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二娘的故事,是从几十年前讲起的。故事发生的地点也不在宋家村,而是宋家村隔壁一个稍小一些的村庄——小宋庄。
有一个苦命的女娘,携弟带母,从家乡逃荒而来。她的父亲,在路上就已经病死了。母亲由于想省粮给儿女吃,身上也只剩下一口气,走到小宋庄时,再也走不动路。女娘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己卖给一户一直说不了人家的汉子做妻,只求能给母亲一口饭吃,让弟弟有一处栖身之所。
小宋庄里的大部分人家都姓宋,农人没有文化,起名重复是常有的事情。重名的人,大家都会找一些特征加以区分,或是擅长的手艺,或是性格……这位女娘嫁的夫君名叫宋天乐,整个小宋庄里找不到一个与他重名的人,但几乎没人叫他这个名字,人人都戏称他“矮子宋”。
宋天乐由于天生个矮,比许多女娘都不如,一直被人嫌弃,老大不小了,连个结亲的苗头都看不见,家人苦他亲事久矣,所以见了愿意上门做妻的女娘,顿时如获珍宝。
宋天乐也十分爱重自己的妻子,觉得她孝顺,坚强,她这个人如同她的名字——聂冬花,就像冬天里开出的花,让人看着就高兴。他心疼她一路吃苦受累,也怜爱她不仅长得比自己高,还比自己好看,性情又好,却一点儿也不嫌弃他的个头。
屋外的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空气中偶尔吹来一阵微风。
夏初的雨,气息是清新的,它既无春时的冷寒潮湿,又无盛夏的沉重滚烫。
堂屋大开,黄迎春坐在风口,却莫名觉得自己的喉咙黏做一团,她轻声问道:“冬花娘子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冬花娘子?”宋二娘笑道,点点头,就着这个称呼继续说道,“冬花娘子只觉得自己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她看着还活得好好的母亲和弟弟,只想和自己的郎君把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过出一个人样来。”
宋二娘叹道:“她是真的能吃苦啊!”
本来就是土里刨食的人家,一下子添了三张嘴,冬花娘子和她的矮子郎君拼命干活,一家人还是长得面黄肌瘦。
冬花娘子又一次被逼上梁山,好在,这一回,她的身后站着她的郎君。
矮子宋更矮了,他不让冬花娘子跟着,而是孤身一人,带着一些土仪走遍了小宋庄,和人弯腰陪笑,用借来的钱买了一百九十八只鸭苗。
鸭苗怕热怕冷怕病怕惊怕蛇怕狗,没等出门,便没了十三只,一直精心照料鸭子的冬花娘子哭了一场,之后,无论谁来说,她就是打定主意要和郎君一起出门赶鸭。
“出门赶鸭?”黄迎春不理解。
鸭子不是只要早起放出鸭舍,晚上再拎着竹竿把它们唤回家就好了……难道宋家这边养鸭不一样吗?
宋二娘问黄迎春:“你养过最多的鸭子,是多少?”
黄迎春翻了翻儿时在黄家村的记忆,不大确定地说:“八……九只。”
“用什么喂?”
“鸭子会自己找食。”黄迎春不假思索地说。
虽然喂鸡放鸭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黄迎春刚学会走路还没多久,自己脚下的路还走不稳的时候,就已经被分配了喂鸡喂鸭的活。
尘封的记忆一旦露出一个口子,过往便再也没有隐藏的机会。
“小鸭子喜欢吃草。稻田里放水时,要把小鸭子带到田里去。小鸭子在田里吃着,我在旁边守着。小鸭子一吃完草,就要把它往另一片稻田赶。没有及时赶,吃完草的小鸭子就会开始吃稻田里的稻苗。”
黄迎春说着说着,身形还微微瑟缩了一下。
那是记忆中长期被打之后带来的下意识反应。
正常情况下,小鸭子喜欢吃杂草更甚于稻苗,但总有一些小鸭子不同寻常,稻田里有嫩草它们不吃,偏偏要去啃稻苗。哪怕一发现就及时驱赶,但大人们在田里劳作时看到残缺的稻苗,依然会把火气发到黄迎春身上,认为全是她看管不周到的缘故。
水稻结种之后,就再也不能把小鸭子往稻田里放了。
不过,那时,小鸭子们的个头也都大了一圈,比起泥泞的稻田,它们更喜欢在水沟、池塘或浅浅的溪流里嬉戏和觅食。
鸭子是杂食性动物,它们不仅吃草,也吃小鱼小虾、泥鳅飞虫等。
黄迎春有次吃水煮紫苏田螺时,家养的鸭子还跟到她身边来讨食,想来田螺也是鸭子的喜爱之物。
反正家里养的鸭子不管是下蛋还是吃肉,都没有她的份儿,所以黄迎春从来不发给鸭子“加餐”的善心,但要是自己养的鸭子,那就不一样了!
黄迎春已经打算好了,马无夜草不肥,想必鸭子也是如此。
她今日从宋二娘家买了鸭,不等到家,在回家途中,看到鸭子爱吃的嫩草,她就要立刻用镰刀割下来喂给鸭子吃。
啊,我的鸭子,我的养殖大业!
正当黄迎春一边喝酸梅汤一边陶醉在自己的养鸭计划中时,宋二娘开口了:“八.九只鸭子那样喂没问题,一百八十五只鸭子,哪来那么多的吃食呢?”
养鸭大业……危!
宋二娘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黄迎春从她的美妙幻想中及时惊醒。
黄迎春忽然意识到,她的养鸭计划实在是太粗糙了!
十只鸭子和一百只鸭子,是完全不一样的养法。
她能养好十只鸭子,未必能养好一百只鸭子。
黄迎春顿时如同在雨中搬家的蚂蚁一般焦虑不安,她连忙问道:“那冬花娘子怎么养她那一百多只鸭子的?赶鸭是怎么赶的?还请二娘和我细细分说。”
“赶鸭,是一门行当。专做这门行当的人,被称为赶鸭人。”宋二娘娓娓道来。
赶鸭这个行当是极其辛苦的,赶鸭人风餐露宿,是真正的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春天水暖后,赶鸭人会带一批健壮的鸭苗一路往南,利用鸭子觅食的天性,让它们自己在草地和河里觅食。
路过稻田,只要赶鸭人和农人商定好,就可以把鸭子赶到稻田里吃虫吃草。
鸭子一边吃一边拉,稻田里的虫子没了,草也被鸭爪子踩到地底,落下的鸭粪又肥了田,于农人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若遇上有良心的农人,鸭子在稻田里吃草吃虫的这段时日,赶鸭人便也跟着不愁吃喝。
若遇上没有良心甚至倒打一耙的,哪怕事先说明鸭子可能会吃掉少许稻苗,赶鸭人最后也得赔偿农人的损失。没钱,农人就会把鸭子抓走,赶鸭人自是不肯,但他双拳难敌四手,遇上人多势众又不讲理的村民,向来只有吃亏的份。
若遇上势大的,以后赶鸭人赶鸭都不能再往这个村里走,这种事情也是有的。
鸭子一路走一路吃,赶鸭人也绑着腰篓,拎着长长的带叶竹竿,背着沉重的鸭棚,在鸭子们身边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地跟着。
他们一起走过水稻抽穗前的稻田、收割后的粮地、泥泞的河滩、鱼虾丰富的河湖……
鸭子们吃饱了,开始下蛋。
这时,赶鸭人就会把鸭蛋一个个捡起来放在腰篓里。每当路过村庄,就拿鸭蛋和人换粮食,用随身携带的陶锅给自己煮粥吃。
就这样饱一顿饥一顿,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路上的吃食越来越少,天气越来越冷,鸭子也越来越大。
赶鸭人就会把鸭子们赶到一个富庶的地方,趁着年节,把鸭子们卖了换钱,揣着热乎乎的钱回家与家人团聚。
来年春暖花开,赶鸭人就会再买一批鸭苗,踏上去年的路。
“赶鸭虽然辛苦,但若是鸭子赶得好,一年下来,赚到的钱一定比在家种地多!”
冬花娘子在逃荒路上就见过赶鸭的,他们之所以能撑到小宋庄,就是靠赶鸭人施舍的鸭蛋才活了命。
“我们同走了九天,我知道怎么赶鸭。”冬花娘子坚持要和郎君一起出门赶鸭。
农人想有一门赚钱的手艺,除非祖上积德,生来就有一门传家的好手艺,否则只能靠姻亲和拜师学艺。
宋天乐的个头,不管是上门入赘,还是拜师学艺,人家都看不上。
他常年被人嘲笑,心中也自卑,知道自己不好结亲,于是愈发卯了劲地下地干活,给自己攒彩礼,一向连村子都很少出。
一家人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同意了冬花娘子的提议,备好干粮,送夫妻俩出了门。
赶鸭实在辛苦,但夫妻俩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终于,第一年,他们磕磕绊绊地把鸭子赶到了南方一个富庶的城镇,卖了不少的钱,回家过了一个肥年,又置了两亩地。
只是,虽然赚了些钱,但冬花娘子也没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冬花娘子在离家前已经怀了,但她并不知情,赶鸭辛苦,又时常吃不上饭,冬花娘子肠胃不适,也只以为是常喝生水吃生食闹肚,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结果一日血忽然流了半身,才知道掉了一个孩子。
回家后,家人得知,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冬花娘子抹抹眼泪,过了年,又和郎君出门赶鸭了。
这一回,他们处处小心,没再掉孩子,但也没怀上孩子。
有孩子心急,没孩子也心急,如此忧虑了三四年,冬花娘子终于盼来了她的第二个孩子——一个生在年夜里的小女娘。
这个孩子被一大家子人盼了许多年,终于来了,人人都笑呵呵的。
“生在年夜里好啊,一辈子不愁吃喝,是享福的命。”
当爹的一边笑一边发愁:“起个什么名好呢?盼儿?不成,村里叫盼儿的人家都是盼着生个儿子的,我不能让我家小娘子有这么个名字,她会不高兴的。”
“就是,咱眼巴巴地盼来的,不管男女,都是好的。若有孙子,他和他姐姐一样,见着家里好了,有钱养他们了,他自然会来的。用不着给我孙女儿给个这样的名儿,再想想。”
“叫盼春。”冬花娘子醒来说,“春天到了,鸭子就能养活。她是年夜里生的,就叫盼春吧,盼她的日子和春天一样,水暖食多,有希望,不遭难。”
宋盼春有疼爱她的爹娘、爷奶、外祖母、舅舅等各种生怕她吃不饱穿不暖的长辈,哪怕后来她又有了两个弟弟,她也是小宋庄里独一份的小娘子。
日日吃蛋,月月吃肉,年年穿新衣,虽然个头不高,但身板重得能把取笑她的丫头小子们压得哭爹喊娘。
宋盼春十五岁时,嫁到了隔壁的宋家村,但她还是常常往娘家跑。
婆婆不高兴,偏偏自家生了三个男丁,个个长得人高马大,一顿能吃掉人家家里两天的粮,虽然不至于苛待儿媳的吃食,但二儿媳的饭量大得快比得上她郎君,见她多回几趟娘家就能多省下自家的几口饭,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进门快一年了,肚皮还不鼓,这是怎么回事呢?
面对婆婆的敲打,宋盼春振振有词:“没钱拿什么养孩子?孩子得靠缘分。孩子见着家里有钱了,知道家里能养得活他,他自然就来了。娘,咱们还是先赚钱吧。我爹给我抓了五十只上个月刚孵出来的小鸭,您看看我们养在哪里比较好?田边那个水塘我觉得就不错,浮萍那么多,年年养鱼都养不成,不如拿给我养鸭,正好,鸭子还能吃浮萍呢!”
雨停了,宋二娘带黄迎春出门去水塘抓鸭子,在田埂上遇到一个身形雄伟但一见她们就笑的中年汉子,宋二娘随手抖了抖汉子身上沾满雨水的蓑衣,和他说了两句话,又转头和黄迎春边往前走边说:“那是我家郎君,你要见着他,叫‘宋二’就成,他在家行二,和我一样。”
宋二娘的故事讲到宋盼春出生时,黄迎春便隐隐有了猜测,后来听到水塘,现在又遇到宋二,她的心中升起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黄迎春笑道:“盼春……二娘,你的名字真好听。”
宋二娘又露出那种有点得意但不想显露于人前却压不下去的表情了,然后,她就问了一个有点让她后悔问出口的问题:“妹子,你的名叫什么?”
黄迎春平静地说:“我出生的时候,我爹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听到是个女娘,就没兴致了。看见门口迎春花开着,就说,叫迎春吧。所以,我就叫黄迎春。”
宋二娘:“……”
她怎么这么嘴欠呢!
宋二娘嗨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大声说道:“这没什么,爹娘不能自己选,自己想过什么日子是能自己定的。妹子,我见你第一天,我就知道,你这人,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怎么说?”
黄迎春是实在没招了,才把用来应付意外支出的一贯钱全带出门来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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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家产。
而她刚才坐在堂屋里听宋二娘说赶鸭人如何辛苦,养鸭如何费劲,心里对她能在荒山脚下把养鸭场办成这件事已经越来越没底气。
她自己尚且对自己缺乏信心,不知何时才能看到活过今年的希望,而一个只和她相识一天多的人,竟然认为她一定能过上她想要过的日子。
黄迎春实在好奇宋二娘说这话的依据。
宋二娘神秘一笑,又开始给黄迎春讲故事:“当初进门的时候,家里人都觉得我吃得多,尤其是在我前后脚进门的妯娌,每次我准备再去舀饭时,一个个的眉头拧得跟毛虫成精一样。
“但我在家就是这么吃的,总不能成了亲,过的日子比在家里时还差吧?
“所以她们不服气,但也只能憋着,气一直憋着心里也不舒坦哪,她们就把我排开,两个人凑一堆成天聊。话里话外不是她们吃得少但干活和我差不多,就是她们吃得少但已经生了孩子,肚子里揣了崽。
“成天地在我耳边絮叨啊,絮叨得宋二他爹娘看我眼神都不对劲了。”
“然后呢?”不婚主义者黄迎春捧场地问。
“我没搭理他们。我十五成亲,进门头一年我就看清了。郎君大伯小叔公婆妯娌都能干,但他们也能生能吃啊,一出一进,等于什么都没剩下。要想过好日子,绝不能靠种地。”
这话黄迎春十分赞同,她连连点头。
“看是看出来了,这话我不能回家说哪。我爹人好,我娘不嫌我爹个矮,我也不嫌,但打小我就因为个矮被人家欺负,虽然打回去了,但天天不高兴。我就一边吃一边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找个个高的郎君,比嘲笑我的那些人长得都高。果然,被我找着了。”
走到宋家的田边,宋二娘十分得意地指着一个正举着锄头疏水的高个壮汉,向黄迎春介绍:“那是我家大儿。”
黄迎春嚯一声,立刻举起双手鼓掌:“能把孩子养这么大这么好,二娘,你真是厉害啊!”
“多亏了他外家。”宋二娘沿着一片桑林走去,一边带路一边继续说道,“爹娘和儿女连着心,我不说,我爹娘也知道我在宋家的日子过得没有自家自在。
“他们想常常让我回家给我补身体,但出嫁的妇人一直往娘家跑总让人说嘴,我爹被人说了一辈子,怕我也被人说,就给我想了个法子,让我养鸭。
“其实他没真想让我养鸭,就是想打个幌子。
“他赶鸭赶了许多年,最知道养鸭的苦。
“他就想让我找个由头,能多回家吃几顿好饭。
“我娘不高兴,她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要想有一辈子的鸭蛋鸭肉吃,还是得自己学会养鸭,她就帮我盘弄着,把养鸭这一摊子事给弄活了。
“我爹娘养鸭是出了名的,镇上的酒楼都知道我们宋家养的水鸭好,周边的人从来不去鸡鸭行里买雏鸭,每年我娘种蛋还没挑好,就有一堆人来我家定雏鸭。
“我养的鸭子,无论是鸭蛋还是鸭肉,根本不担心卖不出去。
“养鸭头一年,家里不仅吃上鸭蛋、鸭肉,我还往家拿了好多钱,让大家过了一个好年,那一年,我一句不顺耳的话都没听见。
“等我十八生子,一连生了三儿一女,各个都身强体壮,而且生得快得很,也不费力,我那两个妯娌不认为是我身板子打下的底好的缘故,还来找我取经呢。”
宋二娘摇摇头:“她们每顿就吃那一点儿,有点儿好的都要留给孩子,自己舍不得沾一口,却问我怎么生孩子才能生得像我那般轻松,孩子生下来既健壮又好养活。”
黄迎春回忆了一番今早她在宋家看到的那些面孔,虽然每个人的脸色不同,但总体的气氛是其乐融融的,她向来会看人脸色,并不觉得宋家是面和心不和的样子。
黄迎春问:“你怎么回答的?”
宋二娘要怎么回答,才能让这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呢?
宋二娘伸出一只手,比划道:“我就五个字,母健则子壮。人贵在自知,要看得清自己。农家人就不要想什么当官的美事了,与其把钱省着去办那些不知哪个年头才能实现的大事,不如买点好米好肉,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孩子们要成亲,要学手艺,这些都要钱,我知道,但不能为了攒钱就不顾自己和孩子的身体。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孩子还没长成,自己先倒了呢?或者孩子因为缺衣少食,长不高根本没人能看上结亲呢?”
“……”
黄迎春觉得宋二娘这话有影射她父亲的嫌疑,但她说得十分坦然。
“反正啊,不管干什么大事,我觉得都得先吃饱了才行,要不然什么大事都办不成。”宋二娘看着黄迎春笑,“我昨儿看见你时,见你瘦胳膊细腿的,在渡口里扑腾,那个费劲啊,还以为你也是要省钱办大事的人。后来得了你那鱼,又吃了你那卤鸡腿,我就明白了,你是和我一样的人。”
黄迎春跟着宋二娘穿过茂密繁盛的桑树林,眼前骤然开阔。
上百只密密麻麻的鸭子或游或飞,聚集在这一池干净明亮的水塘里。
鸭子们嘎嘎地叫着,水声不断,又吵又静。
雨水冲走鸭粪的臭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黄迎春不舍得闭上眼睛,只能抽着鼻子用力地闻,却什么也闻不出来。
她被面前的这副盛况震撼得一个形容词都想不出来了,只剩下本能的赞美。
好多生机勃勃的鸭子,真美哪!
在黄迎春贪婪地看着眼前的美景时,宋二娘正蹲在水塘旁边拔草,过了一会儿,她递给黄迎春几根洗净的白茅根。
“这水塘原来是一片绿,现在养鸭子养得到处都是土,好不容易有点绿意,眨眼就被鸭子给吃了。也就这白茅根,长在地里,鸭子翻不出来,你尝尝。”
白茅根一节一节的,长得和折耳根有点像,但它的味道可比黄迎春上火时吃的折耳根好多了。
“甜滋滋的,和甘蔗一样。”
“甘蔗?”宋二娘疑惑,“是什么?”
“南方的一种水果,我以前……在家常吃。”
“既然来了这里,在这里安了家,就别想那么多了,吃饱是第一要紧事。”宋二娘不擅长安慰人,她只会直接塞钱,“你看中哪些鸭子了?直接挑!你买小的,我送你一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