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笙想起来了。
或者说,是从镇山石中浮现出的贮忆墟,向她展示了那些遗失的记忆。
于是她得以知晓,那只西漠莲华境中的砂笙,那只被清伽救活的木头灵怪,正是三百年前的她自己。
被封存在镇山石中的一幕幕,与莲华境中大差不离,只不过三百年前的她,远比进入莲华境时要笨上许多。
那时候她还不叫“归笙”,清伽没有给她取名字。
他要么唤她木头,要么就直接对她没有称呼。
他的理由是:“我又不是你父母,给你取名算怎么个事?”
可是木头灵怪早已忘了自己是从西漠哪座荒山的哪棵野树上掉下来的,回头去找所谓的父母取名显然不切实际。
于是她抗议道:“可你那些同僚不都给他们的灵怪取名了吗?”
清伽一顿,道:“他们是他们。”
“等你认了字读了书,有了喜欢的名字,自己取吧。”
木头灵怪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但还是感觉“木头”这个称呼太难听了。
她开动才生出灵智不久、暂时还并不怎么灵光的脑筋,考虑到自己非常喜欢清伽为她雕刻的这副砂笙的形态,遂隆重宣布道:“从今往后,我就叫‘砂笙’了!”
清伽:“好的,木头。”
气得砂笙扑过去把他按在地上打。
不过在读书之前,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她连走路都不会走。
她的两条腿仿佛有它们自己的想法,就是不服她那颗木头脑袋的指挥。
于是砂笙决定,先学会走路。
学走路期间,清伽原先奉她之命,安安静静地袖手旁观,后来实在是不忍看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颜面扫地”,笑叹着走上前来。
清伽在她面前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他轻声哄道:“把手给我吧,我来教你好不好?”
砂笙扭了下肩膀,躲开了他的手。
她憋着气,宁肯继续维持狗啃泥的姿势,也决不抬起脑袋搭理他。
清伽便也不催她,在她旁边施施然坐下了,并好整以暇地伸出手,替她理了理摔散的头发。
半晌,砂笙的嗓音窝窝囊囊地响起来:“我摔得动不了了,你把我抱起来吧。”
清伽岿然不动,慢条斯理地给她编着头发,逗她道:“我抱你这一次,下次我若不在,你自己怎么爬起来?”
砂笙哼哼道:“这绝对是我最后一次摔了。”
“再说了,你说的情况不成立。”
她从一蓬乱糟糟的头发下抬起脸来,一双清亮的眼睛,星星似的照着他。
她说:“我们又不会分开,你怎么会不在呢。”
清伽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最终笑着叹了口气。
他道:“下不为例。”
果真是下不为例。
后来任凭归笙如何好话说尽,清伽都绝不再搭把手了。
在他这种严苛的敦促下,砂笙终于学会了直立行走。
这可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大事。
清伽问她想要什么奖励,砂笙立刻端出早就揣在心头的盘算:“我要和你一起修炼!”
清伽:“好啊,你想修炼什么呢?”
砂笙:“你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清伽眼眸弯弯:“真的吗?”
砂笙目光坚毅:“真的!”
当夜,清伽便破天荒搬回来一沓咒卷,往砂笙面前一搁,介绍道:“这便是我平日所学的东西。”
砂笙:“哦!”
她斗志昂扬,扑入书海。
戌时刚过,完成今日木雕进度的清伽打着哈欠回到书房。
一走进去,就看到砂笙呆坐在一地的咒卷里,面上万念俱灰,学习的热情被打击到粉碎。
清伽刚走过来,砂笙就“呜呜呜”地哭了出来。
清伽顿时眉头紧皱,在她面前蹲下来:“哭什么。”
砂笙搂住他的脖子,额头贴住额头,哭得更加凄楚,夹杂了对面前之人的心疼。
“原来你每天修炼的东西这么难……呜呜呜你好可怜……还要养我这么一个木头……我以后都少吃点……”
清伽:“……”
他哭笑不得:“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清伽将哭得一抽一抽的砂笙从地上抱起来,拍着她的背往寝屋走,边走边道:“学不下去就不学了,多大点事,你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
“再说了。”
他捏了她通红的鼻尖一下。
“我再不济,养你这么一根木头也是养得起的。”
砂笙不信。
她看过清伽对待修炼的态度,判断他因修炼懈怠而被逐出莲华殿是迟早的事情。
届时他们一怪一人总不能沿街乞讨吧?那也太丢人了。
她得从现在开始未雨绸缪。
但砂笙毕竟是个才有灵智不久的灵怪,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很浅薄,更别提能想出什么法子赚钱了。
该怎样提升自己的智力呢?
砂笙一拍脑袋:读书啊!
可是清伽的书房里全是大大小小的木雕,她该从哪里搞到正经的书籍呢?
为了挑战自己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砂笙没有直接请求清伽的帮助,而是偷偷摸摸地,运用起它们灵怪之间独特的感应,开始向四面八方广泛询问:可有人愿意往莲华殿中运送书籍?
或许是知道对面是个木头,一种食叶的鹊类灵怪很快给出了回应,并表示它家里刚好就是开书肆的,想要什么类型的书籍都有,并直接询问起砂笙在莲华殿中的具体方位。
砂笙很谨慎:“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过来就把我吃了?”
木鹊耐心道:“你现在闭住嘴,憋一大口气,朝头顶用力。”
砂笙不明所以,奇怪地照做。
“噗”的一声,她头顶冒出一片绿油油的叶子来。
木鹊:“你现在的头顶,是不是有一片绿油油的叶子?”
砂笙:“……你怎么知道?”
木鹊:“我不止你一个木头客官,对你们的种族特点非常熟悉。”
“我送书收的报酬,就是每次我过去,你让我叼走一片头顶上新长的叶子,成不成?”
砂笙:“成!”
报上地址后,木鹊兵贵神速,砂笙不一会儿便在云间看到了它振翅的身影,爪下正抓着一本四四方方的书籍。
没有遇上骗子,砂笙非常开心,招招手道:“这里!”
木鹊飞下来,却没松开爪子,道:“一手交叶,一手交货。”
砂笙一鼓劲,头顶上冒出一片叶子来,被木鹊无痛啄走。
鹊爪一松,那本书掉到砂笙手里。
可没想到,木鹊转身飞离的瞬间,骤然被一记髓华拍在了墙上。
归笙大惊失色,正要手忙脚乱地把它解救下来,就听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清伽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气喘吁吁,脸色苍白。
一见到她,他立刻大步走来,把她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松完后,冰霜肉眼可见地结上他的面容。
他转向墙上的木鹊,眼神沉冷。
砂笙从没见过清伽那么可怕的脸色,好像下一刻就要将墙上的不速之客大卸八块了。
她的木头脑袋从没这么灵光过,忙不迭攥住他的袖子,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木鹊也是一只见惯大风大浪的灵怪,被清伽按在墙上也神色睥睨,全程不紧不慢地啄食那片叶子,还故意啄得“嘎叽嘎叽”响,以示挑衅。
听完砂笙的解释,也听出她语声的磕巴,清伽知道自己吓到她了,一时哑然。
他耷下眉眼,诚恳地对木鹊道:“对不住。”
木鹊张喙,口吐人言:“小子,念在你关心则乱,老夫就谅你一回。”
髓华松开,木鹊离去后,院中只留一人一怪面面相觑。
清伽对归笙道:“对不起,吓到你了。”
砂笙吓了一跳:“你跟我道什么歉,我知道的,你也是担心我呀。”
“不过,你怎么会突然赶回来?你怎么知道我见了外人呢?”
清伽作了解释,砂笙于是知道,清伽在他的寝院中布下了严密的阵法,任何入侵者都会无所遁形。
听完,砂笙摸摸他的脸,把那张脸上残存的惊悸抹消:“好啦,你这么悉心保护我,我一定好好的,不要害怕……”
尾音被门外响起的另一阵脚步声盖过。
清伽的突然离席,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满,一路追过来谴责他。
清伽皱了皱眉,对砂笙道:“你待在屋里子看书,我出去处理点事情。”
砂笙乖巧点头。
清伽出去后,砂笙轻巧解开他给自己设下的封耳咒术,鬼鬼祟祟地挪到窗边。
她听到一个人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清伽,你要不要脸?”
寝院门口,真诩看着清伽,冷嘲热讽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突然回来的……你看不惯其他同僚的做法,结果自己也在干相同的勾当,只不过还没到那一步罢了,你就觉得自己清白无辜了?”
“实话告诉你,那只小木头这么看得上你,不过是因为你趁她刚开出灵智,就把她拘在身边,她若是个正常的姑娘,能够走到莲华殿外,有了她自己的亲人朋友,有了健全的处世观念,你以为她还会再看你一眼?还会围着你……啊!”
真诩怒而回头:“谁?谁偷袭?”
砂笙起身举手:“我!我偷袭!”
话音才落,她手里的一团泥巴就又挥了过去,精准糊了真诩满脸,还没溅到清伽一点。
砂笙一脚踩上窗台,双手叉腰,趾高气昂道:“这下不是偷袭了,我是光明正大地揍你!”
真诩颤抖地把脸上的泥巴抹下来,五官也抹得扭曲了:“我是帮你这个木头说话!你为何不识好歹?!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模狗样的家伙很可能会对你做出……”
砂笙在手里搓圆下一颗泥巴球,直视真诩的眼睛道:“我不知道他会对我做出什么,但你要是再不滚,我可就要对你做出什么了!”
真诩还要再开口,寝院的门“砰”一声关上。
不知清伽在门上下了什么咒术,砂笙听到了真诩飞出去的声音。
砂笙长舒一口气,把泥巴安放回盆栽里,又飘飘一跳,坐在窗台上等清伽走过来。
清伽的确走过来了,可全程眼睛都垂着,似乎不敢看她的样子。
走到了她旁边,他也站得有点远,微微垂头,一副等待她诘问,听凭发落的样子。
砂笙眨了眨眼,道:“我勇不勇猛?”
她一出声,清伽显而易见地颤了一下,然而当她说完整句话,这慌张又变作茫然:“……什么?”
砂笙展示神兵利器般,对他摊开黑乎乎的手掌,又一扬下巴,道:“我击退那个讨厌鬼的身姿勇不勇猛?”
“……”
清伽:“勇猛。”
他似乎想笑,又沉默下来,低声问:“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砂笙:“我已经问完了呀。”
她仰头看他,认真地道:“我这么勇猛,你若真对我做出不好的事情,让我不舒服了,我也会像刚刚那样把你击退的。”
“……”
砂笙:“不过就目前来看,你对我哪里都很好呀,刚才那个下三白眼真是血口喷人,我才不会被他挑拨离间成功呢!”
“下次他再追过来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砂笙拍拍胸脯,把胸口拍出个大黑掌印,对清伽道:“我会保护你的!”
“……”
夕阳艳艳,揉碎了他的眼波,一片骀荡的温柔。
清伽终于走过来,砂笙也自然而然地搂上了他的脖子。
他望着她,闷笑道:“那就……多谢神勇无比的木头大人庇护我了。”
砂笙立刻炸毛,猛掐他的后颈:“说了不要叫我木头!!”
就这么闹了一阵,清伽的手突然碰到搁在窗台旁的书。
“说起来,”他把书拿起来,“你看的这是……”
却被砂笙一把夺了过去。
她神秘兮兮地道:“不给你看,我要偷偷进步。”
清伽表示尊重,但:“我去过那木鹊家的书肆,他们家的书……嗯,只能说什么都有,鱼龙混杂吧,有些你看了非但不会进步,还会误入歧途,以至退步。”
这么危险?
砂笙想了想,想出了个自以为的好点子:“那这样吧,每天晚上我来跟你复述今天学到了什么,你发现不对就立刻叫停,我第二天就不碰那本书了,好不好?”
清伽打趣道:“你就这么信任我?你就不怕我对你看的那本书有意见,故意说它的坏话么?”
砂笙不屑哼道:“我自己也有基本的判断能力的好吧?你故意使坏的话,我一定看得出来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砂笙发现自己除了学不来莲华境,在其他方面还是挺有天赋的,尤其是各种千奇百怪的术法,她往往试个几遍便能牢牢掌握了,可惜碍于肉身不稳,不能挨个展示给清伽看。
一天天读书下来,砂笙的一颗木头脑袋在知识的打磨下越发棱角分明。
一段时间后,她觉得修炼可以先放一放,能适当看点别的书了,毕竟知识面广一些,并不是坏事。
木鹊听了她的请求,欣然应允,并在次日就给砂笙带来了一本非同寻常的书。
非同寻常到,砂笙一看就是一整天,入神到连晚上要去找清伽复述所学都忘了。
等砂笙回过神来时,窗外已月至中天。
如果是之前作息严谨的清伽,这个时间他早就入眠了,不过自从他开始竞争灵主之位,他便夜夜钻研苦修,往往是她复述完了,他再继续忙自己的事。
所以,眼下清伽歇没歇下,尚未可知。
怀揣了一整日的新奇所得,砂笙蠢蠢欲动,急欲分享,忍不住去清伽那里碰碰运气。
到了地方,清伽已经平躺在了榻上,被子都盖好了,不过手里还举着一副咒卷,上下眼皮剧烈地打着架。
见他还没入睡,砂笙便跑到他的榻边,两只眼亮晶晶的:“我来显摆今日的书中所得了!”
清伽虽然困倦,但一见她便带了笑,放下咒卷,从被褥里探出半个身子,懒懒散散地撑肘看她:“说吧,我听着。”
然后,他的肩膀就被握住了。
一双修长的腿跨坐到清伽的腰上,几乎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抔温软的清香就那样蛮撞地扑了下来。
砂笙想着书中所述,试探着叼住身下之人的唇角。
果然和书中描述的一样,温热柔软,啃起来像在吃软绵绵的糖糕。
滋味很好,连带心情也跟着变好,胸腔像被轻盈的羽毛充满,轻飘飘、软乎乎的。
砂笙不理解这种感受,但直觉喜欢,喜欢和面前的人做这样的事情。
于是她压得愈深愈低,胸脯紧紧贴住他的胸膛。
有那么一瞬,清伽唇齿微动。
似乎就要顺从地轻启牙关,放纵那条灵巧的小舌进行更深更放肆的探索。
然而最终,他只是扶住了她的腰身,防止她因乱爬乱动而栽下榻去。
唇线自始至终压抑地抿紧,不许她胡作非为的舌尖抵进去。
砂笙渐渐折腾累了,觉得今日显摆得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退开。
退到一半,又发觉比起床榻,原来清伽的身子这么好趴,便“咚”一声趴了回去,将下巴搁在他的锁骨处,赖着不肯下去了。
微烫的胸膛在身下起伏。
须臾,清伽开口,嗓音低哑:“你看的……是什么书?”
砂笙懒洋洋道:“不知道,很神秘,封皮语焉不详的,但书里说这么做会让人感到愉快,我看你最近愁眉苦脸的,所以就学了。”
清伽:“……”
他一副“我就知道”的头疼模样。
又安静了会儿,清伽道:“不要再看这本书了。”
砂笙抬头看他,据理力争:“可是我很愉快啊,我喜欢刚才那样。”
她一点也不遮遮掩掩,直白又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清伽顿了顿,忽然坐了起来。
砂笙“哎呀”一声就要掉下去,被他捞住后腰,坐在了他的怀里。
砂笙刚松口气,就听他低声问:“……刚才那样,你喜欢?”
砂笙没有迟疑:“喜欢!”
清伽:“为什么?”
砂笙:“因为舒服,所以喜欢呀。”
“……”
静默片刻,清伽轻声问:“仅仅是因为舒服么?”
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涌动着木头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砂笙误以为清伽在考问自己,歪了歪头,费力地想了一阵,实在想不出来,苦恼地道:“那还应该有什么呀?”
清伽:“你对我……”
砂笙:“嗯?”
清伽停住了,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
干净,清澈,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就连方才唇齿相依,此刻身体相拥,这双眼睛中也只有虚心的请教。
“……”
清伽牵了牵嘴角,挽起一抹有些苦涩的笑容:“没什么。”
砂笙看着他的笑,觉得很好看,心头有些发痒,又想去啃他的嘴唇。
而在清伽面前,她一向不用拘束自己的意图。
砂笙道:“你不说话了?那我继续了?我刚才只做了很小的一部分。”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范围,又振振有词道:“一些后面的事情我还没做呢!本想着攒到明天的,但既然你不想让我再看了,那就干脆今晚都做掉吧。”
不等清伽回答,砂笙便又附上去,在那片柔软上放肆辗转。
见他不阻止,砂笙便低下脑袋,寻觅更高阶猎物的小兽一般,目光在那轻薄的寝衣间巡睃。
捕掠到那一痕杏粉,她欣喜地张口,即将一口含住之际,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
砂笙整个人被裹成了一只富态的毛毛虫,平放到了床榻的里侧,只露出了一双乌灵灵的眼睛。
身旁,做完这一切的清伽微微弓着身,呼吸时深时浅,唇上未褪的殷色愈发糜艳,眼中覆了一层清滟的水光。
砂笙眨巴着眼睛,懵懂又疑惑,与他混沌不堪的眸光轻撞。
紧接着,她的眼睛也被捂住了。
清伽低声道:“快睡吧。”
听起来,他好像真的困了。
砂笙想想也行,剩下的明天再继续也不迟。
于是砂笙便安心地睡去了。
结果怪算不如天算,第二天,砂笙莫名其妙生起了病。
高热消不下去,双颊被节节攀升的体温烧得通红,除了没有冒出火星外,她就跟一根燃烧的木头没什么两样。
清伽急得要死,忙不迭带她去灵医那里看病。
山龟的手刚从砂笙的腕上收回来,他便迫不及待地问:“她这是怎么了?严重吗?”
山龟抬起眼皮,斟酌措辞,片刻,委婉地道:“春天到了,万物复苏……你说呢。”
清伽:“……”
贮忆墟外的归笙:“……”
山龟瞅清伽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你要是不想麻烦,可以把她送到隔壁老牛那里,他专门给灵怪处理这种本能反应,且是一次解决,再无后患,非常省事,不过你家木头的这个身体状况,你要做好她可能会当场……”
清伽:“不了。多谢。”
最后山龟给砂笙开了一个消暑法宝回去,白日里就用那冰冰凉凉的法宝裹住全身,那份燥热倒也消下去不少。
可是到了晚上,这法宝就完全没用了。
夜风吹来,分明是丝丝缕缕的清凉,却因那风中树木花草的气息,砂笙的身体就像被撒了一把无形的火种,腾起的烈焰几乎要将她烤熟。
清伽还在案边修炼,她不想惊动他,便咬着下唇,难受地蜷起了身体。
头昏脑胀间,她将床褥磨蹭得皱皱巴巴,即将一头翻到地下之际,被人及时抱起。
清伽在榻侧坐下,将她抱到怀里坐着,焦急地给她灌输髓华,却因怀中之人难耐的轻哼,后知后觉她这一回的异样,不是因为肉身的紊乱。
清伽僵了僵。
原本毫无芥蒂在她脊背上轻拍的手也落了下来,在身侧紧握成拳。
半晌,他无意义地问了句:“难受?”
砂笙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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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攥紧他的衣襟不住点头。
模样可怜极了。
何况他一向看不得她难受,更看不得她落泪。
案头有一盆清水,往常是用来替她擦拭猝不及防的鼻血。
然而此刻,清伽缓缓松开紧握的五指,将手探入那盆水中,默不作声地洗净。
与此同时,唇瓣柔柔啄吻她的额头,另一手在她的脊背上来回轻抚。
随后,洗净的那只手沿着她身体的轮廓,一路摸索着,抚慰着,向下探去。
异样的触感传来,砂笙轻促喘着气,感觉那一处恼人的痒总算被挠到了。
可是,远远不够。
或许不得满足远比不曾得到来得磨人,这下砂笙不仅是浑身出汗,连带眼泪都淌个不停。
她抽噎着,拿额头轻撞他的锁骨,模糊地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清伽:“别胡说。”
他将手指抽出来,手掌握住她的腰身,将砂笙托到榻头,又取过软枕,垫在她的腰后,让她半躺下来。
然后,伏下身去。
砂笙早已昏昏沉沉,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朦胧的夜色里,视野被潮热的泪意晕染得一塌糊涂,只能看到他柔顺的发顶,随着他细密连绵的舔舐吞咽,晃动潺潺如水的月光。
那份不得满足的躁动得到安抚,难受减弱,有些难耐的感受便格外汹涌,慢慢占据上风。
砂笙逐渐招架不住,双腿瑟缩着往上闪躲,却被握住足踝,扣着腰肢按下来,重新一口含住,让她继续承受那愈渐激烈的安抚。
时而凶戾,时而温柔,时而密密如雨,时而狂浪若滔。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难以遏制的战栗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感总算彻底消歇。
一双手将湿淋淋的砂笙捞起来,温暖的清洁术将她整个包裹,从里到外,由浅入深地清理整洁。
浑身干爽后,她听到清伽问:“还难受吗?”
砂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摇了摇头。
清伽:“那就好。”
他将她放回去,替她掖好被角。
“快睡吧。”
说完清伽转身,竟是要出门去。
砂笙瞬间有了力气,一把牵住他的手指:“你要去哪里?你不陪我吗?”
不知为何,清伽手指滚烫,被她牵住,竟是微颤了下。
他没有回头,但放柔了声音,依稀能听出其中极力的克制:“你先睡,我等下就回来。”
得他承诺,砂笙这才松开了手:“那你快些哦。”
然而放他走后,砂笙发现她高估了自己。
身边没有清伽,她根本睡不着。
而且清伽那个坏人,也根本没听进去她临走时的嘱托,迟迟不肯回来。
就这么一边骂着清伽,一边在榻上翻来覆去,足足捱了半个多时辰,砂笙才嗅着被褥间的香气,意识渐趋模糊。
半梦半醒间,身侧的床榻微陷下去。
温暖干净的香气飘过来,又掺杂着尚未散尽的水汽。
怎么回事?他又沐浴了一遍么?
真是爱干净啊。
砂笙一个翻身,滚到清伽怀里,带点惩罚地用力抱住他。
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暖香,出走许久的困意总算沉沉袭来。
砂笙咕咕哝哝地道:“你不在身边,根本睡不着……下次你去哪都带上我好不好……不好也得说好……”
耍赖的尾音已轻不可闻。
最后的朦胧中,砂笙感受到额前微微温热,似有人落下一片珍重的吻。
……
由于清伽尽心尽力的照顾,这段难熬的生病时期总算平稳度过。
砂笙又开始神清气爽,分明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木头身体,每天却都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比如这一天,她就又开始钻研一本有关煌星木的古籍。
恰好清伽听了她的复述,颇感新奇,有些内容他也不知道,第二日便旷了莲华境的课业,同她窝在书房一起看。
砂笙看啊看,最初的热情过去,开始有些疲乏,靠在清伽怀里昏昏欲睡。
清伽哭笑不得:“怎么我不在,你自己一个人能看一整天,我一来,你没看一会儿就打瞌睡了?”
砂笙闭着眼睛,轻哼一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因为书哪天都可以看,但你又不是哪天都能白天陪着我的呀。”
清伽顿了顿,眸中浮出歉疚,不及开口,就听砂笙懒懒散散地吩咐:“眼睛累了,剩下的你读给我听吧。”
清伽便顺从地读了。
他嗓音絮絮温柔,好听得紧,砂笙便也只顾欣赏他的嗓音,并不怎么专注去听他所读的内容。
“……煌星木庇护西漠千万年,作为天赐的灵源,其身上有太多未经世人探知的奥秘。”
“……或许煌星木并非纯粹的树木,或许也如五方域境内的所有生灵一般,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怨憎,知感恩,识报复……”
“……众生之于煌星木,一如其叶,得其庇护,得其牵引,得其报偿……”
“……”
零零散散听了几句,砂笙似懂非懂,好奇地道:“这些说法都有依据么?”
清伽表示:“不太清楚,莲华殿关于煌星木的典籍并不算多,有些能和这本书对上,有些对不上。”
归笙“啊”了一声:“那你岂不是会记混?”
清伽摇了摇头:“孰是孰非,我有自己的判断,我会挑我判断对的那一份记。”
“比如这一点,”他一指书页,“‘煌星木中或许附有看不见的存在’,这在莲华殿的典籍中不曾记载,但我认为这是真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近来在修炼莲华境时,能听到一些依稀的声音,有飒飒的木叶声,也有许多人的交谈声,虽然嘈杂,但并不讨厌……而它们所来的方向,不知为何,我直觉就是煌星木所在的镜界。”
“虽然暂且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不过我想,随着我修为一步步提升,终有一日能将那些声音听清的……”
话音未落,砂笙就担忧地爬起来,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你该不会是要走火入魔,开始幻听了吧……”
清伽:“……”
清伽气得戳她的脑门:“你就不能盼我好点?”
砂笙哼哼唧唧的,不认为自己在危言耸听,据理力争:“不是你说的么?你的那些同僚,隔段时间就会因为遭到反噬抬走一个……其实你每次跟我说,我都很害怕……”
清伽瞬间气泄了,拍拍她的背,柔声道:“不会的,只要你……”
砂笙却沉浸在害怕的情绪里,听不进他的安慰,兀自道:“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你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她紧紧抱住了他,“我不能没有你。”
清伽话音敛起。
停在她背上的手也顿了良久,方才继续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抚。
等她稍稍安定下来,清伽才轻声道:“你要这么说,我可就当真了啊。”
他虽笑着,眼底却是深切的不安。
像是觉得,她并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因而能轻轻巧巧地给予他。
砂笙对他的心绪起伏浑然不知,只顾眷恋而又依赖地抱着他:“当真呗,我记性可好了,一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绝对不会言而无信的。”
“你怎么不说话?”她直起身,仔细瞧他,“你不信吗?”
好像真的不信呢。
砂笙十分郁闷,虽然她是个有点笨的木头,但不至于是个背信弃义的木头。
该怎么让他收起那副她看了也难受的表情呢?
砂笙挠了挠头,无措之际,忽而灵光一闪,认真地并起三指——这是她不久前才学到的,他们人族对天发誓的手势,违誓后要挨天打雷劈的那种。
砂笙直视那双无端脆弱的眼睛,郑重其事地道:“我发誓,就算哪天我撞了脑袋,木头脑袋坏掉了,我也忘记谁,都不会忘了你的。”
“……”
“那好吧。”
长久的静默后,清伽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轻轻地笑:“那我也向你承诺吧。”
“只要你活在这世上一天,我就不会先你一步而去的……”
“哪怕你忘了我。”
“……”
后来的时光里,木头灵怪的肉身日渐濒临崩溃,意识时清时明,时断时续,贮忆墟中的画面开始变得零碎残缺,飞逝的尘埃一般,在归笙的眼前飘摇不定。
直到最后那一天的到来,她因回光返照而久违地精神抖擞,看到久未展露笑容的清伽走过来,憔悴的眉目终于染上星星点点的笑意,好像终日惶惶不安的折磨终于行将走至尽头。
他小心捧起她的面庞,在她的鼻尖温柔啄吻了下。
“没事的,等过了今日,你就会没事了……”
“从今往后,你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他将她放进了那只精心缝制的锦囊,带着她去往那场期盼已久的祈灵祭典。
那个时候,他们都以为,等在前方的,就是他们为之竭尽全力的安宁。
“……”
归笙望着贮忆墟中的最后一幕,望着那道在烈焰中远去的身影。
烈火消逝,万籁俱寂,漫无边际的黑暗降临。
不知何时起,耳边飘来微弱的低语,暗藏锥心刺骨的痛意。
“伤口好疼……”
“这个破牢真是年久失修,一下雨就滴滴答答地漏水,还有虫子爬进来……”
“哎,也不知道他们把屋里的茶包收走没有……算了,就算没收走,我也喝不上了。”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你再不理我,我可能真的要走火入魔了……”
“……”
一声一声,一句一句。
这是他被关押在水月牢底的百年间,通过灵怪与主人之间的牵系,试图向她传出的微茫音信。
可终究,石沉大海,不得回音。
归笙慢慢地捂住了嘴。
泪水打湿了手背。
直到耳边的声音也消弭,才彻底痛哭出声。
她食言了。
她忘了他。
忘了整整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