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温暖明亮,驱散了山间暮春的微寒,照得黄迎春的身体暖烘烘的。
黄迎春拔出斜插在地里的竹筒,往里望了一眼,对着密密麻麻的蝼蛄轻轻地叹了一声。
“夏天真的来了。”
古有结绳记事,但黄迎春的麻绳不是在竹筐上安着,就是在扁担上系着,腾不出一点空去记那没用的天数。
斗转星移,渐渐的,黄迎春已经记不清自己独自一人在这座荒山生活了多少天。
安朝是有日历的,黄迎春在皇宫里见过薄女官翻阅,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由钦天监编写,修书处印制,每一页历书都印着当日的信息,还会标注节气、重大日子与吉凶宜忌。
但是纸是金贵物,印了字的书籍更了不得,哪怕是一本历书,价钱也令人咋舌。
黄迎春在城里和镇上什么店铺都敢进去逛一圈,哪怕买不起也要进去涨涨见识,唯独书局,黄迎春一条门槛都不敢踏。
从前看历史小说,作者总写世家大族是多么高不可攀,权力大到连皇帝也不敢轻易罢黜,而寒门学子又是怎样难出头,要耗尽多少心力才能在朝堂中崭露头角。
再有天资的主角,作者都会花费大量的笔墨写他如何在世家大族的欺压下举步维艰,纵然结局胜了,但主角早已不是初见的主角,身上再无那股心高气傲的少年志气。
上辈子黄迎春是看客,还有闲心为难出头的寒门学子长吁短叹,这辈子她胎穿成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家女,这才知道她理解的寒门学子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皇宫中的一切宴饮都需要鲜花的点缀,黄迎春因在花草司做工,时常能听到一耳朵新鲜事。
例如新科探花是个寒门学子,长了副让人倾心的好相貌,但门第寒微,没有高门贵女愿意与之结亲。
再如有位姓王的老大人世代官宦,可惜家族没落,一直没进圣上的青眼,特意寻来一些奇珍异宝,想让公公嬷嬷们对新选入宫的王家小女儿多照顾一二,最好能分到一个离圣上近的地方去侍候。
又如……
黄迎春听得一愣一愣的。
门第较低的世家和庶族,还有累世官宦但不在权利中心的没落贵族,原来你们口中的寒门是这些人啊。
我想象中的家贫以至于餐风饮露、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还不够的那种人家,原来是打寒门的门前经过都会被门房嫌弃脏了府前的地,唾一声“氓流快滚”的草民哪。
是我从前咸吃萝卜淡操心了,竟然还可怜寒门学子,老天一定是觉得我失张倒怪,所以才把我发放到这里,让我体会一下真正的贫民生活。
买木料要钱,请木匠做木门也要钱,有些家贫的人家出不起这些钱,便天天敞着一间屋,寒冬腊月为了挡风,只能不停地编织草席、絮芦花被。
总有孱弱的老人和新生的小儿冻死在破屋里,熬不到来年开春。
在黄家村,这样的事情黄迎春每年都能听说一两件。
如果门第势低的人家培养出来的读书人叫寒门学子,那家里连门都没有、连出生后的第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的那些孩子,该叫什么?
也许在养不活孩子的贫苦人家家里,不生便是最大的善。
“可是你们怎么这么会生呢?”黄迎春蹲在地上,看着竹筒里丰收的蝼蛄,十分想不通,“我总共就种了这么一点儿东西,你们还来咬它们的根茎,就真的那么不想给我留条活路?”
这不是黄迎春第一次抓到蝼蛄,春夏之交是蝼蛄活动的高峰期。
蝼蛄是昼伏夜出的土栖昆虫,以植物的根茎、种子和幼苗为食。
它们喜欢在闷热的夜晚出土,到了炎热的正午,又会潜入深深的土层,让人怎么抓也抓不到。
黄迎春抓蝼蛄很有一手,这是她在黄家村里学的。
历书这玩意儿,是黄迎春入宫后才听说的,从前她在黄家村里从年头活到年尾,根本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只有一些重大的节日,族长才会派人挨家挨户地通知。
若需要置办东西,大家就会去赶集。
乡里和镇上的集市都是逢五一开,去过一次之后再数四天,便是下一回,哪怕不认字不识数的人都会算,就是真的忘了,左邻右舍问一声,总有一个记性好的,总归误不了开集。
无论是哪里的集市,都是热闹的。
哪个小儿要是能被家里的大人带去集市上逛一圈,就是什么东西都不买,回来都能吹嘘上好几天。
每回,黄迎春都是听众。
赶集永远轮不上她,无论去乡里还是去镇上,但赶集前,黄迎春往往是家里最忙的那个孩子。
农家人去赶集,买东西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把家里有的东西换成钱。
黄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卖的全是地里的出产,例如采下的桑葚、晒干的茶叶、制好的笤帚、编好的簸箕……黄迎春的竹编手艺,在日复一日中逐渐成熟,因此来了荒山,她才能靠自己的双手,在短短的时间内就编出许多东西,白日里又早出晚归,紧赶慢赶,这才没误了下种的农时。
农家买不起历书,他们也不用看历书,每个和土地打交道的农人都会看天辨水,他们心中自有一套农时,出门去地里转一圈便知道明天要干什么。
到了明天,看看天上的云,再望望河里的水,就知道后天要做什么。
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日子就在脚下的这片土地上过去了。
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大家不用看历书也能过。
大家都能过,我为什么不能过?
于是,黄迎春怀揣着轻飘飘的荷包面不改色地从卖历书的书局门前走了过去,转向桥头花了五十文,雇一个脚夫帮忙把她买来的东西一起搬回家中。
黄迎春从前的积累,令现在的她有了独自在荒山生存的勇气与能力。
据黄迎春所知,抓蝼蛄一共有三种方法。
第一种是利用蝼蛄的趋光性。
蝼蛄常在夜里出没,又喜欢光亮,如果夜间在田里点燃火把或架起柴堆,蝼蛄就会争先恐后地扑向光源,人站在旁边拿着网兜和竹筛,一捉一个准。
第二种是挖陷阱。
找一块蝼蛄频繁出没的田埂或菜地,在地里挖一个坑,在坑底放一些蝼蛄爱吃的东西,例如新鲜的杂草或腐烂的果实,作为诱饵。
蝼蛄为了觅食,会坠入坑里,然后被困在坑中无法爬出,第二日清晨来坑中收集,也能抓到不少蝼蛄。
不过黄迎春觉得挖坑太麻烦了,而且她白天就不停地拿着锄头在地里劳作,一整天下来手臂都累得发麻,晚上实在没什么力气再去挥舞锄头挖坑,所以她通常都是把竹筒斜插入地里,放置的深度约莫能使筒口和地面平齐,再往竹筒里倒入诱饵。
由于竹筒内壁光滑,所以觅食的蝼蛄掉进去后更难以爬出来,而且竹筒一拔就能提走,还省了黄迎春把蝼蛄一只只从坑里抓出来的功夫。
毕竟,蝼蛄不能吃,长得也不好看,只能入药,黄迎春实在对这种不能被她吃还反而来吃她种的东西的害虫生不出多少好感。
第三种抓蝼蛄的方法是农家最常用的,但没办法随时用。
春耕时,农人都会深翻土地。在深耕时,锄头翻出来的不止草根和石子,还有蝼蛄的巢穴。
家里有养鸡鸭的,会让小儿来田里把蝼蛄抓回家去喂鸡鸭。
没空操心这么多的,便随便蝼蛄在地里挖出的隧道和巢穴摊在青天白日下,反正天上的鸟雀看到了,也会飞到地里来啄食。
蝼蛄的天敌一是鸟,二是水。
夏季灌田时,采用缓水慢灌,也能把蝼蛄从巢穴里逼出来,到时候再用网具去捞,也能捞到不少。
黄迎春没想到她光是把竹筒插在地里就能捉到这么多的蝼蛄。
夏天来临,万物繁茂,翻松泥土的蚯蚓数量也变多了,但河虾还没灭绝,黄迎春依旧勤勤恳恳地把蚯蚓砸碎拿去钓虾,只放了一星半点的蚯蚓肉在竹筒里,但竹筒里的蝼蛄数量还是多得吓人。
黄迎春又一次加深了“荒山”的概念,集市从未见过,炊烟只有一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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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蝼蛄,是数不胜数的。
蝼蛄这么多,她种在地里的作物可怎么办呢?
黄迎春一边烦恼,一边把竹筒里的蝼蛄倒进木桶,又拿着水瓢从烧了一早上的铁锅里舀出一瓢又一瓢滚烫的热水浇在爬来爬去的蝼蛄上,把它们烫死。
然后,她腾出两个晒菌菇的圆口簸箕,把死掉的蝼蛄摆在簸箕上,拿到院子里,放在太阳下烘晒。
烫死的蝼蛄晒干后虫体会变得干燥脆弱,把它们装在干竹筒里带去赶集,遇上游走在乡间到处收药材的药材贩子,就能以一两两文的价钱通通售出。
干蝼蛄利水消肿,可以通淋排石,但蝼蛄本身不值钱,又是田地里易得的东西,若是焙蝼蛄,还能贵上一两文,普通的干蝼蛄,价钱往往会被压到极低。
农人可不管这些,在他们看来,只要能赚到钱,就是好的。
“而且那‘焙蝼蛄’据说还要用什么文火把蝼蛄焙成老黄色,这样香气和药性才会更强。什么文火啊,不懂不懂,一听就要花很多柴火,药性什么的,咱们泥腿子也不懂的,搞砸了更不好。不如直接烧锅开水烫死了放在太阳底下晒,让孩子们在家守着,日头没了就收进来。”
黄家村从来没人做焙蝼蛄,农人没什么抗风险能力,一根柴火都是值钱的,不能乱用。
黄迎春如今自己当家做主,倒是想做一做那只存在在儿时记忆中的焙蝼蛄,但是荒山里没有集市,更不会有药农来收药材,她就是做了,又能卖给谁呢?
焙蝼蛄过了时间,药性就会一点点减少。黄迎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做干蝼蛄更好一点。
若是干蝼蛄卖不出去,如黄家村人所说,因为没耗多大力气,也不会太过心疼。
如果可以平平顺顺地度过今年就好了。
干蝼蛄能和药材贩子换成铜板,地里的出产迎来大丰收,地窖里囤满了能吃到明年秋天的食物,荷包里的钱财忽然变多,不用再担心缴纳不上赋税被抓去打板子。
如果,想象中的这些能变成真的,那该多好啊!
黄迎春绕着竹林走了两三圈,把每个陷阱都检查了一遍,结果,别说兔子了,她连一缕白色的毛都没看见。
一无所获的黄迎春背影佝偻,循着残阳的余晖往家走去。
只是想有个进项,为什么寻寻觅觅,连个生活的希望都找不到呢?
蓝紫色的蝴蝶在淡紫色的豌豆花中翩翩起舞,长势极好的豌豆苗缠绕在竹竿上,结出一片绿油油的豌豆荚,为路过的黄迎春送来一阵清甜的香风。
黄迎春在豌豆架子前站了许久,干涸的心田再次注入生息。
抓不到鸭子,养不了兔子,又怎么样?只吃鱼和菜也不会饿死。
我把菜种得这么好,地里的粮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赋税是明年秋天的事,何必现在就开始烦恼?
我有手有脚还有一贯钱,找个不忙的时候走到镇上,何愁买不回鸡鸭饲养?
……
黄迎春越想眉头越松,见豌豆荚子饱满鼓胀,顿时来了兴致,进屋提了一个竹篮出来,采了许多豌豆荚。
俗语说:小满豌豆肥。但豌豆自过了清明就可以采收,只是黄迎春种得晚,所以直到春末夏初,菜地里的豌豆才有了成熟的迹象。
黄迎春把一颗颗圆润的绿豆子从月牙似的豌豆荚里剥出来,放到锅里和米饭一起同焖。
豌豆饭煮好后,黄迎春又取了几只虾干,十来朵前几日雨后刚从竹林里采来的菌菇,混着许多干瘪的豌豆荚,煮了一大锅赏心悦目的热汤。
夏初已然是丰收的时节,黄迎春险些没吃完今晚的夕食。
洗完碗筷,黄迎春歇了歇,开始编竹席。
睡前,她用兑好的温水泡了一个脚,然后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
正打算安眠时,蝼蛄的叫声又响起来了。
屋前屋后,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层出不穷。
黄迎春一掀被子,猛然从炕上坐起来。
该死的蝼蛄!
气煞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