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白心目送左慈远去直到身影消失,转身走上台阶,径直往医院里走去。
住院部门口挤满了人,多是躲雨的,都在抱怨天气突变和气温骤降,白心低着头从抱怨声里穿过,进到住院部一楼,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温和的笑声。
抬起头,前面半米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女人。
高的那个身高接近一米八,快和左慈差不多高了,穿着简单的短袖和牛仔裤,看起来很年轻;矮的就很矮了,一米六不到,一头短发,穿着连体牛仔背带裤,看起来像个小孩。
李婧。
两个人慢慢走着,一人一只手拿伞,另一只手里提着看望病人的花篮。她们边走边交谈,语气温柔又平静,时不时笑着,和刚才抱怨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白心看着李婧微笑的侧脸,怔了一瞬。低下头,看见两人手上的东西,才明白她们不是进来躲雨的。
她是来……看我的吗?之前三波人的探望让白心不得不往自己身上想,她转过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李婧旁边的女人,发现她不认识。
不是吧。她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没人会带病人都不认识的人来探病吧。
她跟在两人后面,很快进了电梯,李静按下楼层按钮,白心站在角落,看见之后长长呼了一口气。
确实不是来看她的。
李婧人很好,但她真的不想再有人来看她了。白心站在电梯里,又想起了刚才医院门口那几个人,心里一阵疲惫,明明是陈灵帮她接待的人,她却累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躺在床上的自己挺好的。不知者无畏,不用面对背叛和真相,永远沉睡。
下一秒,她笑了一下,自嘲地想,连关于自己的真相也要逃避吗?
左慈的话浮现在耳边,她不理解。她被命运割走的东西太多了,亲人、健康、金钱、勇气……以及现在的信任,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整个人生已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了,只剩下一颗没用的纯白之心。
她不断地逃跑,回避真实的世界和人性,已经习惯成自然,时刻准备逃走。
这是强大?
“叮——”电梯门开,两人走了出去,白心不自觉跟着她们,不像灵魂,而像失去灵魂的躯壳。
两人不笑了,保持着一种肃穆,白心抬起头来,看见李婧整理了一下头发,对旁边的女人说道:“豆思红的鞋你带来了吗?”
“嗯,带来了。”旁边的高个子女人回答道。
白心愣了,看着前面站着不动的两个女人。高个子女人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来一个小小的袋子递给李婧,白心站在后面,看见透明袋子里是一只很小的红色儿童布鞋。
那是豆思红的。
和豆思红的第一面还记忆犹新,当时她穿着天蓝色短袖和牛仔裤,小脚上只有一只鞋。
李婧接过塑料袋,说道:“等一会儿你不要说是从哪里捡到的,好吗?”
“好。”高个子女人又回答。
两个人简单整理了一下着装,保持着最好的姿态向前走去,白心也赶紧跟上,心里开始砰砰止不住跳。
她们是来看谁的?
她们走到一间病房前,李婧伸出手礼貌敲了敲门,半晌,一个一脸疲态但强打精神笑着的女人打开了门。
李红豆。
白心看见李红豆的脸,加速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上午不是还在百花市场吗?
“您好,我们是蓝天幼儿园的老师,”李婧微微点头,说道,“是来拜访豆思红小朋友的家长的。”
“我就是。”李红豆也礼貌地点头回应,同时打开了门,让两位老师进去。
白心也往前走,两人一鬼走进了病房,房间里除了她们,还有另外三个人。
病床上一个,旁边的凳子上两个。
都是女人。
白心站在一旁,朝病床上的人看去——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
老人插着呼吸机,微微睁着眼,看见来人后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嘴唇慢慢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妈,”李红豆把腰弯下去,贴在老人耳边说道,“这是豆豆幼儿园的老师,来看你的。”
豆思红的外婆。白心看着老人,明白过来,这是带豆思红的外婆。
她又抬起头朝旁边看去,坐在凳子上的两个女人都站了起来,一个帮李婧和高个子女人把东西放下,另外一个给两人搬了两把椅子。
“谢谢园长。”李婧点头道谢,然后拉着女人坐下了。
“肖老师,李老师,”被叫做园长的女人搬完凳子后也坐了下来,微微笑着,说道,“还有王老师,感谢你们愿意陪我这个罪人一起来。”
被她叫到的王老师放好东西后也坐下了,此刻听见园长的话,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四个女人围着病床坐成了半圆,白心站在李婧的后面,看见王老师咬着嘴唇,表情是掩饰不住的悲伤,她轻微颤抖着,时不时咽着口水。
这是豆思红的老师。白心看懂了,今天她们是陪着园长来给豆思红的家长道歉的。
李红豆和老人说完话之后直起身来,听见园长的话之后叹了口气。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后一坐,和她们一样坐在了病床旁的椅子上。
“对不起,豆思红妈妈,”园长看着李红豆,眼里充满了歉意和伤感,“确实是我们的管理失误,才酿成了这场大祸,这是我个人的一点赔偿,还请你收下。”
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厚厚的信封,说完后站了起来,弯下了腰,双手拿着递给李红豆。
李红豆没有接。
白心转过头,看见李红豆的侧脸,她面无表情,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空气一瞬间有些凝滞,没有一个人再说话。白心看了一眼李红豆,又转过头看着这个蓝天幼儿园的园长,她也很高,可能比左慈还高,此时弯着腰,眼睛直直地看着地板,一眨也不眨,似乎不是在道歉,而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她的气场很足,年龄应该比在座其他三位老师都大,白心又把视线转移到王老师身上,看见她年轻的脸庞青白,此时咬着嘴唇,身体抖如筛糠。
她看着这个和她差不多大的老师,知道在职业生涯初期就遇到这种事肯定害怕得不行。
李红豆迟迟没说话,把这场审判变成了一场凌迟。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仿佛被人拿刀慢慢刮着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是难以言说的痛苦。白心看着房间里所有的女人,心里也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难以呼吸。
“豆……”还是心思敏感的李婧先开口,试图打破这场沉默。
“不用了。”
李红豆终于开口,打断了李婧的话。
“你们已经尽力了。”她说。
白心看向李红豆,她低着的头更低了,此时看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慢慢说道:“王老师,你的医药费我也没给你,所以你们也不用给我了。”
医药费——白心看向王老师,才发现她的右手小臂一片白色。
她背对着阳台坐着,背光让白心没有看清她的身体,此时聚焦目光,才发现她的手臂上不是白色的冰袖。
而是绷带。
她想起豆思红的死因,联想到之前李婧说的关于凶手的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王老师和凶手搏斗过。
听到这句话,王老师终于崩溃,捂着脸哭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她本就颤抖的身体因为哭泣抖动得更加厉害了,旁边的园长却仍然像一根半弯钢钉扎在地上一动不动。肖老师看到王老师哭了,立马站了起来想要安慰她,却被李婧一把拉了下来坐好。
李婧:“豆思红妈妈,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说完,她从包里拿出了刚才肖老师给她的袋子,微笑着递给了旁边低着头的李红豆。
李红豆听见王老师哭并没有抬起头,她两只手放在腿上,看着自己的手心发呆。此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手上是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面的东西她很眼熟。
李婧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豆思红的鞋轻轻放在了李红豆的手心里。
李红豆怔了一瞬,看着手心里那只小小的、属于她女儿的红色布鞋发愣。
然后,她站了起来。
其他人被她突然的站立吓了一跳,包括白心,她看见李红豆捧着鞋,胸口不断起伏,呼吸幅度越来越大,好像一座火山即将喷发。
王老师抹着眼泪,看着站起来的李红豆,想要说什么,然而李红豆却突然一只手拿起了豆思红的鞋,越过李婧朝她冲了过来。
园长也站了起来,她看见李红豆面无表情地朝她们跑过来,虽然无表情,却好似已经到了极限,面具即将分裂。
她懂了。
她为李红豆让开了身体,同时李婧也懂了,再一次拉住了站起来想要拦住李红豆的肖老师。
李红豆越过李婧和肖老师,越过园长和王老师,一口气冲到了阳台。
白心这才发觉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停了,她看着李红豆冲到了阳台上,站在了阳光里。医院的阳台很小,只有一扇半开的窗,甚至不能称之为阳台,白心看到上面挂满了老人和李红豆的换洗衣物,其中还有几件很小、很小的衣服,此刻随着窗外吹来的风轻轻飘荡着。
李红豆就站在这些飘荡的衣服下放声大哭。
雨过天晴,窗外的天空变蓝,太阳重新升起,一切恢复秩序,一位母亲失去了希望。
衣服洗过之后脏污会消失,气味也会被掩盖,李红豆站在充满洗衣粉清香的衣物之下,抱着豆思红的旧鞋子放任自己嚎啕大哭。
上面有女儿的味道。
几乎是一瞬间,在场的四个人眼圈全部红了。肖老师和王老师年纪小点,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情感冲击,此时眼泪夺眶而出,擦都来不及。李静经历过好友的死亡,又或是提前预知了李红豆的崩溃,比其他两个人要好一点,只是不断咽着口水。
园长没有哭。她直起身体,把手里准备好的钱轻轻地放在了床尾,眼圈微红,轻叹了一口气。床上的老人听见哭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死亡怎么会是一件不悲伤的事。
白心看着痛哭的李红豆,想起来朱萸说死亡并不一定是一件悲伤的事。她看见李红豆紧紧攥着豆思红的鞋捂在胸口上,痛苦得已经没有办法了,甚至躬起了身体。
在百花市场的时候她压抑着自己,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不断地看着豆思红的照片,此时摸到女儿的遗物,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伪装了。
白心的心里忽然一阵绞痛。
她读不到人类的心,无法完全感同身受,却还是被这种极致的悲痛感染了。她呆呆地看着李红豆,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她甚至更加理解了刘晓希,哪怕她未曾读到过她的心。
床上的老人忽然激动地叫了起来,园长立即走到床边,按下了呼叫铃,并附身在老人耳边倾听着。白心转过头来,看见了床尾病例卡片上面老人的名字。
红云。
红云,李红豆,豆思红。
“走吧,”园长直起身来,对着三位老师说道,“老人家说,给她女儿一点时间。”
三个姓氏,两对母女,一种母爱。
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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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豆思红一直想念着李红豆,远在外地的李红豆也一直爱着自己的母亲。
母爱的反作用力,是女儿对母亲的爱。两根脐带连着三个女人,她们相互给予,互相爱着。
全部人站了起来,园长招呼着几个人往外走。白心也跟着走,边走边回头,看见李红豆已经蹲了下来,哭到哭不出来了。
护士们推门进来,白心转回了头,跟在李婧的后面走了出去。
她忽然觉得,之前在百花市场对李红豆的判定是错误的,她不是会强大起来。
而是她本就强大。
强大不完全是责任和承担,也不简单定义为坚强和勇敢,还有允许自己崩溃和脆弱。
李红豆没有逃避女儿的遗物,相反,她接受了这种巨大的伤痛,并允许自己悲伤。
而她自己,甚至都不敢悲伤。白心在眼泪中想,她之所以不断逃避,就是不敢面对,她害怕自己一旦崩溃就无法挽回,流露出一点脆弱就脆弱到底。
所以她几乎不为自己掉眼泪。
几个人一言不发,在走廊上站好。李婧从包里拿出一包抽纸,分发给其他三个人,几人接过纸,都慢慢地擦着脸上的眼泪。
“你们知道她回来是做什么吗?”园长捏着纸,长长的手臂张开,揽着三个老师往电梯方向走。
“什么?”王老师还没缓过劲来,边哭边问。
“给她的女儿改姓。”园长回答。
李婧站在最旁边,走到电梯旁按下按钮,问道:“改姓?你是说和她姓吗?”
“对,”园长点头,同时把自己手里的纸递给王老师,“她打算给孩子更名为李思红。”
李思红。白心站在四人后面,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像被人戳了一箭。
她也是和妈妈姓的。白心愣了,想起之前在舅舅家的某一天,他提到当年她妈非要给她改姓的事。
舅舅端着酒杯,在饭桌上告诉她她妈是怎么和她爸吵架,使出万般手段也非要给她改姓白的经过。
“小孩的爸爸姓豆,是个建筑工人,”园长又说道,“她离完婚就打算回来给孩子改姓,没想到刚离完孩子就出事了。”
电梯开了,李婧率先走了进去,园长揽着剩下两位老师的肩膀往里走。
白心跟在园长三人后面,刚进入,电梯门就被李婧伸手关上了。她再次站在角落,转身看着这四个来自蓝天幼儿园的女人。
王老师的纸用完了,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她伸出手向李婧要纸,边哭边说:“我从来没见过孩子爸爸,只有开学的时候她妈妈来了,后面都是外婆来接的……”
“离婚?”李婧再次从包里掏出纸,递给王老师,说道,“原来不是因为这件事离的婚吗?”
白心站在角落,听着她们讨论豆思红的爸爸妈妈。
这件事,指的就是豆思红被杀。白心和李婧一样感到疑惑,同时看向园长。
李红豆在豆思红遇害之前就和她爸爸离婚了。她们都以为李红豆是听到豆思红出了事才要离婚的。
电梯下行,一时陷入了寂静。听到这个问题,园长许久没有说话,半晌,才回答道:“是的,她爸爸家暴她妈妈,所以李红豆决定离婚。”
家暴?
白心的双眼猛地睁大,看到园长叹了一口气,再次说道:“李红豆和她前夫离婚之后,前夫无处施暴,有一天喝醉了,就把气撒到了工友身上,那个工友精神有点问题,直接坐车回来……”
“没办法,”园长再次叹气,说道,“老人家也因此突发心脏病住院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她的声音回荡在电梯里,平静中透露出悲哀。
“叮——”电梯门开,四人走了出去,白心张着嘴,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王老师终于哭完了,把手里的纸顺手丢到电梯门旁的垃圾桶里,说道:“而且……而且小孩的自闭症也是来自父系遗传,这个产检的时候很难查出来,这真的是命运。”
四人向出口走去,白心跟在后面,终于完整地听到了这个故事。
怎会如此。
婚姻中的李红豆觉醒了,而她的觉醒间接造成了孩子的死亡,她做好了给孩子改名和回来过新生活的准备,然而一切如泡影般破碎了。
如同豆思红的自闭症。李红豆怀胎十月生下她,想必过程中已经做了全套检查,然而千算万算,终究抵不过天算。
这就是命运。
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白无常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更加加深了她对这句话的记忆。当时她就不这么认为。
这天道果然是不公的。白心走在四人的旁边,窗外天空已放晴,而她的心如同坠入冰窖一般冰凉。
命运果然是天底下最烂的编剧。
听见王老师的话,其他三个人只是叹气,没有再说话。这场悲剧已经足够悲惨,任何言语都无法再描述,沉默即是所有见证者的哀悼。
四人走到住院部门口,看见阳光灿烂,地面还是湿润的,证明着刚才下过一场大雨。
“走吧。”园长再次伸出手臂,揽着三位老师向前走。
白心站在大门的台阶上,没有了躲雨的人,身边空荡荡的,只有不断来往的路人。她目送四个女人远去,想起刚才李红豆撕心裂肺的哭声,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
她抬起头,看见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而她看着温暖的太阳,心里却有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
她浑身冰凉,身体轻微颤抖着,仿佛看见的不是太阳,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这条深渊的名字就叫做,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