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情况下，修祠堂这种事儿是不会问小辈意见的。
但陈述的情况明显不同，他是村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又是村子里走出去的第一个官。
在老百姓的眼里，镇长已经很厉害了。
更别说陈述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镇长。
“该修旧修嘛。”
陈述说道，“一方面可以团结村里面的本姓，增强凝聚力。”
“另一方面，助于保护宗谱、家规族训得以延续。”
当然了，对于陈述来说并非是好事儿。
他现在是村里陈姓最厉害的人，意味着要撑起陈家这个家族的大伞，需要付出很多。
只是这种事儿肯定是不能拒绝的。
“其他的麻烦不大，主要的麻烦还是钱。”陈有财说道，“目前呢，采取的是均摊，每家每户出一百块钱，另外出人工。”
“如果是大户的话，那就多出一些。”
陈有财看向了陈述，询问陈述的意见。
“回头咱们家拿两千块吧。”陈述寻思道，“至于出人工的话就算了，爸，你年纪大了，别干重活。”
“咱们家多出点钱，其他的就不管了。”
“如果修祠堂的钱还是不够，那就再说吧。”
陈述都出了两千块了，估计那些人也不好意思让陈家再出人工了。
“行！”
陈有财点了点头。
晚饭后，陈述帮着收拾碗筷。
马兰花不让，推他去堂屋休息。陈述坚持要帮忙，母子俩在厨房里边洗碗边聊天。
“妈，你腰还疼吗？上次寄回来的药吃了管用不？”
“好多了。”马兰花擦了擦手，突然压低声音，“三娃子，你跟妈说实话，个人问题到底怎么打算的？”
来了。陈述心里苦笑，就知道逃不过这一关。
“工作太忙，没时间考虑这些。”
“再忙也得成家啊！”马兰花着急了，“你都快三十了！村里跟你同岁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妈，我现在真的没心思。”陈述放软语气，“等稳定一点再说，行吗？”
马兰花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三娃子，妈不是逼你。就是……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照顾。”
“你整天忙工作，吃饭也吃不好，衣服也没人洗，你……唉！”
陈述心里一酸，伸手搂住母亲的肩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担心。”
除夕这天，陈述起了个大早。
山村的早晨格外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和犬吠。他沿着村道散步，呼吸着清冷的空气。
村子变化很大。
有些人家盖起了两层小楼，贴着白色瓷砖，在灰扑扑的山村里格外显眼。
“小述？是小述吧？”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眯着眼睛打量他。
“二叔，是我。”陈述认出这是村里的远房亲戚。
“真是你啊！好几年没见了，听说你在外面当大官了？”二叔放下锄头，掏出烟递过来。
“不是什么大官，就是给老百姓办事。”陈述接过烟，没点。
“谦虚！全村谁不知道你有出息？”二叔压低声音，“那个……陈述啊，二叔有个事想麻烦你。我家小子初中毕业了，不想念书，想出去打工。你看能不能在林河镇给找个活？干啥都行，能学技术最好。”
陈述想了想：“过完年让他来找我吧，我看看园区里哪个厂招学徒工。”
“那可太好了！”二叔激动地搓着手，“你放心，小子肯吃苦，不会给你丢人！”
一路走，一路有人打招呼。
有问好的，有递烟的，有想请他到家里吃饭的，也有拐弯抹角想托关系的。、
陈述一一应着。
都是一个村的，沾亲带故。
有的人看起来年轻，但是辈分极高。
除夕夜，陈家人围坐在一起看春晚。
赵老师和范老师的小品逗得全家哈哈大笑，马兰花笑得直抹眼泪。陈有财虽然还是一脸严肃，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晚上十二点，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震耳欲聋。
陈述走到院子里，看着夜空里炸开的烟花，红红绿绿，转瞬即逝。
鞭炮声渐渐稀落，山村重归寂静。陈述抬头看着星空——在城市里难得一见的银河，在这里清晰可见，像一条洒满钻石的带子横跨天际。
大年初一、初二，每天都是大鱼大肉。
陈述都觉得自己胖了一些。
到大年初三的时候，陈述该回林河镇了。
今天很多人都开始了走亲访友拜年，可陈述显然是没时间的。
好在现在陈学民也会开车了，拉着父亲陈有财和母亲马兰花去拜年也能方便一些。
临走前，陈有财把他叫到里屋，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木盒子。
“这个，你拿着。”
陈述打开，里面是一枚褪色的教员像章。
“像章是你爷爷留下的。”陈有财声音很低，“你爷爷当年是民兵，为了护粮，差点被土匪打死。他临死前说，人活一世，要对得起良心。”
“你现在有本事了，更要为咱们老百姓谋福祉。”
“这像章好好保存着，平时多看看。”
“咱们老百姓不容易啊，要是没有教员，咱们现在过得什么苦难日子？”
“不奢求你成为那样的人，但是你只要能做到人家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老头子我也能挺直腰杆了。”
“爸，我记住了。”
回林河镇的路上，陈述开得很慢。
路过县城时，他特意绕到县一中门口——他的母校。
寒假期间的校园空无一人，教学楼静默矗立。
他想起高三那年，每两个周放一次，学校食堂没饭，他只能骑自行车往返四十里路。
有时候还要从家里带点咸菜，要不然食堂的大锅饭根本咽不下去。
冬天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就在怀里揣两个烤红薯，一边骑一边暖手。
那时最大的梦想，就是走出大山，再也不回来。
如今他走出来了，却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离开。
回到林河镇已是傍晚。
镇政府大院空荡荡的，只有值班室亮着灯。
陈述停好车，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迎面碰到了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