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626章 讨一壶酒

作者:会说话的肘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曾几何时,陈迹以为四千里路的每一步都没了意义。


    所以,他把六枚金瓜子还给白鲤,把银子和爵位还给朝廷,把写著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的红布条还给风,只是忘了把自己还给自己。


    可他过去那一年所经历的,并非毫无意义,对吗?


    陈迹看著迎风招展的日月星辰旗,迎亲的队伍缓缓开拔,数百年京城头一次见新郎、新娘共骑一马去成亲,新郎胸前没有大红花,新娘头上没有红盖头。


    也是头一次见御前直驾为一个庶子迎亲。


    突然间,张夏颈后的发丝飘到他鼻翼间,他揉了揉鼻子,笑著回答张夏:「对。」


    队伍出了府右街,然后是长安大街,道路两旁的百姓越来越多,直到拥挤。


    所有人顶著大雪站在积雪上,默默看著羽林军头上的白雉尾整齐划一,而羽林军护在当中的少年男女格外登对。


    如果有人将这一切写成话本,或许又会名动京城,再传至大江南北。


    人群里,有人看著雄壮的羽林军远去,小声嘀咕道:「一个被夺了爵的庶子,一个声名狼藉的阉党,凭什么有这么多人帮?」


    角落里,一个声音笑著说道:「是啊,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被夺了爵的庶子,怎么会有王先生来帮忙说媒,怎么会有羽林军帮忙开道,怎么会有人送来三十六抬聘礼?凭什么有人这么多人帮?」


    围观的百姓看过去,正看见一名发髻潦草的年轻道士,歪歪扭扭的坐在一头大青牛上,手里捧著一本无字天书,笑吟吟说道:「凭他在洛城时,敢孤身一人出城平息流民哗变,凭他在固原浴血厮杀……算了,跟你们这些愚昧之人说不明白,等贫道这无字天书把新话本写出来,自然真相大白。」


    有女子认出他:「您……您是黄山首徒张黎道长,写出汴梁四梦那位!」


    张黎笑著用手指隔空点了点她:「有眼光。」


    女子追问:「张黎道长在写新话本?新话本还会写李长歌的故事吗?」


    张黎摇摇头:「不写啦,这次要写一个新故事,很长很长。」


    女子又问:「新话本叫什么?」


    「青……」张黎思索许久,而后哂笑道:「还没想好呢,且让贫道再想想。」


    说罢,他拍了拍大青牛的脖子:「走了。」


    路边好奇道:「道长去哪?」


    张黎哈哈大笑:「自然是去吃陈迹的婚宴。听说便宜坊的席面一绝,还有他们窖藏的石冻春,平日里自己去吃太破费,今日有人请客,肯定是要去凑热闹的。」


    有汉子小声嘀咕道:「不是说修道之人不能吃肉喝酒吗?」


    张黎摇摇头:「半瓶子晃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戒肉禁酒的是全真,我黄山道庭师从祖师张道陵,乃正一派传人,除牛、狗、乌鱼、大雁不能吃,其他皆可吃……不跟你们废话,吃酒席去喽!」


    大青牛走出几步,张黎回头调侃道:「你们不去吗?」


    行人悻悻道:「又没邀请我们……」


    张黎哈哈大笑起来,骑著大青牛走进风雪,风雪里有戏词飘来:「曾道是,四千里路尘与土,尽付了东流。谁承想,三百六日血和泪,都化作红绸。」


    「把金瓜子还了风月,把印绶还了冕旒,只把自己忘在荒丘。」


    「哪晓得,人情如纸薄,也有折不断的时候,世事如棋局,偏走出解不开的因由。这便叫:失了的,还了天地。得了的,把人心收。」


    ……


    ……


    便宜坊内,十余名伙计忙前忙后,有擦桌子的,有摆椅子的,还有往桌上端菜肴的。后厨更是热火朝天,四个大灶同时烧起火来。


    便宜坊门前,羽林军齐齐下马,回头笑看陈迹与张夏,竟把两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齐斟酌忽然调侃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师父难为情。」


    陈迹一眼瞪过去。


    齐斟酌浑然不惧:「往日你若瞪我这一眼,我心里指定犯嘀咕,但今天我可不怕你,瞪也没用。」


    羽林军轰然大笑,多豹也起哄道:「大人,怎么耳朵都红了,不是已经在崇礼关成过亲了么?」


    陈迹慌忙道:「你们先进去避避风雪,喝点酒暖暖身子,我俩一会儿就进去。」


    「大人也有低头服软的时候!」羽林军哈哈大笑著将马匹牵去马厩,一个个掀开门帘鱼贯而入。


    待到他们进了便宜坊,陈迹这才松了口气。


    张夏转头看他:「在等什么?」


    陈迹想了想:「等袍哥和二刀,看到他们平安无事才能放心喝酒。」


    张夏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大雪从面前落下,两人一起看著萧索的人间。陈迹迟疑了一下,右手手指搓著衣缝,然后壮著胆子往张夏左手凑去。


    然而就在此时,却见一对夫妻冒雪前来。他们来到陈迹面前递出一个红色荷包,荷包上写著「喜仪」二字,里面装著一锭银子。


    男人解释道:「来得匆忙,好不容易才找到红色的荷包。」


    陈迹怔然,来得赫然是周崇的父母。


    男人拍了拍陈迹肩膀上的雪:「听说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夫妻二人来凑凑热闹。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别在意,你能带周崇从安定门回来,再去义冢为他们送行,我们都清楚你的为人。」


    陈迹低头看著红荷包:「多谢。」


    男人笑著从他身边进了便宜坊,看著满座的羽林军一时有些失神。齐斟酌认出男人,赶忙起身带头打招呼:「伯父、伯母……」


    男人沉默片刻:「大家都好著呢……快坐快坐,不必多礼。」


    紧接著是周理的父母,刘平的父母……那些牺牲的羽林军的父母,竟闻讯来了一大半。


    棋盘街尽头,皎兔与云羊皆是一袭黑衣连袂而来,皎兔在陈迹面前站定,左右打量著陈迹与张夏,捂嘴娇笑道:「奴家还以为奴家有机会来著,没想到被张二小姐截了胡,明明奴家才是最先认识陈大人的。」


    云羊在一旁黑著脸:「你最先认识他的时候,是要杀他。」


    皎兔翻了个白眼:「你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我现在可是陈大人最忠心耿耿的下属!」


    她从袖子里掏出两枚金锭,往张夏、陈迹手里各塞一只:「百年好合哟,喝酒去了。」


    皎兔掀开便宜坊的棉布帘钻进正堂,待棉布帘落下,陈迹隐约听见皎兔在里面惊喜道:「这么多好汉呢,来,谁和我喝交杯酒。」


    云羊压著怒意说道:「你安生坐著,今日是陈迹成亲,又不是你成亲!」


    皎兔疑惑道:「那你要和我喝交杯酒吗?」


    云羊不再言语。


    皎兔嘁了一声。


    金猪、天马、皎兔、云羊,都到了。


    陈迹站在便宜坊门前,静静地看著大雪飘落,他哈出一口白气,白色雾气转瞬又被大雪吹散。


    张夏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陈迹沉默许久,转头凝视张夏:「我在想,这么多生肖都来了,白龙会不会来……你觉得他会来么?」


    世界忽然安静,雪也下得慢了些。


    张夏从屋檐下伸出手去接外面的雪花:「谁知道呢。」


    下一刻,棋盘街尽头一袭白衣迎著风雪走来,宽大的白袍被风雪吹拂著斜斜飘起。他身边跟著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刚换上一只崭新的木猴子面具。


    陈迹一怔。


    竟是白龙与宝猴一起赶来,白龙在便宜坊门前站定,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红色的荷包递给张夏:「恭喜,百年好合。」


    张夏展颜笑道:「谢谢白龙大人,进去喝点酒?」


    白龙转身离去:「不喝了。羽林军今日擅离职守,革职的圣旨想必正在写了,本座替你去拦一会儿,免得他们连喜酒都喝不完就得滚去固原。」


    陈迹看著白龙的背影,拱手道:「多谢白龙大人。」


    白龙与宝猴往北走去,穿过承天门。陈迹看见白龙在大雪里好像牵起了宝猴的手,就像牵著一个小孩子,一大一小的身影就这么被风雪吞没了。


    他疑惑的看向张夏:「宝猴他……」


    张夏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荷包,笑著说道:「白龙大人随的礼还蛮丰厚的。」


    一辆马车驶来,在便宜坊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袍哥与二刀跳下车来。


    陈迹上下打量袍哥:「没事吧?」


    袍哥嘿嘿一笑:「这宁朝倒是比咱们家乡危险多了,不过没事,好人活不久,祸害遗千年。今日先不急著说这些,喝酒要紧。」


    说罢,袍哥领著二刀钻进便宜坊。


    张夏透过棉布门帘的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三层楼都坐满了,咱们也进去吧。」


    陈迹嗯了一声,他正要进屋,忽然瞧见便宜坊对面停著一架马车,车夫的位置上坐著个魁梧如山的汉子。


    山牛。


    对方看著陈迹,却没有要来打招呼的意思。


    陈迹对他点点头,而后与张夏一起进了便宜坊。


    山牛靠坐在车厢上,低声问道:「大人,要进去喝一杯么?看起来挺热闹的。」


    车厢里,内相嗤笑道:「你看本相像是会去喝喜酒的人么?」


    山牛想了想,瓮声瓮气道:「大人,我想喝。」


    内相气笑了:「去吧去吧,找主人家讨一壶酒喝。」


    山牛嗯了一声,冒著风雪穿过棋盘街,弯腰掀开门帘走进去,便宜坊内为之一静。所有人眼睁睁看著他旁若无人的走向柜台,提起一坛酒便走。


    他回到马车上拆开泥封,仰头猛灌一口,将酒坛递进车内。


    内相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接过酒坛,哂笑道:「天下最后一分侠气?走吧,回宫,陛下还等著呢。」


    山牛挥动鞭子,马车晃晃悠悠的穿过风雪,往午门驶去。(本章完)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