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N游说了十来个世界。风霜雨雪,奇诡壮丽,麻木不仁,慷慨悲歌……
十几个截然不同的种族,十几段沉默的旅程。那几人,始终老样子。
一到地方,若世界和平无甚危险,便像散开的石子,各找一处角落或站或坐,目光投向别处,不与她对视,也不交谈,仿佛只是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如有危险潜伏,需战斗或戒备,他们第一时间动起来,迅速将威胁清除,然又恢复成那副模样,像是尽责的哨兵,却吝啬于给守护对象一个眼神或一句问询。
Y/N理解他们那份因知晓结局而无处安放的痛楚,她解释沟通,可每次开口,得到的要么是沉重的背影,要么是硬邦邦不带感情的简短对话,多一个字都是奢侈。
久而久之便发酵成了无奈,甚至无语。这都过去多久了,一个个世界走下来,时间在宇宙网道中失去了刻度,他们还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可见着他们压着沉沉情绪的模样,Y/N将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又一道光口在前出现,花蜜甜香扑面而来。
光线被过滤成梦幻的影,洒在森林里,各异的花静静绽放,树冠间挂着木灯笼,纤细的枝丫连成一座悬空的城市。
他们刚一踏入,木笼里飞出身影,人形,却纤细渺小,背后是薄如蝉翼的翅。
没有欢迎。只有劈头盖脸砸过来的小石子,果核。
“啧。”Ghost下意识侧身,将Y/N往身后挡了挡。Keegan,Krueger等人也迅速上前,将她护在中间。
这些攻击对他们而言,连挠痒痒都算不上。Horangi甚至饶有兴致蹲下身,轻轻去戳一个飞得太近,似有些晕头转向的小家伙。那小精灵慌忙躲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怒叫。
Y/N探身从他们的保护圈里走出来,想要表达来意。
“滚出去!灵族!我们不欢迎你们!灵族!都是傲慢冷酷的伪君子!”
Y/N一愣,她并不清楚精灵族与灵族之间的宿怨。
“许多个世代之前。”
一个体型稍大,头戴荆棘王冠的精灵首领,落在一朵花蕊上,眼中烧着积年怒火。
“虫族肆虐,吞噬我们的家园,我们弱小无助,向宇宙中古老而强大的灵族祈求援助!我们献上最纯净的晨露,最甘美的花蜜,最真诚的祈祷!可你们呢?!”
他翅膀剧烈震颤,“你们以我们太过渺小,没有值得拯救的价值为由,袖手旁观!看着我们的同胞被吞噬,看着我们的世界濒临破碎!是我们自己拼死的抗争,才勉强保住了这片森林!”
他指向Y/N,小小的手指却在颤抖:“如今,你们灵族自己惹来的灾祸,要毁灭整个宇宙了?哈哈!真是报应!无论是你们灭绝,还是这宇宙要完蛋,都是你们咎由自取!你自己想办法去吧!我们精灵族,就算世界被那黑暗侵蚀,化成粉末,也绝不会向你们灵族伸出哪怕一根手指头!绝不参与!滚!现在就滚!”
驱逐的意思,不留丝毫余地。
Y/N站在原地无法辩解,她作为后裔,只能承受这份来自历史的迁怒。
“Heh!”Krueger轻飘飘的笑从身后传来。他看向Y/N,像在看一场有趣的闹剧。
他慢悠悠的说,甚至似乎有种喜闻乐见,“小精灵,怎么办?人家不肯啊。你这门不是非要自愿才行吗?看来是要泡汤了哦。”
他的目光锁住Y/N,想从她脸上看到挫败,看到焦急,看到除了那该死的平静和决心之外的其他东西。
可Y/N只是抿着唇,退出了精灵世界,重新回到宇宙网道。
精灵的回绝像一道无隙的墙,不容推敲,也不容绕行。
让Y/N心底缓缓升起了不适,并非源于拒绝本身。而是某个念头忽然破土而出,那东西,当真值得用这样多的魂魄去填么?
“先去下一个世界吧。”她最终只是这样说,转身选择了网道上另一道口。
新的世界,阴暗,潮湿,犹如一个巨大无比的山洞,壁上布满了孔,地面堆积着黏糊糊的残骸和排泄物。
大大小小的虫在洞壁上攀爬,在地面蠕动,从孔里钻进钻出,窸窸窣窣。
这庞大虫巢里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生存与掠夺。
“这些玩意难道也有智慧?”Ghost压着嫌恶,骷髅面具打量周围环境。这已经是他这些天来,难得主动开口的一句话了。
Y/N心里微微一动,转过头很认真地回答,“有智慧。但它们的智慧全服务于本能,掠杀,进食,繁衍。社会结构简单残酷,以母巢意志为核心,生存和扩张,是唯一的意义。”
她解释完,带着一丝丝期待,想看他是否还有别的问题,或者能有片刻的交流。
但Ghost只是沉默了几秒,忽地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一般,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虫群,不再说话。
Y/N这次是彻底不开心了,她也转过头,不再说话。
其实,他们何尝想这样。何尝不想像从前,在她疲惫时给予依靠,甚至,像过去某些时刻,让她拥有更密切的慰藉。
只是每一次双眼相对,每一次言语触碰,甚至只是感受到她的气息,心里那根早绷到极限的线,就不可控的颤动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刺痛,关于那个已知却无法更改的结局。关于他们此刻所做的一切,看似在并肩作战,却是在一步步将她推向那个终点,推向分离。
接触越多,那份即将失去的预感就越清晰,心底无处宣泄的痛楚和无力也愈发深重。
他们怕。怕自己再多看Y/N一眼,多和她说一句话,就会忍不住抓住她,用尽一切手段阻止她,哪怕意味着宇宙可能沦陷。
所以,不如沉默,不如视而不见。不如将所有情绪,所有关注,所有力量,都压缩成行动。清除威胁,确保她安全抵达下一个地点。
把这场叫人心碎的送行,强行定义成一场没有感情投入的,静默的护送任务。
只有这样,或许,他们才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可能,支撑着自己,陪她走完这最后一段。
……
在穿过一节湿冷的甬道,眼前豁然张开一道腔体。洞顶高悬,垂落粘稠丝线,挂着一个个蠕动的透明虫卵。
四周岩壁上,盘踞数只形态狰狞的大型畸虫。口器开合间露出层层利齿,它们感应到入侵者,肢体划动地面,做出了攻击的预备。
“你们留在这儿。”
Y/N没等他们反应,也没回头,光翼一震便向深处掠去。
“Kid!”Keegan低喝出声,瞳孔骤然收缩,伸手想要抓,可喊声追上去时,那道流光已没入了黑。
他转回身,扫过几张难看的脸,“你们觉得,这样下去真的行吗?”
除了始终沉默的Nikto,Keegan是这一路上还愿意同她说话的。
而Konig自从那日在酒店崩溃冲出后,就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粗麻布头套下的眼睛再没抬起过。
他想躲起来,躲进一个没有结局,没有分离的角落里。
他不想亲眼看到Y/N离开,可他又无法真正离开她,哪怕只是沉默跟着,感受着她还存在的气息,都成了饮鸩止渴的慰藉。
每一日,对外界的争吵,危险,甚至Y/N刚才的独自离去,都像是隔着一层屏障,听不真切,也反应不过来,像一个被遗弃在噩梦中的孩子。
Keegan看向那几人,声音彻底冷了下去,“你们不是感知不到她的情绪。有意思吗?”
Ghost跨前一步,抵上他的视线,“不然呢,笑着看她去送死?拍着她的肩膀说,加油,我们支持你去变成那道门?你笑一个我看看。”
“你们受不了,就走。”Nikto在一旁忽然开口。
Krueger猛地抬起眼皮,头罩缝隙里的目光像沾了毒,“呵,你想陪她去送死,觉得自己很高尚?那不如我现在就让你早点去那边等着她……”
话音未落,洞穴深处传来剧震,所有人立即噤声,朝深处冲去。
Konig身体一颤,像是被那尖啸和同伴们爆发的行动惊醒,粗麻布头套下的眼里满是血丝和茫然,但身体已本能弹起。
母巢最深处,广阔如远古的子宫。眼前生物与其说是虫,不如说是一座活着的肉山。
它嵌在巢网之间,躯干覆盖甲壳,无数触须从身下蔓延,插入地面,随脉动输送着营养。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瓣膜,一张一合,发出吞咽般的动静。
而Y/N悬停在半空,光翼投下弧光,正与这头母虫相对。
她正在尝试沟通,正在承受着来自庞大精神力的冲击与审视。
而他们被困在断裂的岩层边缘,前方无路,只有黏腻的黑暗与那个庞大的肉山轮廓。在他们看来,那母虫根本就不像能对话的活物,但没人敢动,怕一丝惊扰便会引爆整座虫巢,怕那母虫会先一步刺穿悬在空中的身影。
“小精灵!赶紧回来!”Krueger的吼声在洞穴里撞出回音,匕首在指间绷紧,似乎随时准备不管不顾跳过那道断裂带。
Y/N能感知到身后那些烧灼的焦躁,但她没有回头,母虫的意志正漫进她的脑中。
“我们不给。它来,就杀了当养料,当我的滋补。”一根触须缓缓抬起,尖端如湿润的矛头对准她。
“灵族,走。我的孩子们不会等了,它们会把你撕开,流进我的脉管里。”
“可是……”Y/N还想传递什么,但四周仿佛是为了印证母虫的话,孔洞中响起密集的振翅,正包围过来。
“该死!给我回来!”Ghost的低吼切断了她的迟疑。枪械上膛的声响像骨头断裂,做好了随时开火的准备。
Y/N知道不能再停留了,她光翼一振向后掠去,而虫群也在同一瞬间动了。黑潮般涌来扑向她,仿佛其他生命都不值一提,只有她散发的能量是献给母神的珍贵祭品。
一时间,漫天都是振翅的黑影,锋利的镰肢。
可Y/N不敢轻易攻击,心里存着渺茫的希望,或许将来还能再次尝试,获取那个自愿的灵魂。此刻若造成大规模杀伤,那就真结下死仇,再无转圜余地。
她只是旋身,折转,在虫隙间划过光的轨迹。
可这希望被枪声撕裂。
“Y/N!这边!先出去!”Keegan的喊声混在弹雨中,子弹为她凿开一道短暂的缺口。
Krueger看她只躲不还手,烦躁冲破喉咙:“小精灵!别只顾着躲!你不是很能打吗?!动手啊!打烂这些恶心的玩意!”
直到重新跌回宇宙通道的微光里,所有人才像窒息许久般重重喘出一口气。
身上都挂着腥臭的黏液,作战服,面具糊成黑乎乎一团,像是刚从腐坏的脏器里爬出来。
Ghost的面具看起来更诡异恐怖了,他抹了一把,结果只是让污迹更均匀,“啧……Fucking Hell……”
Y/N最糟,她没有面罩,没有防护,只剩一双眼睛还在黏浊的黑色下亮着。
他们见她这副模样,愣了片刻,又互相看见彼此堪称史诗级狼狈的形象。
Keegan看了看Y/N,又看了看自己同样惨不忍睹的作战服,无奈摇摇头。
连Krueger眼底的戾和躁也淡了下去,声音闷在糊满污迹的头罩里:“……真够臭的。”
Konig粗麻布头套被浸透,湿漉漉贴在脸上,勾出高挺的鼻梁,他抬起头看向Y/N,呆愣愣看着,“Y……Y/N……”
他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可以……不再继续了吗……我们回去……回庄园,或者……随便哪里……好不好?”
Y/N没看他,也没看其他人,只是没好气的抖了抖背后的光翼,“你们不是都不理我吗,那就别跟我说话了。”
这话一出,刚才那点短暂的轻松,一下子散了。
见他们个个僵在那里,欲言又止,Y/N心里的脾气反倒更甚。她干脆转身背对着他们展开古卷,寻找有高阶文明可暂歇的世界。
Nikto往前踏了一步:“我之前,没有不理你。”
“嗯,走吧。”她收起古卷牵起Nikto的手,朝着一道新光口走去,没再看其他人一眼。
“Y/N!”Konig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那股好不易压下去的恐慌,不安,还有被抛弃的恼怒,涌上心头。
“我……我错了!Y/N!我真的错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不想看着你……”他语无伦次想要解释,想要抓住她。
Y/N打断了Konig磕磕绊绊的道歉:“我知道。但你们那样……反而是在伤害我。”
说完,身影便被柔和的光吞没,消失不见。
Konig吸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朝着那道光口跑了进去。
剩下几人站在原地,洞穴的腥臭还黏在呼吸里。
Keegan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眸里闪过难得的不知所措。Ghost转向光口,低声咒骂句什么,听不真切。Krueger甩了一下沾满粘液的手,那力道倒不像在摆脱污秽。
Horangi对着Oni耸了耸肩,两人眼里都写着懊恼。
他们走进那片光,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踏入的刹那,喧嚣与光影拍打过来,这是一座浮在网道中的驿站,霓虹是它的血脉。
高耸的塔楼插进天幕,全息广告牌在四处闪烁,街道纵横交错,两侧是金属堆砌在一起的建筑,空气里回荡着引擎轰鸣,各种古怪语言的叫卖,争执,甚至隐约的枪声。
形形色色的身影在穿梭,有他们打过交道的兽人族,雅塔族,也有全身覆盖机械改造的异族,大多都行色匆匆,眼神警惕,身上带着武器和显而易见的危险气息。
这里没有统一的规则,只有一条禁止大规模流血的铁律,被蚀刻在每面墙的能量屏障里。
至于阴影里的交易,窃取或隐秘的勾当,无人过问。
这里是疲倦旅人的温床,也是猎食者蛰伏的泥沼。
然而当Y/N踏入街道的瞬间,嘈杂声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灵族这个已成为传说纪年的种族。他们的灭亡是编年史里凝固的墨,但关于他们古老能量的隐秘垂涎,以及历年上积累的潜在敌意,从未真正死去。
尽管她身上还沾着虫族的污秽,但灵族与周遭不同的能量场,立刻就吸引了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
好奇,探究,贪婪,觊觎,甚至恶意。
而跟在她身后几个男人,在一瞬之间,本能,就已捕捉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信号。他们默契的移动脚步,迅速围拢,将Y/N护在了中间。
但她脑子里转着的完全是另一件事。这里种族这么多,囊括了在旅途中见过,以及许多未曾谋面的智慧生命。
如果能在这儿,向来自各世界的穿梭者,询问关于献出灵魂抵御混沌的事情,效率会不会高很多。
可虫族的拒绝和精灵族的驱逐,在耳边回响起来。
Y/N心底一直隐隐不适的感觉,又翻了上来。请求别人献出灵魂,哪怕是为了更崇高的目的,这到底对吗……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头越皱越紧,直到感觉光线一暗。
她有些困惑的望向突然围拢的几人:“你们干嘛?”
“嘘。”Krueger打断她,金棕色的眼眸在霓虹下眯成细线,舌尖抵了抵腮帮,“小精灵,晚点再跟你道歉。现在,这里有不少丑东西,正盯着你呢。”
Ghost眼窝处的深瞳划过街角几个佯装交谈的轮廓,他们的视线正牢牢锁定在Y/N身上,“你们灵族在这儿还真是受欢迎啊。”
Y/N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果然对上几道来不及躲闪的窥探。
灵族覆灭时,她不是没来过宇宙网道寻求过希望或盟友,那时收获的只有回避和垂涎。如今要讨要的是灵魂,能遇见此前那几个自愿的世界,或许真是耗尽了运气。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悄然蔓延。
“先……先离开这里吧……”就连沉在自责与不安中的Konig,气息也变得凶狠起来,几根触须从臂侧钻出。
Y/N却摇了摇头,“真要动手,他们打不过我。”
她皱皱鼻子,看向自己满身腥臭的黏液,“先找个地方,把这身脏东西洗掉。”
“确实,他们已经盯上了。就算现在离开,也大概率会跟上来。”Keegan的面罩随呼吸微微起伏,他捕捉着声浪中那些不和谐的窃窃私语。
Y/N径直走向城市中心最高的一座建筑,那是此地最豪华的星际酒店。
通体覆盖着数据光纹,像一块刺入天空的黑色水晶。她用灵族的晶石付账,顺利在顶层开了一间豪华套房。
Y/N猜想这种顶级酒店背后的势力和严格的安保,应该能过滤掉不少阴沟窄巷的麻烦。
全透明的悬浮电梯载着他们上升,虽然酒店承诺保障客人安全,但他们仍习惯性的侧身戒备。
Y/N没停步,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动作,也没听低声的提醒,目不斜视朝着浴室走去。
剩下的人站在偌大的套房里,一时有些无奈。
Horangi脱下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战术服,随手扔在地上,躺进客厅中央下陷式的沙发里。
他卸下护目镜,朝浴室方向抬了抬下巴:“小天使这次……怕是真不高兴了。”
没人接他的话。
Ghost推开整面墙的落地窗,夜风裹着底层的喧嚣涌进来。他倚在护栏边,掀起面具一角,点燃一支烟。
霓虹光在骷髅面罩上流淌,变幻出诡谲的色块。心里那股烦闷堵在胸口,又乱又涩,理不清,也吐不出,只能一口接一口地抽。
脚步声靠近,Ghost没有回头,掐灭烟头叩回面具,Keegan走了过来,与他隔着几步距离。
Keegan也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给我来根。”
Ghost将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扔了过去。
Keegan用指节敲了敲烟盒底部磕出一支,垂首撩起面罩咬住,火光短暂照亮了下颌,他直起身,烟圈融入光影里。
“你怎么想。”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有些飘忽。
Ghost知道他在问什么,但决定权,从来都不在他们手里,“看她怎么想。”
Keegan深吸一口,侧过脸,霓虹映得他轮廓模糊,唯独那双灰蓝色的眸子还锐利清醒,“你不是感知不到她。”
Ghost没有回话,他确实能感知到Y/N的情绪变化,迷茫,沉重和动摇。
“她已经产生了疑惑和迷茫。也许是好事。”Keegan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骷髅面具在变幻的霓虹下有一丝狰狞,“呵,你觉得她会放弃?”
Keegan吐出最后一口烟,将要燃尽的火星在窗台边缘碾熄。
“不。但她或许会开始想别的路。”
……
Y/N窝在套房二层的主卧室,她知到楼下客厅里,那几个男人还守在那儿。
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扇玻璃门,就在一只脚刚刚踏上露台边缘时。
“咔哒。”
卧室门被推开,没有敲门。
Y/N动作一顿,回过头。
一个坐在露台边沿,准备展翅,一个斜倚在门边,姿态慵懒。Krueger先开了口,挑起眉看她。
“怎么,准备溜走?”
Y/N抿了抿唇,没说话。
Krueger将门在身后关上,不紧不慢朝Y/N走去,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你不说要去哪,我就把楼下那几只大狗都叫上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Y/N能感觉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叹了口气,放弃抵抗,“我准备去找找这家酒店的负责人。”
Krueger没再追问细节,只是走到露台边,也在那边缘坐了下来,离Y/N很近,“一起。”
她还想说什么,Krueger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作势就要转头朝卧室门方向喊,“喂……”
“行了!”Y/N赶紧打断,有些气恼瞪了他一眼。
“一起就一起,负责人办公室应该就在楼上顶层。”她指了指头顶。
Krueger这才满意的收回眼,仰头看向上方被霓虹照得一片模糊的幕墙。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准备徒手攀上去,这对于异化后的他来说,并非难事。
Y/N看他这副架势,又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别费力气了。”
Krueger动作一顿,她上前一步,环住了他的腰,“抱紧。”
光翼一振,巨大的升力传来,两人瞬间离地,朝着夜空疾冲而去。
风从耳边呼啸掠过,整座城市的全景像一张铺开的发光电路。
Krueger收紧手臂环住她,脚下是数百米的高空,眼里燃起亢奋,紧盯着下方飞速变换的景象,感受着失重与高速带来的刺激。
他在Y/N颈窝处嗅了嗅,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小精灵……要是你之后真打算去送死,去当那道门。灵魂去了,身体留下怎么样?”
他慢悠悠的一字一句继续说:“我把你制成最完美的标本,日日放在眼前,怎么样?”
Y/N飞行的动作没有乱,声音平平从风中传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去。”
一声低笑从头罩溢出,Krueger没再说话,只是再次埋进她颈侧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
很快,他们抵达了酒店的最高层。Y/N走到那面落地窗前,敲了敲。
几秒钟后,一个身影走到窗前。那是一个女人,身上大部分都被改造成了机械结构,合金骨架泛着冷光,头部还保留着女性面容,但眼睛却不断变换数据。
酒店的负责人,或者说,这座庞大灰色地带的实际掌控者之一。
她看着突然降临的不速之客,在控制面板上点了一下,落地窗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入口。
“灵族的遗孤,什么事?我听说过你四处寻找灵魂的事情。但我没有灵魂可以给你。”女人没有任何欢迎或寒暄的意思。
Y/N向前一步,Krueger紧随其后,像个危险的影子。
“我不是来讨要灵魂的。”
这话让女人眼睛的闪烁频率变化了一下,也让旁边的Krueger一愣。
负责人这才将目光聚在Y/N身上,“那你想要什么,能量?情报?庇护?在这里,一切都有价码,而灵族的晶石虽然珍贵,但并非万能。”
Y/N直视着那双流淌着数据的眼睛,问出了一个让女人和Krueger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我想问关于机械改造,或者说,意识转移,灵魂碎片化技术。有没有可能将一部分灵魂,成功分离,并安全存放或植入到机械载体里?”
负责人沉默几秒,这个问题触及了她专业领域的核心,也让她对Y/N的来意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理论上,可行。”她最终回答道,声音平稳。
“部分意识剥离或强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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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的提取,在一些尖端实验室和黑市里,已是成熟且有需求的技术。当然,风险极高,对灵魂本源的损伤不可逆,且载体需要精密维护和能量供给。”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来的路上,应该看到了不少贩卖机械飞升服务。那些大多是粗劣的骗局,或只能处理最浅层的记忆碎片。真正稳定的灵魂载体化,价格是你无法想象的。”
Y/N点了点头,她确实看到了那些广告,也从中得到了启发,“所以,如果将这种技术,应用于灵魂之网的计划呢?”
她看向女人,“不要求一个完整的灵魂献祭。而是自愿个体的信念碎片或守护意志,将其植入到能够形成网络的机械之中。”
“这样,一个世界,或许可以提供不止一个灵魂单位,而是多个碎片。而这道门,也不再是牺牲者灵魂铸成的墙,是由无数意志的拓印,利用机械作为容器。”
对方再次沉默了,良久,女人眼中的数据才逐渐放缓,“理论层面存在可能性。”
她话锋一转,“但是,你确定这样做出来的屏障,有用吗?你说的那东西更像是概念和法则的敌人。由机械构成的意志网络,是否能达到要求?”
Y/N被问住了,她缓缓摇头,眼神黯淡了一瞬,“我不确定。这只是一个想法,一个可能绕开必须牺牲的希望。”
她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火光,但那火光里也是无奈:“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因为我无法凑齐所有世界的完整灵魂,只有降低要求,寻找替代方案,或许才有一线机会。你只需为我提供材料和设计图,我可以自己制造。”
一旁的Krueger原本只是无所事事待着,直到此刻,眼睛忽然亮起,狂喜撞进他胸腔。
如果这方法可行,那就意味着Y/N不必去送死,不必去成为那道门的一部分,也不必离开。
他第一次体会到希望这个词,所带来的重生感是如此鲜明,他盯着眼前两个女人,只觉心脏的跳动,震得连耳膜都在作响。
负责人根本没去注意Krueger的情绪波动,她只是很快做出了评估。
“所以,你想借用我这个世界。或是说,借用我在这里的影响力和资源网,来帮你集结灵魂,还想让我为你设计这些特种机械载体?”
“那么,问题来了,灵族的小姐。”
她向前倾身,嘴角扯起一个笑:“我的好处呢?”
Y/N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是啊,对方没见过混沌侵蚀的模样,末日的警告在利益面前轻如尘埃。
她皱眉思索起来,脑子里飞快转着,灵族的晶石?对方似乎并不太看重。灵族的古老知识?那些大多是关于能量运用和感知的,对这个女人未必有帮助……
Y/N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棘手,她后退一步,看向一直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Krueger:“我不擅长谈判。你来。”
Krueger正沉浸在泼天的喜悦里,他先是一愣,随即好笑的看向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与安定。
“行啊……”
他走上前揽过Y/N的肩,将她往门外推,“我的小精灵,你先回屋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他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负责人,眼里燃起属于掠食者精明的锐光,“谈判,可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事。”
……
套房客厅内。
灯光调得很暗,落地窗外霓虹仍在流淌变幻,将房间内众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神色不明。
各自的心思在光影中沉浮,都与那个无法逃避的结局有关。
忽然,房门被敲响。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下一秒,又爆出无声却凌厉的反应。
哗啦一声,枪炮上膛,指向明确,所有异化的能量都蓄势待发。
Ghost和Horangi迅速移到房门两侧,占据有利位置。Oni和Nikto护住了通往二层卧室的楼梯口。Konig的触须微微摆动,封锁了客厅中央大片区域。
Keegan移动到门后,举枪,朝身后点头。
门开了。
所有人的枪口第一时间指向门外,又立刻垂下。
“Kid?”
Ghost一把将她拽进门,反手甩上门,骷髅面具压得很低:“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有点事。”她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Keegan也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虽没像Ghost那样直接质问,但声音同样紧绷,“Krueger呢?他没跟你一起?”
Y/N端着水杯,转过身,“他在楼上帮我谈判。”
“谈判?谈什么?”Ghost的声调陡然拔高,面具下的视线仍盯着她。
Y/N把刚才在顶层办公室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随着她的讲述,房间里的氛围开始变化,几双眼逐渐亮起。
等她说完,短暂的静笼罩了客厅。
然后,Horangi第一个动了。
他立即从沙发上弹起,眼里交织着惊喜和荒谬:“小天使!你让那只疯狗去谈判?!他懂个屁的谈判,他别直接掏出刀子以物理服人就不错了!”
Horangi说着,已经往门外冲,“办公室在哪一层?那混蛋要是敢坏了好事……”
“在顶层。”听他这样说,Y/N赶紧补了一句。
Keegan拉住正冲出门的Horangi,“一起去。”
他的声音是沉的,但里面那份压不住的急切,谁都听得出来。
Ghost看向Y/N,“你确定这个方案,那个负责人说可行?”
Y/N点了点头:“她是这么说的,但她找我要好处。”
Ghost深吸一口气,回头对房里剩下的三人丢下一句,“你们守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Y/N,加重了语气,“别让她再一个人瞎跑。”
门重重合拢。
Konig还沉在几乎将他冲晕的狂喜中,有些愣愣的。
“Y……Y/N!那你……你就不用……你就不用……”他激动得说不出那个让他恐惧了太久的词,只是用力挥着手臂。
“太好了!太好了!你饿不饿?你肯定累了!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你想吃什么?这里一定有好吃的东西!”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
Oni一步跨出,拦在了房门前,“Konig,守在这里。现在外面情况不明,这里也并不安全。等他们谈判回来再说。”
Oni的目光转向Y/N,眼眸里也映着明亮的光彩,眉眼微微弯起,“为何之前不告诉我们这个想法?”
Y/N端着水杯抿了一口,慢慢说道:“我也是来到这里,才忽然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本想着有了眉目再告诉你们。”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而且你们之前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态度又不好。我怎么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我说这些?”
Konig眼里的兴奋瞬间僵住,无措地看着Y/N,蓝眼睛里又蒙上了水汽,声音结结巴巴,满是恐慌。
“我……我……不是的!Y/N!我不是对你……我……我只是……该死……我错了!你别……别生我气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他急得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Oni也沉默了一下,赤鬼面具低垂,似在反省。
“我没有态度不好。”Nikto忽然上前一步,他不理解,为什么他一直保持着稳定的态度和距离,Y/N怎么也不告诉他?
Y/N被问得一噎,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因为Nikto太沉默所以忘了吧?那好像也太伤人了。
她眨眨眼,有些生硬转移了话题,“对了,庄园那边,通讯还是联系不上吗?”
“暂时还不行。似乎进入这个区域后,常规的通讯波段受到干扰或屏蔽,出了故障。”Nikto也没再追问,只是顺着Y/N的话回答。只要她能平安无事,其他的,都不那么重要了。
Oni接过话头,沉吟道:“按照你说的那个替代方案,我们恐怕需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
他看了看周围,“不过,这里的各种资源和技术相对集中。或许可以让Horangi尝试制作能适应环境的通讯设备,重新联系上庄园。”
Y/N点了头,心里却有点静不下来。她窝进沙发里,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天花板,想穿透层层楼板,看到顶层那间办公室。
他们谈得怎么样了?
越想越不安。
她坐直身体,看向守在一旁的Oni和Nikto,“要不我们也去楼上看看?就在外面等,不进去,至少听听动静?”
“好啊好啊!Y/N!我陪你!我保护你!”Konig立刻响应,眼睛又亮了起来。
但Oni和Nikto摇了头。
“不安全。”
Oni的声音很稳,“他们三个上去,已是冒险。我们再去,目标更大,容易引起注意,也可能干扰到他们的谈判。在这里等,是最稳妥的选择。”
Nikto虽然没说话,但站立的姿态,也表明了同样的立场。
Y/N见他们坚决的样子,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跃跃欲试的Konig身上。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
“好吧,你们说的对。那我先去睡一会,有点累了。”说着,她站起身,朝二层的卧室走去。
“那我……我守在你门外吧!”Konig立刻跟了上去,生怕再被丢下或让她独自面对什么。
Oni和Nikto对视一眼,并未多想。Y/N确实经历了不少,又刚刚提出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设想,心神消耗肯定很大。
他们目送着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二楼走廊。
主卧室内。
房门一关上,Konig就迫不及待凑到她身边,“Y/N……我们……我们怎么上去啊?从窗户?可是这里好高……”
Y/N走到连接卧室的小阳台边推开玻璃门,对Konig招了招手,他赶紧走过去。
Y/N看着他,轻声说:“你抱紧我。”
Konig愣了一下,眼睛瞬间变得蓝灿灿的,“嗯!”
他伸出手臂将Y/N圈进怀里稳稳抱住,动作很轻,却又抱得很紧,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希望和怀里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Y/N能听到他那颗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她没说什么,只是背后那对光翼再次舒展,“准备好了吗?”
Konig把脸深埋进她颈窝,用力点头:“好了!”
可Y/N试了几次,光翼震颤着带他们离地,又在半空摇晃着落回阳台。他实在太大一只了,像抱着一块大石头。
Konig也感觉到了,脑袋垂得更低:“是不是……我太沉了……”
“没事!我可以!”见他眼底泛起失落,Y/N咬咬牙,翅膀全力展开,双臂死死环住他,猛地向上一冲。
……
办公室里,谈判刚接近尾声。
负责人正陈述最后的条款,窗外突然掠过一道不稳的流光,紧接着哐当一声闷响。
Ghost大步跨到露台,看见Y/N正从Konig身上撑起,两人狼狈叠在地上。
骷髅面具下响起无奈的叹声:“你们两个是听不懂人话?”
Y/N顾不上疼,探头望向室内,小声问道,“怎么样了?”
“放心吧Kid,都谈妥了。回房细说。”Keegan也走出来,眼底积了多日的阴郁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