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红烛，一身嫁衣，亲人相送，两门相邻，这就是许芍菀与吴丰秋的婚礼，或许简陋，但对许芍菀迫在眉睫的情况而言，能够礼数周全，名正言顺地嫁给意中人，已是万幸。
更何况他们这样的人家，很多就连正经的嫁衣都不会有，红布太贵，多少姑娘能穿着一身新衣踏入夫家都是能让周边羡慕的了。
许芍菀坐在床榻之上，周围视线一片绯红，许芍菀在红盖头之下胡思乱想着，她明明不想再时不时想起出嫁前母亲交代的话，可脸部的滚烫却又拉拽着她的思绪。
双眼低垂着，她忽而看到了一双脚，许芍菀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双手握紧，紧张无比，可紧接着另一双脚也出现在了视野之内，许芍菀一愣。
心跳依旧剧烈，可这一次却是不安蔓延，她察觉不对，想要掀开红盖头看看是什么情况，还没来得及掀开，窒息感上涌，她双目一黑，晕了过去。
站立在许芍菀面前的吴丰州面无表情，身后的吴老爷子眉目阴冷，将手掌里的纸人放进了胸口。
“我应该高兴，人皮纸的效果居然这么好。”
就在刚刚，吴丰州居然差点又挣脱了控制。
可吴丰州是被他从小养到大的，他握着吴丰州的生辰八字，足够他掌控这个已经称不上是人的人了。
屋外的不该醒的人都被吴老爷子迷晕了，今晚就是换命的最好日子。
许芍菀是在剧痛中醒来，这种疼痛深入骨髓，像是整个人被推进了火炉之中焚烧。许芍菀想要逃脱，想要嘶吼，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声。
“把你的舌头先割了，果然是明智的。”
寒冷，疼痛，恐惧，让许芍菀浑身发颤，可这些都不至于让她理智全失，直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是她心上人的师父，是每天都会碰到的老人，是每每和她说话都笑意盈盈，并且在他们提出尽早结亲躲避赵家亲事的时候选择谅解并支持的...她未来的亲人......
“剥皮而已，很快的，毕竟我也要赶在天亮前做完这一切。”
他也要赶在天亮前，为他的女儿重新做一个身体。
天亮之后，他的女儿，他的小玉将会重新活在阳光之下，慢慢的...他会再把这一切慢慢教给他的女儿，他的女儿将重获新生。
这么想着，顶着许芍菀绝望的眼神，这个老人竟出奇的慈眉善目，像哄孩子一样低声说道，“你放心，我有经验的，我用我儿子的皮做出了我的大徒弟。”
“不对，不是我的儿子，他不是我的儿子...应该说我用一个杂种的皮做出了一个完完全全是属于我的徒弟...”
像是提到了痛点，老人自言自语起来，“他现在就守在门外，放心，不会有人打扰的，我会专心地为你剥皮，一会儿就好了，人皮纸就是这一点麻烦，需要剥下活人的皮才行，要不然我会先将你送走，再慢慢剥的，那样你也不会感到疼痛了。”
“你别担心，你的母亲我也会好好照顾的，毕竟你的皮为我女儿所用，你也算是我的女儿了，她也算是我女儿的母亲......”
“别睡..你要睡过去了，我可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死了，皮还没剥完怎么办？坚持一下，一下就好。”
许芍菀只觉得血液流失带来的眩晕感让她已经无力呻吟，老人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在她身上戳刺，后悔，难过，愤怒，绝望......
余光只能捕捉到自己一身鲜红的嫁衣，那人无比珍惜的递交给她这身红嫁衣此刻竟无比讽刺....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嫁衣原本就艳红还是鲜血将嫁衣浸染的更加鲜红。
“你不知道...为了找和我女儿生辰八字一模一样的人，我找了多久。”
“凭什么，凭什么一样的生辰八字，你能安稳长大，而我的女儿就一直被困在那小小的身躯之中，直到死亡？”
“用了药又怎么样！要不是那个老不死的女人用着我的钱养大了别人的儿子，我也不会选择用药！我的小玉也会正常的出生，正常的长大，正常的嫁人....”
“不过没关系，我会让小玉得到一切，我给她找了最契合她八字的丈夫，给她留了很多很多钱，给她找了后盾，她会在这个小镇活得好好的...好好的......”
“她的大师兄...我用她出自同一母亲血脉的杂种的皮做出了一个会永永远远保护她的大师兄...即使我死了，她的大师兄也会......”
门外的吴丰州面无表情，可双目已经赤红，他想要挪动，哪怕一步也好，他想要救门另一边的少女，此刻的他已经记起了一切。
他不是“吴丰州”，至少他不是这个用人皮纸制作而成的吴丰州，他陷入梦魇，他无数次被火焰吞没，他是想要躲避那痛苦的结局，那令人绝望的死亡。
可是在最初他就失败了，他在发现这个纸人的师父的秘密的同时被吴老爷子察觉，紧接着他被控制，被清洗记忆，被困在人皮纸之中，而后他又慢慢学会了交流，自我意识慢慢苏醒，可是在挣脱铁链的那一刻，他又被发现了，他再度被控制，再度成为了一个麻木的纸人。
像是一次次被控制后，那铁链越来越粗，越来越用力，他发觉自己想要摆脱控制越来越困难，他一边对吴老爷子的话唯命是从，一边又清晰地知道这一切都不对。
无力看着这些荒谬的罪恶发生，如果他只是拿着手机看到这一切，他或许可以说服自己，这些都是假的，是电影，是人拍出来的，可他现在身处其中，他既是里面的一个角色，却又可笑的只是一个旁观者的角色。
这是梦吗？
这是循环的梦魇吗？
还是他穿越了？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真实？
吴丰州不知道，他很混乱，可良知与三观又不断地将他从混沌之中拉入清醒，交杂之间带来的只有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血腥气息像是达到了顶峰后又慢慢散去，天亮了。
门也被打开了。
“送去新房吧。”
再次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完美无瑕，就和他现在披着的皮一样。
在她睁开眼后，像是一切重启后空白了一瞬，而后看着自己，微微一笑。
“大师兄。”
吴丰州流下了眼泪。
这个笑容那么像小玉，又那么像许芍菀。
吴丰州心脏绞痛，那是良知的呐喊。
这是不对的。
即便继承了许芍菀的记忆，可那以假乱真的人皮纸下藏着的也是来自两个不同躯体的灵魂，她们是不相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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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切都会被发现的。
在看见许大娘子奇怪又惊恐的眼神时，吴丰州就知道，那个结局还是会来到的。
“你不是我女儿！我女儿呢？”
许芍菀是许大娘子怀胎十月，又独自辛苦拉扯长大的女儿，即使还是那层皮，母亲又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吴丰州亲自按住了那个痛苦嘶吼的母亲，亲自拨开了那个母亲的皮。
吴老爷子安慰着那个纸人，“小玉不要担心，爹会重新给你一个母亲。”
小玉，小菀......
生辰八字一模一样的人，就连名字都是一样的读音，这就是命运吗？
吴丰州感到无比讥讽。
看着那个痛苦嘶吼流泪的纸人，吴丰州不知是该感到同情还是感到荒谬。
两个意识在打架，小玉和小菀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
但结果却不是融合或是一人战胜另一人。
旧历有一种说法。
说人死之后，若无人送行，无人收殓，无人为其正名——
魂不会走，尸也不会烂。
它们会等。
等到怨气与潮气一同渗入皮肤，等到骨与肉分离，等到皮成为最后一层还未被世界拒绝的东西。
那样的人皮薄如蝉翼，被晒干，压平，那是制作...人的完美材料。
这就是——人皮纸。
吴丰州想起在那本被换了纸皮的旧籍的内容。
吴老爷子发现了人皮纸，于是他产生了疯狂，令人作呕的想法，小玉的死劫有了解法，甚至能让小玉摆脱那具长不大的身体，摆脱那永远成熟不了的思想的办法。
就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他找到了许芍菀，一个和小玉生辰八字一模一样的少女，她的皮会是小玉重获新生的最好容器。
人皮纸有了另一种更加血腥，更加快捷的制作方法，在人最幸福的那一刻，天时地利人和，将它活生生的剥下来——
吴老爷子梦想成真了，他拥有了一个健康的女儿，能够长大的女儿，但此刻他拥有的真的还是那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吗？
吴丰州在看到“许芍菀”拿起刀，一寸一寸拨开吴老爷子的皮时，他就知道反噬到了。
人皮纸，只认三样东西。
名字，归处，送行者。
若三者不全，纸衣会空。
名字——是小玉还是许芍菀？
归处——是红祥村还是这个小镇？
送行者——是生生剥下许芍菀皮的吴老爷子还是此刻都还没有下葬的那具粘着血迹的小小骸骨？
理不清，在吴老爷子亲手制造出这个三项皆空的怪物的时候，吴丰州就知道了这个结局。
若借纸衣行恶，纸会反穿，皮会认主。
它认的不是小玉，也不是许芍菀，而是在被吴老爷子催生出来的怪物。
“哎呀？你怎么哭了？”
瘦如薄纸的人，白皙的脸颊带着鲜血，她满意地看着那张被剥下来的苍老的皮，侧脸回眸，一副惊讶的模样，可那戏谑的双眼让吴丰州知道这个人很开心。
“现在知道我的秘密的，只有你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