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乱纷纷的，有帮刘瑞英说话的，也有从中劝解的，好半天才重新安静下来。潘萍也烦李润芝，皱眉道：“妈，这会儿说正事呢，扯别的干什么？”
李润芝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出这么大乱子，又是生气，又讪讪的，起身道：“你们说吧，我去厨房烧火去。”
伍为民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有必要解释两句，便道：“文强想做生意，本来咱们都该出钱出力的，只是我们的情况大家也都晓得。兰英去年下了岗，上半年厂里就停产了，没上班自然也发不出来工资。幸好大姐和姐夫心疼她，喊她去早餐店帮忙，又把旁边门面腾出来让我们守着卖点杂货，总算有点事情做了。家里如今也借了一屁股债，还有今子要读书，要说两三千块钱也还挤得出来，再多就实在没有……”
场面一时相当尴尬，潘萍便笑道：“我们也晓得，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可谁让文强只有你们两个姐姐呢？大姐家虽然贷了款，可买得起摩托车；二姐家虽然下了岗，可住的是楼房。只有我们，现在还住个小两室，真是说起来就让人心里难受……”
刘兰英心想，你住小两室又不是我害的，说这些干什么？更何况刘文强是家里第一个住上楼房的，以前你住楼房、我住三间茅草房时，也没见你来帮我。刘其山显然也意识到儿媳妇的抱怨没有意义，便打断她：“行了，别的话就不说了，今天大家都给个准话儿，能给他们两口子凑多少钱？”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刘瑞英咬咬牙道：“四千，再多就真没有了。”
刘兰英也道：“我们家最多只能出三千，要还账呢。”
刘文强长叹一声，“七千块钱，这够干什么的？”
喻庆山便道：“文强，要不你再找同事和朋友凑凑？”
潘萍愤愤然地接口：“亲姐弟都凑不出钱来，还谈什么同事朋友？”
“不然呢？”刘瑞英火了，“又不是有钱不肯借你，实在没钱，难道杀了我们卖肉么？”
“就是啊！”刘兰英也很生气，“有多大的力气就端多大的碗，钱不够就先做点小生意。一开口就是十万，我们又不是聚宝盆！”
“算了！不借就不借，说这些风凉话干什么？”潘萍冷笑着，赌气去了厨房。堂屋里寂静下来，刘家的两个男人自然很不快，两个女儿也愤愤不平，两个女婿则尴尬地沉默着。
旁观的秀水决定当根搅屎棍，给他们打开一下思路，老围绕借钱吵架有什么意思？想了想，她便说：“舅舅，你第一次做生意，又做得这么大，有没有调查过合伙人的背景？客源又从哪里来？”
其他人听了，也跟着纷纷开口，伍为民说：“是啊文强，那么大一笔钱呢，你跟贺姐夫关系好，可他那个朋友为人怎么样你了解吗?可别被人坑了……”
喻庆山也道：“现在开餐馆开酒楼的，要不就没客人，要不就是手里一堆白条。好多领导吃饭都不给现钱，要挂账的。到了年底还要跟孙子似的上门讨要，太难了。也就我们开早餐店的，虽然人辛苦，但都是现金……”
“KTV闹事的人最多了，喝点酒什么混账事干不出来？你开那么大店子，到时如果有流氓地痞去打架闹事，你摆得平么？”秀水提醒他。
“是啊舅舅，你光看见贼吃肉，没见过贼挨打。生意可不好做啊。我们开个服装店，进货的时候还经常被骗呢……”伍爱娜也说。
刘文强只得硬着头皮反复解释，“放心放心，贺姐夫的那个朋友神通广大得很，这些都是小意思……他肯定不会坑我的，我们都吃过好几次饭了……人家看我们困难，才肯带我们入伙！这都是别人想都想不到的机会……”
刘其山却是越听越不放心了，扭头看儿子，“真能挣钱，别人为啥要带上你？他们两家合伙，赚的钱不是更多么？”
“那不是人家的启动资金不够嘛！”刘文强头疼道：“爸，您就别掺和了！我外面的朋友多，人家想带我发财你还不乐意啊？都像你们这样疑神疑鬼的，能做成啥生意？”
“舅舅，你既然这么有把握，”秀水说：“那就干脆跟我们家一样，把房子抵押了贷点款呗。”
刘文强一怔，尴尬地说：“我们那房子不值钱！单位分的小房子，贷不出来多少钱……”
“市区的房子总比小庙村的值钱吧？”刘瑞英疑惑道：“再不值钱，总也能贷几万块钱吧？
“是啊，”刘兰英道：“十万块钱的本金，你总得手头有个八九万了，才好让别人凑一凑。现在你手头一分没有，光靠我们凑怎么凑得出来。劝你还是做个稳当点的事算了……”
刘文强对姐姐的劝说非常不以为然，正要反驳，刘其山已经皱眉开了口：“你弟的房子不能动，谁都别打房子的主意。万一亏了，让他们一家三口住哪儿去？”
“要想做大生意，总要冒点风险的。”伍为民笑着解释。
刘文强不接口，秀水却又故作迟疑道：“我听人说，KTV可不光是喝酒吃饭唱歌的地方，人家挣钱主要是靠些不干净的生意……”
刘其山顿时警惕起来，忙问：“啥不干净的生意？”
“就……就跟发廊差不多，只不过看着比发廊高级……”秀水解释。
刘其山的脸黑了下来。他虽是个孤陋寡闻的农村人，可也知道如今的发廊可不光是剪头发，而是做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刘文强要真开了KTV，怕不是村里人都要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他便重重一顿茶杯，看着儿子厉声道：“文强，是不是真的？”
刘文强皱眉，语气却发虚，“爸，别听她胡说！我们是正经的KTV！不过这种娱乐场所，偶尔有点这种事也难免……”
“你闭嘴！”刘其山翻了脸，“那个什么威，你别想再干！我老刘家一辈子清清白白，到老了你别给我丢人！”
刘文强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持者，知道再想借到钱已经不太可能了，但仍然挣扎着说：“爸，你这都是老古板的思想！这也不准做，那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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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做，是不是看我出去讨饭了你才高兴？”
“你干别的什么都行，就是别做这种不正经的生意！”刘其山怒道：“不然你就别上我的门！”
“不上门就不上门！”刘文强也窝了一肚子火，站起来说：“我走了！跟你们说不清！”
他把潘萍喊上，径直骑上摩托，带着老婆儿子走了。李润芝还追在后面苦苦地喊：“文强，你吃了饭再走啊，我饭都做好了！子康，让你爸吃了再走……”
“让他走！”刘其山怒气冲冲地说：“不孝的东西！我还当要干什么呢，原来是要丢我的人！”
刘文强走后，其他人也纷纷告辞。闹得这么不愉快，谁都不愿意留下吃饭了。刘其山余怒未息，也没挽留，只有李润芝虚虚地客气了几句，“我饭都做好了，吃了再走！”
也没人理会，大家各怀心思上了三轮车。回到小庙村后，伍为民拉喻庆山等人去自家吃饭，饭桌上又说起这事，几个人这才七嘴八舌地吐槽，刘兰英说：“文强两口子也三十好几了，还这么不着调！开口就找我们借十万块钱，真当我们是银行呢……”
“老娘也是，年纪越大越糊涂！还让我竹子不读书，真亏她说得出口！”刘瑞英对此事始终耿耿于怀。
喻庆山喝了点酒，也说：“文强这生意，我听着就觉得不稳当。做生意完全靠别人，这怎么行？虽说那人是贺姐夫的朋友，自己心里总要有几分把握吧？”
伍为民对此深为赞同，道：“他一心想要搞大事、挣大钱，那就少不得要冒险，咱们都穷家小户的，有多少家底够这么折腾的？可若说让他做小生意，太辛苦了他又不愿意做。难哪……”
就只差明说刘文强眼高手底了。秀竹端着碗，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问她姐，“舅舅要做生意，怎么会扯到我读书的事情上？”
伍爱娜撇嘴，“嫌你读书花钱了呗！”
秀水吃惊道：“我花我家的钱，又没花舅舅和外婆的钱！”
秀水撇嘴，“没听妈说吗？她老糊涂了！”
从刘兰英家回来后，刘瑞英却是越想越寒心。自己盖房时手头短了钱，爹妈一分不拿；轮到刘文强要做生意，十万块钱都敢朝女儿们开口。要不是秀水从中打破，还不知道老头子要逼她们硬凑出多少钱来呢！至于她的女儿有没有钱读书，他们才不会在乎！
偏偏秀竹听了那些话，心里也很不舒服，晚上悄悄问刘瑞英：“妈，咱家是不是没钱了？”
刘瑞英忙道：“正月里别瞎说！咱家钱多着呢。别说供你读大学，就算读你姐说的那个什么白士，我和你爸也供得起！别听了几句废话就在这里瞎想！”
秀竹于是安心地回了房。刘瑞英一边洗脚，一边心想，孩子读书又能花多少钱？全家三个人做生意，难道还供不出来一个白士？她老娘不想让竹子读书，她偏要让她读！不就是看不起她生了两个女儿吗？以后就等着看吧，她的女儿们也会有美好的未来，不会比任何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