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在满城白布之下，悄然度过。
定隆七年，新帝举行登基大典，上祭告天地宗庙，下受百官朝贺，改号为弘兴元年。
"你是说，尚啸苍已带兵撤离京都？"
纪鹞执棋轻落，抬眸看向许瑾欢。
"对的，清早才知，他们昨夜便已离开。"
案桌上，烟雾缭绕，纪鹞杏眼微挑。
"陛下许诺弘野尚氏，什么好处？"
许瑾欢垂眸道："圣上颁发诏书，尚啸苍因清君侧之功，升为大将军，可掌管天下军权。"
纪鹞轻笑，"仅是如此？"
"尚穆岭录尚书事，统领百官，兼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还有尚允，中护军兼任临州刺史。"
"那岂不是，军权、政权皆出于弘野尚氏？"
许瑾欢将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算是吧。尚啸苍坐镇丰州，都督西、丰、镇、齐、桥、中、汇、临八州军事，几乎占据了成国所有的军镇。"
许瑾欢接着道，"尚穆岭在内掌握中枢，既参与起草诏令，又掌握具体执行。父子两人，内外互助，军政联动。"
"既然如此，那弘野尚氏为何不自立为帝？而是答应与太傅的谈判？"
"因为没有一个世家子弟，敢让自己的家族背上，逆臣贼子的骂名。更何况，即便弘野尚氏一家独大，但是桥州应氏、汇州魏氏、临州王氏等士族，他们在朝堂，亦占据一席之地。"
纪鹞冷笑道："也就是说，尚啸苍敢与皇帝开战，但不愿与其他世家大族撕破脸？所以，退居幕后，操控天子？"
许瑾欢却并未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将棋子精准一落，"纪鹞，你又输了。"
"你我相战十回，次次都是你赢，从未让我。"
说罢，纪鹞身子前倾，手指勾住许瑾欢的衣领。
纪鹞轻声唤道，"许大人。"
她的食指滑过他修长的脖颈，"你如此不通人情世故，日后还怎么讨得了妻子？"
许瑾欢垂眸，看向对方戏谑的模样，却比平日里更加灵动些。
他双臂绷紧，逃也似地将目光飘向，纪府后院。
"纪鹞，陪我一同去看看婷雪吧。"
纪鹞语调上扬，"怎么？想你的婷雪妹妹了？"
"纪鹞。"，许瑾欢低声道，"永宁王出事，我理应探望婷雪。"
还未等纪鹞回应，他便沿着回廊向后走去。
纪鹞语言轻佻，"所以，许大人来纪府，原不是为了纪某？"
无人回应。
纪鹞双手背到身后，笑看对方急乱的步伐，一点也不同往日那般镇静。
她慢悠悠地走着，便见许瑾欢身姿挺拔，立在郡主门前。
"许大人，为何不进去？"
"我不知……如何面对她。"
此时，屋内的说话声传来。
"郡主，喝口粥吧？"
郡主虚弱地说道，"周生，我吃不下。"
"郡主，身体要紧。"
"反正吃了还要吐出来，吃与不吃，有何区别？"
许瑾欢闻此，推门走进，便见郡主蜷缩在床角，眼睛又红又肿。
他还未开口说话，郡主便扑入他的怀里。
"许哥哥，婷雪好难受，我的父王就这么没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该怎么办？我好想他啊。他会不会，也想见我最后一面？"
郡主想哭，可眼睛干涉，流不出一滴泪。
她接着道，"可他们都拦着我，不让我们父女相见。不是都说善恶有报吗？我甩了别人鞭子，最后也被别人甩。那为什么父王明明是个好人，却落得如此下场？"
许瑾欢安慰的话语，堵在喉头。
他只能轻拍郡主的后背，以图减轻她的悲伤。
"婷雪，许哥哥来喂你喝粥，好吗？"
郡主带着伤痕的手，抓着许瑾欢的衣角，"那许哥哥，今天可以一直陪着婷雪吗？"
"好。"
周生看着这一幕，眼里一丝落寞闪过，将粥递到了许瑾欢的手里。
他看了一眼，正在听话喝粥的郡主，便默默地走去屋门。
郡主的目光却未留在周生身上，她认真地喝下热粥。
随即，她眨巴着圆圆的眼睛，乖巧地看向许瑾欢，"许哥哥，你要离纪鹞远一点儿，他天天与丫鬟杜予落，黏在一起。"
纪鹞嘴角上扬，"小郡主，刚吃饱饭，就与我斗嘴了？"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既然有了杜予落，却还要贪图周生和许哥哥。"
纪鹞轻笑道："那许瑾欢和周生，你更喜欢哪个呢？"
"明明在说你，你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纪鹞刚要回嘴，便看见唐离站在屋外。
她迈过门槛，"唐离，何事找我？"
"太傅的马车，在门口等着你。"
"好。"
纪鹞怀揣着疑惑，走出了府门。
果真，有一辆马车，已然停留在此处。
车帘被掀开，露出了太傅半张脸，"纪鹞，上来。"
"是，先生。"
纪鹞踏上马车，便见到坐在中间的皇帝。
"微生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帝一挥衣袖，"平身，赐座。"
纪鹞在马车颠簸下，缓缓地起身，坐了下来。
"纪鹞，朕要与太傅，前去尚府。太傅总向朕夸赞你，不知你可愿于我们同行？"
纪鹞看着不断行驶的马车，贼船已上，又怎能平安无事地下去？
她拱手作辑，道:"微生谢过圣恩。"
昨夜尚啸苍已带兵，退出京都。
此时，皇帝和太傅，又为何要去尚府？又为何不带上其他的大臣，偏偏让自己陪同？
纪鹞垂着头，掩盖自己的疑惑。
很快，马车停在尚氏府邸。
皇帝穿着便服，像一位寻常的世家子弟一般，携带贵礼，登门拜访尚穆岭。
只见他弯腰作辑道："仲父，听闻您身体有恙，朕特来探访。未先知会一声，还望见谅。"
尚穆岭连忙上前，布满皱纹的双手扶着陛下的小臂，便要跪下行礼。
被皇帝及时拦下，"仲父年事已高，尚家为我朝立在汗马功劳，快快免礼。"
"多谢陛下。臣真是三生有幸，能得陛下厚爱。"
皇帝搀扶着尚穆岭，回到堂中，"朕自小便受您的照拂，登基之日，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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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未来参加，实乃朕的憾事啊！"
"臣死罪。"
尚穆岭又要跪在行礼，被皇帝拦住。
"无碍。朕只是想来与您，分享一下喜事。说来，一切都要感谢您啊。"
"臣只是谨守为臣的本分，无功无禄，受不起陛下的谢意。"
走出尚府的那刻，纪鹞依旧不懂，为何皇帝和太傅，要特意去探访尚穆岭？
明明尚啸苍已远镇丰州，尚家与陛下已达成一致，又为何多此一举？
直到马车不断向前远去，尚穆岭恭送的身影，立在尚家门前，逐渐变小。
纪鹞才恍然大悟，那就是尚穆岭虽与尚啸苍是父子，尽管尚啸苍离去，未曾知会陛下一声，便半夜撤军，也对登基大典，不屑一顾。
但他的父亲，尚穆岭却比他更为尊重皇帝，又或者，更擅长扮演臣子的角色。
由此推测，那日太傅等人与尚啸苍的谈判成功，应也有尚穆岭的功劳。
因此，陛下才特意拜访。
但是，纪鹞并不知，此事与她何关？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太傅府内。
皇帝轻嘬了一口热茶，"纪鹞，你与朕同在太傅门下，今日，朕便来考考你，如何？"
纪鹞看着眼前之人，已然褪下城门之日的懦弱，眉宇间染上了几丝帝王之气。
"微生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帝大声笑道，"好。"
"那朕便问你，我朝共有十州，弘野尚氏已占八州，你认为朕该怎么办？"
纪鹞蹙着眉头，万万没想到，他会将此难题抛给自己。
她思索良久，答道："微生认为，乱世军权为上，陛下当有一支忠于自己的军队。"
皇帝挑起眉毛，"哦？那朕该以各种理由招兵？将兵置于何处？才能让弘野尚氏，没有反驳或阻止朕的理由？"
"当以抵御外敌为由，招募士兵。"
"那朕该将兵，置于京都城内吗？"
"微生认为不妥。"
"如何不妥？"
"尚允为中护军，尚穆岭都督中外诸军事，且京都所在的临州，也归于弘野尚氏手中。在京都建军，定会引起他们的猜忌。"
"那你认为朕该置于何处？"
"自然是边境，想必尚氏不会将其放在眼里，同时，也可分担他们保卫国家的职责。"
"但若安置在边境，尚啸苍再带兵攻来，他们又怎能及时赶来，护住朕的安危呢？"
"这……"，纪鹞缓缓说道，"微生愚笨，望陛下见谅。"
皇帝爽朗笑道，"无碍，朕今日兴致高涨，你去帮朕到林庭春，买壶杏花酒。"
"是，微生告退。"
纪鹞恭敬地退出屋门，直到关上门那刻，眼底锋芒毕露。
她故意做出离去的脚步声，见四周无人，便转向屋的侧窗，可以清晰地听到屋内的谈话声。
"太傅，朕实在没看出，纪鹞有何出众。"
太傅笑道，"她根基不稳，当给些时间。"
"可朕又担心，她倘若最终验证了灭国的预言，不为朕所用，那又当如何？"
"陛下放心，若她真有异心，臣——定毫不犹豫地除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