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自己这辈子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想,人的情感为何偏要这样复杂?
为何爱不能只是纯粹的爱,恨亦不能是彻底的恨?
为什么他总是那把刺向别人的刀,为什么他的存在,对身边人而言,只会带来无尽的苦痛与牵连。
复仇是他扛了半生的枷锁,为这两个字,他耗尽心神忙活了半辈子,可到最后,他究竟得到了什么?
他想听到的,一直以来,只是“师兄”那两个字而已啊。
苏念与林清瑶同时奔向跌落下去的那个男子,两人一齐伸出手去——
那只悬在半空的,满是血污与薄茧的手,被两只纤细而嫩白的芊芊玉手牢牢攥住。
“先拉他上来!”苏念咬牙道。
“你不能死!要死也是死在我手里!”林清瑶失声道。
可惜云清玄几乎已经听不见了,他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就连手上的触感也变得如此模糊,他不知自己究竟是怎样回到了石像之上。
“他筋脉具损,身中剧毒!”苏念马上判断道。
接着她转过头去,看着那个婀娜多姿的女人款步走来。
花弄影阴森森地一笑:“是毒,没想到吧?以听雪楼的能耐,区区一个牵机□□我会拿不到?你以为你把《百草毒经》换掉就有用吗?你以为我会蠢到连毒经和医典都分辨不出来?”
苏念瞳孔一缩。
没错,她在凌云剑宗见到楚惊寒时,就已经将《百草毒经》和云知意撰写的那本《医典》掉包了。
“这件事凌云剑宗也有份......”苏念喃喃道。
“不错,你也不想想谁最想让夜听雪死掉?”她冷笑了一声,“这是死局,苏念,今日你们横竖都是一死!”
......
那本她千叮咛万嘱咐放在凌云剑宗的《百草毒经》正本,竟然早就被凌云剑宗的弟子盯上,暗中送到萧玉衡和花弄影手中了!
她额角落下一滴冷汗。
如此一来,当下果真是死局无疑,因为听雪楼中的所有人,都想让她们死!
“萧玉衡竟与你狼狈为奸!”苏念恨恨道。
“各取所需罢了,他所求不过是夜听雪的命,但他没想到,我要的是整个武林!”花弄影放声大笑。
“什么正教魁首,什么武林第一,可笑!不过一个喜欢玩弄权术、半身入土的糟老头子罢了!他做下的桩桩丑事,都栽赃在夜听雪头上,竟然有人信?竟然有人信!”
“你说什么!”
花弄影目光冰冷下来,那双桃花眼却还是眉目传情,风姿绰约:“......我已经说的够多了,你们还是安心......”
咔。
一声轻响。
花弄影顿时愣住。
张狂邪魅的表情在她脸上凝固,她血红色的瞳孔放大,再放大,不可思议地低下头去。
同样不可思议的还有苏念、林清瑶,和她们身后的一干少年们。
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铁环,此时花弄影正完完全全踩在那枚铁环之上,脚踝被牢牢锁住。
紧接着,一根代表着天机门的箭矢,完全没入了花弄影的背后,贯穿而出。
她睁大了美目转过身去,看着不远处那个喘着粗气,缓缓放下弓矢的男子——
“不可能!你明明中了子母控心术,你......”
不等她说完,夜听雪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那张仿佛粘在他面皮上的鬼面终于掉落在地,露出他苍白的面庞来。
苏念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他并不是传说中那样凶神恶煞,长得甚至是有些白净文弱的。因为多年来身体不佳,他的脸色惨白,眼眸疲惫地半阖着,嘴角处渗出汩汩鲜血。
那张代表着天机门门主地位的弓掉落在地上,他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捡起它。
花弄影睁大了眼睛:“难道你......”
自废武功,筋脉寸断!
走到这个地步,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苏念和林清瑶同样惊呆了。她们在药王谷时,曾听闻过有人能通过操控自己的内力而自废武功,但她们从未想过世上竟然真有人会这么做!
筋脉寸断,是噬骨锥心之痛,偏偏还不能速死,这期间要受多大的折磨可想而知。
夜听雪跪在地上,冷笑一声,抬起那颗高傲的头颅:
“......花二,你想让我的手上沾血?我怎么可能遂你的愿......”
“你......不可能,这样你必死无疑!”
“死又如何?我堂堂天机门一门之主,还会畏惧死亡二字吗?”夜听雪淡淡道,语气中竟然是一种解脱。
他低低咳嗽了两声:“何况我已经有这样一个优秀的义子,天机门交到他手中,我很放心......只是我恨自己中了歹人奸计,无法为他荡平障碍,开拓一个平安祥和的武林。”
倒在一旁的夜辰睁大了眼睛:“义父!”
夜听雪淡淡笑道:“我之前......之前对你太过严厉了,是我不好。”
“其实你的性格很像你娘,她岁数小的时候,也是像你这样天真烂漫不着调,这才会被人骗了去......可她后来告诉我,她从未后悔过。”
夜辰眼中早已是溢满了泪水:“父亲,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现在不说,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夜听雪道,“你娘是我师妹,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人成家,看着她远离武林远离江湖......当时我恨自己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下,为什么没有再争取一下......我恨自己,便以为我也恨她。”
“直到有一天,她抱着一个孩子出现在天机门中,央求我收下你。”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唇边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了那个活泼天真的美貌女子牵着一个小小白团子的手,怯生生地站在眼前。
她还是那么漂亮,几年在外的漂泊,孕育生命的苦难并未从她身上夺走一丝一毫的光芒,岁月也从未在她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那个小小的白团子,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可眼神中的倔强却丝毫藏不住,形神与身旁的女子分明一模一样。
“夜辰,你别怪我总凶你,我那是......那是恨铁不成钢,因为你真的......真的很像她......”
“爹!”夜辰疯了一般地向他爬过去。
他不顾身上的伤口撕裂,强忍着疼痛匍匐爬到夜听雪身边,颤巍巍地将那个男人扶起来。
这个他一直仰望着的、尊敬着的背影,现在正像一个弱小的婴孩一样完全倒在他怀中。夜辰从未想过这个在他印象中一直高大伟岸的像英雄一般的男人,竟然会有如此脆弱的一天,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倒下,而且是倒在自己眼前。
“花二,你永远也不会懂......”
“不懂什么?”花弄影怔愣地转过身来,她的大半鹅黄衣衫都变成了鲜红色。
夜听雪凄惨一笑:“不懂亲情,不懂爱情,更不懂武林!”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血沫从他口鼻中喷溅而出,洒了夜辰一身。
夜辰哭喊起来:“爹!爹!你别说了!苏姑娘呢?求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吧!”
“你听我说。”夜听雪拦下他,缓缓合上眼睛,皮肤像纸一样苍白。
“你要熟读诗书,每日练功,不可懈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做危害武林之事......你要体恤下人,多与武林中的同道交流,更要与苏姑娘她们相互照应......”
“好!我都答应!爹,你别走!”
“......阿玄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切勿插手旁人之事,日后定要一心向善......”
“从今天起,你就是天机门的门主......”
怀里的人终于闭上了眼睛,他像一片飘零的落叶,终于归入滚滚尘土之中。
夜辰睁着眼睛看着他,直到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动静,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凉。
半晌,他才小声叫了一句:
“爹......”
没有人回答他。
“爹......”
他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但夜听雪已经死了。
夜辰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他摇了摇怀里的人,像个迷茫的婴孩。
他早就习惯了在这个男人丰满的羽翼之下躲着,习惯了有人替他在前冲锋陷阵,习惯了阿玄陪在他身侧,习惯了慕岚和他的一众小弟们追随在身后。
可突然之间,这个男人离开了,告诉他,以后你要靠自己了。
他迷茫了,混沌了。
他被迫长大了,成熟了,肩上挑起的是整个天机门的担子。
他必须站起来,因为听雪楼的事情还没结束,武林中的纷争也没有结束。阿玄重伤,慕岚和其他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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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们年幼,苏念和林清瑶两个女子,能依靠的只有他。
“......”苏念闭了闭眼,“夜门主顾全大局,铁骨铮铮,不屈奸佞,实为武林豪杰。”
众少年们没有想到一代豪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一时哭的哭愣的愣,几人抱作一团。
慕岚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少主......不,门主,您小心身上的伤!”
夜辰犹如行尸走肉般勉强站起身,他捡起地上那把通体黑金的弓箭。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牵扯而流出血来,但他浑然不觉。
花弄影凉凉地瞧着他,脸上一派迷惘,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辰踉跄着向她走了几步,勉强举起那张弓,搭上弦——
“夜辰!你的伤!”苏念大喊。
几个少年纷纷冲上去:“门主!你快放下!”
夜辰充耳不闻。
他年岁刚满十八,还在长身体,个头和身量远没有夜听雪那样强壮,那把弓在他手里显得那么大,甚至有些滑稽,少年平日里连举起它都要废好一番力气,何况今天还带着一身伤。
可不知是什么支持着他将那把弓举起,纵然肋下早已血肉模糊,他因失血而产生轻微的耳鸣,手脚酸软无力,甚至眼前都是重影——
他依然拉满了弦,箭矢对着那个鹅黄色衣角的女子。
“夜公子,花门主虽然犯下大错,可毕竟是听雪楼一门之主,你还是不要......”
嗖!
箭矢飞跃而出,正中花弄影心口!
夜辰放下弓,身体却打了下摆,向前跌去。
“门主!”
众少年们一跃而上,纷纷前去搀扶夜辰。苏念离他不远,知道他是因为失血加上心脉震动,因此昏迷过去了。
她连忙吩咐道:“用干净的衣服为他止住血!”
这边,花弄影的心口被那一箭射得几乎偏过身去,她吐出一口鲜血来,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已经断了气的男人。
不懂爱?不懂亲情?
他临死前说的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花弄影不明白。
她为了听雪楼殚精竭虑,为了女子在江湖中的地位能有所提高,不惜豁出自己性命和名誉来干这些不入流的脏事烂事,为了让花拾月能在正教中保留一席之地,而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难道不是亲情?这难道不是顾全大局?
鲜血以极快的速度从她身体中喷溅出,她几乎变成了一个血人。她转了转眼珠,那双依然漂亮的桃花眼落在了一个略显狼狈的白衣女子身上。
林清瑶正守在云清玄身旁,有些悲哀地看着她。
她的头发因为长久的打斗几乎全部乱掉了,面纱早就被花弄影挑到了不知何处,原本雪白的衣襟上满是污泥和血水,裙角和衣袖都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她满是伤痕的胳膊。
花弄影的目光停留在了那里。
她那早已迟钝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以往的点点滴滴重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突然明白过来,她与花拾月想要得到的一切,竟都是建立在林清瑶的鲜血之上。
......
她们都做了些什么?
花弄影怔怔看着自己脚下愈加热烈的火舌,浓烟遮天蔽日,可她知道下面埋葬着的是她听雪楼无数弟子的尸身,是武林中无辜后辈们流下的鲜血。
她脚下踩着的,是自己曾经三叩九拜的师祖霜月君。
从她的角度看不清霜月君的脸,可是她每日都要前来祭拜,她记得很清楚。自她与花拾月入门时,她们便日日接受听雪楼教导,女子需得刚强自立,切勿依赖旁人。
如今想来,自己的命运竟早就在那时便注定了。
她举起手里的折扇,扇面是金属的,里面映出她如花似玉的娇美容貌。这张脸曾经助她做成了很多事,可也让她走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鲜血流下来。
林清瑶一声惊呼。
她们看到那个已经几乎不成人形的女子,眼中一片清明,折扇在她手中飞舞着,但扇刃却是朝向自己。
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绝美容貌很快在她手中被毁于一旦,除了那双明媚似骄阳的桃花眼依旧闪着光,其他地方已是刀痕交错,鲜血淋漓。
“花二门主......”林清瑶口中喃喃。
花弄影摇晃着转过身,只留给众人一个娇柔的背影。
她慢慢地挪动步子,朝远处的那片火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