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娴一路气到偏院,直到瞧见江明徵,怒意才渐渐缓和下来,眉头却并未解开。
燕翎的话又响在耳畔。
因为有预知梦的佐证,她不怀疑燕翎这话的真实性。
但她在意的不是这个。
就算前世的江明徵真是崔氏门下的一条走狗,真是刻薄谄媚恶贯满盈的奸臣,那又怎么样?那是前世,没有陆知宁的前世,没什么好对照参考的。
辗转重来一次,连她都已不再是当初的她,前世的江明徵,又怎么能与现在站在她眼前的人相提并论?
他可是她一手调教出来,最最温和善良的哥哥,才不是梦中那个冷血无情的模样。
前朝的剑不斩本朝的官,更何况是从未发生过,或者说是已经被覆盖的循环。
真正让她费解的,还是行军一事。
四下无人,阮娴不再藏着掖着,直接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他,问出心中困惑。
听到她的话,江明徵显然愣住了。
空气在沉默中渐渐凝滞,阮娴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斟酌,他的哑然,他的回避,似乎已经暴露了什么。
“你们当真早就知晓?”
“此事……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
“……”
“说啊。”阮娴的目光逐渐不善,凝着欲言又止的他,语气冷了几分。
江明徵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可他没想过是在这个他又要抓不住她的当下。他不敢想,如果此时的她知道真相,他们还会不会有以后。
他担心被她窥见自己的真面目,可他好像走投无路了。
“是。”江明徵绝望地阖了阖眼,“随王谋逆一事,早在我与陛下的意料之中。”
“为什么?”她定定审视着眼前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却发现自己看不懂他,“你不是不知道这一路的波折,既然早有察觉,为何不早做准备?将他尽早扼杀,能免除多少恶行,解救多少人命!”
江明徵垂着脑袋,不太敢看她:“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不破不立。”他温声解释,“殿下可知,随王占据朝堂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取彦儿的性命?”
“不,他杀了一群不听话的朝臣。”
阮娴微微一怔。此事她有些印象,但当初听到只是震惊唏嘘,并未深想。
“煦朝世家盘根错节,称霸朝堂已有百年之久,他们不会容许随王这样不可掌控的人称帝,所以,他们一定会竭力反对。”
“而随王性情刚烈,手腕狠厉,亦不会准许有人凌驾于他之上,所以你们借力打力,让随王去清除这波顽瘴痼疾?”阮娴一点就通,借上后话。
“不错。”江明徵轻轻点头,“平和的变法救不了这个腐朽的朝堂,只有用足够强劲的外力冲击出创伤,才能产生新的可能。”
空气再度沉默。
阮娴长长叹了口气,不知如何评判。
江明徵被她这口气叹得,心也跟着凉了几分。
他知道这样做很残忍,她那样善良慈悲,听到这些一定对他极失望。
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有些事情,与其来日被她发现,倒不如干脆坦白清楚。
江明徵沉思片刻,将心一横,又补充道:
“你可还记得,那一日我对你说,是我将你推到这个位置上?那时你说不怨我,一路走来由不得人。可真相并非如此,这一路有不少是我在推波助澜,助纣为虐。
“譬如永义门的失守,是我们早计算过,从那处攻打宫城,能最大程度避开百姓,降低损失,至于瘟疫,不过是将计就计。再譬如当初带你入崔府前,我早知崔泓有二心,为了让你亲眼目睹世家丑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害你身负重伤。”
还有清川县外的刺杀,也并非随王的手笔,而是他为了能够尽快获取她的信任,特意布下的苦肉计陷阱。
不过如今看来,此举收效甚微,还差点酿下无法挽回的大罪,江明徵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默默咽下此事。
“如今知晓全貌,我还想再问你一遍,你……可怨我?”
阮娴顺藤摸瓜地回忆,听到他的问题,只觉五味杂陈。
她没有立即答复他,转而问道:“阮令与崔氏一体同心,他能有所成就,离不开母家一力成就。可对世家出手,无异于背弃崔氏,他何故如此?”
没能得到准信的江明徵心中落了空,闷闷答道:“陛下受崔氏恩惠,也受崔氏掣肘。自他中毒以来,外戚势力空前庞大,陛下唯恐长久放任,江山易姓,其罪千秋。”
“原来如此。”阮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江明徵还在等待她的判决,可她点头之后,又陷入无言。
“殿下……”他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开口,“听到这些,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毒?我不是你期望的样子,你讨厌我了,对吗?”
阮娴闻声微愕,思绪回收,眼眸微掀,不期然撞入一双泛红的眼睛。
心间细密的酸涩已经揭示了她无法讨厌他,可这件事,这个人,不能用是非黑白来简单定论,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阮娴避开那双总是让她心软的眼睛,抿了抿唇,轻声问道:“你觉得你有错吗?一路行来,你可曾有一刻后悔过吗?”
江明徵听不出她是质疑还是好奇,他攥紧衣袖,决定遵从本心:“从未。长痛不如短痛,腥风血雨是注定的代价,你可以觉得我残忍,但我不认为这是错。”
话音落地,他也闭上了眼睛。
他问心无愧,可偏偏对面是她。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不好的样子。
回应他的是一声淡哂。
“既然如此,你怕什么?”阮娴抬手,将他面前的文书拿到手中,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你既无过错,我没道理怪你。”
江明徵怔了怔,重新睁开眼,打量起她波澜不惊的神色。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问的不是她会不会责怪他,他问的是,她会不会因此讨厌他。
责怪需要存在过错,可厌恶是不需要原因的。
他还想再问,她却指着文书上的一行字靠了过来。
嗅到她身上的淡香,江明徵收回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
算了,反正她不会喜欢他,他不必执着于给她留下完美无瑕的好印象。
她肯靠近他,足以说明她没有放弃他。
这就够了。
-
是夜,偌大的皇宫灯火通明。
议事堂内,礼部尚书王晁快步将一卷折子呈上随王的书案,战战兢兢退回原地。
随王面色阴沉,拿起折子翻看两眼,冷哼一声:“礼部的动作,倒是利索。”
王晁将头埋得低低的,脖子缩得像只鹌鹑。
随王合上折子,在手上轻轻拍了拍,倏地暴起,将折子往王晁的方向重重一掷,尖角不偏不倚磕到他脑门上,将乌纱帽也砸得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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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晁不敢吭声,默默将头埋得更低。
“滚出去!通通滚出去!”随王暴喝一声,将案上的笔墨纸砚一扫而空。
脚步声窸窸窣窣,堂中很快变得死一般沉寂。
随王坐回位置上,起伏不定的胸腔中全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他苦心筹谋多年,熬死先帝,毒杀阮令,那把龙椅怎么也该轮到他来坐了吧?
可他居然输给两个黄口小儿!
他斗不过他那皇兄,还能归咎于是他生不逢时,没能得到贵人的青睐和助力,可如今呢?他竟连他最不争气的孩子也斗不过!
开城迎接那两个小崽子回来,然后呢?等着被清算,被赐死,被史书写成乱臣贼子?
做梦!
望着那一卷散落的折子,随王心头上猛地腾起一个歹毒的念头。
既然他得不到,那别人也休想得到!
“来人!”
他高声呼唤,下一刻心腹侍从便悄无声息地闪身入殿。
随王朝他挥手,待他附耳过来,他嘴边忽而挑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去,将库里那些之前用来开山修陵剩下的火药,全都清点出来。”
心腹不可置信:“王爷,您这是要……”
“不错。”随王眼中愈发疯狂,“本王就是要他们,风、风、光、光地回城。”
心腹骇然,恭顺垂首:“王爷要如何做?”
“就堆在城门口,埋在官道下,本王要让他们,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刻,连人带马,粉身碎骨!”
随王说着舔了舔嘴唇,兴奋到呼出的气都在颤抖。
“动作要快,今夜必须完工!不计用量,务必一击即中,不留余地!”
心腹脸色发白,但深知随王此刻已近疯魔,不敢多言,只深深埋头:“属下遵命。”
命令下达,几队人马倾巢而出,在暗沉天幕的掩护下消失在秘道中。
而有一道身影,却悄无声息钻入了乾霄宫。
收到宫女递来的密信时,崔元青正坐在妆台前,夜色已经很深了,可她毫无倦意。
自从被随王软禁宫中,她就没得过一夕安寝。
更别说,她眼下又看到了这封密信。
崔元青捏着纸条,置于火上焚毁。
随王此人的恶行,她居然已经司空见惯到,提不起力气去意外了。
她不予置评,而是轻抚眼尾,望着镜中人添上的皱纹,苦笑道:“春韵,你可还记得,本宫今岁几何?”
不等身后的侍女答话,她又说道:“我才二十三四的年岁,怎么不仔细打扮一番,都见不了人了?”
春韵心中一苦,眉梢也带出些心疼:“娘娘正当韶华,莫要妄自菲薄。”
“罢了,罢了。”崔元青缓缓摇了摇头,将梳子交到春韵手中,“替我梳妆吧。”
“娘娘,这么晚了,您还要去何地?”春韵望着镜中的她,欲言又止。她其实还想说,她们如今哪也去不了。
“皇都千千万百姓,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她沉沉叹了口气,难掩满身疲惫,“你去与他说,明日城门之上,我愿只身与他同往,指认长徽盗窃玉玺,给他正统地位,只求他高抬贵手,毕竟要稳坐龙椅,还要倚仗民心所向。”
“可您坚持了这么久,怎么……”
“人命关天。”崔元青抚上肩头的手,望着镜中强颜欢笑的自己,“这也是父亲的意愿。为了崔氏荣华,为了天下黎民,只能弃车保帅。”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