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福应这一生,直到十九岁之前,可谓一帆风顺。
他不知自己的母亲用了什么法子,竟叫一位帝王鬼迷心窍得许下传位于他的承诺。
“朝堂局势难测,你与福应势单力薄。纯宜,你不必担心,福应聪慧机敏,朕会替他铺路。”
君安彻当真将能给的都给了他。明面上有三皇子招摇过市替他做了掩护,五皇子又是中宫嫡出备受瞩目,君福应蛰伏于二人之间。
“既要筹谋,就不能过早显山露水。你且瞧着他们斗,看得多了,会的也就多了。”君安彻将朝中的波诡云谲一一拆解讲与君福应。
他愈加心安地享受着君安彻给他的独特优待,冷眼旁观皇子们的一举一动——直到十三岁,温纯宜笑着告诉他。
“福应,你我是温家的人,南盛国,迟早会姓温。”
君福应还未明白温纯宜话中的深意:“自然,儿子身上流着一半温家的血。”
温纯宜冷哼一声:“不,你与君家没有一点关系。你,从来就不是皇家子嗣。”
君福应不明白。为什么一切明明都这样顺遂,他的母亲却要将这等荒唐事告知于他。
“母亲,您在说什么?”
“你放心罢,这天地间如今只有你我知道此事。我的儿,”温纯宜一如往常一般慈爱地摸着君福应的头,“不要畏手畏脚。只有万里挑一,才配做南盛国的君王,除了你,没人够格。”
君福应想,他的母亲疯了。可只要无人知晓此事,他便能照旧过顺遂的这一生。
可惜他还没疯。这消息日日钻进他的梦中折磨他——君安彻不知如何知道了真相,鸩酒一杯毒杀了他。君福应在梦中七窍流血,生不如死,连日不能安寝,人也憔悴了许多。
现实才比梦更可怖。温纯宜一改往日慈母形象,对他的软弱无助嗤之以鼻。
“本宫不明白,”温纯宜责怪他,“为着不可能露出马脚的事胆战心惊,这便是你的能耐?你在君安彻那里那般沉着冷静、果决狠辣,都只是做戏?看来是本宫高看你了。”
后来,君福应以为自己终于接受了事实,做好了将南盛国搅得天翻地覆的准备。
君安彻将五皇子立为了太子,同时也暗中要君福应预备着在朝中大显身手。
“老五虽被立太子却做不长久,待他被废,罗家便没法拿礼法掀什么风浪。届时朕便会让你在朝中多多历练,”君安彻笑道,“莫要叫朕失望。”
明明一切都这样顺遂。
此时此刻,君福应看着手中的血书,几欲作呕。
“温纯宜秽乱后宫,君福应非皇室血脉——解凌秋”
这鬼东西是哪里来的?!君福应将这血书如烫手山芋般甩开,瞪大了双眼:“诬陷!这是谁造出的假信?!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不敢抬头看君安彻的神情,转头却瞧见钱行之似有若无的笑意,顿时大怒:“钱行之!是不是你做的?!你为脱罪,竟做出这等肮脏事来构陷于本王!”
钱行之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什么都是下官做的?殿下,您最近可是撞邪了?”
解凌秋是元墨杀的,信是陆瑜造的,理论上来说,的确都不是钱行之直接动的手。
“朕今日听说,凌秋是发觉你的身世存疑后,被你灭口。福应,此事是真是假?”君安彻已没了方才暴怒的神情,反倒是语调稀松平常。
“没有,绝无可能!”君福应冷汗直流,他跪行至君安彻身下,神情凄怆至极,“父皇,此等荒谬之事,您万不能信啊!”
“你一直,不擅在朕面前撒谎。”君福应淡淡道,“去朕的寝殿待着。朕有话,要问你母亲。”
君福应被几个太监带了下去,他再未出声辩驳,只一味盯着君安彻,走远了也不肯将头转过去。
“陛下……”钱行之不知君安彻将她留在此处闹着一出是何意味,她讷讷开口,“此等荒唐之事,万不能信啊。”
她绝不会趁机将君福应踩死。她偏要为君福应作保,偏要让君安彻对君福应生出忌惮之心。
“……哦?”君安彻似乎很意外,“你竟还为他说话?”
钱行之每每在君安彻面前,总是装成这副全然听命于君安彻的纯臣模样,似乎事事都以君安彻为先:“微臣虽不知殿下为何将这些扣在微臣头上,可后宫森严,七殿下并非皇家血脉之事实在荒谬。何况,言能作假,信能伪造,万不能因此轻易动摇国本。”
“动摇国本?”君安彻眯了眯眼。
“微臣失言……”钱行之“慌张”跪下,“微臣只是觉得,此事疑点颇多,不能草率。”
“怎么,你觉得朕,属意于老七,这才为他说话吗?”
钱行之磕头:“微臣斗胆直言。七殿下能文善武,又有军功加身,近日朝中大臣皆觉七殿下颇有贤王风范,亦有传闻说……说陛下其实处处优待七殿下,更甚于太子殿下。微臣疑心,此事是有人蓄意陷害七殿下,又转而嫁祸于下官,好叫陛下重责七殿下与下官。”
直跪得腰酸背痛,君安彻才叫钱行之起来。
君安彻久久不给反应,钱行之思量着又开了口:“陛下……依微臣之见,七殿下也有可能是惹了邪祟上身,这才言行无状,不若微臣替七殿下做几场法事……”
“行了行了,”君安彻竟被钱行之逗笑了,“少在这儿趁机套朕的银子。朕倒觉得,你方才所言有理。”
“陛下,为何留微臣在此?”钱行之试探道。
君安彻瞧着钱行之的小眼神,心情好了不少。
他自然更愿信钱行之这套理论。事实上,正因碧容所言之事实在超出了君安彻的想象,即便君福应的异常慌张被他瞧在眼里,如今他也下意识逃避了可能的事实。
至于为什么留钱行之在此处,君安彻自己都给不出像样的解释。
也许是冥冥之中,他觉得钱行之总会挑出他爱听的话解释与他,有钱行之在场,君安彻觉得心安。
君福应那套鬼话君安彻半分没信。解凌秋刺杀陆瑜失败早就与他汇报过,再三保证除了失败以外绝无纰漏。至于与陆瑜勾结一处——钱行之流民出身,背靠君福临,整日都是怪力乱神的胡话,难不成陆瑜会同钱行之同流合污?更不要提钱行之杀了解凌秋这件事,她这般聪慧,自然会安排好退路,福应这样攀咬她,定是为人构陷。
会是谁呢?
太子?三皇子?还是别的哪位深藏不露的皇子?
“朝中少有你这般拎得清的人了,”君安彻抬手叫钱行之退下,“你还年轻,将来大有可为。下去吧。”
钱行之如蒙大赦,立马离了主帐。
“叫温贵嫔来,”君安彻稍稍平复了心神,“朕有话问她。”
猎场不比皇宫,吃穿住行都要紧缺许多。温纯宜特地带了君安彻爱吃的点心,她款款走进主帐:“陛下有急事召臣妾?”
“并不是什么大事,”君安彻将温纯宜拉与自己同坐,“今日,朕见了一个人。”
温纯宜言笑晏晏,这二十年岁月一点不曾叫她容貌衰败,或许这是君安彻如此宠爱她的原因之一:“臣妾也认得么?”
君安彻点点头:“你可还记得你从前在温府的丫鬟,碧容?”
温纯宜正侧身拿出箱盒中的点心,脸色煞白了一瞬,刚好避开了君安彻的视线,容得她装作寻常:“倒是巧了,臣妾今日也见了她。”
“哦?”这倒是出乎君安彻的意料,“你与她主仆多年,可曾叙旧?”
温纯宜笑道:“自然了。她亡夫葬在盛京城郊,听闻臣妾随陛下前来猎场,便跟了过来。碧容想为她儿子谋个好差事,想要臣妾帮忙呢。”
有关碧容的一切,温纯宜都能不打草稿地撒谎。一个婢子,被她牢牢捏在手心多年,岂不是任她编排?可是,碧容见君安彻做什么?
君安彻顿了顿,忽然道:“只是如此?碧容同朕说,福应身世有异,凌秋察觉后,福应对他痛下杀手。”
这一次,君安彻将温纯宜的惊恐完完全全收入眼底。
她甚至都未展现出对这消息的茫然,立刻便消化接纳了这话中的内容。
这个女人从未露出过如此神情。只这一瞬间,方才被钱行之稍稍压下的疑心与怒火死灰复燃,且比方才更加叫君安彻难以自欺欺人。
温纯宜与君福应存有异心,碧容所言或可一信。
君安彻并未发作,怒极反笑道:“如此荒唐的话,朕觉得,她简直是失心疯了。”
温纯宜眨了眨眼,泪便落了下来,她从未在君安彻面前掉过泪:“这……碧容可是受了谁的欺骗?陛下,她断断说不出这样的话……”
温纯宜觉得自己心脏都要从喉间跳出来,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差错。
碧容不是才与她说过想见凌秋?短短几日,怎么事情演变成这等莫名其妙的程度?
“此等口出狂言的婢子,朕定要严惩,”君安彻盯着温纯宜的脸,不想错漏她一丝一毫的深色变幻,“纯宜以为如何?”
温纯宜连连摇头:“陛下能否容许臣妾先见过碧容?臣妾不信,她能说出这等荒谬的话……”
“此等张狂之人,你不必再见,”君安彻意味深长道,“她还呈上了一封血书,你可想瞧瞧?”
温纯宜眉心狂跳。这么多年,终于有事情第一次彻彻底底脱离她的掌控,她虽未觉得自己与君福应就此被打败,即将面临诛九族的大罪,却也头一次生出无力感。
血书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温纯宜笃定这书信写着对君福应大不利的话,她自然想瞧一瞧。
可是君福应此番究竟是何意?堂而皇之的试探,还是当真信任至此?温纯宜虽对君安彻为君福应铺路而感到欣喜与难以压抑的自傲,却还未盲目到低估帝王的无情与疑心深重。
“臣妾不愿瞧,”温纯宜垂眸,“她中伤福应在先,这血书想来也是胡言抹黑福应的话,不瞧也罢。”
怀中的美人泪痕未干,眉头微蹙,似乎为他所说的话倍感困扰。
君安彻道:“你那位‘旧情人’,可还记得?”
温纯宜入宫前有位心上人,此事曾闹得人尽皆知,算不得什么秘密。
“陛下,从前那些,臣妾通通与您说过——何况,早在温府,臣妾便跟了陛下,您是知道的呀!”
君安彻自然记得。她与他说,温氏曾将她许给一位穷书生,可为了家族兴盛,又要将她送进宫中。
可那穷书生不愿,编出了什么郎情妾意的美梦,偏要将温纯宜困在他后院,不肯将她拱手相让。谣言纷纷,可温纯宜是无辜的,她一见君安彻便被他迷了心神,心甘情愿随他回了盛京——
温纯宜一直是这样说的。
莫非碧容将她与那人私会过的事告知了君安彻?可是碧容只知他俩碰过面,旁的一概不知,难不成她不肯帮碧容见凌秋,就出此下策,要同归于尽?
怎会有这等糊涂事?碧容绝不是这样的蠢货。
君安彻道:“你与那书生见过面,是不是?”
竟然当真是用这事去作弄她!温纯宜愤恨当头,却仍要维持着体面:“陛下明鉴!臣妾与他绝无私情,碧容怎可因一己私欲陷臣妾于不义之地?”
“入宫前与入宫后都见过,是不是?”君安彻冷声道。
温纯宜哑然一瞬:“不……”
几个时辰前,就在碧容向君安彻陈情有关解凌秋的身世后,她又道出了君福应可能的身世。
“温贵嫔曾利用宫中势力,收过一个小太监。此人正是书生岳铭,化名为邱逸后侍奉于春芳殿,仅一年便被逐出宫中,还是奴婢奉温贵嫔的命于宫外替他收的尸。自此后,温贵嫔将从前带入宫中的旧人悉数换去,如今这些人都已经死绝。”
奴婢今日来此,正是因确信凌秋已经身死,本就不愿苟活于世,早就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
只是被人白白利用一场,心有不甘。请陛下明鉴。”
君安彻立刻派心腹去查,至今还未有回音。
方才见温纯宜这慌乱的模样,君安彻忽然想诈一诈她。
“陛下,臣妾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温纯宜努力扯出笑容,“碧容究竟同陛下说了什么?”
“那小太监姓邱,是不是?”君安彻不知自己是不是已被愤怒冲昏了头,此刻他将温纯宜钳制于怀中,语调冰冷,虽是询问,却不再留她狡辩的余地,“你背着朕,同旁人生了儿子,还要叫朕心甘情愿为你温家铺路谢罪,是不是?”
温纯宜的脑中一片空白。
碧容一定是被人诓骗了,才来君安彻这儿告发她。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福应杀了凌秋这样的鬼话,她怎么能信?当年的事,早就没了人证物证,碧容最多不过是对着君安彻说一通自己的揣测,如何能算做铁证?
她还不能认。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转圜的余地。
“陛下,”温纯宜柔声道,“臣妾同您已生活二十余载,到这等时候,您不愿分一点信任与臣妾么?子虚乌有之事,陛下查验便知……臣妾自请禁足寝殿,只等水落石出之日。”
只盼着始作俑者要急着将她踩至脚下,反倒能给她可趁之机。还有谁可用?
这头剑拔弩张,钱行之那头也颇为热闹。
此刻她正在三皇子帐中,细细诉说着方才她与君福应对骂之事。
“竟有此事?”君福临的眼睛就没瞪得这般大过,能听到这等稀罕事,他简直乐不思蜀,“君福应居然不是皇室血脉?!”
“微臣虽安抚了陛下,细细想来却觉此事是殿下扳倒七殿下的好时机,”钱行之一个劲地拱火,“只要陛下起疑,不论此事是否为真,陛下都不会再将七殿下考虑进储君之内。”
果真是天助我也!君福临喜不自胜,恨不得将钱行之举起来绕圈三周以示庆贺:“决不能放过此等良机,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见君福临如今总是率先问她的意见,钱行之努力克制嘴角的笑意:“自然不能引火烧身,这样的好事太子殿下想必也不愿错过。若不能言行得体,反倒会功亏一篑。殿下可知陛下身边有谁是太子的人?”
君福临略一沉思:“父皇身边的人……倒有一个,只不过是个洒扫太监,近不了父皇的身。”
“无妨,”钱行之胸有成竹,“殿下只看下官为您安排。”
自然是一早便由陆瑜与钱行之安排好了。
既要动手,必得万无一失。
这太监会“恰巧”经过关押碧容之处,又“碰巧”听了碧容的自言自语,很快这谣言便进了太子的耳中——用不了多久,这桩扑朔迷离的奇闻便会传遍宫廷上下,将这秋狩的热闹推上另一个维度。
不过两个时辰,温贵嫔因“水土不服”而“抱恙于寝殿”,非召不得随意探视。而君福应也因担忧温贵嫔“匆匆病倒”,再不能参加后续的狩猎。
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太子喜得措手不及。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
直至八月中,这两人的“病情”也未见好,倒是秋狩依然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没了七皇子占头彩,太子与三皇子又争得不相上下,可因着君福应倒了大霉,这两人又默契地一同幸灾乐祸。
事情还未被彻底掀到明面上,即便要清算,君安彻也会等到秋狩结束回京后再做决断。
舆论倒已暗中发酵,只待九月秋狩结束,虎视眈眈的人便要彻底撕开这平静的外衣,搅弄这摊浑水。
与此同时,钱行之与陆瑜的关系也同这如今僵持的局势一般,有些不上不下。
这一阵,钱行之明显已不再那么紧张这事件的走向,毕竟该做的都已做好,只待收网。
只一点,夜夜回了寝殿都能见着陆瑜实在是叫她头疼。
她并非对他毫无情谊,也并非是不念着他,可是白日里钱行之就要对着南盛国这群她已懒得吐槽的人物演戏,夜间本能独自在床榻放飞自我,如今又得对着陆瑜演戏。
她是异世一抹不可归家的魂灵,陆瑜现下不知道此事,钱行之也没有告诉他的打算,因而对着陆瑜,她永远都不能彻底放松下来。
若是不小心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漏了陷,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时日一久,陆瑜也渐渐觉出不对来。
她今日说累了,明日说困了,后日又说自己还在紧张君福应的事,左右与他相处不过一个时辰便要开始赶人。
陆瑜很是郁闷。他也并未逼迫她呀!从前也并非没有同床共枕过,钱行之也明白他并非轻佻登徒子,为何如今却总暗暗躲他?
想归想,陆瑜仍要夜夜与钱行之厮混片刻,这日他又被钱行之下了逐客令,不情不愿翻了窗,正准备回自己的帐内,鬼使神差地,陆瑜又折了回去。
陆瑜并不想窥探钱行之——他只是想返回去撒泼打滚再赖她身边片刻,顶多索要她一个吻,而后便知足。
陆瑜重又翻窗进屋内,就这短短片刻,钱行之已拿出了纸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她神情平静,没有半分方才的烦扰模样。
她在写信么?陆瑜忍不住这样想。
她在写给谁?梁鹭鸣?毕竟除了她与陆瑜,还有谁知晓钱行之的底细?
难道钱行之日日将他赶回屋,就是为了给梁鹭鸣写信?写什么信?日日都要写?还非得避开他?
心底有什么“啪”的一声,碎了。
他自认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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磊落,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今日陆瑜却默默站在远处盯着钱行之写信,等待得十分耐心。
他在等什么?
陆瑜想等钱行之写完信件趁她不备拦下来,好好品读一番,再用火将这信件烧个干净。
当真是恶劣至极的想法,可他遏制不住。
即便钱行之是写信给梁鹭鸣,又能如何?又不是谈情说爱——
钱行之莫非也如三皇子一样,是男是女都能胡来?
陆瑜急急地打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钱行之,”陆瑜没忍住开了口,“你在做什么?”
钱行之吓了一大跳。
“出什么事了?”她生怕陆瑜是得了什么要紧的情报,回来通知她逃命。
陆瑜见她并不慌张地遮掩手中的物件,缓缓靠近:“无事,我玉佩落下了回来取。”
钱行之点点头:“无事便好。”
随后钱行之抬手将方才涂画的王八给陆瑜瞧:“瞧瞧,我画技如何?”
陆瑜一瞬语塞。
他方才是在做什么来着?
“你将我赶回去,就是为了画王八??”
陆瑜有些咬牙切齿,他将钱行之拽起身,很是不快。
画王八能叫她平静下来,不用左思右想完全放空。可看着陆瑜这模样,钱行之忽然开不了口:“陆瑜,你怎么了?”
她还好意思问?陆瑜一瞬间觉得羞耻,羞耻于为钱行之神魂颠倒,甚至为她萌生出诸多莫名其妙的邪念,而后又觉得有那么一些气恼,恼自己为何这般不争气,要恶意揣度钱行之的一切言行举止——
陆瑜吻上钱行之。
一改从前情意绵绵、温柔款款的柔缓节奏,这吻来势汹汹,仿佛不叫钱行之丢盔弃甲逃亡不肯罢休。
老天爷。这人怎么这么粘人?如今还发疯与她“贴贴”……
得给他来点猛药治一治。
钱行之反客为主,原本被陆瑜推至墙边,她开始胡乱扯着陆瑜的衣物,半推半就将陆瑜落得个衣衫严重不整的下场。
“陆瑜,你想不想与我做些别的?”
陆瑜一怔。
“别的……什么?”他茫然无措。
钱行之将他的衣领揪回来接着亲,偶有停顿的间隙就给陆瑜塞些不得了的话进他耳朵:“你知道……的,就是……夫妻……新婚夜会做的……那些……”
陆瑜立马将钱行之推开,三步并作两步逃至另一侧屋角:“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想不想——”
“不不不,”陆瑜瞬间涨红了脸,“我不是这意思,你不要误会。我,我只是想与你多待些时候……我没有非分之想!”
钱行之一见他语无伦次便想笑:“真的?你日日都这样,我还以为……”
“不是!”陆瑜急得抓耳挠腮,“当真不是!你放心,我总得有名有分才……原是因为这事你才躲着我,你画吧,我这就走。”
方才气势汹汹的人落荒而逃。
知道这人保守,没成想保守成这样,倒也有些可爱。钱行之又瞧了瞧手中王八,将它丢至抽屉中。
这样的闹剧偶尔上演,终于至九月初,秋狩以三皇子险胜草草结束。
各怀鬼胎的人们晃晃荡荡又回了京。
永安四十三年九月初六,这是个大日子。
这日,君安彻的心腹告诉他,有关温纯宜的那些事一样实证也未查到,通通被料理得干干净净。
清理得太过干净反而更叫君安彻疑心。其实事已至此,无论温纯宜有没有遗留什么线索,君安彻都不会再待她如寻常,这点温纯宜心知肚明。
君安彻勃然大怒,联同罗皇后找了个巫蛊之罪将温纯宜囚于宫中,又将君福应下了大牢。
众人都憋着话,不敢在朝会上轻易吭声。
这日夜半,钱行之却趁着夜色有一次混进了牢中。
回想上次来此,她料理了柏森,收了银檀。不知今日,她有何收获?
关押皇子与关押男伶自然不同,君福应被锁在了地牢最深处的一间。
在彻底被定罪前,君安彻倒也愿给他体面。这牢房还算得整洁,衣食供应不缺。
隔着牢房见不久前还权压一方的皇子,钱行之心中竟也有些悲凉之感。
“殿下可还适应这里的生活?”
钱行之语气不咸不淡,君福应听了她的话,却连头也不愿抬:“钱大人是来落井下石的?”
“殿下误会了,”钱行之语气诚恳,“只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想问问殿下。”
君福应嗤笑:“你指望从我这儿问话?未免太可笑了吧。”
“温贵嫔自诩万无一失,”钱行之并不理会七皇子的抗拒,自顾自说着,“你就不好奇为何会被我所知么?”
君福应的确好奇。他苦思冥想都未能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钱行之这个上任不过大半年的人,又是如何与陆瑜混到一处,如何叫他们发觉这等陈年往事。
“我若好奇,你便会告知于我?”君福应讥讽之意不变,“钱行之,你当我是君福临,被你忽悠得不知天南地北?”
“告诉你也无妨,”钱行之微笑,“其实,我从来就不知晓此事。”
君福应神色一凛。
“你什么意思?”
钱行之只微笑着看着他,静待他崩溃。
“钱行之!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简直痴心妄想!”君福应挣扎着想要靠近,镣铐却拦住了去路。
“你若肯告诉我,解凌秋为何与解家决裂,为何得陛下重用,我便告诉你,你是如何输给我的。”钱行之果断提出条件。
“解家……?”君福应犹豫着,似乎有些诧异钱行之并未率先问有关他的事情。
“这事只要稍作调查便能得知,陆瑜竟未告诉你?”
钱行之并不回答君福应的问题:“你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讲。”
君福应很快便陷入回忆。
他与凌秋岁数相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九岁的生辰宴上。
解鞍难得从北疆回京,被君安彻强留了几日,又非要他教君福应习武。
解鞍自认此身只为国效力,至于忠什么君、立哪位为太子,通通与他无关。
可君安彻下了命令,解鞍不得不与君福应扯上师徒之名,就连回北疆也得带着君福应一同前往。
解鞍前头还有一位儿子,可惜并不是习武的料,反倒是次子解凌秋武学奇佳。人人都说,解凌秋将来能继承解鞍的衣钵,更有甚者一口一个解小将军的叫他。就连君安彻也同君福应讲,解凌秋是块好料子,若能回京当差,不比在北疆能出人头地?
解凌秋不单天资聪颖,相貌也生得好,自小骄矜异常。解鞍忙于疆场,渐渐竟也管不住解凌秋。
君福应与他很是投缘,二人同吃同住,渐渐竟如手足兄弟。
再后来,君福应日日与解凌秋讲盛京的繁华,久而久之,解凌秋竟萌生出想与君福应回京的念头。
解鞍与他大吵一架。毕竟,镇北将军真的指望着有人能继承他的衣钵。可解凌秋却厌倦了北疆的单调景色。
“解凌秋,你不要年轻气盛就忘本!你以为你的这些名头是怎么来的?离了解家,你就什么都不是!”
虽是气话,却也算不得解鞍的无心之言。
“就这样,凌秋执意回京,甚至不惜断了父子情分,向陛下递去投名状。”
一手由君安彻培养而成、取代温氏的解家,就这样出走了一位有望继续振兴家族的后代。
钱行之挑了挑眉:“只是如此?”
君福应无奈:“只是如此。”
“现下,钱大人要同我说实情么?”君福应不信钱行之方才的说辞,总要听她说出真相才肯死心。
钱行之摊手:“我真的不知,你竟不是陛下的血脉。”
君福应真想将手上的镣铐套上钱行之的脖子勒死她。
“钱行之……你果然就是来羞辱我的。”
“非也。”钱行之微笑着,“其实我原本是想告诉殿下,这宫中有人混淆皇室血脉,岂料混淆皇室血脉的不止一人,偏偏殿下刚巧又是其中之一。”
君福应喃喃道:“不止……一人?”
“正是。”钱行之和盘托出,“其实殿下,若你当时不那样神情错愕认下此事,你便会知道另一人是谁。原本,我是打算向殿下投诚的。”
“你说什么?”君福应竟想笑出声。
钱行之侧头:“现在,我想知道,你的好母后究竟是如何骗过了陛下生下你,又为何明明将此事料理干净,却偏偏告诉了你。而陛下,又是为何愿意选你做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