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一边抚掌,一边款步走来。
霜雪般银白的长发曳地,通体泛着澄莹的清光,如一轮美轮美奂的明月。
莫栖迟的第一反应是:大美人。
可是这杳无人烟的森林里怎会有这样一个美人?
是白鹤化形?还是雪狮成精?又或者是月宫使者临世?
莫栖迟的头脑里一连飘过无数种天马行空的猜想,不禁好奇地向女子询问:“你是?”
烛昭并不言声,只含笑走近。
此女虽是美人,但问话不答,形迹可疑,换作往常,莫栖迟早已横剑警告。
然而此时此刻,莫栖迟望着那双盈满柔情的眼睛,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愫涌上心头,仿佛有种冥冥之中的牵系浮现,绊住了她即将出鞘的剑。
莫栖迟非但没有心生戒备,还脚步不听使唤,主动向此人走近。
走到近前,她才惊觉,这女子的身体竟微微透明。
像一只玲珑剔透的琉璃人偶,美则美矣,却不免让人担忧她是否会破碎消散。
烛昭仰头看着莫栖迟,忽然捧起一双手,掌心里是一簇明黄的小花。
莫栖迟:“……给我的?”
烛昭点点头,踮起脚,努力举高了手臂。
莫栖迟突然觉得自己的身高可能对她来说有点压迫感,遂在烛昭的面前蹲了下来。
烛昭欣然,拈起小花,开始一片一片地贴到莫栖迟的头发上。
莫栖迟:“……”
莫栖迟瞬间涨红了脸,直觉幼稚,想甩头把花抖掉。
但不知为何,她最终没动,只隐忍不发地承受。
少顷,烛昭俯下身,在莫栖迟腰间的砂笙上贴完最后一朵小花。
烛昭贴完小花,又抬起手,摸了摸莫栖迟的发顶。
摸啊摸啊,怎么也摸不够似的。
莫栖迟要窒息了。
她堂堂顶天立地的女侠,岂能……岂能受这种屈辱!
就连莫阑也不够格这么对她!
莫栖迟想把头顶那只放肆的手挥开,然而直到烛昭收手站稳,她都僵硬着一动没动。
女子分明没有开口,莫栖迟却能听到她空灵的嗓音:“你说说话呀。”
莫栖迟眼皮一跳:“……你想听什么?”
烛昭微微笑道:“什么都可以。”
莫栖迟感到有点苦手。
她想说关于自己的事情,又怕眼前这位美人不爱听,听了对她有意见,那可真是弄巧成拙。
一番纠结之下,莫栖迟决定坑爹。
她试探着开口:“那我说说我的父亲?他是个自大又嚣张……”
烛昭:“这个不想听。”
莫栖迟:“……”
莫栖迟挠了挠头:“那,我说说我自己?”
烛昭:“好啊。”
莫栖迟便在没美人温柔的凝注下,将从小到大所有自觉有意思的事情,一股脑倒豆子似的讲了出来。
这一讲就讲到了日落西斜。
莫栖迟本来没想说那么多的,但烛昭一直没有叫停,反而每说完一件,便用还想继续听的眼神默默望她,她的嘴就停不住了。
到了最后,莫栖迟实在绞尽脑汁想不出来了,面前的美人才开了口。
她问:“你的父亲……待你们好吗?”
莫栖迟一愣。
若问出这话的是她熟悉些的人,她一定会大声嚷嚷老头子脾气太差,有时候她练剑练得不好,要么就骂得她狗血淋头,要么就冷嘲热讽她不如他当年聪颖,气得她每隔段时间就和昕澄密谋弑父。
但眼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并不是能够恣意开玩笑的关系。
何况对方眸中的隐忧与关切,也让她无法轻率地对待这个问题。
于是,莫栖迟郑重地道:“父亲待我和昕澄很好。”
这是毫无夸大亦毫无粉饰的真心话。
老头子虽脾性不佳,但至少在修炼上,对她和昕澄可谓是竭尽全力托举。
烛昭便笑了:“那就好。”
莫栖迟告辞时,烛昭没有挽留她,也没有邀请她下次再来,只是那样温柔地目送她离去。
莫栖迟走出老远,回头时,依然看见她站在原地。
真是奇了怪了,才第一次见面,她居然从对方身上看出了依依不舍的情绪。
莫栖迟晕晕乎乎地回到宗门,晕晕乎乎地回到修炼的洞府。
盘腿坐下后,莫栖迟猛拍自己的大腿,念念叨叨告诫自己不能再走神了,要好好打坐,否则这辈子都劈不到老头子了。
结果回过神来,手又搭上了头上的小花。
今日奇遇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幻彩的泡泡一般往外冒,激起了她蓬勃的分享欲。
莫栖迟不再为难自己,一个翻身下榻,跑到莫阑的书房,推门便道:“父亲,你猜我今日见到了什么?”
莫阑正在看各地呈上的文书,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紧锁,表情凝重。
抬眼看向莫栖迟时,那副眉眼间横生的戾气,恍惚又与当年悍然以南溟千万人血祭的疯子重叠。
他先前有勒令过莫栖迟,在他处理公务的时候不要打搅,不过莫栖迟也从来没听过就是了。
归笙以为莫阑张口就要发作了,没想到他放下手里的文书,横了莫栖迟一眼,语声却还是温和的:“什么?”
莫栖迟道:“我在北边的森林里,遇到了一个精灵一样美丽的女子!”
她兀自沉浸在兴奋的情绪中,浑然不觉莫阑神情有异,兴致勃勃地比划道:“她的头发有这——么长!就连我见过的莫氏最华贵的丝绸云锦,都绝对没有她的发丝来得柔顺……”
“父亲,你认识她吗?”
“砰——”
满书案的文书都被扫到地上。
烛火压抑地跳动,像是某种遏制数年的激烈情绪乍被挑起,在喷薄的边缘躁动。
莫阑严厉地道:“我叫你不准靠近那片森林,你净当了耳旁风?!”
莫栖迟难得呆了一下。
这也难怪,莫阑虽脾气不好,但自她有记忆以来,莫阑从未真正地对她发过火。
可莫栖迟是什么脾气,比年轻的莫阑更加暴躁,便是自己理亏也能吵成有理,当即怒而回怼:“父亲,你怎么不说你骗我在先?”
“你自小便告诉我和昕澄,说那片森林里蛰伏着一头怪物,茹毛饮血杀人如麻,所以才不准我们靠近……可我今日在里头逛了个底朝天,却只见到了那样一个美丽的女子!你说的怪物,该不会就是这女子吧?”
她不收着声音,像一串炮仗,炸得门外也能听到。
很快,门槛处便落下一道瘦弱的影子,是莫昕澄闻声赶来了。
父女俩都发现了他,但此刻谁都没心情理会他。
莫阑瞪着莫栖迟,胸膛不住起伏。
仿佛有某种刻意封存在心底的情绪,封存到他都以为自己不在意了,却终究只是自欺欺人,只消有人戳出一个细小的透气孔,便排山倒海倾溃而出。
他寒声道:“那女子就那么好?让你见了一面就为了她跟我吵架?”
莫栖迟愕然不已,不明白这通无厘头的指责从何而来,不由得感觉他的脑子出了点毛病:“父亲,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何时为了她和你吵架了?不是你先莫名其妙发火在先吗?”
但同时,她也发现了自己父亲的不对劲。
莫阑情绪波动的程度,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剧烈。
莫栖迟意识到这一回的争吵恐怕难以善了,必须即刻停止。
于是她指指自己的额角,对应莫阑脸上那道疤痕的位置,以一个鬼脸率先结束了这场在她看来无缘无故的争吵:“若是撞了脑袋的旧疾复发,就放下文书休息一会儿,省得乱发脾气,吓着昕澄!”
莫栖迟说完便溜了,跨出门槛时没忘了拐走偷听的莫昕澄。
她在莫昕澄耳边悄悄地道:“昕澄跟我走,阿姐带你去看……哇!”
一记剑光绊住莫栖迟的双腿。
莫栖迟猝不及防,直挺挺摔了个狗啃泥。
摔下去之前,她没忘把弱不禁风的莫昕澄抛到背上,自己给他做了肉垫。
莫阑一言不发地走近,停在这一对摔得东倒西歪的双生子旁边。
莫昕澄率先爬起来,无声挡在莫栖迟的身上,用那双神似烛昭的眼睛惴惴看他。
“……”
莫阑错开视线,沉声下令:“从今日起,大少主关禁闭,潜心修炼,不得外出。”
之后,莫栖迟便被关进了修炼的洞府,却并不认错。
莫阑和莫栖迟的性子凑到一块,从小到大吵了无数回,莫阑也罚过莫栖迟无数回,但莫栖迟始终愈挫愈勇。
何况这一回她自认无错,更是嚣张跋扈,盛气凌人。
莫阑每次来,莫栖迟便在里头背抵着门,不让他进来。
同时手上拿着砂笙,呜噜噜地吹出噪声骂他,气得莫阑拂袖而去。
也可能不是气的,而是被那砂笙吹出的声音难听到落荒而逃的。
但同样的,莫阑这一回也是动了真怒,没有像往常那样不痛不痒地关莫栖迟几天,就寻个由头把她放出来。
他是铁了心地不准她再踏足那片森林。
意识到这一点,莫栖迟无法,只得潜下心来。
却并非潜心修炼,而是潜心破解关她的结界。
只是不等她琢磨出解法,这难破得要死的结界竟是自行散了。
莫栖迟一愣,就听门外一个声音小小地道:“阿姐?”
莫栖迟推开门,见到蹲在外头莫昕澄,手边是灰败的阵眼。
莫栖迟惊掉了下巴:“昕澄?昕澄是你解了结界?”
莫昕澄双颊微红,小幅地点了下头。
莫栖迟欢呼一声,疯狂揉他脑袋:“昕澄你真厉害!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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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做到的?”
莫昕澄满头柔软的发丝被她揉得蔫嗒嗒的,一双眼睛软乎乎地瞧着她。
“我……我跟一位法修师父学了一种能看破障眼法的法术。”
他指了指门口解开的结界:“机关上叠了一层障眼法,每动一次木楔,障眼法都会重新布局,所以……”
莫栖迟一拍脑袋:“我说怎么死活解不开!死老头子真鸡贼!幸好昕澄你来了!”
她拉起莫昕澄的手就跑:“走走走,阿姐带你去看大美人!”
姐弟二人联起手来堪称莫氏无敌——单指偷溜出宗这一方面。
一路畅行无阻,然而到了地方,他们却没见到烛昭。
莫栖迟惊奇地发现,天空中的那条裂隙比上次来时窄了许多,像一只狭长的眯起的眼睛,落下来自遥远的凝望。
不待多瞧,莫栖迟听到远处传来的异样动静。
她立刻带着莫昕澄御剑腾空,追寻声音而去。
很快,二人就看见,森林尽头的一片湖泊中,出现了一道通体澄莹的巨大身影。
看那影子,貌似是某种兽类。
莫栖迟征询莫昕澄的意见:“过去看看?”
莫昕澄点了下头:“阿姐去,我就去。”
莫栖迟便御剑靠近,距离那巨兽十丈远时,它忽而偏首望来。
那一眼如一汪悬空的冰湖,一旁参天巨木的主干,只和它的瞳孔一般粗度。
莫昕澄惊恐地捂住了嘴,莫栖迟伸手把他往身后护得更紧:“别怕。”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莫昕澄抓住她的衣角,面上的恐惧烟消云散。
一丝蜜糖般的笑意,隐晦地化开在少年白皙俊俏的面容上。
将这变脸一幕收入眼底的归笙:“……”
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表情。
哦,烛萤。
莫昕澄看莫栖迟的目光,简直和烛萤看烛昭的一模一样。
归笙不禁开始怀疑,玄婴族的双生子是不是注定有种遗传的天性,比如小的那个生来就会对大的那个怀有某种偏执的心思。
不及多想,玄婴兽眼中的浮冰消散,暖融融地望着剑上的一对姐弟。
莫栖迟凑到近前:“是你吗?”
玄婴兽微微颔首。
莫栖迟便御剑在烛昭周围转起圈来:“这是你的原形吗?真漂亮。”
玄婴兽弯了弯眼睛,伸出几近透明的舌头,轻轻舔舐莫栖迟。
莫栖迟脸红了,虽然没有太显著的触感,但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人在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想找点话说,莫栖迟于是胡乱地道:“你知道天上那条缝是什么吗?我上次也看到它了,它是不是比上次变窄了一点?”
玄婴兽抬起长尾,一架云梯般托起姐弟二人的剑底,缓缓将他们送往裂隙之畔。
这是要让她近距离亲眼看看咯?
莫栖迟欣然接受。
这裂隙远比看起来要高,兽尾送了好一阵才把二人送到地方。
甫一停定,莫栖迟便好奇地朝裂隙中望去。
刹那间,她心神巨震。
裂隙中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却仿佛有千重万重的怨气扑面而来,形同来自某场浩劫后尸山血海的遗烬。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莫昕澄焦急地扯住莫栖迟的衣摆,想要将她从裂隙旁拉开。
莫栖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艰难地抽开视线,并把莫昕澄按住了,不让他朝里张望。
一转头,巨兽消失,初见时纤小美丽的身影站在前方。
莫栖迟定了定神,御剑朝她过去,尚未到近前,便发现了异常。
那美人的喉咙处,竟然在溢出丝丝缕缕的银丝,一尾一尾细白的鱼儿般,游离她的身体,汇入那道广阔的裂隙。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进程,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将其忽略。
想明白什么,莫栖迟惊奇地问:“难道……你是在用身体修复这道裂隙吗?所以你才会变得越来越透明?那道裂隙也才会变得越来越窄?”
烛昭点了点头。
她神色云淡风轻,仿佛身体化作游丝抽离,这件在外人看来无异于一步步接近死亡的事情,对她本人来说不值一提。
甚至,她唇角噙着清浅的笑意,恍如某种夙愿即将得偿的释然。
莫栖迟莫名感觉心被揪紧,好似冥冥之中,有什么即将离她而去。
她不禁问道:“修复裂隙之后……你会怎样?”
烛昭摇了摇头,意味不明。
莫栖迟还待细问,烛昭却蓦地走了过来,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有哀伤的雨雾,在那双属于魔族的竖瞳中氤氲朦胧。
烛昭望着姐弟二人,唇齿轻启,无声道出三个字。
莫栖迟辨认出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