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正争论的祖孙三代闻言都是一愣，纷纷摇头。
“还有……新禾、花正，还有……”郑秋穗搜肠刮肚，回想那本《春芜怨》中跟云溪峪有关的角色。
“你傻了？突然神神叨叨的……”一旁的族长看出了郑秋穗的慌乱，愣了一下，开始认真回想她的问题。
“咱们村的人怎么会取这种名字嘛，满村儿就你娘一个名字带花儿的，也就那个春芜听着像咱们村的，可这春芜……听着就是块荒地，谁取这么不吉利的名儿啊！”族长不可置信。
“新禾？这名儿不赖！”一旁的郑春苗傻笑。
“……”
郑秋穗提着的心慢慢放下，周围的一切方才有了些实感，一旁的告示上，白纸黑字刺的人眼疼。
“姐，你是不是不喜欢那新名字？”一旁的郑春苗反应过来了，顿时跟找到了知音似的，“我也不喜欢！啥云溪峪，文邹邹酸唧唧的，我觉得咱们郑家屯这名字听着就舒坦。”
“你们俩懂什么？县令大人要把咱们香坊的东西孝敬给上峰，来处写郑家屯终究不雅，这才给换的，这可是咱们郑家屯盼都盼不来的大好事！十里八乡独一份！”一旁的族长一人给了一头槌。
“另外你不是说族学少了格物学的先生吗？我听见县里流放来了工部的，明儿可以去瞧瞧，对了，咱们学堂用流放罪人这事得捂的死死的，最近朝廷好像在查抄书院。”
郑秋穗勉强笑笑点点头，借口天色不早回家了。
月隐星稀，万籁俱静，漆黑的天幕笼罩下，郑秋穗的心情异常沉重，不知不觉，竟是走到了村口。
黑暗中传来几声狗吠，火红的大小团子在空地上跳动，迅雷不及掩耳的，扑倒在郑秋穗身上。
扎实的重量把郑秋穗从空忙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一身素衣的杜甘棠提着灯笼站在不远处，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
“怎么来……”杜甘棠有些担忧的问询，话音未落，便被人紧紧的迎面抱住。
“怎么了？”杜甘棠蹙眉问道。
“没事。”郑秋穗深呼吸一口气，摇摇头，鼻子尖尽是清冷干净的味道。
“……既然没事，能不能不堵别人家门口了？”
“……”
郑秋穗连忙松开手，把自己相公挡在身后，黑暗中，出来视察围墙进度的王师傅，幽幽地看着村口的两个人。
长的倒是人模人样，能不能干点人事？不懂什么叫秀恩爱，但是王师傅森森的感觉到了憋屈。
“王姨……晚上好。”郑秋穗尴尬的笑笑。
“哼，我挺好的！”只要你别找事！
顿了一下，王师傅又缓了缓语气，“……大晚上的这么冷，赶紧回去吧，有事明儿再说，明儿这天儿呀，也塌不了。”
郑秋穗愣了下，发自内心的笑了，“是啊，塌不了，明儿……啊不，后天中午我家里吃锅子，王姨一块来。”
“这还差不多！整日里一副老成样，小姑娘就开开心心的就成了，有啥事还有我们这群老家伙呢！别看你王姨上年岁了，今儿在演武场撂倒了七八个年轻姑娘呢！”
告别了王姨，郑秋穗拉着自己香喷喷的夫郎回家了。
瑞德小狗窝在郑秋穗脖颈上，暖暖的绒绒的。
“咱们的星星、月亮今天可有哭闹？”
“没有，她们很乖，不过星星渐渐会爬了，总得人不错眼的盯着。”
“那我的夫郎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大姐新猎了皮毛，我在家做皮衣，还做了你喜欢的茶酥……”杜甘棠一件一件，认认真真的说着。
两口子聊着些无聊的话题慢吞吞的朝家里走去。
老郑家门口还凉着两盏红灯笼，那是郑秋穗成亲时挂上的，一家人瞧着喜庆，一直没有摘下。
墙角默默站着一个人，她正倚在枯了的树枝下，盯着树上已经枯黄却倔强的未落下的最后一片叶子。
院子里飘出一阵熟悉的独特酸味，郑秋穗怔了怔，嘱咐身旁的杜甘棠。
“……你先回去吧。”
杜甘棠点点头，带着红果回去了，瑞德死赖在郑秋穗脖子上不走，怕她冻着，郑秋穗把她塞进了胸前的棉衣里。
青色的领口处，一颗小狗脑袋摇摇晃晃的，瑞德小盆友有些晕。
“……大晚上的，怎么过来了？”郑秋穗按了按胸前乱动弹的狗脑袋，淡淡的问道。
“这棵树还是咱家六岁的时候一起种下的”，郑冬枣顿了下，“今天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不然总觉得过了今天，咱俩就没交集了。”
她形容狼狈，大约是从族里出来就在这儿等了。
“从小到大，咱们都是最好的姐妹，直到我发现我喜欢的明安总是看着你，当时我想着你俩成了也挺好，毕竟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会对他好的，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你对他无意……你迷上了南风馆的倌儿。”
“……他家里急需用钱时我上门提亲了，我故意的！也算趁人之危吧！我原以为只要我对他好，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们可以过得很幸福，直到我发现明安……好像变成了一只刺猬，他看穿了我的卑劣，我真的无从下手……当时我总是在想，明安喜欢你，所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思来想去，我连该迈哪只脚都不知道了，我真的……束手无策。”
“那段时间我整晚整晚的睡不着，也就白日里在你身边的时候还能喘一口气，你是那样的明媚，我真的好奇，你喜欢的那个男人，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借着咱们进城的机会去了南风馆……”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闷，渐渐的，带了浓重的鼻音出来。
“……但是我对他真的只是好奇和可怜，没有别的意思，后来我发现了南风馆的商机，可是那地方，毕竟不是什么能上的了台面的地方，我只能变个名字，悄悄往宗族里递订单……后来咱俩和解，我胸前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原以为这些破事捂在心里，烂了臭了，没想到一招被人掀了出来……”
水滴落在雪堆上，“簌簌”的声响绵延不绝，女人的脊梁渐渐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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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这样一个嫉妒心强、趁人之危、没有担当的小人，但是……你对我真的很重要，你能原谅我吗？我可以倾尽所有的补偿你！”
女人蹲在地上强忍着哭声。
“……”郑秋穗叹了口气，默默的抬头，漆黑的天幕静静地注视着大地。
你跟进间接害死原主的人搅合在了一起，我该如何代替那个被害的原主原谅你呢？
你呢？郑秋穗，你会原谅她吗？
郑秋穗在心里暗暗发问，想也知道，没有任何答复。
思索片刻，郑秋穗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铜钱，摸索了下，正面是德珍通宝，反面是光面，这还是一枚前朝货币来着。
“……那就交给这棵树来决定吧，哪一面朝上，哪一面就代表着原谅你。”
郑秋穗指尖微微用力，“叮”的一声脆响，铜钱稳稳落于掌心——“德珍通宝”
“很好，那我下一次弹出的，如果还是字面，那这件事既往不究。”
郑秋穗没再说话，一旁的郑冬枣通红着眼睛，执拗的盯着她掌心的铜钱，呼吸几不可闻。
铜钱被弹上半空，带着细微的嗡鸣，在空中迅速的翻转。
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不知何时掉了下来，与铜钱撞到了一起，铜钱原本的轨迹顺便被撞歪，郑秋穗没来得及接住，任由它“叮”一声，落到了雪堆里。
郑冬枣快步过去，把雪拨开……“德珍通宝”四个大字映入眼帘，郑冬枣眼里的泪珠倏地滑落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旁的郑秋穗还在愣怔着看向那棵树，便被这哭声惊的脑仁疼。
“别哭啦，听听你刚说的那话，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呸！你才不要脸！”郑冬枣哭声未停，还发着抖，一下一下打着嗝。
“你俩这干啥呢？这么长时间不进来，赶紧回来，饭都要凉了！”
郑父出了门子，打断了两人，他老人家等很久了，眼瞅着两人终于和好，赶忙招呼。
要不说这些年轻娃娃毛病多，这么冷的天，在哪说不好，偏要在外头，那寒气嗖嗖的，只从裤缝里往上钻。
“……辣菜腌好了！今儿做了辣菜缨子打卤面，快来吃！”
去岁刚穿越时品尝到的味道仿佛还在舌尖，郑秋穗拉着还在地上坐着推辞的郑冬枣跑进了堂屋。
两碗打卤面正在桌上摆着，上面盖着墨绿的辣菜臊子，旁边放着一盘抹了辣酱的金黄的煎焖子，一盘碧莹莹的茶点。
她们家做饭一向不会搞什么搭配的，很不协调的一桌，却看的郑秋穗食欲大开。
郑冬枣不好意思的笑笑，接过郑父打来的热水洗了把脸，都被看到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了，她也没啥形象了，眼下反倒觉得没那么丢人了。
“明儿我跟春苗、冬枣她们再去趟县城，咱们家里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今儿晚上都梳理一下，我瞧这天儿是缓不过来了，眼瞅着一日比一日冷，咱缺什么赶紧都买齐了，再进城怕是要明年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