有那若有似无的、带着点焦躁的轻蹭。
桌下，裴清晏的腿又碰了他一下。
这次力道重了点。
夏屿放下茶杯，左手从膝上抬起，在桌布的遮掩下，轻轻按在了裴清晏还在作乱的膝盖上。
掌心下的肌肉瞬间绷紧，随即又缓缓放松。
裴清晏打字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他侧过头，看了夏屿一眼。
夏屿的余光能瞥见他的侧脸。
裴清晏专心做某件事时，身上那种惯有的慵懒散漫会褪去，显出一种不容打扰的专注。
此刻他垂眸看手机的样子，竟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夏屿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应对陈教授不痛不痒的寒暄。
两人一来一往，话题在学术边缘、项目进展和无关痛痒的行业动态间打转，看似热络，实则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底牌和与在场其他人的关联。
裴清晏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他刚发给李泽清的消息：
【陈志明家里那个在规划局当副局长的叔叔，上次让你查的材料，现在可以用了，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通报。】
发送。
他点开和夏屿的聊天页面，打字的速度很快，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冷光屏幕上跳跃，神情专注，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烦躁。
打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不满意，删掉重来，嘴角撇了撇。
夏屿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裴清晏发来一张小鸟耷拉着脑袋以及头顶阴云密布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文字：
裴娇娇：【宝宝，这个老头好烦。一直说废话。】
裴娇娇：【别理他，理我，我可爱。】
裴娇娇：【宝宝宝宝宝宝，看我看我。】
夏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回。
裴清晏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复，又发来一张小鸟用翅膀捂住耳朵、疯狂摇头的表情包。
夏屿唇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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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夏屿：【你不是饿了吗？】
夏屿：【好好吃饭。】
裴清晏看着那四个字，眉头舒展开，手指飞快地回：
【你喂我？】
这次夏屿没再回。
裴清晏发完消息，按熄屏幕，将手机随意丢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身体后靠，手臂搭在夏屿椅背上的力道微微加重，视线落在面前的骨碟上，仿佛对眼前的交谈毫无兴趣。
服务生开始上菜。
精致的瓷器盛着色泽诱人的菜肴被逐一端上，打破了言语间的暗流涌动。
陈景明的电话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对众人露出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说着起身，拿着手机快步走向雅间外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
等服务生关上门，陈景明依旧是还没回来。
江临见状站起来：“我去看看老师。”
他朝众人点点头，追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夏屿、裴清晏和李青虞三人。
一时间，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新上的菜品中，有几道小巧精致的甜品，被特意放在了裴清晏和夏屿手边。
一份是酒酿圆子配桂花冻，另一份是杏仁豆腐淋着琥珀色的糖浆。
裴清晏扫了一眼，刚才在咖啡馆的蛋糕甜腻感还未完全散去，他对此兴致缺缺。
他用指尖将那盅杏仁豆腐轻轻推到夏屿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吃。”他说。
夏屿看了他一眼。
裴清晏侧着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浑身上下写着“不开心”和“别惹我”。
夏屿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杏仁豆腐送入口中。
滑嫩清甜，带着杏仁特有的香气。
他咽下，放下调羹，转向裴清晏，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陈教授的电话。”他顿了顿，看着裴清晏的侧脸，“你搞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清晏终于转过脸，对上夏屿的目光。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拿起刚才丢在桌上的手机，解锁，递到夏屿面前。
屏幕还停留在他刚才的聊天界面。
夏屿快速扫过，眼神动了动。
他想起之前系统提过一嘴，说裴清晏似乎对陈教授有点意见，但他当时忙于其他任务，没太深究。
原来不是“有点意见”，是早就想动手了。
他把手机递回去，没说话。
裴清晏接过手机，锁屏，重新丢回桌上，发出比刚才稍重一点的声响。
他拿起筷子，夹了片清炒芦笋，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夏屿不再追问，转而看向从刚才起就异常沉默的李青虞。
“李老师，”他开口，语气如常，“你是和江研究员一起来吃饭的吗？”
李青虞抬起眼，“和你一样。”
他声音平淡，“路过，被江临拉进来的，本来想走。”
他没说想走的原因，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这顿饭，从陈教授在座起，氛围就不对。
夏屿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裴清晏伸筷子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最嫩的鱼腹肉，放到夏屿面前的骨碟里。
“尝尝这个。”他说。
夏屿看着那块鱼肉，沉默了两秒，拿起筷子，夹起，送入口中。
鱼肉鲜甜滑嫩，火候恰到好处。
“怎么样？”裴清晏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期待。
“嗯。”夏屿应了一声，算是肯定。
裴清晏眼睛亮了一下，又夹了一块蟹粉狮子头，用勺子小心地分出一小块，再次放到夏屿碟中，“这个也好吃。”
李青虞看着对面一个夹一个吃，格外旁若无人的两人，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夏屿。”他开口，声音清冷，“关于陈景明，上次你让萧明查的东西，有后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