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所以，你们……真的相爱了？”议政厅，王座上懒洋洋的国王，把怀中的奥黛丽夫人推到一边，坐直了腰前倾，瞪大了双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格雷戈里六世，康斯坦丁的舅舅，也是他的君主。
游羽仍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感觉自己的裙摆重得像灌了铅，面红耳赤地不敢抬头。
不到一个月前，还在这里争锋相对的敌人，突然爱得难舍难分，除非这个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失忆了，不然谁会信啊？！
但有些人的脸皮显然超出想象。
莱因哈特·康斯坦丁牵起游羽的手，十指相扣，举到身前，含情脉脉地与她对视，笑容腼腆又幸福，像个真正陷入热恋的傻瓜。
如果她不是当事人的话，也许就信了。
“现在我身边这位出色的女士，游羽，是我打算共度一生的女人。”康斯坦丁像是从游羽的眼角抽搐中得到了力量，坦然地大声宣告：“陛下，我们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并恳请您准许我们在三日后举行婚礼。”
大厅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两侧侍立的贵族与官员们交换着惊疑的眼神。
国王的表情凝固了。
“三、三日后？”他重复，像是不敢相信般揉了揉浮肿的眼皮。
“莱因哈特，这未免太仓促了。你父母早逝，将你托付给我。为你筹备婚礼，是舅舅应尽的职责。但婚姻是神圣的誓言，必须有充足的准备时间，康斯坦丁是布列塔尼王国最古老的家族之一，慌慌张张只会让你的家族蒙羞。”
“正因神圣，才不愿拖延。”康斯坦丁微微低头，在彩色玻璃的折射下，比阳光更耀眼的金棕色眼瞳直视着国王，“我与爱人情投意合，每一刻等待都是煎熬。况且……”
他顿了顿，放低了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厅：
“您也知道，一个月前我因一些……误会，与我心爱的未婚妻，定下了【神意裁决】之约，决斗的时间就定在五日后。”
“但若我们已是夫妻，根据【无敌骄阳】制定的神圣法则，这场决斗自然会被取消。”
“请原谅我的急切，只因我不愿与心爱之人兵刃相向。”
康斯坦丁这番话说得真诚极了，有心肠软的，甚至小声啜泣起来，为这场异世界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留下几滴感性的泪水。
游羽深深地低下了头，肩膀轻微地颤抖，像是在哭泣，银发男人安慰似地把她抱进了怀里。
但只有康斯坦丁知道，游羽实在是憋不住了。
真是太好笑了，为什么有人会信啊？！
格雷戈里六世浮肿的灯泡眼闪过一抹精明，语气却带上了几分讽刺：“的确是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看来要是不让你们结婚，倒是我这个当舅舅的错了。”
他微微挑眉：“但你们毕竟是年轻人，冲动之下的结合，只会让你们比仇人更敌视彼此。讲讲你们的爱情故事吧，在座的都是长辈，也许能给你们这对新人提供一些建议。”
“荣幸之至。”康斯坦丁抢先回答：“初次见面时，游羽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是当然，我们可是初次见面，就恨不得干掉对方呢，游羽翻了个白眼。
“当她出现在麦尔肯公爵夫人的慈善拍卖会上，美得像是暗夜中的精灵。我们在舞池中翩然起舞，说起来，还要感谢奥黛丽夫人给我们做媒。”
格雷戈里六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显然是已经了解过这场“风波”的全貌，并非如外甥描述得这般浪漫。
康斯坦丁神色不变，从容道：“后来，她带我挖掘了真正的自己，我再也无法离开她了。”
“咳！咳！”游羽听得满面通红，玩个SM，有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吗？
但周围听众都一脸向往，除了她这个知情人，根本没人往床榻之事想。
看来康斯坦丁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啊，游羽暗想，原来只有她见识过这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最后，”康斯坦丁再次牵起游羽的手，金棕色的瞳孔倒映出她的身影，低沉的嗓音如同醇厚的美酒，让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每次看到你一往无前的身影，即使是软弱的我，好像也能做到一些事情。”
众目睽睽之下，银发男人收起了他的骄傲，单膝下跪，亲吻爱人的手，仰起头：“我的女神，我的太阳，往后的日子，请继续指引我前行。”
游羽全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那一刻，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康斯坦丁真的满心满眼都是她。
这演技，康斯坦丁在现代，应该能大满贯奥斯卡金棕榈金熊奖吧。
严肃的议政厅，挤满了粉色泡泡，如果这里不是商讨国家大事的场合，游羽毫不怀疑那些窃窃私语的贵族们会大喊：“亲一个！”
“咳咳咳。”格雷戈里六世试图夺回场面的控制权：“那么游羽女士，你又是为何对我的外甥，改变了看法呢？”
猝不及防被问到，游羽简直尴尬到脚趾能扣穿地心。
难言的缄默中，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都向她看齐，而康斯坦丁只是微笑地看着，目光隐隐带着……期待？
游羽脑子一抽，说出了令自己后悔终生的答案：“因为他好看。”
这下花孔雀要得意坏了。
银发男人垂眸，再抬头时，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为什么呢？他们明明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不，甚至比那还要差。
他们憎恶着对方。
而且说到底，这事是康斯坦丁做得不地道。
早知道有这么一出小考，你倒是给透个题啊，要是有准备，我也能说出一长串场面话的。
游羽在内心疯狂吐槽，突然意识到，她此刻感受到的巨大的情绪波动，竟然是因为康斯坦丁是从小到大第一个向她表白的人。
第一次收到如此热烈、直白、大胆的示爱，虽然是假的，却很难不让人心动。
不过也仅仅只是心动而已。
国王盯着他们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礼仪式的假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笑。
“好，好。”他站起来带头鼓掌，议政厅随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如同在剧院观赏了一出绝佳的爱情喜剧后的山呼海啸，“陷入热恋的男女就该有这样的激情，我准了。”
游羽一愣。
这就准了？她本以为国王提了这么多问题，是打算从他们的回答中，寻找到漏洞阻挠。
可国王不仅准了，甚至显得，很愉快？
这峰回路转着实令人意想不到。
“奥黛丽。”国王侧头呼唤。
侍立在后的奥黛丽夫人缓缓上前，她脸上挂着那种常见的妩媚的笑，可眼神空洞，反应迟钝，足足两秒后才微微躬身：“陛下。”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奥黛丽夫人怎么了？游羽觉得有些奇怪，那可是【色欲】，难道也会像凡人一样生病吗？
“协助这对新人准备所需的一切。”国王吩咐，“我要让雷恩王都的市民们，十年后都念念不忘这场盛大的婚礼！”
奥黛丽夫人点头，声音平板：“是，陛下。”
她转向康斯坦丁和游羽，露出一个标准的、弧度完美的笑容：“恭喜，你们是天作之合。”笑容完美得简直像是戴上了一幅面具。
游羽想起前几次的照面，和那个长袖善舞、明眸善睐的美人比，眼前的奥黛丽夫人，依然美丽，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徒留下一具只有膝跳反应的躯壳。
她出问题了，游羽本能地感觉到。
觐见结束。康斯坦丁牵着游羽退出议政厅，一路迎接贵族们复杂的目光，有好奇，有磕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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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祝福，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忌惮。
直到坐上回宅邸的马车，车门关上，游羽才猛地抽回手。
“你和‘老鼠’到底在计划什么？！”她压低声音质问，“国王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同意了？”
莱因哈特靠在对面的软垫上，换上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刚才的温柔深情荡然无存，恢复成那副鼻孔翘上天的傲慢模样：“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乐见其成，只是要装模做样地表现对外甥的关怀。”
“关怀？”
“你昨晚已经听那个疯子讲过我们家族的故事了。”康斯坦丁漠然道，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的母亲阿德莱希王女，她长得很像布列塔尼王国历史书上最长篇累牍描写的一位国王，格雷戈里一世，银发，金棕色眼睛。”
然后游羽就被迫上了一节布列塔尼历史课，大意是王国的领土原本没有这么大，正是因为格雷戈里一世的功绩，版图才能扩张到今天的范围。
“由于男女莫辨的出色外貌，格雷戈里一世一直被谣传，其实是女扮男装，总之，我的母亲因为长得像，从小被国民寄予了很大的期望，直到我的舅舅诞生。”
“总而言之，即使得到了王位，格雷戈里六世依然深深地忌惮着我的母亲，甚至想把她嫁给一个支持他的贵族，不管对方是不是个糟老头子，只要能远离权力的中心就好。”
康斯坦丁说着，手扶上了腰间的佩剑，像是随时准备折回去剁了格雷戈里六世。
游羽有点担心，昨天她已经见识过这把【法夫纳的宝藏】的威力了，鸟笼大的车厢可经不起折腾，又给他按了回去。
银发男人扭曲的表情变得稍微柔和了些，突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的父亲为什么会去参加神庙组织的第三次北境远征吗？”
话题越扯越远了。
游羽本想吐槽，看着康斯坦丁认真的神情，她突然意识到，也许他一直渴望着有人能倾听这些故事。
“我好像看过那幅壁画，很英勇。”游羽回忆起了假扮调教师时，进屋看到的场景，现在想来，对面被遮的肖像画，应该属于阿德莱希王女。
康斯坦丁明明很怀念他的母亲，为什么要遮起来呢？
银发男人扯了扯嘴角：“虽然后来人人都称赞他是个大英雄，但当时可没人看好，他之所以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政治考量。”
“他只是想娶她。其实他不该这么做的。”
康斯坦丁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总而言之，在【无敌骄阳】的赞美下，这个愚蠢的新郎，娶到了他从会背骑士守则开始起，就梦寐以求的女人，他宣誓效忠的公主，他唯一的主人。”
“他以为他是在解救她，却没有考虑过，康斯坦丁是布列塔尼王国最古老的姓氏之一，他所做的一切，只是让心胸狭窄的弟弟，妒忌之火越烧越旺……”
康斯坦丁露出落寞的神情，手指无力地松开，苦笑道：“你说他是不是很糊涂，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算什么英雄……”
游羽突然想起小丑的话“康斯坦丁家族的男人都是情种”，她不由得对眼前这个美丽又刻薄的男人，生出几分同情，安慰了几句：
“爱一个人又怎么会有错呢？你父亲又无法预料到后面的悲剧。正义会迟到，但是不会缺席……”
“怎么，勇敢的律师大人，你也要替我讨回正义吗？即使，对象是国王？”
明明是戏谑的表情，那双闪耀的金棕色眸子却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饱含着某种希翼。
在一种奇异的热忱催动下，游羽鬼使神差地握住了银发男人的手，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却仍然颤声许下了承诺：“我会的。”
康斯坦丁却抽出了手，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不必了。”
“我会自己讨回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