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烟花炸开的时候,裴秀雅正好抬起头。
他们坐在高地边缘那条长椅上,裹着厚毯子,看着远处的天空,冰岛的夜晚来得很迟,即使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天边还残留着一丝深蓝色的微光,但黑暗还是降临了,然后烟花就来了。
裴秀雅看着,权至龙坐在她旁边,没有挨得很近,他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烟花,侧脸在远处光点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最后一朵烟花是银白色的,炸开后像一棵发光的树,枝桠伸展得很开,然后慢慢暗淡下去,融入夜色。
裴秀雅轻轻吐出一口气,就像所有美好的东西一样,结束了,这些天和Jason在一起的时光,都像是一场梦。
她站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走吧,Jason,有点冷了。”
权至龙也站起来,帮她拉起毯子:“嗯,回去吧。”
他们朝停车的地方走,裴秀雅把毯子裹得更紧,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
走到车边,权至龙拉开副驾驶的门,裴秀雅坐进去,车内还残留着暖气,权至龙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开下高地,驶上公路,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裴秀雅看着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可能是农场,也可能是一些度假的房子。
开了大概十分钟,权至龙忽然开口,说道:“秀雅,机会是要靠创造的。”
裴秀雅转过头看他,他眼睛看着路,侧脸线条非常帅气,显得很认真。
“什么?”她问。
权至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说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我们愿意去争取,去创造可能性。”
裴秀雅愣住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跨国恋情的可能性,或者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敢深想,这几天,她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让自己产生不该有的期待,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也许吧。”
车子继续往前开,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上几乎没车,然后裴秀雅看到前方路边有两个人影,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其中一人正朝他们的方向挥手。
“有人招手。”她说。
权至龙放慢车速,靠边停下,他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
路边站着一对年轻人,大概二十多岁,穿着专业的登山服,背着很大的背包,男生个子很高,留着胡子,女生扎着马尾,脸冻得通红。
男生用英语说,带着明显的美国口音:“抱歉打扰了,我们的车抛锚了,手机也没信号,能不能搭个便车?我们要去这个酒店,随便哪个能打到车或者有信号的地方都行。”
权至龙和裴秀雅对视一眼,权至龙点点头:“上来吧,后座有空位。”
“太感谢了!”女生松了口气,和男生一起拉开后车门,把背包放进去,然后挤进后座,车里一下子变得拥挤了,也暖和了点。
男生说:“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我们以为要在路边过夜了,冰岛这地方,天一黑,路上就一辆车都没有。”
“你们是游客?”权至龙问。
女生摘下手套搓着手:“来徒步的,计划走兰德曼纳劳卡那条线,走了三天,今天刚出来,租的车停在停车场,结果发动不起来了,叫了救援,但说至少要等两小时,天太冷了,我们就想碰碰运气拦车。”
权至龙说:“你们运气不错,这条路晚上车很少。”
男生笑了:“是啊,不过冰岛人都很友善,我们之前徒步时遇到的本地人都特别好,请我们喝咖啡,还告诉我们哪里能看到最好的风景。”
女生凑到前排座椅中间,对裴秀雅说:“你们也是游客吗?从哪里来?”
裴秀雅说:“韩国,不过我现在住在加拿大。”
女生说:“哇,那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们是美国人,波士顿来的,我叫莉莉,他是我未婚夫马克,我们上个月刚订婚,这次旅行算是……婚前旅行吧。”
马克搂了搂莉莉的肩膀,脸上带着笑:“本来想在冰岛求婚的,结果太紧张,出发前就求了,不过没关系,冰岛还是很棒,对吧,亲爱的?”
莉莉说:“当然,虽然车抛锚了,但整体体验还是超棒的,我们看到了极光,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还是很美,还有那些瀑布,我的天,照片完全拍不出那种震撼。”
他们聊起这几天的行程,莉莉和马克显然很兴奋,话很多,从冰川徒步说到温泉体验,从冰岛马说到本地美食,裴秀雅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权至龙也参与聊天,虽然话不多,但很认真在听。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婚礼。
莉莉说:“我们计划明年六月办婚礼,不太大,就家人和亲密的朋友,大概五十个人,我想要简单的,自然的,很多鲜花,白绿色调,马克想要乐队,现场演奏那种。”
马克说:“乐队多好啊,比放录音带好多了,虽然贵点,但婚礼只有一次,对吧?”
说到婚礼,莉莉忽然想到什么:“你们知道吗,我有个朋友,她堂姐的婚礼居然请到了一个明星去唱歌,不是特别大的明星,但也是个挺有名的歌手,整个婚礼档次一下子就上去了。可惜我们请不起明星,预算不够。”
车内安静了几秒,然后马克开口说:“到了到了,前面就是我们的酒店,对,就那个,有蓝色招牌的。”
权至龙把车停在酒店门口,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看起来挺新,门口挂着冰岛语的招牌,名字叫罗西斯酒店,莉莉和马克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背包,马克走到驾驶座窗外,掏出钱包:“真的非常感谢,我们能付点油钱吗?或者……”
权至龙摆摆手:“举手之劳,祝你们婚礼顺利。”
他们挥手道别,然后拖着背包走进酒店,权至龙重新发动车子,驶离酒店。
开了二十分钟,裴秀雅和权至龙回到住的北极光圣地公寓,周围很安静,权至龙把车停在附近,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裴秀雅盯着楼层数字,从B1,到1,到2。权至龙站在她旁边,离得很近。
电梯到了三层,裴秀雅的楼层,门开了,她刚准备走出去,然后转身:“那Jason,晚安。”
权至龙看着她,手按着开门键:“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裴秀雅心脏猛地一跳,这个问题,机会,什么机会?他真的不用顾忌现实的距离,这么想在一起吗?
她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电梯门开始关闭,权至龙松开了手,门缓缓合上,最后缝隙里是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门完全关上了,电梯继续上升,去往权至龙住的楼层。
裴秀雅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走廊的灯是感应的,过了一会儿自动熄灭了,她在黑暗中站着,然后摸索着找到自己房间的门,刷卡,进去。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但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思绪飘来飘去。
她想着想着,居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裴秀雅下床,拉开窗帘,她选了件灰蓝色的毛衣,深色牛仔裤,然后打开房门,准备下楼吃早餐,然后去附近散散步,呼吸新鲜空气。
刚走出房门,她就愣住了。
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有个长凳,长凳上坐着一个人,是Jason。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深色裤子,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几秒,权至龙站起来,朝她走来。
裴秀雅问:“Jason,你怎么在这儿?”
权至龙点点头:“我早上六点就醒了,睡不着,想了想,就下来了,怕吵醒你,就在这儿等。”
六点,现在是八点半,他等了两个半小时。
权至龙说:“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既然你很快要离开冰岛回到多伦多了,那么,我总得带你多吃点好吃的。”
裴秀雅点点头:“好,我也饿了。”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公寓,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一家小店,招牌是木质的,上面写着“晨光咖啡馆”,店面不大,窗户上有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店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低声交谈着,柜台后面站着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正在擦杯子。
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裴秀雅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权至龙也脱了羽绒服,里面是件深色的毛衣,他摘了帽子,头发有点乱,但看起来有种凌乱的帅气。
裴秀雅正要点餐,忽然注意到柜台旁边贴着一张海报,海报是手绘的,画着两颗心形巧克力,下面用冰岛语和英语写着:“情侣巧克力制作活动,今天限定!一起制作巧克力,即可获得免费双人早餐!”
权至龙也看到了海报,他转过头看裴秀雅,嘴角扬起:“看到那个了吗?”
裴秀雅说:“情侣活动,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柜台后的女人听到了,走过来解释:“今天是冰岛的‘粉色情人日’,不是什么正式节日,就是本地的一个小传统,情侣们会一起做巧克力,我们店每年这天都办这个活动,已经五年了。”
她指了指店后面的一块区域。那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各种制作巧克力的工具,小锅,模具,搅拌棒,还有切好的巧克力块和各种配料,坚果,果干,彩色糖粒等等。
已经有几对情侣在那里制作了,权至龙看向裴秀雅:“我们去参加吧?”
裴秀雅愣住了。
权至龙站起来,朝她伸出手:“为了免费早餐嘛,省钱总是好的,对吧?而且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你不想试试做巧克力吗?”
裴秀雅还没来得及说话,权至龙已经拉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走向那个制作巧克力的角落。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案如下:
《南韩恋爱图鉴[快穿]》
尹夏秀作为快穿局元老,一朝绑定“南韩恋爱”系统,进入退休后的世界,得以享受甜甜的爱情。
系统说:你的任务是让那些遥不可及的南韩顶流为你心动。
她微微一笑,看着那些异常闪耀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一个世界:大韩民国知名绘本女作者
第二个世界:明星营养师的女助理
第三个世界:综艺里的农场女果农
第四个世界:好吃到惊掉下巴的面包店女学徒
第五个世界:富人区的宠物小保姆
第25章
裴秀雅就这么被权至龙拉到了那张长桌前。
桌上有几块已经预先切好的深褐色巧克力块,看起来是基础的黑巧,角落放着几个小小的硅胶模具,有心形的,有星星形的,还有简单的圆形和方形。
权至龙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拿起一小块巧克力,闻了闻,点点头:“基础的黑巧,品质还行,够用了。”
店主给他们拿来了两个小号的不锈钢盆,还有两把硅胶刮刀和两个小木勺:“巧克力已经帮你们切好了,隔水加热融化就行,然后想加什么就加什么,拌匀了倒进模具,放窗台那边凉一凉,很快就好了。”
流程听起来很简单,权至龙先动手,把小奶锅装上水,他分了两个不锈钢盆,一个准备做榛子海盐的,另一个做莓果的,他把巧克力块分到两个盆里。
裴秀雅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自己也开始帮忙,她问:“要一直搅拌吗?”
“不用一直搅,隔一会儿轻轻搅一下,让它受热均匀就行。”
权至龙说着,自己也拿着木勺,轻轻拨弄着另一个盆里的巧克力:“你看,像这样,感觉到底部软化了,就从底下翻上来,慢慢它就全化了。”
倒莓果干的时候,裴秀雅想用木勺把它们搅匀,但果干一碰到温热的巧克力液,很容易粘在一起,沉在盆底,搅拌起来有点费劲,她用力搅了几下,果干还是聚成一团。
“这个,不好弄散。”她更用力地搅动木勺,结果手腕一歪,木勺的柄碰到了旁边权至龙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
两人的手指,就那么轻轻碰了一下。
权至龙的手指温热,他先一步伸手,从粘稠的巧克力液里捞出了木勺,放在一边,然后,他很自然地,用自己的手握住了裴秀雅刚刚缩回去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指,裴秀雅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如鼓,脑袋里嗡嗡的,脸颊烫得估计能煎鸡蛋了。
“应该这样,我来教你。”
他握着她的手,带动她的手指,引导着她慢慢地来。
“感觉到没?得顺着它的劲儿才行。”权至龙低声问,气息吹在她的耳畔,酥酥麻麻的。
裴秀雅根本说不出话,只能胡乱点头,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离得这么近,让她有点难以招架。
终于,两个人把所有的模具都装满了,摆满了长桌的一角,店主过来看了看,笑着说:“做得不错嘛!放到那边窗台上吧,那边温度低,一会儿就好了,你们可以先去坐着,早餐马上好。”
权至龙和裴秀雅回到之前的座位,早餐很快送来了,是简单的煎蛋、烤吐司、香肠和沙拉,还有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两人安静地吃着,大概二十分钟后,店主把已经完全凝固变硬的巧克力从模具里取了出来,装在一个白色的小纸袋里,拿给他们。
巧克力们小巧可爱,心形的表面能看到榛子碎的颗粒,星星和圆形的里面嵌着红色的蔓越莓和深蓝的蓝莓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权至龙接过纸袋,从里面拿出一颗心形的,看了看,然后很自然地,把整个小纸袋放到了裴秀雅面前的桌子上。
“给你的。”他说。
裴秀雅看着那个小纸袋,又看看他:“Jason,不是一人一半吗?我们一起做的。”
“都是你的,今天不是粉色情人节吗?按照传统,巧克力是送给在意的人的。”
裴秀雅的心跳加快了,她伸出手,轻轻接住了那个小纸袋,低下头,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吃完了早餐,权至龙看了看窗外:“出去走走吧?今天没什么风,外面好像还行。”
他们穿上厚外套,围好围巾,戴上帽子和口罩,权至龙的装备更齐全些,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公寓楼下不远,就有一片不算很大的湖。
湖边铺着简单的碎石小路,没什么人,远处能看见一些色彩柔和的房子,更远的地方是起伏的山丘,他们沿着湖慢慢走,偶尔有几只灰白色的海鸟扑棱着翅膀从湖面飞过。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湖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用原木搭建的观景台,伸向湖面一小段,码头边上放着几张长椅,权至龙指了指那边:“去坐会儿?”
他们在中间的一张长椅上坐下,视野很好,天空低垂,云层在缓慢地移动。
权至龙坐下来后,很自然地舒展了一下手臂,然后侧过头,看着裴秀雅被帽子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他开口问:“冷吗?”
裴秀雅摇摇头:“不冷,走了一会儿,还挺暖和的。”
权至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片刻,他又说:“你可以……靠过来点,这边风好像大一些。”
裴秀雅转头看他,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悄悄蜷缩起来,然后,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了一点,让两人的手臂轻轻挨在一起。
又过了一会儿,权至龙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秀雅。”
“嗯?”
“你可以躺在我怀里,我正好可以拥着你,这样看风景,会不会更舒服一点?”
裴秀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耳朵尖在帽子下面迅速红了起来,她没敢看他,眼睛盯着湖面上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海鸟,她没说话,只是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
权至龙看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他伸出手臂,绕过她的肩膀,轻轻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裴秀雅顺着他的力道,身体侧过来,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半依偎进他的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手掌搭在她的另一侧肩头,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度,这个姿势确实很暖和,也很有安全感。
如果不会分开就好了,裴秀雅心里想,让一切都停留在这一刻吧。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拥抱着,裴秀雅觉得自己的脸颊一定红得厉害,幸亏戴着围巾。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忽然传来非常轻微的“咔嚓”两声,很像是相机拍照的声音。
权至龙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环着裴秀雅的手臂没有松开,但他快速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身后有一片灌木丛,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火山岩石,视野里空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人影。
他飞快地抬手,确认了一下自己脸上的口罩是不是戴得严实。
裴秀雅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她抬起头,小声问:“怎么了?”
权至龙摇摇头,说没事,他想,这里是冰岛,狗仔应该不至于到这里来吧。
也可能是一些游客在旁边拍照,声音传了过来,他是对这个声音太敏感了。
权至龙也不再看向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秀雅,如果将来,我去找你怎么样?”
裴秀雅愣了一下:“找我?去……多伦多找我吗?”
权至龙说:“是啊,去你在的地方,或者,你有空的话,来找我也行,不过我去找你更方便点,我可以安排时间。”
裴秀雅摇摇头:“你不是还有自己的工作吗?看起来很满,而且你这次来冰岛,不也是为了工作的吗,应该很忙吧,时间长了也不方便。”
权至龙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问:“那你在冰岛待着,有没有什么后悔没做成的事,或者说,有什么很想做,但一直没机会,或者没勇气做的事?”
他补充道:“我带你完成它,这样,你在冰岛留下的,就都是美好的回忆了,没有遗憾的那种。”
这个问题,想做的事,有很多啊,但这些,好像都不是此刻她心里最想的那个念头,这个念头还是好朋友米粒也一直在撺掇她的,让她面对自己的内心。
可是,光是想想,就让她脸颊发烫,耳朵发热,舌头打结,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斟酌着,脸蛋在围巾的遮掩下越来越红,呼吸都有些不稳了,她能感觉到权至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即使她不抬头,也知道他在看自己。
“其实,其实我。”
她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然后立刻又卡住了,“算了,我还是不要说了……”
她目光躲闪着,完全不敢看他。
权至龙看着她这副模样,即使看不到她整张脸,但是红透的耳尖,闪躲的眼神,还有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经足够让他猜到她在想什么了,肯定不是什么冰川极光野温泉。
他没再追问她后面到底是什么,只是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她红得滴血的耳朵,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那……秀雅,我们现在就回公寓吧。”
第26章
回到北极光圣地公寓,房间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裴秀雅踩在深灰色的羊毛地毯上,室内是极简的北欧风格,白墙,原木家具,卧室里,有一张看起来很宽大的床。
权至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已经脱掉了厚重的外套,里面是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随便坐,秀雅,要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咖啡,茶,或者水。”
裴秀雅把背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水就好。”
她坐在床沿,床垫比她房间里的还要软,身体陷下去一点,权至龙从迷你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岛特有的冰川水,递给她。
权至龙站在窗边看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先去冲个澡,你稍微等我一会儿。”
他走进浴室,帘布是厚重的亚麻材质,但不够密实,透光,裴秀雅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感觉有点紧张。
帘布后面,影影绰绰的轮廓开始移动,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手臂举过头顶,然后是背部弯曲的线条,水汽渐渐蒸腾,裴秀雅忽然觉得脸颊发烫,她赶紧转过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是米粒的消息:
“怎么样,进展怎么样,你们现在在哪儿?”
裴秀雅咬了下嘴唇,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在他房间,他洗澡去了,米粒,我应该马上就能实现心愿了,和一个非常帅的男人,一段浪漫的异国经历,是我人生当中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她按下发送,然后盯着屏幕,看见米粒回复了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裴秀雅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呼吸,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帘子被拉开。
权至龙走出来,下身裹着白色浴巾,松垮地系在腰间,上半身赤裸着,肌肉线条分明,胸肌的轮廓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水珠沿着他的锁骨滑落,一路向下,消失在浴巾边缘,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几缕贴在额前。
裴秀雅觉得自己脸肯定特别红了,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脸颊聚集的热度,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
权至龙走近了,带着浴室里温热的气息,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你的脸很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
“我有点热,可能是房间里的暖气开得有点大了。”裴秀雅挤出这句话。
权至龙笑了,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将她困在双臂之间,裴秀雅向后仰,背部完全贴在了床上,权至龙跟着俯下来,浴巾的边缘擦过她的腿侧。
他吻了她,先是轻柔的试探,然后逐渐加深,裴秀雅闭上眼睛,手指抓住身下的床单,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冽的松木香气,混合着水汽,他的手掌抚过她的肩膀,滑向她的腰侧。
裴秀雅突然僵住了,
某种熟悉的感觉在腹部深处泛起,她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推开权至龙。
“等等。”她喘着气说,从床上坐起来,“等等,我怎么感觉我来那个了……”
权至龙保持着被推开的姿势,裴秀雅已经跳下床,冲进浴室,砰地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上,心脏狂跳,她检查了一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带上了一抹苦笑:“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距离离开冰岛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五天,精确来说,她的大姨妈这次居然提前了整整四天,这一周肯定都要泡汤了,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让她瞬间从刚才的暖昧氛围中清醒过来。
她在浴室里待了至少十分钟,整理了下失落的情绪,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权至龙已经穿上了长裤和一件灰色T恤,坐在床沿,他看着她,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一切。
“果然?”他问。
裴秀雅点点头:“提前了四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权至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裴秀雅摇头:“可是我们只剩不到一周了,然后我就要回多伦多,你要回首尔,我们可能再也不会……”
“秀雅。”权至龙打断她,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听我说,其实我觉得,哪怕跟你在一起,躺在大床上看个电影什么的,也很有意思,不管做什么,只要是你都可以。”
裴秀雅抬头看他,眼眶有点发热:“真的?”
权至龙松开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眼下:“真的。”
他停顿一下,然后说:“你弄脏裤子了吗?”
裴秀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窘境,她低头看了看牛仔裤后面,深色布料上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里面肯定有痕迹,她点点头,脸又红了,这次是因为尴尬。
“我的房间,我需要……”
“我去拿,告诉我卫生巾放在哪儿,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在行李箱内侧的口袋里,粉色包装的,还有干净的换洗衣服,裤子挂在衣柜里,那条黑色的运动裤。”
权至龙点头,穿上外套出去了,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裴秀雅一个人。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裴秀雅打开门,权至龙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卫生巾和她的衣物,他甚至还多拿了一件毛衣。
“我觉得你可能会冷。”他把袋子递给她。
裴秀雅接过袋子,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退回浴室,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收拾妥当,用热水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好,走出浴室时,她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裴秀雅走到床边,权至龙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上去,和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权至龙把遥控器递给她:“选个电影吧,你想看什么?”
裴秀雅接过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列表,最后她停在一部老电影上,一部她看过很多次但仍然喜欢的浪漫爱情片。
“这个可以吗?”她问。
权至龙看了一眼屏幕:“当然。”
电影开始播放,权至龙调整了一下姿势,背靠着床头,然后伸手将裴秀雅轻轻拉进怀里,裴秀雅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前,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
电影看到三分之一时,权至龙忽然说:“你饿不饿?”
裴秀雅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她点点头:“有点。”
“我去弄点吃的,或者,再等十分钟,这个场景结束。”
裴秀雅笑了:“你也在看啊?我以为你只是陪我看。”
“我在看,不过,你更认真一些,你每次看到这种情节,眼睛就会睁大一点,像这样。”他模仿她瞪大眼睛的样子,有点好笑。
“我才没有。”裴秀雅反驳,但是却笑了。
他们继续看电影,谁也没再说话,裴秀雅渐渐完全放松下来,身体的重量完全靠在权至龙身上。
电影接近尾声,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权至龙忽然动了动,手指轻轻托起裴秀雅的脸,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向自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吻了下去。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同,更温柔,更缓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意味,裴秀雅闭上眼睛,手抬起来,轻轻放在他胸口,吻结束时,电影也刚好演完,片尾字幕开始滚动,权至龙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又和她温存了一会儿。
他低声说:“我们去吃东西吧。”
他们穿上外套走出房间,沿着狭窄的楼梯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时,裴秀雅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组长”两个字,她看了权至龙一眼,接起电话。
“秀雅,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你,我们在多伦多这边遇到点问题,关于拉里斯画展项目的那个展示PPT,你知道的,就是下周要给客户看的那个。”
裴秀雅说:“是的,我知道。”
“里面有一部分内容,关于画展现场的,我们这边找不到原始文件了,我记得那些资料是你整理的,对吗?”
“在我笔记本电脑里,我有备份。”
“太好了,能不能麻烦你今晚补充一下那部分内容?我们这边有时差,明天一早就要用,我已经把需要修改的PPT发到你邮箱了,大概需要两三个小时。”
裴秀雅抬头看向权至龙,他正看着她,她对电话那头说:“好的,组长,我现在就回去弄,很快发给你。”
“谢谢你,秀雅,真的帮大忙了。”
挂断电话,裴秀雅说:“Jason,看来我得回去了,有个工作需要我配合。”
“那我给你买点吃的带上去,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餐厅,三明治做得很好,而且他们营业到很晚。”
裴秀雅想了想:“那就三明治吧,随便什么口味都可以。”
他们兵分两路,裴秀雅回公寓,权至龙去买食物,回去后,裴秀雅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下载了组长发来的PPT文件。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了,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吓了一跳,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距离她回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她打开门,权至龙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走进来。
裴秀雅打开纸袋,里面有两个三明治,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小盒沙拉和两瓶果汁,她拿出一个三熏鱼三明治,咬了一口,眼睛却还盯着电脑屏幕。
权至龙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默默看着裴秀雅。
在他眼里,她此刻非常漂亮,比任何时候都漂亮,不是精心打扮后的漂亮,而是那种沉浸在工作中的魅力。
她的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穿着那件他帮忙拿来的宽松毛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她有时候会歪着头想点什么。
一个小时后,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张图表,保存文件,发送邮件,她伸了个懒腰,感觉到一股炽热的目光。
她转过头,权至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毫不掩饰,她的心跳又加快了,赶紧移开视线,多咬了几口三明治,差点噎住。
第27章
很快到了晚上,首都雷克雅未克的夜晚,下午四点天就开始暗,但是真正黑透要到七点以后。
裴秀雅工作结束以后,权至龙没走开,就那样站着,片刻后,他突然开口:“秀雅,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裴秀雅眨了眨眼睛。
“我的意思是,只是在这里,抱着你入睡,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在一起。”
裴秀雅看着他,想了想,其实不用怎么想,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好,Jason,你可以留下来。”
权至龙的肩膀放松下来,他笑了:“那我去洗漱。”
裴秀雅点点头:“衣柜最下面那层有干净的枕头和毯子,你可以用。”
“好。”
回来时,权至龙看见裴秀雅已经侧躺着,背对着他这边,床头灯还开着,光晕笼罩着半个房间。
权至龙关掉大灯,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的距离,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但没有触碰。
裴秀雅伸手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能看见权至龙平躺着的轮廓,他能听见裴秀雅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和他用的是同一种,还能感觉到床单下她身体的弧度,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他一直在想该不该翻身,该不该伸手,该不该说话,想得太多,反而什么都不敢做。
然后他感觉到裴秀雅动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里,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臂,然后顺着他的手臂往上,停在他的胸口。
她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手指微微弯曲,轻轻按压,好像是在确认肌肉的轮廓。
权至龙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主动碰他。他的手从腹部移开,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覆盖在她放在他胸口的手上,她的手在他手掌下显得很小,皮肤很光滑。
裴秀雅没有抽回手,反而往他这边挪了挪,他们的身体现在贴在一起了,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喷在他的锁骨处,温热湿润。
权至龙侧过身,面对她,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柔软,她的头埋在他颈窝,头发散在他的下巴和锁骨上,有点痒,但很舒服,权至龙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些。
“秀雅。”他低声唤她。
“嗯。”她回应。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裴秀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想多伦多,想回去以后要马上开始的工作,有一个项目下周就要启动,在想我养的仙人掌,托邻居照看,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权至龙笑了。
裴秀雅问:“你呢,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把你拉进怀里的时候,你的腰那么细,想吻你的时候,你嘴唇的味道,还在想,想你过几天就要走了。”
裴秀雅抬起头,问:“那,你会想我吗?”
权至龙毫不犹豫地说:“会,每天都会。”
裴秀雅的眼睛突然有些红了,她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然后重新把头埋进他怀里。
权至龙在她耳边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他们就这样抱着,不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都睡着了,裴秀雅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像是掉进了温暖的深海里,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权至龙的下巴,他的下巴线条很流畅,她的头还枕着他的手臂,一整晚都没动过,现在那只手臂肯定麻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从他手臂上挪开,刚一动,权至龙就醒了。
他的眼睛睁开,然后转向她,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秀雅,早上好。”
“早上好,你的手臂是不是麻了?我枕了一晚上。”
权至龙动了动那只手臂,说:“是有点,但没关系。”
他用那只手臂把她重新搂近了点:“再躺五分钟。”
裴秀雅顺从地躺回去,这次她侧躺着,面对他,手搭在他腰上,权至龙的眼睛半睁半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有点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脸上没有妆,皮肤白皙干净。
在权至龙眼里,她现在漂亮得惊人,不是精心打扮后的那种漂亮,而是真实的柔软的只在他面前展现的漂亮,她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点湿漉漉的,嘴唇是自然的粉色,微微张开。
权至龙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T恤因为睡觉而皱巴巴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肌,裴秀雅看了一眼,马上移开了目光。
他们先后洗漱,洗手台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裴秀雅挤牙膏,权至龙就在旁边等着,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刷牙,他洗脸,她洗脸的时候,他把毛巾递给她,整个过程没有太多语言,但有种默契的流畅感,好像已经这样无数次了。
裴秀雅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她穿着睡衣,头发用发夹随意夹起来,脸上还滴着水珠,权至龙站在她身后,他们看起来很和谐,很日常。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种平凡的早晨的温馨感,是她一直以来渴望可是又不敢奢求的,而现在她有了,可马上就要失去了。
权至龙从镜子里看到她表情的变化,低下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权至龙在她耳边应了一声,然后转过她的脸,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两个人下楼吃了早餐,煎蛋,烤面包,咖啡,鸡蛋煎得刚好,蛋黄还是半流心的,面包烤得金黄酥脆,他们坐在小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权至龙放下咖啡杯,看着裴秀雅:“我特意把我所有的工作都往后排,今天一天只陪你,我们去个地方好不好,我觉得总要留下点什么。”
裴秀雅抬起头:“去哪里?”
“先保密,但你肯定会喜欢的,我保证。”
出门的时候,权至龙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温暖干燥,裴秀雅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手指收紧,回握住他。
权至龙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裴秀雅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权至龙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
“要开很久吗?”裴秀雅问。
“大概一个半小时,在南部,靠近拉梅拉镇,路上风景很好,你可以看看。”
权至龙打开音乐,跟着旋律轻轻哼唱,声音很低,也很有磁性,裴秀雅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车子继续开,经过几个小镇,房子都是彩色的,有一段路紧贴着海岸线,又开了一段,风景变成连绵的草场,羊群散落在山坡上,像移动的云朵。
“快到了。”权至龙说,拐下主路,开上一条更窄的支路。
路尽头是一栋低矮的木屋,外墙刷成深灰色,屋顶是铁皮,已经生锈了,木屋旁边连着一个更大的工坊,玻璃窗很大,能看见里面有不少人在动,门口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银谷工坊手工银饰”。
权至龙停好车,说:“我朋友推荐的,说这是冰岛做手工银饰最好的地方,店主是一对父子,父亲做了四十年,儿子学了二十年,手艺都很好。”
裴秀雅下车,打量着这个地方,这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木屋后面是一片白桦林,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
他们推开店里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是一个开阔的空间,更里面摆着各种工具,另一边是展示区,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银饰。
一个中年男人从工作台后抬起头,他大概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穿着皮围裙,手上戴着手套。
“下午好,我是亚当,你们想买银饰?”
权至龙走上前:“我们想定制一对银手镯,男款和女款,一样的款式。”
亚当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工具,摘下手套:“来看看设计册吧,有一些现成的款式,也可以完全定制。”
他领着他们走到展示区,从柜台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里是手绘的设计图,裴秀雅一页一页翻看,被那些精美的设计吸引了。
有简约的素圈,也有复杂的编织款,用好几股银丝交错编成,有镶嵌宝石的,用的是冰岛本地出产的火山石、黑曜石或者红色玛瑙,还有雕刻图案的,一般来说都是动物和冰岛的地标。
“这些都太美了,好有收藏价值哦!”
亚当说:“银饰不只是装饰,我做的每一件作品,都承载着某个人的某段故事,结婚纪念日,生日,毕业礼,或者像你们这样想要记住某个特别的地方,特别的时间。”
权至龙看向裴秀雅:“你喜欢哪个?”
裴秀雅翻到其中一页,停下了:“这个,像不像我们这些天看到的冰岛,图案有山,有海,有火山,戴在手上,就好像把整个冰岛都带走了。”
权至龙仔细看了看设计图,然后点头:“就这个,能做吗?”
亚当走过来看:“当然可以,这是我最喜欢的系列之一,叫‘大地’,每只都是手工敲打出来的纹理,所以没有两只完全一样的,你们要一对男女款。”
亚当点点头,他分别量了他们的手腕,记录下来,然后又拿出银块和工具。
“如果现在开始做,大概三个小时,你们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去附近转转,旁边是小镇风光,风景很好。”
裴秀雅和权至龙对视一眼:“我想试试,可以让我试试敲打吗,感受一下。”
亚当笑了:“当然可以,很多人都会想试试,但我要提醒你,这活儿需要耐心和巧劲,不是看上去那么容易。”
他给裴秀雅戴上防护眼镜和手套,递给她一把小锤子,旁边的一根用来让客人专门尝试的银条已经锻打得差不多了,亚当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握锤,怎么用力。
“手腕放松,用手臂的力量,敲下去的时候要果断,但不能太猛,对,就是这样。”
裴秀雅试着敲了一下,锤子砸在银条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银条表面出现一个小小的凹痕,她又敲了一下,这次更稳些,金属在手下的感觉很奇妙,每一锤都在改变它的形状。
“很好,现在你自己试试。”
裴秀雅深吸一口气,开始有节奏地敲打,叮,叮,叮,挺有意思的,很有参与感。
敲了大概二十下,裴秀雅停下来,银条表面已经出现了不规则的纹理,虽然还看不出什么图案的样子,她摘下手套,甩了甩手腕:“我手都酸了,您一天要敲多久?”
“四到六小时,习惯了就不觉得累,而且我很享受这个过程。”
裴秀雅把锤子还给他:“辛苦了。”
“好,那我们三小时后再来。”权至龙说。
走出店铺,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天空比早上更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真的要下雨了,权至龙开车,沿着海岸线揩去。
他们把车停在附近的镇口,步行往里走,街道很安静,没什么行人,只有几家咖啡馆和纪念品店还开着门。
他们进了一家咖啡馆,坐在窗边的位置,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窗上,蜿蜒流下,裴秀雅点了热巧克力,权至龙点了咖啡,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裴秀雅感慨说:“时间过得真快啊!”
“还会再来的,下次,和我一起来,明年春天,或者夏天,我们可以环岛,再看一遍这次看过的风景。”
“说的像真的一样。”裴秀雅笑。
权至龙认真地看着她:“我是说真的,秀雅,我不是在随便许承诺,我说会想你,就会每天想你,我说要打电话,就会打,我说要再来冰岛,就一定会再安排时间,你可能觉得我们认识时间太短,说这些太早,但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很清楚我想要什么。”
裴秀雅看着他,问:“你想要什么?”
权至龙说,毫不回避她的目光:“想要你,想要你在多伦多好好的,想要你工作顺利,想要你每天都开心,想要你睡不着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想要你有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想要你记得在海外有个人在惦记你,想要等我们都准备好,然后你愿意接纳我……”
裴秀雅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用毛线帽盖住眼睛,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裴秀雅转移了话题,说:“我们出去走走吧,雨好像小点了。”
他们付了钱,走出咖啡馆,雨确实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在空中飘着,不打伞也不会湿透,他们沿着街道往海边走,穿过一片草地,沿着沙滩慢慢走。
沙滩上人很少,只有几个穿着防水服的游客在拍照,权至龙牵着裴秀雅的手,两个人的脚印在湿沙上留下清晰的印记,但很快又被海浪抹平。
权至龙低头吻她,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没有那么急切,没有那么热烈,而是温柔的,绵长的,裴秀雅闭上眼睛,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他。
吻了很久,直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权至龙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秀雅,我……”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裴秀雅突然踮起脚,主动吻上他,这个吻很短,但很用力,然后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眼睛亮得好像有星星一样。
“我们该回去了,手镯应该做好了。”
权至龙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好,回去。”
回到银谷工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亚当正在做最后的抛光工作,看见他们进来,他举起手里的手镯:“刚好完成,来看看。”
两只手镯并排放在黑色的天鹅绒托盘上,银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太好看了!”裴秀雅轻声说。
亚当拿起女款的那只,轻轻掰开开口处,示意裴秀雅伸出手,手镯戴在她手腕上,大小正好,不松不紧,银色的光泽衬得她的皮肤更白,权至龙也戴上男款,手镯更宽一些,但设计一样。
亚当说:“记住,银会氧化,会变黑,这是正常的,用擦银布擦一下就会恢复光亮,不过平时,也要爱惜一点。”
裴秀雅点点头,和权至龙一起走出了店铺。
第28章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权至龙工作排满了,推不开,只能先去忙了,不过,他离开后的第一个小时,裴秀雅就意识到房间太安静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昨晚权至龙随意扔在椅子上的黑色皮衣,给好朋友米粒发了条信息:“他去工作了。”
手机几乎立刻震动起来,米粒的回复带着惯常的夸张语气:“照片呢姐妹,我要看你们两个的合影!”
合影当然是没有的,裴秀雅苦笑了下,不过,点开相册,她偷拍了好几张,都是在权至龙不注意的时候,比如他站在窗前喝咖啡的时候。
米粒收到了一张背影,发来语音:“连个正脸都没有,我怎么判断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
“哪样?”
“让你神魂颠倒那样啊!不过,看背影嘛,是挺帅的啊!”
裴秀雅简单回了一句,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权至龙。
“晚上回来,等我吃饭。”
裴秀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只回了个好。
很快,光线开始变暗,冰岛的黄昏拖得很长,天空从灰白渐变成淡紫,再沉入一种深蓝色,裴秀雅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填满房间,让角落显得更暗了。
七点,八点,九点。
权至龙还没回来,裴秀雅洗了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刷手机,米粒又发来几条消息,问她是不是被放鸽子了。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裴秀雅几乎是跳下床的,冲到门前又停下,整理了一下头发才开门。
权至龙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同色长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大衣,说道:“抱歉,秀雅,事情有点多。”
“Jason,没关系。”裴秀雅说。
权至龙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一股食物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好像是烤鱼和土豆,还有某种香草的味道:“饿了吗?”
他转身看她,目光在她睡衣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肤。
“有一点。”
他打开纸袋,取出几个打包盒:“这家店老板是韩国人,味道应该挺正宗的。”
他们坐在矮桌前吃饭,那张桌子真的很低,裴秀雅盘腿坐在地毯上,权至龙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他吃得不快,但是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
他夹了块鱼肉到她碗里:“明天我可以早点结束,想去哪里吗?”
裴秀雅用筷子戳着那块鱼肉,说:“你工作要紧。”
“工作永远做不完,秀雅。”
“嗯?”
“你总是这样吗?明明人在我房间里,穿我的T恤睡觉,却好像随时准备消失一样。”
裴秀雅感到脸颊发热,她确实穿过他的T恤,昨晚洗澡后忘了带睡衣,权至龙随手扔给她一件黑色棉T,衣服太大,下摆垂到她大腿中部,领口松垮垮的。
“我没有。”她小声说。
权至龙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嘴角勾起一边,眼睛微微眯起的笑,他倾身向前,手撑在桌面上,一下子拉近了距离,裴秀雅能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他声音低了下去:“你有,你连看我的眼睛都不敢超过三秒。”
裴秀雅强迫自己抬起眼睛,她确实很少直视他,那双眼睛太好看太迷人了,盯着看的话,就让人不想回到多伦多了。
“现在看了。”她说着。
权至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几秒钟后,他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垂,裴秀雅整个人僵住了。
“耳朵红了。”他说。
然后他吻了她。
不是试探性的轻吻,而是直接的不容拒绝的吻,他一手撑在桌面上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让她无法后退。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不知道多长时间以后,权至龙终于退开一点。
裴秀雅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权至龙的眼睛盯着她的嘴唇。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怎么?”权至龙挑起眉。
“太突然了。”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突然吗?我从进门就想这么做了。”
他松开手,重新坐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饭,裴秀雅愣在那儿,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还在发烫。
吃完饭以后,他们打了游戏,权至龙从行李箱里翻出两个游戏手柄,连接到电视上,是一款射击游戏,裴秀雅很少玩游戏,操作有点笨,权至龙却耐心地教她。
“这边是射击,这边是换弹,看见那个掩体了吗?躲在后面就行了。”
“敌人在哪里?”
“两点钟方向,不,你的两点钟方向。”
裴秀雅手忙脚乱,在屏幕里胡乱转圈,权至龙的角色却非常灵活,精准地击倒一个又一个敌人,每当有敌人靠近裴秀雅,他总能第一时间出现,挡在她面前开枪。
游戏里的队友开了语音:“哥们儿,你女朋友是新人吧?”
权至龙也开了麦:“对,怎么了?”
“别护这么紧啊,让她自己玩呗。”
权至龙笑了,对着麦克风说:“我乐意。”
裴秀雅的脸又红了,她瞪了权至龙一眼,但他没看她,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柄上快速移动,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明暗分明,下颌线绷紧,喉结偶尔滚动一下。
很快,他们赢了,权至龙放下手柄,伸展了一下手臂,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好玩吗?”他问。
“嗯。”裴秀雅诚实地点点头,很奇怪,在游戏的世界里,所有的顾虑都暂时消失了,她只需要跟着他,躲在他身后,或者偶尔冒险冲出去,知道他总会掩护她。
“再来一局?”
“好。”
他们玩到凌晨一点,裴秀雅不知不觉靠在了权至龙肩上,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角色站在原地不动,权至龙轻轻放下手柄,低头看她。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权至龙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抱起她,走向床边。
她很轻,在他怀里像只小猫,他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关掉了房间所有的灯,只留一盏床头灯。
然后他躺在她身边,侧身看着她。
权至龙伸出手,指尖在她脸颊上方,最终还是没有碰下去,他只是看着,很久以后,才闭上眼睡过去。
第二天裴秀雅醒来时,权至龙已经不在床上了,浴室传来水声,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水声停止,门打开,脚步声靠近。
权至龙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搭着毛巾,看见她醒了,他笑了笑。
“我叫了早餐,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权至龙去开门,拿回一个托盘,上面有咖啡、果汁、牛角包和水果,他把托盘放在桌子上。
裴秀雅拿起水杯喝水的时候,很自然地坐到了桌面上,这个高度刚好,腿垂下来,脚尖能碰到地毯,权至龙正在看手机,抬头看见她这个姿势,眼神暗了暗。
他放下手机,走过来,直接站到她两腿之间,裴秀雅端着水杯,愣住了。
“你……”她刚开口,权至龙就夺走了她手里的杯子,随意放在桌上,水溅出来一点。
然后他双手掐住她的腰,把她往后按,俯身吻了上去。
权至龙吻得很深,很用力,他的手从她的腰移到后背,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压,裴秀雅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抓住了他浴袍的领子。
浴袍带子松开了。
裴秀雅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烫得吓人,她推了推他,但权至龙纹丝不动,反而吻得更凶了,裴秀雅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氧气被一点点抽空,大脑开始眩晕。
不知道过了多久,权至龙终于退开,两人都在喘气,他的浴袍完全敞开了,露出紧实的胸膛和腹肌,裴秀雅的衣服也乱了,头发散在肩上。
“你……”她声音发颤。
“我怎么了?”权至龙问,拇指擦过她湿润的嘴角。
“太凶了。”
“不喜欢?”
权至龙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等待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后退一步,拢了拢浴袍,重新系好带子。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抱歉,秀雅,我没控制住。”
早餐后,权至龙去换衣服,他从衣柜里拿出黑色衬衫和西裤,背对着她穿上,裴秀雅就坐在床边看着。
“要不要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他突然问,一边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裴秀雅当然想去,想看看他工作时候的样子,想进入他生活的另一部分,但理智很快拉住了她,她摇了摇头。
权至龙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如果我和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不一样,你会怎么样?”
裴秀雅抬起头,权至龙站在逆光的位置,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我想象不到,但就这几天时间,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是个坏人吧?”
权至龙笑了,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她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必须仰视她。
他声音很轻,笑道:“我当然是坏人,坏透了。”
然后他站起来,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裴秀雅惊呼一声,他已经压了上来,双手撑在她头两侧,把她困在身下。
权至龙眼睛盯着她:“比如现在,我就想对你做很坏的事。”
他没有马上吻她,而是用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眉毛、眼睛、鼻子,最后停在嘴唇上,裴秀雅能感觉到他的重量。
“害怕吗?”他问。
裴秀雅诚实地点点头。
权至龙笑了,他低下头,这一次吻落在了她的脖子上,裴秀雅倒吸一口冷气,手抓住了床单。
“Jason……”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了一声,动作没停。
“别……”
“别什么?”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某种野兽盯着猎物,“说清楚,裴秀雅,别停,还是别继续?”
裴秀雅说不出来,她的身体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冷,权至龙的手滑进她的衣服下摆,掌心贴在她的腰侧,温度高得吓人。
“不过,很可惜,我今天真的要迟到了。”他说着,叹了口气,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从她身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边拿起外套。
裴秀雅坐起来,看着权至龙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他说:“我走了。”
“嗯。”裴秀雅应了一声。
权至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裴秀雅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她走到窗边,正好看见权至龙的车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街角。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太安静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过,是得收拾一下离开时候的行李了。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充电器,护照和钱包,她把它们一件件放进行李箱。
裴秀雅走过洗手间时停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有一个清晰的红痕,是权至龙刚才留下的。
她继续收拾,把床单拆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把用过的毛巾收进洗衣袋,收拾完所有东西,行李箱立在了门边。
然后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冰岛的下午总是过得很快,裴秀雅穿上外套,拿上房卡和手机,走出了房间。
楼下有一间酒吧,她之前就看到了,招牌是暗红色的,她推门进去,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人不多,吧台边坐着两三个人。
裴秀雅在吧台最边上坐下,酒保是个大胡子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肘部。
“第一次来?”他用英语问。
裴秀雅点点头。
“想喝什么?”
她看了看酒单,上面大多是冰岛本地酒,名字都很难念:“有什么推荐吗?”
酒保指着一个名字:“如果你是新手,试试这个,布伦尼温,我们的传统酒,加了一点特别的味道,很好喝的。”
“那就这个吧。”
酒保转身去调酒,裴秀雅看着他的动作,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透明液体,倒入雪克杯,加入冰块,又加了点绿色的什么东西,然后快速摇晃。
酒放在她面前时,是漂亮的浅绿色,杯口装饰着一片薄荷叶。
裴秀雅抿了一口,味道很烈,有股浓重的草药味,喝下去后喉咙像烧起来一样,但随后涌上一股淡淡的甜味。
这酒真的很烈,她觉得胃里烧起来了,本来想要忘记点什么的,但奇怪的是,大脑却越来越清醒。
清醒地记得他手的温度。
清醒地记得他眼睛里的神色。
清醒地记得他说“我当然是坏人”时候的语气。
杯里的酒不知不觉见底了,裴秀雅招了招手,酒保又给她倒了一杯,这一杯她喝得更快,她本来想喝点酒让自己微醺,这样可以避开去想那些让人心里空落落的东西,可是没想到,那些画面,那些感觉,反而在脑海里燃烧了起来。
很快,她觉得天花板在旋转,不,不是天花板,是她自己在摇晃,她趴在吧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木头桌面,舒服了一点。
过了很久,裴秀雅从钱包里掏出钱放在吧台上,太多了还是太少了,她不知道,也懒得数,酒保说了声谢谢,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
推开酒吧门,冷风扑面而来,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裴秀雅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她扶着墙,慢慢往公寓楼走去,脚步虚浮,她得集中精神才能走直线。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停下喘了口气,电梯到了,她走出来,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她摸索着房卡,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门锁。
“滴滴”两声,门开了。
然后,她余光看到了身后的人影,是权至龙在等她,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她缓缓转过身,他穿着白天那套黑色衬衫和西裤,但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
权至龙走到她面前,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你喝酒了?秀雅。”
“嗯。”
“喝了多少?”
“三杯……还是四杯?记不清了。”
权至龙沉默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去喝酒?”
裴秀雅只是说:“想喝就喝了。”
权至龙往前走了一步,她下意识后退,背靠在了门上:“我以为你走了,不告而别,就好像你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转过来。”
她慢慢转过身,面对他。
“看着我。”他说。
她看着他。
权至龙一字一句地说:“秀雅,我发现最近,会很自私地想要更多,会想要你的时间,你的注意力,你的一切,会嫉妒,会生气,会想要让你永远待在我身边。”
裴秀雅的心脏跳得很快。
权至龙说:“如果你现在说停,我会停,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同意做我女朋友,那么,过了现在,哪怕你在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手了,你听懂了吗?”
第29章
权至龙问得很认真,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好像是怕她突然抽走。
裴秀雅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看着他嘴角那个紧张的弧度,看着他握着她手指的,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
她知道,只要她说好,一切都会不一样,但她摇了摇头,她说:“对不起,我不能。”
权至龙的表情僵住了,他松开她的手,身体往后靠了靠,像是要离她远一点,好看清她,他说:“为什么。”
裴秀雅低下头,犹豫了很久,她说出实话:“因为我真的很难继续一段跨国的恋情,如果我要谈恋爱,希望那个人就在我身边,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否则,只要一开始,我也会很贪心的,想要更多。”
权至龙说:“我可以安排,我可以在多伦多租个公寓,我可以把一部分工作转移过去,我可以……”
裴秀雅抬起头看着他,摇头说:“我不能让你为了一个认识才几周的人,打乱你全部的生活,这不理智。”
权至龙说:“感情本来就不是理智的,我喜欢你,我想见你,我想和你在一起,这需要什么理智。”
裴秀雅坚持说:“需要,我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自己的责任,我不能让你抛下一切来多伦多,然后几个月后,你发现这不值得,你后悔了,你离开了,我也不想这样。”
权至龙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神里很受伤,他说:“所以这就是结局了?冰岛是一场梦,梦醒了,我们各回各家,各过各的生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秀雅点点头:“这样对大家都好,就当是一段很美好的假期回忆。”
权至龙笑了,但那个笑容是硬挤出来的,他说:“假期回忆,好的,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雷克雅未克的夜晚,天色变成了深蓝色的,他说:“我今天回自己公寓睡,出发那天早上我会来送你,你几点的飞机。”
裴秀雅说:“下午四点,但你不用来送,你工作忙……”
权至龙摇摇头,语气很坚决,他说:“答应过的事,我会做到。”
门开了,又关上,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裴秀雅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然后她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权至龙的脸,他的声音,他说的话,凌晨三点,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街灯还亮着,黄黄的光晕投下模糊的影子,她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对两个人都好,但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这么疼。
周三早上,权至龙还是来了,七点半,敲门声响起,裴秀雅打开门,他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穿得很整齐,黑色的长裤,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说:“早,给你带了早餐,咖啡和面包,买了和我一样的。”
裴秀雅接过纸袋,她说:“谢谢。”
权至龙问:“收拾好了吗?”
他往房间里看了一眼,行李箱已经合上了,立在墙角,沙发上放着她的背包和外套。
裴秀雅说:“差不多了,再检查一遍就行。”
权至龙说:“那我不进去了,我在外面等你,慢慢来,不着急。”
裴秀雅点点头,关上门,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热咖啡,还有一个牛角面包,咖啡很烫,面包很香,她小口吃着。
到了下午,他们出发去机场,权至龙开的车,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载音响放着音乐,是冰岛的一个独立乐队,旋律空灵,歌词听不懂,但很适合此刻的气氛,淡淡的忧伤,淡淡的告别。
到了机场,权至龙帮她拿行李,他推着行李箱,她背着背包,两人并肩走进航站楼,机场不大,人不多,办理登机手续的队伍很短。
轮到裴秀雅了,她把护照和机票递给工作人员,行李箱被称重,贴上标签,送上传送带,工作人员把登机牌递给她说:“B12登机口,登机时间三点二十。”
她接过登机牌,转身,权至龙站在她身后,她说:“好了,我要去过安检了。”
权至龙点点头,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说:“一路平安。”
裴秀雅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握了大概三秒,她抽了出来,她说:“你也是,工作顺利。”
权至龙说:“嗯。”
裴秀雅说:“那我走了。”
权至龙说:“好。”
裴秀雅转身,走向安检口,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权至龙的目光一直跟着她,通过安检,她终于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身影显得有点孤单。
裴秀雅的眼圈红了,她赶紧转身,快步走向登机口,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她在B12登机口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拿出手机,想给好朋友米粒发消息,但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发了一句:“上飞机了,回多伦多。”
米粒很快回复:“一路平安,到了给我打电话!”
裴秀雅回复:“好。”
她又点开和权至龙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的下午,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回复说都可以,再往前翻,是这些天来的对话,有语音,有文字,有照片,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窗口,把手机放回口袋。
三点二十,开始登机,她排队,出示登机牌,走进机舱,她的座位靠窗,她把背包放进行李架,坐下,系好安全带,窗外,冰岛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起来要下雨,远处能看到雷克雅未克的彩色屋顶,小小的,像玩具房子。
裴秀雅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云海,她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这些天的画面,黑沙滩,银饰店,小公寓,游戏,早餐,拥抱,吻,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
飞机座位旁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大概二十出头,女孩靠在男孩肩上,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起来。
裴秀雅转过头,看着他们,女孩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银戒指,男孩的手握着她的手。
她忽然想起权至龙送她的那个银手镯,她抬起手腕,看着它,银色的光泽,冰岛地形的纹理,她摸了摸手镯,冰凉的金属触感,然后她把手腕放回膝盖上,闭上眼睛,试着睡觉,但睡不着。
时间过得很慢,终于,机长广播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抵达多伦多皮尔逊国际机场,气温摄氏三度,天气多云,请系好安全带……”
裴秀雅看向窗外,多伦多的天色也开始暗了下来,乘客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排队下飞机。
踏上多伦多的土地时,裴秀雅深吸了一口气。
走出到达大厅,她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印度裔大叔,很健谈,多伦多的夜晚,高楼大厦,霓虹灯,车流,行人,一切都很熟悉,但又有点陌生,她离开才几周的时间,却感觉像是离开了很久。
出租车停在她住的公寓楼下,那是一栋十二层的老式公寓楼,砖红色外墙,窗户是深绿色的,她住八楼,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百加币,她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管理员是个胖胖的白人老太太,正在看电视剧,看见她,点点头说:“回来了?”
裴秀雅说:“回来了。”
按了电梯,电梯很慢,吱吱呀呀地上到八楼,走廊铺着深绿色的地毯,墙壁是米黄色的,贴着几张物业通知。
她走到802号门前,掏出钥匙,开门,房间很冷,暖气关了两周,空气冰冷,她打开了灯。
客厅很小,放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沙发上盖着一块灰色的毯子,厨房是开放式的。
裴秀雅把行李箱拖到卧室,打开,里面是冰岛买的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个银手镯盒子,她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放进抽屉,然后她开始打扫。
时间很晚了,天色完全黑下来,裴秀雅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床很软,比冰岛那张床软,但她睡不着,翻来覆去。
第二天早晨,闹钟七点响起,裴秀雅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的茫然,她在哪里,然后意识回笼,这是多伦多,她的公寓,她的床。
她选了件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很简单,很普通,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化了个淡妆。
她出门,公寓楼下是条小街,两边是各种小店,咖啡馆,便利店,洗衣店,小餐馆,早晨很冷,行人匆匆,手里拿着咖啡杯,哈出白气。
她走进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一个蓝莓马芬,接过咖啡和纸袋,她走到地铁站。
她就职的莫泊森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三楼,她走出电梯,推开公司的玻璃门,前台是同事丽莎,一个金发女孩,正在整理邮件,看见她,眼睛一亮,她说:“秀雅,你回来了,天哪!快说说,冰岛怎么样?极光看到了吗?”
裴秀雅说:“看到了,很美。”
丽莎挤挤眼睛说:“有没有艳遇?”
裴秀雅脸上保持微笑,她说:“哪有,这种好事哪里轮得到我。”
她走进办公区,开放式办公室,一排排的格子间,她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桌子上堆着一些文件,同事们陆续来了,跟她打招呼。
裴秀雅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三百多封未读邮件,她开始一一处理,回复,转发,删除,动作熟练。
裴秀雅让自己尽量忙碌起来,因为她知道,这只是表面,不这么做的话,自己就停止不了对Jason的想念。
有时候梦里权至龙在说话,但她听不清他说什么,醒来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空落落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
冰岛那边,权至龙也快忙完了他新MV的拍摄,某天早晨,权至龙醒来,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脑子里全是裴秀雅,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比她在身边的时候还要清晰。
他突然坐起来,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他点开通讯录,找到裴秀雅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打过去说什么,说我想你了,说我想见你,说她离开后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太幼稚了,太可笑了。
他退出来,点开信息,开始打字:“秀雅,你……”
删掉。
“裴秀雅,我……”
又删掉。
“在冰岛的时候……”再删掉,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想你,她会怎么回复,说“我也是”,还是说“我们已经结束了,不要再联系了”。
他怕听到后一种,更怕听到前一种,因为听到后他会更想她,更放不下,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去,手背盖住眼睛,阳光慢慢照进来,房间里亮起来,他还是没动。
这天,裴秀雅终于没办法了,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Jason的名字,他的号码,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删除键,“确定要删除此联系人吗?”
她点了确定,联系人列表里,权至龙的名字消失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除了,连聊天记录夜消失了,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过。
她想,这样应该就不会总去想了吧,看不见,就不会想,时间久了,就忘了,就好像以前忘记其他事情一样。
第30章
两个月的时间,过得比权至龙预想中要快,MV拍摄结束了,最后一个镜头在维克镇的黑沙滩收工,他看着远处浪头拍打岸边的岩石柱,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个傍晚。
那时候,他和裴秀雅在这里散步,她蹲下去捡石头,侧脸被风吹起的头发遮住一半的样子。
回首尔的飞机上,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乱糟糟的,飞机降落仁川机场的时候是清晨,和冰岛那种冷空气完全不同,回到了他在清潭洞的公寓。
助理提前来开窗通过风,冰箱里塞满了水和简单的食物,太安静了,他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个他住了好几年的地方,突然有点陌生。
工作积压了一堆,见面会,录音室日程,品牌方的会议,权至龙试图让自己沉浸在这些工作里,这样就不会想她了。
终于,在一个忙到深夜回到家反而毫无睡意的晚上,他洗了澡,头发还湿着,坐在卧室窗边的椅子上,拿出了私人手机,通讯录里的裴秀雅,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按下去的前一秒,他甚至莫名其妙地担心,电话通了第一句该说什么。
听筒里传来了无法接通的声音,权至龙握着手机,听着里面重复的电子音,湿头发上的水滴下来,落在他的睡裤上,他心里那点隐约的期望,也落空了。
他不死心,退出通话界面,打开通信软件,找到和她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秀雅,你过得好吗?”
前面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信息发送失败。
所有他能想到的直接的联系方式,都在一瞬间断掉了。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窗外的首尔夜景依旧繁华璀璨,但他的房间安静得可怕,他想起在冰岛时,她好像随口提过一句她公司的名字,当时他们在车里,聊起各自的工作,她说她在莫泊森设计公司。
他人脉广,托人打听一个在多伦多的公司,不算太难,他找了一个信得过的常帮艺人处理海外事务的朋友,说想联系一个在这家公司工作的人,叫裴秀雅,大概什么年龄。
朋友的效率很高,两天后回了电话,语气有点为难:“至龙啊,你让我打听的那个裴秀雅,我托多伦多那边的朋友问了一下,她以前确实在莫泊森工作,但是大概就是你从冰岛回来那段时间,她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去了哪家公司?”
“这个就查不到了,不是公开的高管变动,就是一个普通职员离职,莫泊森那边的人事信息也不会对外说员工去了哪里,我问了那边圈子里的几个人,没什么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可能去了别的城市,也可能去了不同行业的小公司。”
权至龙道了谢,挂了电话,那天晚上,他没去任何日程,跟经纪人说身体不舒服,推掉了,他开车出门,没让助理跟,去了一家他以前偶尔会去隐私性还算不错的会员制酒吧。
酒吧在江南区一条不那么起眼的巷子里,他戴着黑色的口罩,棒球帽压得很低,穿了件很普通的连帽衫和深色牛仔裤,独自坐在吧台最角落的高脚凳上。
酒吧灯光昏暗,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人不多,他点了杯威士忌,纯的,没加冰,喝了一口,液体灼烧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点短暂的麻痹感,他其实不怎么喜欢买醉,觉得没意思,但今晚,他需要点什么来压住心里那股烦躁。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旁边卡座来了几个年轻人,声音有点大,其中一个穿着时髦的女生,频频朝他这边看。
“喂,你们看那边……”女生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还是能隐约听见,
“哪里?哦那个人,他是不是权至龙?”
“怎么可能,GD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可是真的好像啊,你看那侧脸,还有那气质?”
权至龙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拿出钱包抽出现金放在吧台上,准备起身离开。
但还是晚了,那个女生已经拿着手机,大着胆子走了过来,脸上很兴奋地问:“请问您是GD前辈吗?”
权至龙没说话,拉了下帽檐,想从她旁边绕过去。
“真的是GD!”女生这一声惊呼,彻底吸引了卡座里其他人和附近几桌客人的注意,目光一下子聚集过来。
“前辈,我是您的粉丝可以合影吗?”女生挡在他面前,说。
“抱歉,私人时间,”权至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想快步离开,但另外两个年轻男人也围了上来。
小小的空间被堵住了,酒吧的经理和服务生注意到了骚动,赶紧过来,试图隔开人群,但拍照的快门声已经咔嚓咔嚓响了起来,还有人在录视频,混乱中,权至龙感觉有人靠近,一只手似乎飞快地往他连帽衫前面的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经理和保安好不容易把他护送出了酒吧后门,冷风一吹,他稍微清醒了些,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被塞进来的东西,是一张叠起来的印着粉色心形图案的便签纸,上面用香水笔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他看也没看,顺手就扔进了后门边的绿色大垃圾桶里,纸团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掉了进去。
太无聊了,这一切都太无聊了。
他回到家,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小壁灯,脱掉外套,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在冰岛,裴秀雅看他的眼神,她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男人,不是GD,不是巨星,只是一个在异国他乡偶然遇到有点特别的人。
他走到客厅,倒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额头,闭上了眼睛。
从冰岛回来大概一个多月后,裴秀雅她向莫泊森国际咨询提交了辞呈,原因有好几个,直接原因是公司架构调整,她所在的小组被合并,新来的主管风格强硬,和她处理项目的方式不太合拍,几个方案争下来,她觉得很累。
她想换换环境,正好,一家规模小得多,做公共空间装置的新兴公司绿洲公司在招人,职位内容更有趣,团队也更年轻扁平,她去面试了,聊得不错,很快就拿到了录用通知,薪资待遇和原来差不多,但工作内容让她觉得更有意思,于是,她跳槽了。
搬家后,适应新公司,熟悉新项目,因为忙碌起来所以时间被填满。
“秀雅啊,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妈妈郝美兰问。
“还好,妈,新公司刚上手,是有点忙,但还挺有挑战性的。”裴秀雅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整理着餐桌上的文件。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你林阿姨,记得吗?她女儿去年结婚了,嫁了个公司高管,可好了,她听说你还没对象,着急得不得了,说认识一个在多伦多的男孩子,也是韩国人,自己开公司呢,家境很不错,人也很稳重,你看要不要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就当认识个朋友也好嘛。”
裴秀雅叹了口气:“妈,我真的……”
“知道知道,你工作忙,要独立,妈妈不是逼你,就是你也一个人在外面,总要有个依靠,见见嘛,不合适就算了,吃顿饭而已,我都答应了,不好推的。”
拗不过母亲,裴秀雅勉强应付了几场相亲。
第一次,是在多伦多市中心一家不错的韩国餐厅,对方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礼貌周到,谈吐得体,裴秀雅微笑着听,偶尔附和几句,接下来就没有然后了,她走出餐厅,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觉得刚才那两小时像完成了一个任务而已。
后来的每次相亲,裴秀雅听着,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走神,想起在冰岛那个小公寓里,Jason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拿着游戏手柄,漫不经心却又专注地打着游戏,偶尔转头对她笑一下,那种松弛的不经意的魅力……
她开始发愁了,不是愁嫁不出去,而是愁自己的感觉,难道真的因为那短短十几天的相遇,以后看谁都觉得差点意思?那她的后半辈子怎么办?真就一个人过了?
周末,她和好朋友米粒出门逛街,两人在皇后西街一家 vintage 服装店里淘货,店里放着轻快的摇滚乐,架子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旧衣服,
裴秀雅拎起一件刺绣的牛仔外套,对着镜子比划,嘴里却叹着气:“完了,米粒,我觉得我要孤独终老了。”
米粒正在翻看一条印花长裙,头也没抬:“这次又是哪个相亲对象让你有此感慨?”
“不是哪一个,是每一个,聊天也能聊,吃饭也能吃,但就是没感觉,一点火花都没有,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
米粒这才转过头看她,眨了眨画着精致眼线的大眼睛:“毛病?我看你是中了冰岛那个男人的毒。”
裴秀雅瞪她一眼:“别瞎说,都过去多久了。”
米粒把裙子挂回去,走到她身边,说:“过去多久,思念呢却还没散,说真的,跟那样的男人有过一段奇遇,哪怕没结果,也会觉得念念不忘了吧。”
裴秀雅被她拉着走,嘴上不服输:“一个人过也挺好,自由自在,大不了我们两个做伴,一起单身到老,也挺好的,周末一起逛街吃饭,老了住同一个养老院,还能互相吐槽隔壁老头。”
米粒听了,却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地摸了摸自己新染的亚麻色头发:“那个秀雅啊,我可能,没办法跟你一起单身到老了。”
裴秀雅停下脚步,看着她:“什么意思?”
米粒脸上浮起一点红晕,眼神躲闪了一下,拉着她走进街角一家甜品店,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点了两杯拿铁和一份提拉米苏后,米粒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是开心的:“我最近嗯,认识了一个人。”
裴秀雅愣了一下:“谁?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上个月,我们公司不是接了一个新潮牌的宣传案嘛,我去他们工作室开会,对接的那个设计师,他叫艾伦,中法混血,搞服装设计的,人特别有趣,想法天马行空,而且长得也挺帅。”
“然后呢?”裴秀雅问。
“然后就聊得挺投缘的,一起加了班,吃了宵夜,后来他又约我看了一次展览,上周我们正式约会了,我觉得他挺好的,跟以前遇到的那些人,感觉都不一样。”
服务员送来了咖啡和甜点,裴秀雅搅拌着自己那杯拿铁:“所以你这是要抛弃我,奔向新生活的节奏?”
“哎呀,什么抛弃不抛弃的,咱们俩永远是好朋友啊,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你经验丰富,帮我参谋参谋嘛。”
裴秀雅笑了:“我可没什么经验。”
她顿了顿,继续,“不过,你觉得好,感觉对,那就试试看,靠谱不靠谱,你自己感受最重要。”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啊,秀雅,你别灰心,你看我,之前不也空窗好久,嚷嚷着要单身一辈子?这不就遇上了吗?你的那个人,说不定也在前面等着你呢。”
裴秀雅笑着摇摇头,也吃了一口甜点,话题转到了米粒的新恋情上。
首尔那边,权至龙没有放弃寻找,想打听裴秀雅这个名字在多伦多的踪迹,但结果都差不多,她就像蒸发了一样,从莫泊森离职后,没有在任何公开的职场社交平台更新信息,没有再用可能被他知道的社交账号,她彻底切断了和过去,包括与他之间,那一点微弱的联系可能。
权至龙的工作排得很满,新专辑的制作进入了关键期,他整天泡在录音室里,和制作人乐手们反复打磨编曲,调整唱法,演唱会巡演的策划也提上了日程,开会,看方案,试服装,拍宣传照,他还参与了一些艺术合作项目,看画展,见一些设计师。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知不觉,窗外的首尔,从他们分别时的深秋,走过寒冬,迎来樱花盛放的春天,又进入潮湿炎热的夏季,树叶变黄飘落,再次寒风刺骨然后,又一次春暖花开。
两年了,冰岛偶遇的那个秋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多伦多的春天来得慢一些,裴秀雅在绿洲公司已经做得得心应手,参与的几个项目反响不错,她还升了一级,成了一个小团队的负责人,工作占据了她大部分时间。
米粒和艾伦的感情稳定发展,已经开始讨论同居的可能性,裴秀雅真心为她高兴,偶尔三个人一起吃饭,看着米粒和艾伦互动时自然流露的亲昵,她心里会有一瞬间的羡慕,但她好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节奏,工作,健身,偶尔和米粒逛街,每个月和母亲通几次电话,顺便委婉地推掉新的相亲提议。
那个银手镯,她还戴着,可能只是因为习惯了。
直到那个四月的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