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恪微心不甘情不愿地进入了瑜琉的马车。
他没想过要跑,毕竟他并不算树族人,对蛊一知半解,瑜琉可以随时随地要他的命。
路过禾施县的时候,马车又多了一辆。
他们在白河转道,一路购置货物,最终在息风雪山落脚,山脚已是茵茵绿地,两辆暗青绿的马车如同两只小虫游走在叶片的叶脉上,雪山背后仍有高山,宛若仙人打造出的一堵石头高墙。
这堵墙,有缝隙。
但他们只是在缝隙门口等着,摊开油布,摆好碗筷餐锅饭食,面无表情动作一致地捧着那些干粮,放在嘴里咀嚼着——除了罗恪微。
有一个人的神情和其他人稍微有些出入,他思索片刻后忽然想起来——是陈娘子,那个和瑜琉有着深仇大恨要背着炸药把树族的寨子炸掉的陈娘子。
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更别说他曾经帮过她一次,帮她穿越瘴气。
陈娘子似乎也知道他在看她,耳朵微微抖了一下。
瑜琉吃完了东西,瞥了一眼罗恪微,又望向整齐划一的八个人,忽然饶有兴致地轻声开口:“食物和财富,是谁赐予我们?”
“眠神!”
“那么我们要为眠神奉献什么?”
“一切!”
他们的声音不大,落在罗恪微耳朵里却如此刺耳,他以后也要这样神神叨叨的么?
罗恪微眼看着他们从腰间掏出匕首,往自己肋下划去,阵阵凄厉哀嚎夺人心魄,他的惊呼声还没出来,一双腿先跑远了,紧接着沙铃声作响,他的肚子又闹得他死去活来,摔在地上。
现在他倒真的希望自己死了就好了。
他躺在草地里,半眯着眼睛,从山缝里走出来两个人,高大俊俏,五官分明,身着浅绿色衣裳,那衣裳居然让他回想起在尤氏地宫里所见到的布料。
他看着瑜琉走上前去,与她们交涉,小声低语着什么。
罗恪微走到陈娘子身边去,她的伤是最轻的,没有血流出来,双眸坚定,似乎完全不害怕即将到来的事。
“等我。”
“迷花,迷花!”
瑜琉又喊了好几遍,一声比一声不耐烦,罗恪微这才意识到,他喊的是自己,他给自己重新取了名字。
“帮着搬人啊,愣着做什么?”
罗恪微眼看着从缝隙内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推着推车,有的捧着一具薄木棺材,正在将地上那些人装殓进去的,钉上钉子。
这么荒谬,这么冷血无情,为何这些人偏偏当作是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
他没有去搬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其中一人要把陈娘子也带走,他看着她入棺,刚要伸手帮忙,忽然瞧见她对他飞速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们要去哪里?”罗恪微攀住了瑜琉那看起来如枯枝般脆弱而年老的手臂,此刻它硬得就像银枪,他用力捏住,他的手指反而疼起来。
瑜琉慈爱地摸了摸罗恪微鬓角黏着汗珠的发丝,“她们永生了。”
很快,罗恪微就明白了瑜琉所说的永生是什么,因为他走进了山缝去,山的这一面似乎都是石头没有泥土,被凿出了一个个规整的洞,有的洞是空的,有的放入了方才的薄木棺材。
穿过这条路,罗恪微看见了山中心的世界,这是一片盆地,盆地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树。
“迷花,你不想见见你的亲生母亲吗?”
罗恪微迷惑地又把他这句话的后几个字重复念了一遍,心剧烈地跳起来,疼得像是有锥子在刺他。
原来,他的猜想是真的。
他们往盆地中心去,瑜琉将他带到了一间暖房内,白色玉石的地砖,那张大床上是一团坏死腐朽的肉,她的脸也模糊,除了她还有两个洞,可以称之为眼睛。
“罗云充真是聪明,他为了那个女人的孩子能活命,甘愿与柔然族长结合生下你,有了柔然族长血脉的庇护,你就不会被他后来种下的死蛊所摧残,还是跟常人一般。”
“又因为你体质特殊,罗云充得以在你体内种下了盐篓,能够把游离在另一副躯体内的生蛊取回。”
“死蛊容易得,生蛊却不容易,此前从来没有过第二代的生蛊,它很珍贵,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盐篓?死蛊?生蛊?
罗恪微完全听不懂这几个词,他只觉得脑中阵阵轰鸣声。
“你是不是一见到某个女人就被她吸引?那是你心上的盐篓在起作用,她是你的主人了,她让你做什么,你就会主动去做……”
“我把盐篓替你取出来,你就恢复了,你应该感谢我啊……还有你们,”瑜琉对着那群穿浅绿衣衫的高大女子挥手笑道,“你们更应该感谢我!”
“因为你们的族长此刻需要这生蛊续命!”
罗恪微觉得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可称不上是感激,没有一丝笑意,其中一个穿着最华贵头上高发髻簪着粗金簪的男人走上前来,神情淡然地朝着瑜琉鞠了一躬。
“吾替柔然族谢谢您。”
瑜琉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好了,还等什么呢……”
“你要对我做什么?”
他想挣脱,但是他居然使不上力,心中感到无穷的绝望——他对季澄的感情是由那蛊起的头么?怎么会这样呢?他明明对她是一见钟情……
可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他喜欢她,那么痴迷她……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泪流满面。
又是一阵该死的沙铃声,罗恪微心口一窒,晕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到了和季澄经历的一切,仿佛仙人舞动白色缎带,缎带上的每一幅画都是那些他到死也不会忘记的场景,在荼靡山学钩镰枪,在越王府大闹,在边关并肩作战,在乡间宅子相濡以沫,这一切都要被抹去吗?不可以抹去,不可以将他的感情全数抹去……
当罗恪微醒来时,已经是次日的凌晨了,他记得上次踏进这地方是下午。
整间屋子的墙壁都是那样规整的白石头,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的上半身有一半是裸着的,胸前扎着厚厚的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即使他只是动一动手指,也浑身上下疼得要命,眼泪流淌到两侧。
季澄……季澄……
他还喜欢她吗?如果瑜琉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为何一想起这个名字,是锥心的痛。
此刻他对她,竟是恨意占了上风。
他开始恨她了。
恨她对自己那般戏弄,那般不在乎,恨她对其他人温柔,对他粗暴,恨她永远觉得他不重要,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之前的那个自己,真的很傻,很蠢,满心满眼都是她。
可是在她心里,说不定连那个叫小鱼的侍女也比他重要得多。
“好了,月辉盆在哪里?谁带我去?”
瑜琉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屋内的三张床,其中一具已经成了尸体,刚刚那团腐肉一样的东西出现了人形四肢,浮现出的居然是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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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差无几的恐怖面貌。
那个衣着华贵的男人就在她身边侍奉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澄白色的参汤。
罗恪微将衣服穿好,他还剩一些袖箭,他要结束这一切,让这些神神鬼鬼的都化为烟尘。
门外忽然出现了一个人,脸庞逆着光。
是陈娘子,她提着刀冲向瑜琉,在他身上捅了十八下,黑色的血缓缓渗出,可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瑜琉皱眉疑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那么乖,那么听我的话……”
“因为你是天底下最恶毒的人,我恨你,我一定要出这口恶气!”
瑜琉苦笑道,“你苦心积虑潜入树族,就是为了要在最后关头,阻止我?”
陈娘子也笑了,“就这么让你死了,多便宜你,就是要看到你痛苦,我才舒坦。”
“我知道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你为了这个什么盆,等了两百年,生生把你的命熬过这床上的人。”
瑜琉愤怒地站起来。
罗恪微这才发觉睡着之前房中的那些护卫早已不见了,他又默默地瞥了一眼那个低眉顺眼的男人,他还在喂参汤,仿佛这两人对峙他一个字也听不到似的。
“还有这个,你的障眼法真好笑!”陈娘子啐了一口,从门外拖进来一个人,“这是你当前的死蛊之一,对吧?你以为他也进了棺材,就没人能猜到,没人能奈何得了你。”
“我告诉你,你在荼靡山内的种下死蛊的人都被我杀了,现在这是最后一个!”
陈娘子得意地摇了摇这个人的领子,接着又是一刀割向脖颈,这次喷出来的是鲜红的血液。
“你想怎么样,你想要什么?”
瑜琉下跪,他这跪地姿势实在可笑,因为他又突然间摩擦着膝盖转向那个华衣男人,攀扯道,“你先把月辉盆给我好不好,就现在……还来得及,来得及的……”
“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为什么要献祭我焕林村十八村民的性命,所有的一切都给我说清楚说明白!”
陈娘子将手中的尸首丢在一边,她脸上的神情已经可称得上是癫狂错乱。
瑜琉整个人仿佛一滩湿泥巴捏的,他的整个手掌“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五年前雷劈大树,眠神奄奄一息,需要新鲜的血液。”
陈娘子怒极反笑,“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去死吧!”
“我不能死,你……你的体内还有我的容颜蛊,我死了你会死得比我难看一万倍!”瑜琉拖着脚步去罗恪微床前,使尽力气摇晃着他的手。
可罗恪微只是冷冷抽走了手。
“我死了眠神怎么办,怎么办……”
不消片刻,他也萎缩腐烂得如同那方才床上的人,一模一样。
华衣男人终于停止了喂药,他把药碗轻轻扔在了地上,泻出一地的水痕。
他眼眶通红,望了望罗恪微,又望了望那个提着刀面如罗刹的女人,他的泪缓缓流下——从今以后,那团东西再也不能奈何他了。
但他也跟那床上的人处境相差不大,自己体内也有族长种下的毒蛊。
他一开口,像是承受了过重的伤痛之后才溢出的叹息。
“这人死了,我们都应该合掌庆贺才是,受她挟制了许多年,这几个月才知道什么是人过的日子……”
“幸福过,所以能放下,主动赴死,比她们这样丧尽天良的好,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