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宁躺下后,扯过江鹤一的一半被褥,迅速将冰冷的手脚贴在了他的身上。
她抱着他的一边手臂,将手直接伸入他的袖中,而穿着锦袜的双脚,则蹭着他的右腿。
似是不安分的小动物,在寻找他身上最暖和的地方。
但她的动作极为熟练与干脆,仿佛已经做了许多回。
江鹤一浑身僵得一点都不敢动弹。
原来她说的陪聊……是……这样的聊法吗……
那她陪那个云止……也是这般?
“你想聊什么?”许长宁侧着身,微微蜷缩身体,紧贴着身边的热源,全然不觉热源的僵硬。
事实上,她眼下醉得也分不出来了。
今夜她只想随心所欲,什么都不再顾虑。
这是她前世那六年,最舒适,亦是最习惯的入睡姿势。
不过从前,江鹤一一般会侧身面对她,在她面前立起一堵暖墙,然后再用空出来的手臂环抱着她,她贴着或是窝在里面都行。
“那便聊,殿下今夜为何吃酒吧。”江鹤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如常,“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我听林笙说,你的玉箫是你母后之物?”许是头半埋在被褥里,许长宁声音闷闷的,“你的母后,是怎样的人?”
江鹤一不明白许长宁为何忽然提及此事,但仍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已有十二年未曾见过母后了,至少她在我的记忆中极为温柔,从不责骂我。”
“那时我年少,总是期望成为一个无所不能之人,于是什么新鲜之物都想尝试,尤其是骑射耍剑。母后即便担心,也仍会放手让我去做,还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其实我知晓,她总在背后偷偷看着我。无论我做得好坏与否,她都会夸我。”
江鹤一回想起年少之事,轻轻一笑,也不知那时的母后,对着连靶子都没有射中的他,是如何夸得出口的。
只是时过境迁,也不知母后如今,是否还会对他宠爱至此。
“真好啊……你的母后,以你为骄傲。”
许长宁将头埋得更深,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可是我的母后,却从来都不相信我……明明她亦是女子,为何无法理解我想要反抗的心情?为何要我像她那般,屈于男子之下?竟然……联合我誓要扳倒之人来对付我……那些人,会断了百姓的生路,会带来战乱,会将昭国推向灭亡啊……我亲眼见过的,她也见过的……为何不信我啊……”
江鹤一静静听着她一句句充满委屈、甚至好似委屈到胡说八道的发问,心中很不是滋味。
看来许长宁已经查出册封大典那日,节外生枝的是何人了。
李令舒在朝堂上助了许长宁一臂之力,那竟是谎言吗?
那日的许长宁,看着是那般欢喜……
他已然忘却了起初的不自在,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却忽然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
许长宁哭了,他又慌了。
“是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当初活下来的,是阿兄,而不是我?”
“殿下——”
“是不是大家都希望,当初阿兄没有拼了性命救下我?”
“殿——”
“我已经那么努力了……阿兄学过的,做过的,我都学会了,都做到了……可是大家从始至终,想要的便不是我……有时候,我也希望死的是我,死的是我该多好……”
“阿宁。”
这一声唤,才让许长宁停下来。
她紧紧揪着江鹤一的衣袖,用其捂着眼睛,失控过后,努力地调节着气息。
可她的背仍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的。”江鹤一忍痛侧身,将头探入被褥中,他捧起许长宁的脸,要她看着自己,“你能活下来,乃我此生最大幸事。”
许长宁的瞳眸一颤,眼眶中含着的那滴泪,顺着脸颊,滴落在江鹤一的手上。
“若没有你,便没有我,至少,我不会活得如眼下这般像个人,能受人尊重,能在这世间,有一席之地。”
江鹤一手指微动,轻轻抹去她眼角将落的另一滴泪,“所以,殿下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自己,让我沾光,也多活些时日。”
见许长宁仰着头,直直望着他,江鹤一一时有些羞赧,松开手重新躺平。
“至于皇后娘娘,那日城楼之上,她曾拉着你,要你与她一同离开,看上去十分着急,可见她即便与谢家联手,也绝不想你受到分毫伤害。或许在她眼中,反抗谢家毫无胜算,只是死路一条,她是在以她的方式保护你呢?”
“殿下是我见过,最位高权重的女子,你无疑是强大的,无所畏惧的,可就像是别人无法强迫你低头去当一名弱女子,你也难以强迫一个从小便被驯服的女子,有顶天立地之姿。”
“你说过的,若为蝼蚁,能尽力偷得一日生,便是荣光,对吗?”
江鹤一一口气说了许多,等了许久,却没有得到回应,顿时觉得更加如芒刺背。
他是不是说得太多,何处出了差错,惹她更加不快了……
他正想着要说些什么话找补,被褥里却忽然钻出了一个脑袋。
许长宁双臂撑着身子,伏在他身旁,胸口几乎贴到他的肩上。
她凑得离他极近,带着酒气的呼吸轻扫着他的耳尖,又给他的耳朵添了几抹红。
“你有一处说得不对。”
江鹤一侧过脸,恰逢许长宁倾身下来,他的心猛地一提,饶是忍着没有动。
她轻轻枕在了他的肩头上。
“我怎会是无所畏惧的?越在高处,便越恐惧,越孤独。”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沉重,“我的下方,没有人会接住我,我承受不住跌下去的代价。我在意的人,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江鹤一喉结轻滚,望着她的眼神亦渐渐迷离:“那个云止,便是其中之一吗?”
“他是。”许长宁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江鹤一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你亦是。”
许长宁抬头抚上他的脸,“眼下,你便是他。”
“你可愿,如他一样,接住我?”
“你可愿……”
再当一次我的云止?
许长宁微微欺身,用唇吻了吻江鹤一的下颌,以替代她的后半句话。
这一吻,足以让江鹤一明白。
他缓缓闭上眼,已是半醉半醒。
许长宁在问他,可愿当那人的替身。
若他愿意,是否能得到那人曾经拥有的一切?
拥有她的信任,她的温存,她的关怀,她的惦念……
他尚未想出他的答案,萦绕在身边的那股暖香,突然将他包裹。
方才一闪而过的柔软,长久地停留在他的唇上。
许长宁吻了他的唇。
刹那间,仿若心间落下一道炸雷,绷断了支撑到最后的那根弦,浑身的热都往心口涌去,连推拒的念头都来不及生。
江鹤一抬手扣住她的后脖颈,张嘴含住了她的唇珠,一遍遍吮吸。
这一夜的克制,纠结,被撩拨起来的贪念,悉数化作失控的猛兽,在此刻爆发。
排山倒海的熟悉感占据了他的大脑,控制了他的行动,梦中那一次次缠绵,皆在此时成为现实。
吻到喘息不已,吻到面红耳赤,他才松开她,眼前犹如蒙了一层水雾,只看得清她的面容。
“你怎知我愿意?”
为何就如此笃定,他愿意沦为一个替身?
许长宁莞尔,垂头又吻了他的泪痣。
因为,你便是他啊……
他……即便重来一遍,也还是会喜欢她的,对吗?
“我就是知道。”
许长宁轻笑着,在江鹤一耳边低语,“江云止,你逃不掉了。”
江鹤一痒得歪了歪脖子,亦无奈地轻笑一声。
他算是栽了……
这女人太厉害了……
“你都打断了我的腿,我如何逃?嘶——”
许长宁咬了他的耳朵一口。
随后好似饿狼开了荤,又去咬他的脖子,再扒掉他的衣裳,去咬他的肩头,仿佛在标记她的领地一般横行霸道。
江鹤一一边闪躲,一边不甘示弱地反击——他在解她的衣裳。
只是女子的衣裳实在繁琐,他又恐扯疼了她,便落了下风。
“你怎还是这般爱咬——”
自己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令他一怔。
他只与许长宁有过那么一次,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江鹤一在清醒的缝隙,想起许多夜晚那些零碎的梦中,她便是这般爱咬人。
对于许长宁的事,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的梦里,装满了她。
时间一长,那些梦仿佛成为了他的现实。
在许长宁即将咬到他的腰时,江鹤一终于解到了她身上的最后一件薄衣。
可系带尚未解开,屋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敲碎了这一场将至之梦。
“阿姐,我来接你回寝殿。”
仿佛洪水猛兽前落了闸,许长宁咬人的劲儿一下子便卸了。
敲门声愈发着急,伴随着崔皓催促般的呼唤:“阿姐,你可在里面?”
许长宁伏在江鹤一身上,垂头抵在他的心口,努力想要寻回理智。
然而戛然而止的遗憾与后劲,卷着汹涌的醉意,愈发掩埋了她的神智。
她摇摇晃晃地撑起身,拽起一旁的一件衣裳披上,本要下榻去回应崔皓,怎知刚一侧身,便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摔下了床榻。
“殿下!”江鹤一没能捞回她,忙起身想去扶她,可门外的人听见了许长宁轻轻的一声呼痛,立即推开门冲了进来。
“阿姐!”崔皓见许长宁趴在地上起不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撞开江鹤一的手,生生隔开了二人,脱下自己的外袍,将许长宁裹得严实,“阿姐怎么了?”
许长宁摇摇头,含糊道:“有些醉了……”
“我带阿姐回寝殿歇息。”崔皓说完,未等许长宁应答,便稳稳将她横抱起来。
许长宁已睁不开眼,知晓是崔皓,便安心地靠着他,任由他带自己走。
崔皓转身离开时,望着江鹤一的眼神,实在说不上友好。
江鹤一坐在榻上,看着崔皓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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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许长宁离开,耳边忽然响起了林笙曾说过的话。
“虽然崔皓与殿下以姐弟关系相处,但他们并非血亲,这样的关系最为危险……”
“若你被殿下抛弃,当不成翊圣郎,被驱赶出东宫,定是死路一条了……”
会吗……
江鹤一摸着许长宁在他脖子上留下的咬痕,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他本就是别人的替身,待许长宁玩腻了……
他会被抛弃吗?
*
许长宁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有人靠在她的榻边,翻阅着一本书。
“云止?”她低低唤了一声。
“阿姐好偏袒那个燕国质子。”崔皓合上兵书,嘟囔着嘴转过身来,撒娇般说道,“你接我入宫,却极少与我往来,还不如让我待在宫外呢,如此阿姐心中还会时不时惦记我。”
许长宁自知太忙,确实许久没有过问崔皓的事,有些愧疚地伸手摸摸他的头:“阿皓对不起,是阿姐疏忽了。”
崔皓一被许长宁摸头,便咧嘴笑了,双臂交叠撑在榻边,垫着下巴,好似小狗般享受着。
“阿姐是不是已经忘了还欠我什么?”
许长宁睡了一觉,已然清醒不少,微微笑道:“答应你的,阿姐可不会忘。”
前世直至最后,她都没能兑现崔皓这一个承诺。
“只是这些日子总是下雪,外头太冷,不适宜蹴鞠。”许长宁侧身躺着,拢紧了被褥,“等暖和一些,阿姐便陪你,届时叫上迟风与竹铃一起,可好?”
崔皓没有点头,只是抿抿唇,叹了口气:“住进东宫这些日子,我总梦到以前,阿娘不在了,爹爹也……陛下忙碌,只能为我安排最好的夫子,唯有阿姐会时常来看我,给我买零嘴,陪我蹴鞠,给我念故事,哄我睡觉。阿姐,你可知,每回你离开,我都好舍不得……可是我晓得阿姐也忙……”
许长宁看崔皓眼巴巴望着他,心中愧疚愈深。
“阿姐知道。”她又摸了摸他的头。
年幼之时,崔皓会扯着她的裙子,哭着求她别走。
再长大一些,她每回要回宫,崔皓表面上笑着与她告别,却总是悄悄地追着她的马车,追到很远,才红着眼看她远去。
她知道,崔皓有一本小册子,上面划满了日子,他总在数她下一次何时来看他。
“从前每年生辰,我都许愿阿姐往后只是阿皓一个人的。”崔皓蹭着许长宁的手,撇撇嘴道,“只是可惜,这个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
“会实现的。”许长宁柔声道,“待哪日阿姐得空,便一整日只陪阿皓一人,好吗?”
崔皓却摇摇头:“我不是要阿姐陪我玩,我已经不是孩童了,蹴鞠与否亦不重要。”
他一脸认真,稚气尽在此刻褪去,“我只是希望,阿姐有烦心事之时,我可以为阿姐分担一二。现下谢家在朝中与阿姐明争暗斗,正值抢夺兵权的关键之际,北衙禁军中,仍有许多大将军与爹爹有交情,阿姐大可利用我的身份,去与他们周旋。”
“不可以。”许长宁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为何不可?”崔皓顿时有些委屈,“阿姐愿意用那江鹤一,却不愿用我,可是觉得我不如他?”
“傻瓜。”许长宁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阿姐不能再让你卷入此事之中。阿姐答应过崔将军,答应过父皇,要好好保护你的。”
崔皓耷拉下头,小声道:“可是,我也想保护阿姐。江鹤一能帮你,我也能帮你。我会勤加练习,总有一日,可以让阿姐再没有后顾之忧,轻松开心地过每一日。”
“阿皓,多谢。”许长宁知晓他喜欢,遂又揉揉他的头,“你陪着阿姐,阿姐便开心了。”
果然,崔皓的双眼又亮了起来,笑意里再度染上稚气:“我会陪着阿姐,一直,永远。”
他握住许长宁的手,收进心口,“阿姐也要……永远陪着阿皓……好吗?”
“好。”许长宁眉眼弯弯,“阿姐答应你,一直陪你到阿姐入棺材。”
“呸呸呸!”崔皓脸色顿时变了,将许长宁的手抱得更紧,“阿姐不可说不吉利的话。”
“阿皓,你已长大了,阿姐也不瞒你。”许长宁轻叹一口气,“阿姐走的,是一条险路,每一步,皆如履薄冰。如今我已与谢家在明面上相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平日里也要多加小心。”
崔皓重重点头,想了想,问道:“那南衙十二卫,如今可是全听阿姐调遣了?这一局,阿姐胜了,对吧?”
许长宁眉心微蹙:“恐怕……还没有……”
*
翌日上朝前,许长宁看天气严寒,便提前命人为朝臣在含元殿前备好姜茶,以供驱寒。
然而她坐在殿中,一直等候,直至过了早朝的时辰,大殿内仍空无一人。
所有朝臣,悉数称病告假。
她听着老太监一遍遍进来,宣读告假朝臣的名字,忽然笑出了声。
“殿下为何事而开怀?”一人带着风雪与寒气,踏入了殿内。
谢筠还是那副笑得温润的模样,仿佛一层皮,撕也撕不下来。
“不如,说与谢某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