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权至龙站在酒店七十三层游泳池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瓶气泡水,看着下面的城市。
水是温的,透过玻璃还能感觉到微微的热气,游泳池不大,但设计得很巧妙,边缘是透明的,延伸出去,给人一种游到空中就会掉下去的错觉,实际上底下还有一层延伸的平台,但从这个角度看,真的像悬在三百米高空的一池水。
裴秀雅从更衣室出来了。
她穿着件蓝色的连体泳衣,保守的款式,裙摆式设计,遮住了大腿的大部分,但布料贴在她身上,还是能看出身体的曲线纤细的腰,修长的腿,锁骨在泳衣的领口处清晰可见。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在头顶扎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被水汽熏得微微卷曲。
“水很深吗?”她站在池边,脚尖试探性地碰了碰水面。
权至龙转过身,把气泡水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放心吧秀雅,有我在,不会有事,而且一米二,到你胸口。”
裴秀雅小心翼翼地沿着梯子下到水里,她之前泡过温泉,也会在水里扑腾几下,但还是不太会游泳。
水温比想象中高,舒服地包裹住她的身体,她站在池底,水刚好到她肩膀下方。
权至龙说,声音在空旷的游泳池里有点回音:“秀雅,学游泳的话,先学憋气,最简单的,手扶着池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水里,能憋多久憋多久,觉得难受就抬头。”
裴秀雅点点头,走到池边,双手抓住边缘,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水里。
水包裹住她的脸,耳朵里立刻充满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还有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十秒,二十秒,然后肺开始发紧,她抬起头,大口喘气。
权至龙说:“不错,等你准备好了再学漂浮,现在试试抓着池边,把身体浮起来,腿放松……”
裴秀雅照做了,她抓着池边,慢慢让身体浮起来,腿一开始还僵硬地伸着,但在权至龙的指导下逐渐放松,水托着她的身体,那种感觉有点奇怪,但也不坏。
“对,就这样。”权至龙说,他的手在水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腰。
他的手碰到她腰侧的时候,裴秀雅整个人僵了一下,那触感有力,权至龙也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她皮肤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两人之间的水好像突然变热了。
“我自己试试,”裴秀雅说,声音有点发紧。
权至龙退开一点,看着她练习,她浮起来的姿势越来越自然,腿慢慢放松,身体在水面上平展,泳衣的裙摆在水里漂起来。
“好了,现在试试放开手,我会在旁边,不会让你沉下去的。”
裴秀雅咬了咬嘴唇,然后慢慢松开抓着池边的手,身体立刻开始下沉,她惊慌地扑腾起来,水花四溅,权至龙迅速靠近,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把她整个人托起来。
“我在呢,我在呢。”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有些低沉。
裴秀雅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她感觉到权至龙的手臂环着她,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水温似乎更高了,热得她皮肤发烫。
“我、我好像浮起来了?”她小声说,不太确定。
权至龙笑了:“你一直在浮着,只是你太紧张,一直在跟水对抗,现在感觉一下,水是不是在托着你?”
裴秀雅仔细感受,是的,水确实在托着她,她的身体漂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权至龙的手臂还环着她,不过渐渐的,她真的能浮起来了。
游了大概十米,裴秀雅停下来,抓着池边喘气,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累了吗?”
权至龙问,他也停下来,手臂撑在池边,身体半浮在水里,水珠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滑过额头,鼻梁,嘴唇,下巴,然后落到锁骨上,再往下,滑过胸肌的轮廓,最后汇入泳池。
裴秀雅的眼睛跟着那滴水珠往下走,然后停在了他的胸口,他的胸肌线条分明,不是那种夸张的健壮,而是精瘦有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腹部有清晰的肌肉轮廓,一直延伸到泳裤边缘……
“秀雅?”权至龙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裴秀雅赶紧移开视线,脸更红了:“啊?哦,不累,就是就是有点热,Jason,这水是不是太热了?”
权至龙说,他看着她,笑道:“恒温二十八度,是你自己体温升高了。”
裴秀雅没接话,她转身想游开,但动作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水里栽去,权至龙伸手去拉她,她也下意识去抓他,结果两人撞在一起,她的手掌按在了他胸口,结结实实地贴在了那温热的皮肤上。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裴秀雅能感觉到手掌下肌肉的质感,紧实,有弹性,还有他心跳的震动,一下,又一下,透过皮肤传到她掌心,权至龙也僵住了,他的手还扶在她腰上,指尖陷进柔软的泳衣布料里。
裴秀雅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权至龙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沙了一点:“没事,你没事吧?没呛水?”
裴秀雅摇了摇头,她游的远了一点,靠在池边,看着他的背影,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睡在同一个房间,
从游泳池回来后,两人轮流洗了澡,裴秀雅照例把穿了长袖长裤的睡衣,权至龙从浴室出来时,看见她坐在床边,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忍不住笑了。
“你每次这样,都让我觉得我是什么危险人物。”
他用毛巾擦着自己的头发,他穿的是酒店提供的浴袍,带子松松地系着,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裴秀雅小声说,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是,我只是习惯这样睡。”
权至龙走到自己那边床边坐下:“那晚安?”
“晚安。”
灯关了,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这几天都是这样同住一个房间,但各睡各的床,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毕竟裴秀雅还没有真正答应他。
但今晚有点不一样。
裴秀雅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游泳池里的那一幕,而且她还有了些更深入的想法,这么多天过去,她感觉自己原来秉持的想法,快要坚持不住了……
权至龙的声音忽然在黑暗里响起:“秀雅,你睡着了吗?”
“还没。”
“你妈妈今天是不是又打电话了?”
裴秀雅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接电话时我听见了一点,她说让你回家看看,还说如果有男朋友就带回去,对吧?”
裴秀雅叹了口气:“嗯,是啊,你知道的,两年前就是这样,好像还没结婚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权至龙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妈妈以前也是,直到我姐姐结婚了,火力才转移。”
“那你怎么应付的?”
“我?”权至龙顿了顿:“我情况特殊,我是艺人,结婚没那么容易,而且我妈妈知道我的工作性质,后来就不怎么催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权至龙又说:“你想应付过去吗?这次。”
“想啊,但怎么应付?”
“我可以帮你。”
裴秀雅转过头,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什么?”
“我说,我可以假装你男朋友,陪你回去一趟,应付一下你妈妈,让她暂时别催你,这样你也能清静一段时间,而且,在冰岛的时候,你不是就假装我是你的男朋友吗,你就告诉她,我来多伦多找你了,我们复合了。”
裴秀雅坐起来了,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认真的?”
权至龙也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浴袍的领口又敞开了些:“认真的,反正我这几天在多伦多也没什么事,就当体验生活了,而且,顺便帮你个忙,不好吗?”
“可是、可是这太麻烦你了,而且要是被我妈妈发现是假的,她会更生气。”
权至龙说,嘴角弯起来:“不会发现的,我演技还不错,你知道的。”
一周后,裴秀雅结束了工作,要回家吃饭,权至龙开车来接她,下午三点半,他们出发了。
裴秀雅家在多伦多北边的韩裔社区,一栋两层的独立屋,门前有修剪整齐的草坪,车道上停着一辆灰色的丰田,权至龙开的是一辆租来的黑色奔驰,不算太张扬。
权至龙今天穿得比较正式深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简单打理过,戴了副细框眼镜,看起来确实像搞艺术的人:“音乐制作人,半年,远距离恋爱,还有别的吗?”
“别表现得太亲密,但也别太生疏,我爸妈不追星,肯定也不认识你,不过,也要注意别暴露身份。”裴秀雅说。
“对了,正常情侣什么样?”权至龙忽然凑近,他的脸离她只有几厘米:“是这样?”
裴秀雅往后缩了一下,脸红了:“不是,我是说……”
权至龙笑了,退回去:“逗你的,走吧,别让你爸妈等。”
他们下了车,裴秀雅按了门铃,几秒钟后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色彩鲜艳的韩服改良上衣和黑色长裙,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和裴秀雅很像,笑容很热情。
裴秀雅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妈妈,这是Jason,他平时惯用这个名字。”
权至龙微微鞠躬,手里提着刚才路上买的礼物,一盒高级韩果,一瓶红酒:“阿姨好,初次见面,打扰了。”
郝美兰的眼睛立刻亮了,她上下打量着权至龙,从脸到身材到衣着,然后笑容更大了:“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秀雅也真是的,有男朋友也不早点带回来看看,藏得这么严实!”
屋里很暖和,有食物的香味,玄关处摆着一家人的照片,客厅布置得很温馨,浅色的沙发,木质的家具,墙上挂着韩国风格的装饰画,一个中年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戴着眼镜,穿着毛衣和休闲裤,看起来温和儒雅。
裴秀雅说:“爸爸,这是Jason。”
“伯父好。”权至龙又鞠躬。
裴秀雅的父亲裴正焕走过来,和权至龙握了握手:“欢迎欢迎,秀雅妈妈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一直念叨着秀雅终于带男朋友回来了。”
“爸爸。”裴秀雅脸红了,
郝美兰拉着权至龙坐到沙发上:“来来来,坐坐坐,Jason,听秀雅说你是做音乐制作的?”
“是的阿姨,主要在首尔工作,但经常需要出差。”
裴正焕说,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那很辛苦啊,而且和秀雅是远距离恋爱?不容易不容易。”
郝美兰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权至龙,那种打量让裴秀雅紧张极了,但她不得不承认,权至龙表现得很好礼貌,得体,说话恰到好处,笑容真诚又不夸张,他甚至还准备了话题,问郝美兰关于她参加的社区活动。
郝美兰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问什么,裴正焕打断了她:“好了美兰,Jason第一次来,让人家放松点,Jason啊,来,尝尝这个,秀雅妈妈自己做的米糕。”
晚餐很丰盛,满满一桌子的韩餐烤肉,泡菜,煎饼,汤,还有各种小菜,郝美兰不停地给权至龙夹菜,问他合不合口味,权至龙吃得很香,夸赞郝美兰的手艺好,还问了几个菜的做法。
裴秀雅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一方面,她松了一大口气权至龙表现得无可挑剔,父母看起来很喜欢他,以后应该不会再那么频繁地催婚了,但另一方面,这种虚假的温馨让她有点内疚,妈妈那么高兴,爸爸那么满意,可这一切都是假的。
郝美兰忽然说:“秀雅啊,你什么时候有空,跟Jason去首尔看看他妈妈?礼尚往来嘛。”
裴秀雅差点被汤呛到:“妈妈,这这还早呢。”
郝美兰说:“不早了,你们都交往半年了,见见家长是应该的,Jason妈妈肯定也想见见你,对吧Jason?”
权至龙点点头:“我妈妈确实说过想见秀雅。”
郝美兰看向裴秀雅:“秀雅,不是妈妈说你,工作固然重要,但人生大事也不能耽误,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如果你们感情稳定,可以考虑今年就把婚事定下来。”
裴秀雅脸涨得通红:“妈妈,我们才复合半年,说这个太早了!”
郝美兰放下筷子:“我跟你爸爸认识八个月就结婚了,现在不也过得很好?感情的事,时间长短不是问题,关键是两个人合不合适,我看Jason就很好,跟你很配,Jason你说是不是?”
裴秀雅看向权至龙,眼神里带着求救,权至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然后开口:“阿姨,谢谢您这么看好我,我也觉得秀雅很好,非常非常好,不过,秀雅现在事业正在上升期,我也想支持她先把工作做好,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她的,等时机成熟了,该有的都会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诚意,又安抚了郝美兰,还给了裴秀雅台阶下,郝美兰听了,虽然还是想再说几句,但被裴正焕按住了。
裴正焕说:“好了好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Jason说得对,秀雅现在工作重要,来,Jason,喝酒,我们男人喝一杯。”
饭后,裴秀雅帮妈妈收拾厨房,权至龙和裴正焕在客厅喝茶聊天,透过厨房的门,裴秀雅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声关于音乐,关于经济,关于多伦多和首尔,权至龙知识面很广,什么话题都能接上,而且说话很有分寸。
离开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郝美兰打包了一大盒食物让裴秀雅带回去,又塞给权至龙一罐自己腌的泡菜:“下次来提前说,阿姨给你做别的菜,好好照顾我们秀雅啊。”
“我会的阿姨,您和伯父也要注意身体。”
裴正焕送他们到门口:“开车小心,Jason,有空常来。”
“一定。”
车开出社区,上了主路,裴秀雅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一直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裴秀雅说:“今天谢谢你,真的,我妈妈之后应该不会再那么频繁地催我了。”
“不客气,我跟叔叔阿姨都加了联系方式,会定期问好的。”
裴秀雅睁大眼睛:“你加了我妈妈的联系方式?”
“嗯,Kakao Talk,这样方便联系。”
裴秀雅捂住脸:“天啊,你玩太大了。”
权至龙笑了,他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样才像真的男朋友啊,放心,我有分寸,就是偶尔发个‘阿姨今天过得好吗’之类的,不会露馅的。”
第42章
下午四点半,阳光开始变得柔和,把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权至龙开着那辆黑色豪车,停在裴秀雅公司楼下的临时停车区。
他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看着大楼出口,他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关于下周在多伦多的一个品牌活动,还有些细节要确认,但那些可以等等。
裴秀雅从大楼里出来了,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裙子到膝盖,衬衫领子挺括,外面套了件剪裁合身的小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夹,快步走向车子。
“等很久了吗?”她坐进副驾驶,把东西放在腿上,长舒了一口气。
权至龙发动车子,说:“刚到,秀雅,去哪儿?”
裴秀雅在平板上点开地图:“湖滨艺术园区,在皇后码头那边,今天得去看看专辑拍摄的场地布置,再过两周就要开拍了,我得确认一切都没问题。”
权至龙点点头,把车开上主路,下午的交通已经开始拥挤了,车辆缓缓移动,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裴秀雅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累?”权至龙看了她一眼。
裴秀雅承认:“有点,今天开了三个会,一个比一个长,市场部、创意部、制片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要协调,最后还得我拍板,有时候我觉得,做项目管理就像在走钢丝,得平衡所有人的意见,还得保证最后能出东西。”
权至龙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做得很好,上次那个活动,我看报道了,很成功。”
裴秀雅笑了笑:“谢谢,不过每次做新项目,还是会紧张,怕哪里出问题。”
车子开过市中心,朝着湖边驶去,街景渐渐变了,高楼大厦少了,老仓库和改造的艺术空间多了起来,湖滨艺术园区以前是个工业区,现在被改造成了创意产业聚集地,红砖墙,大窗户,墙上画着涂鸦,有种粗糙又时髦的感觉。
权至龙把车停在一个仓库改造成的艺术空间门口,门口挂着简单的牌子,“第三仓库画廊”,建筑很大,三层高,外墙的红砖有些剥落,但看起来很结实,窗户又高又宽,能看出以前是工厂的厂房。
裴秀雅说,她拿起平板和文件夹:“就是这儿。”
她下车了,走进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在她身后关上。
权至龙在车里坐了会儿,然后也下了车,他靠在车身上,点了支烟,他很少抽烟,但偶尔会抽一支,他打量着这个艺术园区,有几个年轻人背着画架走过,有摄影师在给模特拍照,
这就是裴秀雅工作的世界,和各种艺术装置打交道,和他熟悉的世界不太一样。
他的世界是舞台、灯光、音乐、粉丝的尖叫,她的世界是会议室、计划表、项目,但某种意义上,又很像都是在创造东西,都需要协调很多人,都需要对细节偏执。
他抽完烟,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手机响了,是经纪人打来的,关于明天的行程确认,他接起电话,走到一边去说。
仓库里面,裴秀雅正在和工头核对细节,空间很大,挑高至少有七八米,地面是磨平的水泥,墙上还保留着一些原来的管道和铁架,刷成了黑色,自然光从那些大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通透。
工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弗兰克,穿着工装裤,手里拿着图纸:“这边是主拍摄区,按照你们的要求,我们搭了一个白色背景墙,十米宽,六米高,灯光架已经装好了,四天后灯光师会来调试。”
裴秀雅看着图纸,又抬头看看实际搭建的情况:“高度没问题,但宽度能不能再宽半米?上次拍摄时摄影师说感觉有点局促,想要更开阔的空间。”
弗兰克看了看,点点头:“可以,我们调整一下,不过得多用点材料,预算嘛……”
裴秀雅说:“预算我会和财务说,你先把需要的材料列个单子给我,灯光架的位置确定了吗?不能挡住窗户的自然光,导演说要利用下午四点到六点的黄金光线。”
“确定了,在这里和这里,避开了主要窗户,不过东边那排窗户,下午阳光会直射进来,可能需要加纱帘。”
“纱帘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挂。”
他们继续核对,化妆间的位置,休息区的布置,裴秀雅一项项检查,问得很细,她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知道哪里容易出问题,哪里需要特别注意,工人们对她很尊重,因为她专业,不瞎指挥,但要求严格。
核对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从门口进来,裴秀雅抬起头,看见同事詹姆森走了过来。
詹姆森在另一个项目组,但这次关于权巨星的专辑拍摄是公司的大项目,几个组都有参与,他三十岁左右,个子高,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他脸上带着笑容,走到裴秀雅身边。
詹姆森站在她旁边,和她对了下项目的情况,然后说:“对了,你吃晚饭了吗,一会儿结束了一起吃?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刚开的。”
裴秀雅摇摇头:“不用了,谢谢,我晚上有约了。”
詹姆森的笑容淡了一点:“有约?又是和那个朋友?”
裴秀雅点点头:“是啊。”
工作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裴秀雅走出仓库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湖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权至龙靠在车边,正在看手机,他换了姿势,靠在车门上,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轮廓分明,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没怎么打理,但反而有种随性的帅气。
裴秀雅走过去,权至龙抬起头,收起手机,
“结束了?”
裴秀雅把东西放进车里:“嗯,一切顺利。”
权至龙和她一起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艺术园区,从后视镜里,裴秀雅看见詹姆森站在另一栋楼的门口,正看着他们的车,他的脸色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但表情好像有点不对劲的样子。
她转过头,不再看。
两天后,权至龙有个品牌活动要参加,忙碌的厉害,裴秀雅则继续忙项目,定公共设置方案稿前一天,她压力很大,在公寓里对着电脑抓耳挠腮,方案还有几个地方要修改,预算还得再核对一遍,拍摄的流程表也得确认。
权至龙暂时没办法陪着裴秀雅,但只要他抽出空来,就在拍摄和采访现场发信息过来。
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裴秀雅一看就知道是詹姆森,他之前用公司电话打过,她没存,但记得尾号,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秀雅,是我,詹姆森,你在家吗?”
“在,有事吗?”
“有点工作上的事,需要给你一份文件,是关于明天拍摄的补充协议,法务部刚发过来的,说必须今晚给你过目,我现在在你楼下,方便下来拿一下吗?”
裴秀雅想了想,法务部有时候确实会这样,重要文件要纸质版签字。
“好,我下来。”她说。
她套了件外套,穿着家居裤和拖鞋就下楼了,公寓楼下有个小花园,几盏地灯亮着,光线昏暗,詹姆森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换了衣服,穿着休闲的衬衫和长裤,头发精心打理过,还喷了香水,裴秀雅走近的时候闻到了。
詹姆森递过文件夹:“看看吧,主要是关于场地的附加条款,有些保险方面的要求。”
裴秀雅接过,借着路灯的光翻开看了几页,确实是补充协议,内容也没什么问题,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合上:“我看完了,没问题,明天我会带到公司,正式签字。”
詹姆森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往她这边靠近了一步:“秀雅,其实其实我还有别的事。”
裴秀雅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詹姆森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请你散散步,就一会儿,十分钟。”
裴秀雅后退了一步:“不用了,詹姆森,有什么事你在这儿说就好,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詹姆森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看着裴秀雅,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几秒钟,他说:“好吧,那我就直说了。”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秀雅,我喜欢你,从你两年前进公司开始,我就喜欢你,你聪明,能干,漂亮,有主见,每次和你一起工作,我都觉得很开心,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总是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可是现在,我觉得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裴秀雅完全愣住了,她虽然感觉到詹姆森对她有好感,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而且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
她开口,声音尽量平静:“詹姆森,我很感谢你对我的认可,但我们之间是同事关系,一直都是,也应该是,我不想让工作关系变得复杂。”
詹姆森追问:“是因为那个男人吗?那个总是来接你的男人,他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
裴秀雅说,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说:“这和你没关系,这是我的私事。”
詹姆森摇头:“怎么没关系?我认识你两年了,秀雅,这两年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加班,一起吃饭,一起聊天,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我觉得我们的感情是在升温的,是实实在在的,可现在突然冒出个男人,你就,你就完全不理我了?我不明白,我哪里比不上他?”
裴秀雅开始感到不安:“詹姆森,请你冷静一点,这不是比不比得上的问题,感情的事,不是这样衡量的。”
“那是什么问题?”詹姆森往前走了一步,裴秀雅又后退一步。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如果你觉得他好,能不能让我见见他?我想知道我跟他差在哪里,至少让我输得明白,”
裴秀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表情有点扭曲。
她尽可能平静地告诉他:“我再明确地说一次,我们之间只是同事,请你尊重这一点,也尊重我,现在很晚了,我要上去了。”
她转身要走,詹姆森叫住她:“等等!”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这个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盆小植物,仙人掌,好养活,我知道你办公室里没什么绿植,这个可以放在桌上,”
裴秀雅没接:“不用了,谢谢。”
她快步走进公寓楼,没回头,直到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到公寓,她把文件夹扔在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詹姆森发来的信息。
“秀雅,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真的喜欢你很久了。”
又一条:“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好?我可以改,我们认识两年了,这两年来我对你的感情,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裴秀雅还是没回。
第三条:“秀雅,回我一句好吗?哪怕只是告诉我,你讨厌我哪里。”
第四条:“我在楼下等你,你不回我,我就不走。”
裴秀雅闭上眼睛,她觉得很糟糕,詹姆森这样,明天到公司怎么办?还要一起工作,还要见面,还要说话,她不想把关系搞僵,毕竟是一个公司的,以后还要合作,但她更不想给他任何希望。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想了很久,然后打字:“詹姆森,请你不要再发信息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就是你来接我的那个男人,我们感情很好,请你尊重我们的关系,也尊重你自己,如果再这样,我只能向HR反映了,晚安。”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男朋友?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为什么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裴秀雅没再回,她把手机关了静音,扔在沙发上。
很快,想了想,她终于下定决心,给权至龙发了一条信息:“Jason,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权至龙很快回了:“刚结束拍摄,什么事?”
裴秀雅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她发出去:“我想,能不能请你在公司这边也假扮一下我男朋友?我已经告诉了同事,想把这段关系做的真实一点。”
她发出去,心里很忐忑,这要求确实过分了,权至龙已经帮她应付了父母那边,现在还要应付公司这边,这样好像不太合适,但是为了应付詹姆森,让他相信这一点,别无他法。
几乎是瞬间,手机响了,不是信息,是电话,权至龙打来的。
裴秀雅接起来:“喂?”
权至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有点吵,好像在路上,他在开车:“秀雅,我刚拍摄完,你现在在哪儿?”
“在公寓,但太晚了,你不用……”
权至龙好像猜到了公司发生了什么,那天他在艺术园区和那个名叫詹姆森的男人对上目光的时候,就知道他对裴秀雅的心思不纯。
他的目光里满是占有欲,握方向盘的手指都加重了几分,语气不容置喙:“秀雅,我马上就到你楼下,你等我。”
第43章
多伦多四月的夜晚还带着凉意,风从湖面吹来,穿过城市的街道,裴秀雅站在公寓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看着楼下街道上零星驶过的车辆。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她已经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
裴秀雅喝了一口凉茶,涩涩的,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准备去吹头发,就在这时候,听见门铃声响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的灯光下,权至龙站在那里,戴着黑色口罩,帽子压得很低,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看起来很日常,却又透着某种紧绷的气息。
裴秀雅打开门,权至龙闪身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动作很快,几乎是在门关上的同一瞬间,他另一只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啪嗒一声,灯灭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街灯的光,勉强勾勒出两个人身形的轮廓,裴秀雅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就感觉到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然后他的吻落了下来。
裴秀雅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她的背抵在门上,退无可退,权至龙的身体压过来,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气息里,他本身的味道一种干净的,霸道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裴秀雅开始呼吸困难,久到她的大脑因为缺氧而眩晕,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卫衣的衣角,权至龙的舌尖撬开她的牙齿,更深地探入,攻城略地,他的呼吸很重,很热……
终于,他松开了她,裴秀雅的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权至龙的手还揽着她的腰,支撑着她。
权至龙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低低的:“秀雅,我只听说过假扮情侣,还不知道从冰岛到多伦多,假扮情侣会有两次的情况。”
他顿了顿:“难道你真的不希望,假戏真做吗?”
裴秀雅的脑子一团乱,她想说点什么,但权至龙没给她机会,又吻了上来,这一次,他的手指插进她湿漉漉的发间,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摩挲,裴秀雅闭上眼睛,放弃了抵抗,她的手慢慢移到他的背上,隔着薄薄的卫衣,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
这个吻结束了,裴秀雅的嘴唇发麻,心跳如鼓,黑暗中,她能看见权至龙的轮廓。
裴秀雅很小声,说:“我只是,只是说试用期……”
权至龙笑了,那笑声很低:“试用期,好,那就试用期。”
他说:“我去洗澡。”
然后,终于退开了。
灯重新亮起,裴秀雅眨了眨眼,适应突然的光线,权至龙已经走向浴室,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门口,呼吸还没平复,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
浴室里传来水声,裴秀雅走到沙发上坐下,抱住一个靠垫,她的脸很烫,嘴唇还残留着他吻过的触感,这算什么呢?她问自己,明明只是为了应付父母和同事,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权至龙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换了件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他没看她,径直走向另一间卧室,那是她给他准备的客房。
“晚安。”他推开卧室门。
“晚安。”裴秀雅回应。
那天晚上,裴秀雅在床上辗转反侧,这几天工作压力大,她本来就睡得不好,今天又加上权至龙这一出,脑子更乱了,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然后开始做梦。
梦里她在一片迷雾里走,很累,很困,她看见一张床,就爬了上去,床很舒服,很软,还有温度,她抱住身边的热源,脸贴上去,蹭了蹭,手也开始不老实,四处摸索,她摸到了结实的胸肌,手感很好,她忍不住来回抚摸,然后手往下移,不小心碰到了某个部位……
裴秀雅在梦里觉得有点不对劲,但那感觉很舒服,很温暖,她不想放开,她整个人都缠了上去,腿搭在对方的腰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她听见有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但她在梦里,听不真切。
现实里,权至龙大睁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裴秀雅睡着睡着就滚到了他这边,他本来在自己房间,但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她房间时听见她在说梦话,就推门看了一眼,结果她拉住他的手,说着“别走”。
他就坐在床边,想等她睡熟再离开,没想到她直接抱住了他,把他当成了人形抱枕。
现在,裴秀雅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她的睡衣领口敞开了些,露出锁骨和一片白皙的皮肤,她的腿搭在他的腿上,他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热,最要命的是她的手,在他胸口摸来摸去,还越来越往下……
权至龙浑身僵硬,他是个正常男人,深更半夜,喜欢的女人这样贴着他,他不可能没反应,但他不敢动,怕吵醒她,他知道她这几天累,黑眼圈都出来了,而且如果她现在醒来,发现两人这样的姿势,大概会直接钻进地缝里。
他咬紧牙关,努力平复呼吸,裴秀雅似乎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不再乱动,但手还放在他小腹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她的头发散在他脸上,痒痒的,香香的。
权至龙就这样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窗外的天从深黑,到墨蓝,到灰白,第一缕晨光透进来的时候,他轻轻挪开裴秀雅的手和腿,蹑手蹑脚地下床,他的腰背都僵了,脖子也酸,但那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很折磨人。
他回到自己房间,倒在床上,这才感觉到困意袭来,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睡着了。
裴秀雅醒来时,已经快八点了,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一看时间,吓得坐起来,闹钟呢?她昨晚明明设了七点的闹钟,她抓起手机检查,发现闹钟被按掉了,可能是她睡梦中无意识干的。
“糟了糟了!”
她跳下床,冲进浴室,快速洗漱,换衣服,化妆,经过权至龙房间的时候,她看见门关着,里面没动静,他可能还没醒。
她收拾好东西,轻轻打开大门,又轻轻关上,在电梯里,她才想起来没吃早饭,算了,去公司楼下买杯咖啡吧。
早上的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裴秀雅坐在会议室里,努力集中精神,但眼皮一直在打架,她昨晚好像做了很多梦,但记不清内容,只记得很累,像跑了一整夜,会议结束时,她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准备处理邮件,这时候,前台的小姐姐芙罗拉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芙罗拉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秀雅,有你的东西!刚才送来的,说是给你的早餐。”
裴秀雅愣了一下:“早餐?”
芙罗拉把纸袋放在她桌上:“对呀,你看,还有卡片呢。”
纸袋是浅灰色的,质感很好,上面印着一家高级餐厅的logo,袋口用细绳系着,绳子上挂着一张白色卡片,裴秀雅解开绳子,拿起卡片,上面用流畅的英文写着:“给工作狂女友,记得吃早餐,你的男朋友Jason。”
芙罗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男朋友送的?秀雅,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都不告诉我们!这餐厅我知道,超贵的,一份早餐要两百多加币呢,而且这卡片‘你的男朋友’哇,好甜蜜!”
裴秀雅的脸有点热,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保温餐盒,还有一杯热饮,餐盒里是精致的沐蟹酥包,配了烟熏三文鱼和芦笋,热饮是她喜欢的燕麦拿铁,温度正好。
裴秀雅解释说:“办公室里,我不想太张扬。”
芙罗拉眨眨眼:“理解理解,不过,这男朋友对你还真好啊,我去忙了,你慢慢吃!”
芙罗拉走了,但这个消息显然没有被她“低调”处理,不到半小时,办公室里好几个同事都“顺路”经过裴秀雅的工位,看一眼那个精致的纸袋,再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有人直接问:“听说你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
裴秀雅一边应付着,一边吃早餐,燕麦拿铁香醇顺滑,她确实渴了,喝得很快。
片刻后,詹姆森从她工位旁经过,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放在桌上的卡片,裴秀雅看见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抿紧了,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裴秀雅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这个“男朋友”的戏码,在公司这边也起作用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手机震动,是权至龙发来的信息:“秀雅,告诉你个好玩的事。”
“什么事?”
“我午休的时候,被鸟吵醒了,一只鸟在我窗台上筑巢,叼着树枝来来回回飞,声音特别大,我打开窗户想赶它走,结果它瞪着我,好像在说‘这是我家,你谁啊?’,我居然被一只鸟瞪得没脾气。”
裴秀雅忍不住笑了,她回:“那你让它住下了?”
“没办法,它看起来比我更需要那个窗台,而且它可能在孵蛋,我不敢打扰,所以我现在和一只鸟做邻居。”
下班了,果然还有工作没做完,裴秀雅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二十了,她匆匆收拾东西,关电脑,下楼,走出大楼时,她看见权至龙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这次他换了辆车,不是之前那辆黑色奔驰,而是一辆深蓝色的SUV,车窗贴了深色膜。
裴秀雅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权至龙今天戴了帽子和口罩,还加了一副黑框眼镜,遮得严严实实,他等她系好安全带,就发动车子。
“我们去哪儿?”裴秀雅问,
权至龙说,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吃饭,不过在这之前,得先甩掉尾巴。”
“尾巴?”裴秀雅回头,看见詹姆森从大楼里出来,正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方向,他脸色很难看,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
权至龙打了转向灯,车子汇入车流,他开得不快,但很稳,几个转弯后,詹姆森的身影就看不见了。
“他还在楼下等你?”权至龙问。
“可能只是巧合。”裴秀雅说,但她知道不是巧合,詹姆森最近总在她下班时恰好出现。
车子没有开往市中心,而是朝着郊区驶去,天已经暗了,路两旁的街灯亮起来,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片小树林旁,这里离市区不远,但很安静,几乎没有车辆,权至龙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这是哪儿?”裴秀雅问,她看向窗外,树林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有一两盏路灯的光。
权至龙说,他摘掉帽子和口罩,解开安全带:“我发现的秘密地方,带你看看。”
第44章
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淡紫色的晚霞,裴秀雅跟着权至龙下了车。
小路两旁有低矮的灯,光线柔和,勉强照亮脚下的路,树木越来越密,空气里的草木香也越来越浓,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空地,中间有个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子,池塘边有张长椅,正对着水面。
但权至龙没有在长椅边停下,他拉着裴秀雅继续往前走,走进树林更深处,这里的路更窄了,光线也更暗,只能借着月光和远处透来的微光勉强辨认方向。
权至龙忽然停下脚步:“到了。”
裴秀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两棵树,并肩长着,相隔不到两米,两棵树都不算高大,但枝繁叶茂,树上挂着小小的牌子,是那种公园里常见的认养树木的牌子,白色的小木板,用蓝色字体写着字。
权至龙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照在牌子上。
裴秀雅睁大了眼睛,
两边的牌子上写着“Jason的小树”,右边的牌子上写着“裴秀雅的小树,后面是认养日期。
裴秀雅转过头看权至龙,声音里满是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权至龙关掉手电筒,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笑了:“喜欢吗?”
裴秀雅又看向那两棵树:“喜欢,不过,这里怎么会有我们的名字,这个公园可以认养树木吗,我居然不知道?”
权至龙走到裴秀雅的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可以,但名额很少,要排队,我托朋友帮忙才弄到的,等了快两周,昨天才办好手续。”
他顿了顿:“跟你妈妈聊天的时候,她说你很喜欢花花草草,很想自己养,但工作忙,有时候会出差,怕养不好,所以我就想,替你认养一棵树,树不用天天浇水,不用操心,它会自己长大。”
裴秀雅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两棵树。
她问:“那为什么是两棵?”
权至龙走回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得有我陪着你,不然你的树在这里孤零零的,多寂寞。”
裴秀雅笑了一下。
她走到自己的树前,学权至龙的样子,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有点粗糙,但很坚实,带着夜晚的凉意,她能感觉到树皮下生命的搏动,那么安静,那么有力。
她轻声说:“谢谢你,Jason。”
权至龙没说话,只是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环着她的腰,两人就这样站着,站在两棵树之间,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裴秀雅才再次开口:“这树是什么品种?”
权至龙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左边这棵是糖枫,秋天叶子会变红,右边这棵是白桦,树干很白,很漂亮,我特意选的,糖枫和白桦,一个红一个白,配在一起好看。”
“它们会长多大?”
“糖枫能长到二十多米,白桦也能长到十五米以上,等我们老了,它们应该已经很高很高了,比现在高得多,到时候我们可以再来看看,看看它们长成什么样了。”
裴秀雅想象着那个画面很多年后,两棵高大的树,枝叶在空中交汇,她和权至龙多年以后还牵着手,站在树下,抬头看树冠在风里摇摆。
那画面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丝莫名的伤感。
他们又在树林里待了一会儿,牵着手慢慢散步,权至龙说了很多关于树的事,他小时候在首尔的家附近也有片小树林,他经常去玩,他妈妈喜欢养花,阳台上总是摆满各种植物什么的。
走到池塘边的时候,权至龙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他接起电话:“是经纪人,喂?”
裴秀雅走到长椅边坐下,看着池塘,水面映着月光,银粼粼的,偶尔有鱼跃起,荡开一圈圈涟漪,她听见权至龙在身后讲电话,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这么突然?我知道了,好,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了,权至龙走到她身边坐下,说:“临时有个项目,要去见几个人,很急,现在就得走。”
裴秀雅点点头,心里有点失落,但她没表现出来:“工作重要,你去吧。”
“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你不是急吗?”
权至龙站起来,伸出手拉她:“再急也要先送你,走吧。”
回到市区时,已经快十点了,权至龙把裴秀雅送到公寓楼下,车没熄火,他是真的赶时间。
他转身看着她:“我今晚可能回不来了,明天一早还要开会,你自己好好休息,别熬夜。”
裴秀雅解开安全带,说:“你也是,别太累。”
她正要下车,权至龙忽然拉住她,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说:“晚安。”
“晚安。”
裴秀雅站在路边,看着车子驶远,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又过了两周,MV拍摄项目正式启动,裴秀雅忙得脚不沾地,场地要在艺术园区搭建成一个封闭的拍摄区,她得协调所有部门,安保、餐饮、清洁,还有韩方团队的种种要求。
拍摄第一天,裴秀雅早上七点就到了园区,天刚亮,灰蒙蒙的,空气很凉,她检查了每一个入口,确认安保人员就位,所有证件都齐全。
八点,韩方团队到了,五六辆黑色的车开进园区,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工作人员搬设备,调试灯光,布置场景,裴秀雅站在一旁看着,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状况。
九点,权至龙到了,他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戴了顶帽子,很低调,但他一出现,现场的气氛还是微妙地变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他那边瞟。
裴秀雅强迫自己保持专业,她走上前,用英语和韩方制片人沟通今天的流程,她的眼睛没有看权至龙,一次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过她身上。
拍摄开始了,裴秀雅不能进到最里面的拍摄区,那是严格限制的区域,只有核心工作人员能进。
她就在外围守着,处理各种琐事,有没经过报备的媒体想进来采访,她得挡回去,有工作人员忘带证件,她得核实身份放行。
而且,不知道消息怎么走漏的,上午十点多,园区外围就开始聚集人群,有的举着手机想拍照,有的拿着专辑想签名,还有的纯粹是看热闹,安保人员挡在外面,但人越聚越多。
裴秀雅公司的几个年轻同事也来了,他们挤在人群前面,看见裴秀雅,兴奋地挥手:“秀雅!秀雅!能让我们进去吗?就看看!”
裴秀雅走过去,脸上保持着礼貌表情:“不好意思,拍摄期间禁止进入,你们可以在外面看,但不能进去。”
一个叫丽莎的同事,她比裴秀雅小两岁,在公司做市场营销:“可是你在里面啊!你就不能带我们进去一下下吗?就看一下,拍张照,马上出来!”
裴秀雅摇头:“真的不行,这是合同规定的,我也没有权限进去,抱歉。”
丽莎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撇撇嘴,小声对旁边的人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项目负责人嘛,摆什么架子?”
声音不大,但裴秀雅听见了,她没理会,转身继续去忙别的事。
中午休息的时候,情况更乱了,权至龙从拍摄区出来,准备去休息室,外围的人群爆发出尖叫和欢呼,有些人试图冲破安保线,裴秀雅赶紧过去帮忙维持秩序。
“请大家保持安静,不要拥挤!”她提高声音喊道。
丽莎又挤了过来,这次她直接对裴秀雅说:“秀雅,你就帮帮忙嘛,我们就在这儿,你让GD过来一下,签个名就行,很快的,不会耽误他休息。”
裴秀雅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语气平和:“丽莎,现在是休息时间,艺人需要休息,签名合影等活动会在拍摄结束后安排,请大家耐心等待。”
丽莎不依不饶:“那时候人太多,我还能见到吗?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大家都是同事,这点忙都不帮?”
裴秀雅看着丽莎,又看看周围其他同事期待的眼神,她知道,如果她坚持,会得罪人,但她更知道,如果她破例,可能会有更多人要求破例,这样会影响整个拍摄进度,甚至引发安全问题。
最关键的是,这是韩方工作人员特意强调的注意事项,她肯定不能带头违约。
下午的拍摄继续,裴秀雅一整天都在园区里走来走去,处理各种问题,她的脚疼,腰酸,嗓子也哑了,但她不能停,这是她的工作,她得负责到底。
傍晚时分,拍摄暂时告一段落,权至龙换了衣服,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准备离开,经过裴秀雅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但他什么也没法说,只能上了车。
车子驶离园区,人群渐渐散去,裴秀雅长舒一口气,靠在墙上,感觉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丽莎和几个同事还没走,她们走过来,丽莎看着裴秀雅,语气有点怪:“秀雅,你今天一整天都这么冷静,公事公办的,难道你不喜欢权至龙吗?他可是权至龙诶!世界巨星!你就一点都不激动?”
裴秀雅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喜欢归喜欢,工作归工作,这是我的工作,我得专业。”
另一个同事说:“可是这也太专业了吧,要是我,肯定忍不住多看几眼,说不定还能说上话呢。”
裴秀雅开始收拾东西:“好了,今天结束了,大家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继续。”
拍摄持续了三天,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累,裴秀雅要协调的事情越来越多,要应付的人也越来越多,媒体,粉丝,公司高层,韩方团队,还有各种供应商,她得像块夹心饼干,被夹在中间,要平衡各方的需求。
第三天下午,拍摄终于结束了,最后一个镜头拍完时,现场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
裴秀雅站在外围,也跟着鼓掌,她看着权至龙和导演拥抱,和工作人员击掌,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骄傲,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Jason,他做到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这么高质量的作品。
收工的时候,权至龙特意走过来,对她说:“谢谢你,裴小姐,这次拍摄很顺利,多亏了你的协调。”
他伸出手,裴秀雅握住:“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
他们的手握了三秒钟,然后松开,权至龙看着她,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他只能说出官方的话:“期待下次合作。”
“期待下次合作。”裴秀雅说。
然后他就走了,在工作人员和安保的簇拥下,上了车,离开了园区。
裴秀雅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三天的高强度工作,突然结束,就像绷紧的弦一下子松了,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她又在园区里待了两个小时,场地清理,文件归档,等一切处理完毕,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连澡都没洗,直接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多,她太累了,身心俱疲,连梦都没做,醒来的时候,窗外又是黄昏,金红色的霞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几十条未读信息,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但是最上面几条,是权至龙的。
“在多伦多的拍摄工作结束了,我今晚的飞机回韩国,临时决定的,本来要两天后再走的,能多陪陪你,可韩国公司那边有紧急计划,航班提前了,对不起,没能提前告诉你,事情来得太突然。”
“我上飞机了,到了首尔给你消息。”
“你还在睡吗?好好休息,这几天辛苦了。”
“我到了,首尔在下雨。”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醒了吗?给我回个电话。”
裴秀雅看着那些信息,失落的感觉更明显了,他就这么走了,连再见都没好好说。
虽然她知道这是工作,知道这不可避免,但是,她一直以来所担心的事情正是这样……
她正要回信息,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权至龙打来的。
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权至龙的脸,他戴着帽子,背景看起来像是在南韩,应该在他家里了。
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醒了?”
裴秀雅说,她把手机靠在枕头上,自己靠在床头:“嗯,刚醒,没赶得上去送你。”
权至龙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说:“你睡了一天?累坏了吧。”
裴秀雅说:“现在好多了,你那边怎么样?韩国公司有什么事?”
权至龙摘掉帽子,揉了揉头发:“新的专辑计划提前了,要调整行程,接下来几个月会很忙,可能没时间来多伦多了,但我会想办法的,等忙完这阵,我就去找你。”
裴秀雅没说话,她看着屏幕上他的脸,那张她熟悉的脸,现在居然隔着1万多公里。
她想了想,说:“其实,你不用老是往多伦多跑,你工作那么忙,飞来飞去太累了。”
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下次,换我去韩国吧。”
第45章
多伦多的十二月,裴秀雅把自己裹在一件白色羽绒服里,围巾绕了三圈,几乎遮住半张脸,她快步穿过金融区的人行道,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早上七点半,天还是灰蓝色的,街灯还没完全熄灭,玻璃幕墙的大楼里已经亮起了光。
她推开公司大门,前台米瑞抬起头,朝她挥手:“早啊秀雅!今天又这么早?”
裴秀雅解开围巾,露出冻得微红的脸,她摘下毛线帽,棕色长发有些凌乱地散下来:“早,有个项目的最终效果图得在今天十点前发给客户。”
“又是那个金融中心的装置项目?”米瑞递过来一杯外带咖啡。
裴秀雅接过咖啡,点头:“嗯,最后一版了,谢谢。”
米瑞笑着说:“你最近真是拼啊,这都连续多久早到了?”
裴秀雅想了想,摇摇头:“没数过,反正睡不着,就来公司了。”
她朝电梯走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绿洲公共装置设计公司占据了大楼的三层,短短几个月时间,公司发展得很快,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开放式办公区还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实习生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
她的办公室在东南角,放下包,脱下羽绒服挂起来,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西装裤,她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
有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她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五个月了。
准确地说,是五个月零十二天,自从权至龙结束在多伦多的MV拍摄回韩国,他们已经分开了这么久,每天视频,每天发信息,有时候是长篇大论,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他拍的午餐,不再是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陪伴感。
裴秀雅喝了口咖啡,她设计了一个新型的光影装置,准备作为手头这个项目的思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权至龙发来的照片,一张工作室的角落,新到的音响设备堆在箱子里还没拆封,旁边有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文字是:“秀雅,我的新设备到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看起来不错。”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因为有同事过来跟她说话。
上午九点,团队成员陆续到了,裴秀雅开了个简短的晨会,分配了今天的工作任务,她的团队现在有十五个人,还有两个资深设计师,都是从上次权至龙的MV场地设计项目后,公司给她配的。
那个项目彻底改变了她的职业轨迹。
两个月前,权至龙的新MV正式发布,六分钟的音乐视频里,裴秀雅设计的水和光影装置成了主要场景,权至龙在其中演唱舞蹈,整个空间显得特别高级,设计感格外吸睛。
MV发布的第二天,绿洲公司的电话就被打爆了,更多的客户不只是娱乐公司,还有一些艺术机构、大型商业公司甚至市政项目都来找他们合作。
裴秀雅一夜之间,从一个普通设计师变成了公司最炙手可热的项目负责人,工资涨了两次,上个月还拿到了公司的股票期权,老板迈克尔在给她期权协议的时候说:“秀雅,你做得很好,看来公共设计在娱乐领域大有可为啊。”
现在她手头同时有四个项目在推进,而且,每个项目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她现在已经有了拒绝的资本。
裴秀雅靠回椅背,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粉末在风中打着旋,她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权至龙。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屏幕里出现他的脸,头发染回了黑色,稍微长了些,有几缕搭在额前,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背景是熟悉的工作室控制台,能看到后面架子上满满的设备。
他问:“在忙?”
裴秀雅把手机靠在笔筒上,笑道:“Jason,你那边很晚了吧,没有休息?”
权至龙拿起手边的水瓶喝了一口:“马上就忙完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好像能碰到她的脸似的:“今天多伦多冷吗?”
“零下十三度,我刚到公司的时候,睫毛都结霜了。”
他问:“那你穿够了吗?我记得你那件羽绒服有点薄。”
“买了新的,很厚,裹得像粽子,你呢?首尔这几天也降温了吧?”
“是啊。”
裴秀雅笑了,这五个月时间,他们什么琐事都说,确认对方好好吃饭好好穿衣,好像在努力营造一种在还没有分开的错觉。
权至龙忽然说:“对了,我昨天去了那家我们视频里给你看过的粥店,就是我说特别好吃,你说看起来太清淡的那家。”
“然后呢?”
“确实好吃,海鲜粥里料很足,我给你打包了一份,让助理热了当宵夜,不过现在只能我一个人吃了。”
裴秀雅看着那个纸袋,说:“那你替我多吃点。”
权至龙把镜头切回来,看着她:“秀雅。”
“嗯?”
他摇摇头,笑容淡了些:“没什么,就是想你了,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就好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权至龙说:“我也该回去了,三餐你好好吃,别又忙忘了。”
“好。”
视频断开,屏幕变回手机界面,壁纸是他们初夏的时候在多伦多拍的照片,两人在瀑布前面对着镜头笑。
裴秀雅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工作,她需要工作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她想到,现在有时候深夜视频,她和权至龙都累得说不出话,就只是开着视频各做各的事,他会写歌,她会画草图,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的对方,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
好像在两个不同的玻璃缸里,能看见彼此,但触摸不到,那种感觉很孤独。
五个月后的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不是怀疑其他,而是怀疑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每天隔着屏幕的见面,像是饮鸩止渴,越喝越渴。
实习生罗杰斯出现在门口:“迈克尔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事要谈。”
裴秀雅回过神:“现在?”
“嗯,说让你马上过去。”
她整理了一下毛衣,拿起笔记本和笔,朝老板办公室走去,迈克尔的办公室在八楼。
迈克尔五十多岁,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他正在打电话,看见裴秀雅,示意她坐下。
他挂了电话,转向裴秀雅:“秀雅,坐,咖啡?”
裴秀雅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用了,刚喝过,您找我?”
迈克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她,说道:“金融中心项目做得很好,客户刚给我发了邮件,非常满意,说你的设计精准地表达了他们想表达的品牌形象,这是很高的评价。”
“谢谢,团队都很努力。”裴秀雅说。
迈克尔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敛了:“秀雅,我直接说吧,公司最近在做下一阶段的战略规划,你知道,公共装置设计这个领域,在加拿大的市场是有限的,多伦多、温哥华、蒙特利尔,就这几个主要城市,而且项目周期长,客户数量有限。”
裴秀雅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迈克尔身体前倾:“我们需要扩张,国际扩张,亚洲市场,特别是东亚,这几年对公共艺术的需求增长很快,娱乐产业、商业地产、品牌营销这些领域都需要我们提供的服务。”
“您是说我们要在亚洲开分公司?”
“第一步是设立办事处,派驻团队过去,在当地开展业务。”迈克尔停顿了一下,“我们打算从韩国开始,首尔。”
裴秀雅睁大了眼睛。
她问:“为什么是韩国?”
迈克尔说:“韩国的娱乐产业发达,MV、演唱会、品牌活动,对创新装置的需求量大,而且,韩国的商业地产也在升级,很多新建的购物中心、写字楼都需要有辨识度的公共艺术,当然,最重要的是……”
他看着她:“我们已经有了一张很好的入场券,权至龙先生的工作室,最近主动联系我们,提出希望建立长期合作,他们说,未来三年的专辑企划、巡回演唱会,都需要定制化的装置设计,但他们不希望每次都跨国沟通,希望有本地团队直接对接。”
裴秀雅盯着文件夹里的文件,那是一封正式的合作意向书,来自权至龙的经纪公司,有公司抬头,有签名盖章,是两周前的日期。
迈克尔说,声音很平静:“他们指定了你,意向书里明确写了,希望由裴秀雅设计师主导合作项目,而且他们提出,如果你能常驻首尔,他们的项目预算可以上浮20%,作为怎么说,异地工作的补偿。”
裴秀雅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
“公司考虑了几个外派人选,你是最合适的,你有和韩国团队合作的经验,而且成果非常成功,另外,你会韩语,沟通没障碍,当然,权至龙工作室的指名,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所以这是决定?”裴秀雅问。
迈克尔靠回椅背:“是决定,但需要你同意,公司不会强迫员工外派,但秀雅,这是个好机会,对你个人来说,去首尔负责整个东亚的业务,职位会是‘亚太区创意总监’,直接向我汇报,团队你可以从多伦多带两个人过去,其余在当地招聘,薪资待遇会有相应调整,外派津贴、住房补贴啊这些都会写在合同里。”
裴秀雅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亚太区创意总监,独立负责一个地区的业务,更大的团队,更高的预算,更重要的项目,当然,还能和Jason见面……
但她还是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给你一周时间,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这期间你可以和团队沟通,和相关的人沟通。”
离开迈克尔办公室的时候,裴秀雅的脚步有点飘,回到七楼,她没有直接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去了茶水间,倒了杯水,站在窗前。
不一会儿,权至龙发来信息,是一张照片,他养的狗狗躺在沙发上的样子,配文:“它今天偷吃了我的牛肉干,还不认错。”
裴秀雅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迈克尔刚找我谈了,外派首尔的事。”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出现了几次,消失了,又出现,最后回复:“是,我联系了你们公司,但秀雅,我不想违背你的意愿,我只是创造了一个可能性,如果你不想来,完全可以拒绝,不会影响合作,我只是想,如果我们能有更多时间在一起,如果我们不用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他打了一大段文字,裴秀雅快速扫过,她都看到了,她明白他的心思,而自己的心,经过这五个月的分别煎熬,现在也更加明确了。
六点二十,闺蜜米粒的电话来了:“我到你楼下了,黑色吉普车,双闪开着。”
裴秀雅收拾好东西,穿上那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把自己裹严实,下楼,米粒的车果然停在路边,裴秀雅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开得很足。
米粒发动车子:“饿死了,我今天中午就吃了个沙拉,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车开出去一个路口后,米粒瞥了她一眼:“你怎么了?一脸心事。”
“有这么明显吗?”
“明显得像是写在脸上,说吧,工作还是感情?”
“都是,公司要外派我去首尔。”她说。
车子差点闯了个黄灯,米粒踩下刹车,转过头瞪大眼睛:“什么?首尔,韩国首尔?”
“嗯,亚太区创意总监,负责东亚业务。”
米粒重新启动车子:“这是好事啊!职位升了,管的地盘大了,而且,你不是就能和权至龙在一起了吗?不会是他在背后推动的吧?可以啊这位哥,够直接!”
餐厅在约克维尔区,一栋老房子的地下室,装修得很有情调,砖墙裸露着,挂着现代艺术画,每张桌子上都点着蜡烛,她们被领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后点了菜。
等菜的时候,米粒突然说:“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你只是需要别人帮你确认。”
“什么答案?”
米粒叉起一块章鱼:“你想去,你刚才说那些担心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抗拒,只有去往一个新地方的正常焦虑,如果你真的不想去,你会说我不去,太麻烦了,而不是现在这样。”
裴秀雅愣住了,她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从迈克尔办公室出来后,她一直在思考“怎么去”“去了会怎样”,而不是“要不要去”。
米粒看见她沉默的样子,笑了:“说真的,秀雅,去试试吧,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你不适应,半年一年后申请调回来,那时候你的职位还是升了,履历上多了国际经验,怎么都不亏,但最好的结果呢?你在首尔打开局面,事业再上一个台阶,而且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可是双赢。”
主菜上来了,她们点了不同的意面,分着吃,话题暂时转向了米粒自己的事,她和男朋友准备明年春天订婚,正在看戒指。
“他要带我去蒂芙尼,我说算了,那价格够我们买两个洗手台了,最后可能定做吧,找个本地设计师。”
“恭喜啊!”裴秀雅真心地说。
吃完饭,米粒提议去逛街:“反正还早,而且你要去首尔了,得买点新衣服吧?”
她们去了附近的商场,圣诞季,商场里人很多,中庭立着巨大的圣诞树,装饰着彩球和星星。
裴秀雅买了件大衣,还买了一条黑色的羊毛连衣裙,几件衬衫,和一双短靴,米粒自己也买了不少,两人手里提满了购物袋。
米粒神秘兮兮地拉着她往内衣区走:“接下来是重点。”
“米粒。”
“听我的,你得多备几件漂亮的内衣,说不定能用上呢!”
裴秀雅脸红了:“我不需要这个。”
最终在米粒的坚持下,她还是妥协了,乖乖付了钱。
逛到商场快关门,两人才离开,米粒送裴秀雅回家,车停在公寓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裴秀雅解开安全带:“米粒,今天谢谢了,陪我吃饭,陪我逛街,有你真好。”
米粒笑了:“应该的,不过你去了首尔,我会想你的,记得经常视频,给我讲讲那边的八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