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没有回宅邸，而是停在了王都最繁华的“银缎大街”。康斯坦丁不由分说地把游羽拉下车，走进一家招牌低调但门面极阔的店铺。
十名裁缝学徒齐刷刷躬身，动作标准得像王室仪仗队。为首的裁缝大师是位优雅的老爷爷，白胡子编成三条精致的辫子往上翘。
他推了推水晶单片眼镜，搓着双手不安道：“伯爵大人，三日期限实在……”
“加十倍工钱。”康斯坦丁打断他，“所有学徒三班倒，完成后每人额外赏十枚金币。”
裁缝大师的呼吸明显急促了：“遵、遵命！”
接下来的量体堪称酷刑，游羽举着双臂，在一个狭窄的箱子上，站了半个时辰。
六名学徒同时上前，一人负责头颈肩，一人负责胸腰臀，两人负责四肢，还有两人专门记录数据。
软尺、角尺、甚至还有悬浮在空中的魔法卡规，测量肩斜度、腰臀比等数据，以计算符合人体美学的“黄金比例”。
“游羽小姐喜欢什么领型？”记录的学徒抬头问，“船领、方领、鸡心领、一字领，还是定制的新月领？”
游羽茫然：“就，正常的？”
“是哪种正常？”学徒认真追问，“王都最流行的是低胸束腰，但北境贵族偏好高领蓬袖，南方则流行露肩薄纱……”
康斯坦丁忽然开口：“用精灵式斜肩设计，左肩露出锁骨，右肩用薄纱覆盖，延伸到袖口。裙摆腰要能铺开直径十米，表层用月光绸，缀满星光钻，裙摆内层，你们自己定，但重量不能超过十磅，走起路来要有轻盈感。腰线提到这里……”
游羽听得目瞪口呆，银发男人却突然走到她身后，双手虚虚环过腰间，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她从没穿过鲸鱼骨内衣，鱼骨撑的最内层用软藤编织，韧性大，别让她喘不过气来。”
学徒脸红了一下，又低下头记录，奋笔如飞。
我们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奸情啊！
量体结束，康斯坦丁没给游羽喘息的机会，直接把她塞进马车，地方倒是和沃尔夫冈去过，在雷恩王都的金融区。
这家珠宝店就嚣张多了，整栋建筑用白色大理石砌成，门楣上镶嵌着四幅浮雕：北境冰原、南境沙漠、东境森林、西境海洋，象征着货通大陆。
老板依然是地精，也许兰德大陆的金融业已经被这个种族垄断了。
店里虽然没有流口水的三头犬，繁琐的验证程序，可一个都不少。齿轮轰鸣，穿越三道厚得像是一堵墙的石门，他们跟随老板走进了地下宝库。
柜内陈列着数不清的宝物：
来自北境的冰川蓝宝石，像皑皑雪山一样纯净；以纯钻为基底打造的王冠，镶嵌着极光欧泊，折射着七彩光芒；
富有南方异域风情的饰品：黄金和红宝石拼成的圣甲虫胸针，青金石镶嵌的莲花额饰、用猫眼石雕刻的猫形耳坠；
水族箱里，来自（恶）魔岛的巨大的黑蚌，一开一合，鸽子蛋大的圆润珍珠，表层泛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周围的一片。
但标价最贵的反而是一串枝桠形状的素银项链，游羽不由得有些好奇。
“因为项链被精灵祝福过，相当于带着一个防护罩。”康斯坦丁解释道：
“龙语，精灵语还有巨人的语言，是最接近世界规则的语言，这些语言本身就具有魔力，即使是其他族裔，只要学会了，也能施展对应的魔法。”
“相对的，我们地精的魔法，即使人类学会了咒语，也无法施展。”绿皮肤的老板得意地补充道。
银发男人扫了一眼，地精马上立正站直，才满意道：“没错，像矮人在锻造领域就有着独特天赋，效果近似于魔法，即使人类工匠再鬼斧神工，也无法比拟。”
“但是我们有瓦雷利亚。”
“可是也有研究表明，瓦雷利亚创造的所谓的人类的魔法，只是把龙和精灵的语言翻译成人类能理解的话。”即使碍于康斯坦丁的淫威，地精老板还是忍不住小声抗议。
“也许吧，毕竟掌握这些语言，对于人类来说很难。”康斯坦丁耸了耸肩：“无论如何，人类依靠瓦雷利亚的剽窃的成果，建立了兰德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
二人的唇枪舌剑还在继续，但游羽的心思已经飘到了眼前的珠宝上，每一个都好漂亮，该选哪一个呢？真是让人难以抉择。
“只要是你喜欢的。”康斯坦丁的标准言简意赅。
游羽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地精老板已经两眼放光，口中吐出源源不断的溢美之词，她毫不怀疑，即使此刻康斯坦丁说地精魔法起源于人类，对方也会回答：“Yes，mylord。”
好在银发贵族并没有从地精的奉承寻找存在感的嗜好，轻飘飘地签下一张支票后，二人就拎着大盒小盒离开了珠宝店。
游羽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有点不好意思问道：“买这么多珠宝，只为了逢场作戏，会不会太昂贵了？”
康斯坦丁侧头看她，金棕色眼瞳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轻蔑：“你在瞧不起我吗？伯爵夫人的婚礼难道还要租首饰来戴？”
是你自己这么说的。
游羽扑闪着既不浓密也不纤长的眼睫毛，期期艾艾道：“那我能不能回去找地精老板开个发票，国王不是说会报销婚礼的一切费用……”
有钱不赚是傻子！虽然不太体面就是了。
游羽做好了被康斯坦丁嘲笑的准备，银发男人却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行啊，让他把价格开成双倍，毕竟我的未婚妻这么‘擅长持家’，以后一定是优秀的贤内助，做丈夫的，又怎么能不支持呢？”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气息里带着威士忌混合酸果的香水味，繁复的华丽又带着一丝蛊惑。
游羽心脏漏跳一拍，脸瞬间发热。
冷静！这是演戏！
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店口水晶大门的反射，街尾的拐角处，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探头张望
她恍然大悟，双臂勾住银发男人的脖子，带着一种戏精上身的兴奋，凑近低声问：“是因为国王的人在跟踪，才要演这么全套？”
银发男人眼中的雀跃，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是呀。”康斯坦丁撇掉她的手，直起身，大跨步走开。
刚才的暧昧荡然无存，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不然呢？你又不是真的要嫁给我？”
游羽被噎得说不出话，却又放下心来。
他们是敌人，即使形势所迫，不得不合作，最好也别产生多余的感情。
“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去约会了？我已经有了很多计划！”
镜片后的黑眼珠提溜转，游羽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她扳着手指数：“我们可以去剧院看戏，或者去湖上划船喂天鹅，还有一家我路过的咖啡店，陈列的甜品看起来非常诱人……”
康斯坦丁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她，金棕色眼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但语气依然冷淡：“行吧。那就去你挑的地方。”
然后，他们就去了——
站在“波尔多与凯里”酒馆，康斯坦丁盯着那块油腻发亮的招牌，表情像踩到了狗屎。
“这将是我第一次走进下城区的酒馆。”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对穷人的鄙视都刻到脸上了，说得像是还有谁不知道呢？游羽压住吐槽的欲望，脸上堆满笑，硬是把他拽了进去，“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是你第一次去的地方，一定会成为非常独特的回忆呢。”
酒馆里烟雾缭绕，劣质烟草和汗臭扑面而来。
康斯坦丁的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小心地避开地上黏糊糊的污渍，用脚尖挑开一条挡路的长凳，脸上的表情嫌弃到不能再嫌弃了。
游羽找了张相对干净的桌子，用袖子擦了擦长凳：“坐呀。”
康斯坦丁盯着那条长凳看了三秒，从怀中抽出一条绣着名字的真丝手帕，铺上去，才勉强坐下。
他腰背挺得笔直，与周围东倒西歪的醉汉形成惨烈对比。
老板娘端来两大杯浑浊的麦酒。康斯坦丁端起杯子，脸色更差了：“这酒里闻起来像是用发霉燕麦酿造的，还掺了老鼠尿。”
“哎呀，喝嘛！”游羽豪爽地给他灌了一大杯，自己抿了一小口，眼睛不住瞟向门口。
过了一会儿，一个褐色头发、脸上有雀斑的少女背着大布袋走进来，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往楼上去了。
游羽眼睛一亮，大声道：“喝多了，我要尿尿！我要去找老板借下茅房。”
“你去就去，不必向我报告。”康斯坦丁可能是无语到了极点，竟然主动喝了一大口。
游羽走到吧台旁，放上了几枚银币，对着旁边三个正在玩骰子的妓女，压低声音说：
“三个姐姐，能帮个忙吗？”她挑眉指向康斯坦丁。
女人们挑眉。
“我这位朋友特别害羞腼腆！今天是他主动让我带他来这找乐子，又不好意思搭讪，你们能帮他迈出第一步吗？对了，他说‘不要’其实就是‘要’的意思，姐姐们不要会错意了！”
妓女们笑得花枝乱颤：“懂~我们都懂~”说完，扭着腰走向银发男人。
“哟，这位小哥面生呀~”黑发妓女直接坐到他大腿上，“一个人喝酒多寂寞，姐姐陪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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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斯坦丁身体瞬间僵硬。
金发妓女伸手去摸他的脸，还有一个去解他领口的扣子，原本面无表情的银发贵族，脸色从黑变青，从青变白。
游羽趁机溜走，快步上楼，找到了褐色头发的女孩。
“露比？”
褐发少女警惕地抬头：“你是谁？”
“贝蒂和我说过，你会在每个周五来这间酒馆来收脏衣服，带回去洗，周日再送回来。”游羽压低声音，“你想知道贝蒂的情况吗？”
褐发少女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贝蒂不是失踪了吗？连她租的房子都被‘老鼠’烧掉了。”
说着，她像是反应过来，警惕道：“你是‘老鼠’的人？”
“恰恰相反。”游羽走近一步，“我是从‘老鼠’手中救下她的人。贝蒂和我说过，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值得信赖的人，我现在脱不开身，有一条口信需要托付给她……”
游羽掏出一枚金币，“这是差旅费，我需要你用最快的方式送到这条口信。”
露比犹豫了一下，接过金币，塞进内衣里：“我尽量。”
其实游羽真正要传信的对象是雷克斯小队，虽然不是不能用专为冒险者送信的猫头鹰，但是太慢了，等他们收到消息，从橡树村赶回雷恩王都，黄花菜都凉了。
“谢谢，你靠近一点——”游羽踮脚，正准备附在露比耳边说出口信，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们在聊什么？也说给我听听。”
游羽吓得跳起来！康斯坦丁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领口被扯开三颗扣子，脸上还有个口红印。
“你、你怎么……”游羽看向楼梯。
“她们的确很会缠人。”康斯坦丁慢慢擦掉脸上的口红印，声音冰冷得可怕，“所以我剁掉了她们的手，我无法忍受被那些肮脏的女人触碰。”
游羽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然后怒火冲天而起！
“你，你杀了她们？！”她猛地扑上去，扒出腰间的匕首刺向他胸口，“你这个人渣！”
康斯坦丁轻松抓住她的手腕，反手压到墙上，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随之而来的是胳膊脱臼的剧痛。
他抵着她，看到她激动得胸膛剧烈起伏的样子，银发男人忽然低声笑了：
“开个玩笑罢了。你真觉得我会那么做？”
游羽僵住。
康斯坦丁松开手，把她的胳膊接了回去，还有闲情逸致地为她整理好胸口的领巾：“所以你要看好我，亲爱的，不然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对这些贱民做些什么。”
游羽冲下楼，正看见那三个妓女揉着后颈骂骂咧咧走出酒馆的大门，手里还攥着金币。
她松了口气，讪讪回到座位。
“我给你赔罪。”游羽讨好地给康斯坦丁的酒杯满上，却在自己喝的时候，扭头泼在地上。
既然转移注意力不管用，那就灌醉他！
康斯坦丁瞥了她一眼，竟然真的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皱眉放下酒杯，“其实只要你不逃跑，我并不会干预，一个好的丈夫会为妻子留下充足的个人空间。”
游羽满脸问号，在酒馆里东张西望，试图辨认出谁是国王的密探。
“没跟来。”康斯坦丁慢吞吞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跟那个褐发少女说完了，我们就能这个鬼地方离开，不必继续喝这些马尿，不管你想跟她说什么，我都只会乐见其成。”
他刚才偷听了多少？是不是要去告诉“老鼠”？
游羽的大脑飞速运转，坐着没动，正在思考这是不是个诈，康斯坦丁忽然开口：“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影响这场游戏的结局。”
“你那张牌已经没用了。”
难道是缓兵之计？眼看着露比背着一大摞脏衣服，磨磨蹭蹭地往酒馆出口走，疑惑的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又不碍于康斯坦丁在场，不敢上前，游羽不由得心急起来。
错过这村，就没这庙了，她假笑道：“你说的对，所以可千万别和‘老鼠’告密。”
“我不会去做这种自降身份的事情。”康斯坦丁翻了个白眼，话还没说完，游羽已追出了门外。
再回酒馆，一进门，她看见银发贵族被四五个醉醺醺的壮汉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手里拎着个空酒瓶，指着银发男人笔挺的鼻子：
“喂！你就是那个康斯坦丁吗？”
酒馆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银发男人修长的手指，缓缓搭上了腰间的剑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是又怎样？”
气氛骤然绷紧，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