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魔教少主后爆红江湖》
1. 绛雪
“这是十日的量,若症状依旧不见好转,您再去医馆寻我。”苏念将药包递给对面的妇人。
话音刚落,她一掌拍在床上男孩的后背,男孩登时一阵狂咳。
“说了多少次,雨天少出门,你这年纪轻轻染上风湿,再不好生养着,我看你这双腿过两年就别要了!”
“多谢苏姑娘,多谢苏姑娘。”老妇人接过药,颤巍巍地,“饭做好了,您留下吃个饭再走吧。”
男孩抢答道:“阿婆,不用管苏姑娘,她家里金银首饰多着呢,看不上咱们家这点清汤寡水啦!”
苏念又在他脑袋上扣了个暴栗,看了看松木方桌上那几样小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张婶,医馆那边琐事缠身,实在难以离人。我就不吃了,诊金和药钱一共……”
一阵刺骨寒风穿过断壁残垣吹在她身上,她打了个哆嗦,到嘴边的话也变了:
“一共……十文,您留着这些多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埋头从匣中拿出几块糖果,分发到围着她的孩童手中。
离她最近的小女孩抽着鼻涕,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
苏念在张婶手中挑拣一阵,捡出几枚破损脏污的铜板。
“苏姑娘,您……您别因为我们家破旧就不舍得收钱,我一定让这小子好好干活,尽快……”
“不必,十文足矣,您别多心。”她装好药匣,回身一指:“至于你,好生在家养病,知道么!这种天气别出去乱跑!”
病床上的男孩冲她做个鬼脸,苏念也不搭理,迈开步子走出小屋。
天色渐暗,月影绰绰。蒙蒙秋雨洒在脚边,裹挟着一股泥土朽气。
苏念没打伞,背着药匣沿着小径缓步前行,路旁的古树在她脚边投下阵阵阴影。
她算着这月医馆里乱七八糟的各种开支,不觉已在这条路上走出数里。待她反应过来,她已走入树林深腹,万籁俱寂,只有微风吹过树梢发出的簌簌声。
少时练就的敏感本能让她像只炸了毛的猫儿般警觉起来——
她匆匆转过身,加快步伐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嗖!
一枚梭镖擦着她的侧脸飞过,带出一串飞扬的血珠。
苏念有些错愕地怔住。但那错愕只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她并不回头,而是加快步伐向前奔跑。
另一枚梭镖划破秋雨,再次向她袭来。
初秋的雾气为她的身影增添了几分迷离朦胧,梭镖并未击中。苏念闪身藏到一棵古树后,脸色愈发阴沉。
“苏念是么?改头换面躲在这芝麻大的小镇上,是不是早就忘了自己身上流的是哪里的血?”
一个尖锐喑哑的声音盘旋在她头顶,古怪的笑声如影随形。
苏念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顾不上处理,眯起眼眸噤声观察四周的动向。
刚才被她躲过的那枚梭镖嵌在她躲藏的那棵古树树身,她微微侧身,探出半个身子扫了一眼。
上面刻着紫色的蛇形炫纹——是玄阴教!
她努力压制住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眼前一阵阵犯黑——十五年前焚星崖的血案似乎又出现在她眼前,她甚至能看到遍地的师兄弟尸体,原本碧绿幽深的山崖被鲜血染得猩红。
是他们追来了!
“可惜了,当年圣教做事没做绝,竟然漏了你这么一条大鱼。”那声音出现在苏念耳边。
苏念心中一惊,再想躲闪已来不及,她觉着脖颈一凉,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抵在自己喉间。
苏念在心里细细盘算如何脱身,张口却是大骂:“什么圣教狗教,你是什么东西?睁开狗眼看清楚本姑娘的脸!我跟你无冤无仇,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刺骨冰凉的匕首沾着雨水沿她脖颈摩梭了一圈,温热的液体混着冷汗沾湿她的前襟。
“不愧是药王谷弟子,医术不赖,演戏也是一流。”那人咯咯鬼笑着,“你也不必再装了,教主给了我这个——”
他从胸口拿出一个银白色的陶瓷小瓶,放在苏念眼前晃了晃。
“绝毒‘绛雪’,姑娘应该很熟悉吧?据我所知,往南不到一里就有一口这破镇上人人都要用到的水井,‘绛雪’倒进去,最多明日,焚星崖的景象便可再……”
“苏姐姐?你在哪里?奶奶让我给你送把伞来。”
稚嫩童声忽在不远处响起,那声音脆生生的,正是张婶家那个小女孩。
“哼,碍事的臭虫。”古怪的声音骂了一句,冰冷的触感消失了,匕首离开苏念的脖颈。
“你不准走——给我说清楚!“
苏念急火攻心,顾不上自身安危,反手就去抓那人的衣袖,同时嘴里大嚷起来:
“救命啦——有色狼——非礼啊!——”
那人一转身,匕首凌空挥出,吓得苏念一缩手腕,险些被他斩断手指。
他冷笑一声,转眼间便已闪身到孩子面前,匕首高昂于孩童额上,声音如毒蛇吐信:
“闭嘴,再喊我先拿这小妮子开刀——”
苏念准备好的一声哭号被她生生咽回腹中。
“你别滥杀无辜!你们那什么圣教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你,你要什么东西尽管跟我说,拿孩子开刀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人手中的匕首顿了一瞬,旋即怪笑道:“教主向来信奉‘不择手段’四个字,相信我为了圣教一统,使出些特别手段也能得到理解。”
匕首在孩子额前画了个圈,落在她的脸颊旁敲了敲。
孩子早就吓得眼泪汪汪,却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教主初登高位,我杀了你,便是绝了药王谷一脉,正是赠给他的一份大礼……”
苏念狠了狠心,迫使自己语调如常:“比起杀掉我,他难道不会更想知道药王谷绝学《百草毒经》的下落吗?”
黑衣人一怔,再开口时明显变了语调:“毒经在你手里?”
“不错,曾经在药王谷,如今在我手中。听闻魔教一分为三,教主若想将三家重归一统,势必离不开毒经相助。”苏念故作镇定道。
“我怎么相信你的话?”黑衣人说道,“依我看,还不如用‘绛雪’以全村性命做质,到时你不想交出毒经也……”
苏念打断他:“你是玄阴教的底层弟子吧?对毒经有所不知也正常。”
黑衣人眯起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你所说的什么‘绛雪’毒,早已不是无解的剧毒,毒经上记载的不光有千种绝毒,更有相应解法。我自药王谷逃离时,拿了两本典籍在手,那本毒经我早已读了百遍,这种毒在玄阴教是绝毒,在我眼里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黑衣人眉心紧蹙,像是在判断她话中真假。
苏念趁热打铁道:“你大可以放开那孩子,然后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毒经就在我的医馆,我带你去取。”
“你就不怕我拿到毒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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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再杀你灭口?”黑衣人道。
“那只能请阁下手下留情了。”苏念适时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若能用小女子一人性命换浣溪镇百姓平安无虞,那小女子身为药王谷弟子,也算死得其所了。”
黑衣人再次咯咯笑起来:“好,反正左右我要你性命也无用,一个药王谷传人,带回去给教主大喜之日当个添头也不错——”
铮!
雨势渐大,暴雨声淹没下一人忽从树上落下,两柄剑刃铿锵相撞,甚至有金色的火花迸出。
苏念眼瞳微睁,这树上竟有另一人埋伏!
但她顾不上细想,趁二人缠斗,她夺步狂奔向正哇哇大哭的孩童,一把抄起女孩就向来时的小路跑去。
“呜呜……苏姐姐,那是什么人?”女孩在她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苏念一边狂奔着一边喘着粗气安抚怀里的孩子:“别担心,是姐姐的朋友,来找姐姐拿点东西。”
“很……很重要的东西吗?”
“也许吧。”苏念安慰道:“放心,刚才是姐姐跟他闹着玩的,今日所见,你回去之后不要跟其他人说,能做到吗?”
“嗯。”女孩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点点头,不忘把那把破油纸伞塞回苏念手里。
“苏姐姐,你,你还是把东西给他吧,你的脖子上好像流血了……”
苏念放下她轻轻叹了口气,若是她手里真有《百草毒经》,那她肯定毫不犹豫地就把这玩意儿交给玄阴教了,问题就在于刚才的话全部是她瞎编的!目的不过是把黑衣人引到医馆,到时她随便找本书糊弄一下就行了!
她目送女孩回到家中,在暴雨里撑起那把破破烂烂的油伞,雨声拍打在伞面,犹如拍打在她心脏。
玄阴教换了教主?之前那位死了?
她忽觉有些迷茫,十五年的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爱恨离仇,都被这场暴雨洗刷殆尽。
她的仇人竟已经死了。
十五年前的恩怨似乎随着玄阴教教主的死去而尘归尘土归土,只是......
苏念找了棵古树躲在后面,看着不远处还在缠斗的两人。
她不甘心,也不相信,更无法抛下刚刚救了她一命的男子独自逃命去。
从树上落下的那人的身形暴露在月光下,借着洁白的月华,苏念隐约可以看出那人的模样。
整齐束在脑后的墨色长发,苍白不似活人的肌肤,以及一双淡棕色的瞳孔。
他的面孔用黑布遮着,手里拿着一把玄铁制成的镶着银色花纹的古剑。
“这把剑出现在少主手上,看来您身边还是有不少忠心耿耿的仆从啊。”玄阴教的黑衣弟子冷笑着。
匕首与古剑相撞,发出一声长鸣。
玄阴教弟子再次举起匕首,匕刃划破长空,发出猎猎声响,银光闪过,这一劈竟然落空——
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闪现在他身后,古剑举起,这次对准的是对方的脖颈!
血花闪现。
那名玄阴教的弟子踉跄几步,脖颈处有鲜血飙出,他一手捂住颈上的伤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少主……好……身法……”
每说一个字,都有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不过……还是……秦……教主,棋高一着……”
他哂笑一声,抬手一挥,原先拿给苏念看的瓷白小瓶被他狠狠抛掷在地上,他一脚踏下,那小瓶应声碎裂成几块残渣。
2. 钩吻缠丝
“绛雪”奇毒,无色无味,却凶狠至极,遇空气则散为白雾,中毒者如被利刃剜心,直至心脉无法承受,爆裂而死。
苏念瞳孔一缩,连忙用衣袖掩住口鼻。
她不知树上埋伏的男子是什么身份,但医者的本能让她敏感地闻到了血腥味——那男子身上受了不轻的伤。也许正是她那诡异的医者仁心在作祟,又或许是她实在不愿看见再有人死在玄阴教教徒的手中,总之,她没有离开。
瓷白小瓶碎裂,两人顿时中招,捂着胸口相继倒下。
一股甜腻的味道蔓延在空气中,苏念皱起眉。
不是“绛雪”?
她放下掩着口鼻的衣袖,轻轻嗅了一下空气中飘荡着的奇怪味道,辨认着里面的成分。
乌头、半夏、半枝莲、山茶......
只是那甜丝丝的气味来自哪一味药,她始终分辨不出。
又过了半晌,眼看倒下的两人都没了动静,苏念抿抿唇,鼓起勇气迈步向他们走去。
她先快步走到打碎的瓷白小瓶旁,蹲下身来,看到地上散落了一些粉红色的粉末。
“绛雪”毒无色无味,这下更确认瓶中的粉末不是此毒,她掏出手帕将手指上的粉末擦干净。
苏念虽然疑惑,却也稍稍放下心来。顾不上纠结这粉红色的粉末是什么东西,她快步走到那名玄阴教弟子身边,用手帕垫着手指探了探他的脉搏。
手指按压下一派平静,他已死了。
苏念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遍,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玄阴教的线索,但很可惜,除了他身上的几个暗器上有代表玄阴教的紫色蛇形炫纹外,根本没有其他东西。
她只好起身来到那位黑衣男子身旁。
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心紧蹙,脸色苍白,但又染着不健康的红晕。只一眼,苏念就断定他失血不少,而且伤口有感染,现在正在发烧。
她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低声问道:“喂,你怎么样?还能站起来么?”
“你是……药王谷的人?救我......”男子低声道。
她裙角一沉,不知何时男子已经睁开了眼睛,一双疲惫的淡棕色瞳孔正直视着她,而他沾满血污泥土的手正攥着她的裙角。
“......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苏念换上她熟悉的泼妇样,“你先老实交代,你是什么人?埋伏在树上做什么?跟玄阴教有什么关系?是不是魔教妖人?!”
“不是......妖人......”
他脸色嘴唇皆是惨白。苏念很快判断出,若是他今晚高烧不退的话,大概撑不过明天了。
所谓医者仁心不过如此。事到如今,苏念第一反应竟是担心他身上的伤。
苏念苦笑一声,想起身边药匣里有不少紫珠和马鞭草,都是止血用的草药。
她在男子身边蹲下,将他翻过来正面朝上。一道穿透小腹的伤口汩汩冒着鲜血,洇透他半边衣衫。
她眉头紧锁,伸手将男子上半身的衣物全部解开,那道狰狞的伤口就这样袒露在她眼前。
男子应该是自己用布条缠了几层止血,但时间久了,布条和伤口长出的碎肉粘连在一起,处理起来很是麻烦。
“真是的,自己处理不好才知道找医师,你知道这种伤口有多麻烦么!”苏念恶狠狠地说着,但手上动作倒是十分轻柔。她没有剪刀和匕首,粘连的厉害的地方只能靠生拉硬扯,不过好在她手法熟练,没让男子多受罪。
这么一扯,又有鲜血汩汩流下。苏念咬咬牙,拿出自己不久前才花重金在小镇上买的那条蚕丝手帕,把他伤口周围的血迹一一擦去。擦干净后,她才看出伤口有些地方已经坏死变烂,需得用尖刀剔除腐肉,不然就算包扎好了还是会有感染的风险。
苏念从药箱里捡出草药,然后全部丢进嘴里咀嚼成碎末,最后吐到男子的伤口上,用手指将那堆糊糊状的草药平整地涂抹均匀。
“唔......”男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忍着。”苏念皱眉训斥。
他眉心依然蹙在一起,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伤口感染得很厉害,我只能先帮你止血,后续的处理需要你跟我回医馆才行。”苏念冷静地说着,两手鲜红,却还在麻利地为他包扎着伤口。
有时候真感觉自己和路边杀猪的没什么两样。苏念自嘲。
“还有,你知不知道那粉末是什么东西?这种甜腻的气味我总觉着很熟悉……”
她的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想。
“钩吻……”她喃喃。
此毒取自毒草“钩吻缠丝”,本身并无太强毒性,但若是中毒者自身有余毒未清,那钩吻便能催化激发残毒毒性。最重要的是,钩吻毒草本身带有一股甜香气味。医书上的形容与鼻尖萦绕的味道渐渐重合。
苏念早在药王谷的医书上看过此毒详注,只是这么多年来从未真正遇到过,她以为这种毒早就失传了。
“要对体内的余毒才有效,这人莫非不是要杀我……而是专门冲你来的?”苏念疑惑。
她走到那柄掉落在地的黑色古剑旁,拿起剑翻看着,却始终看不出其中有什么玄妙。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救你。”苏念说道,“想活命的话就自己站起来跟我回医馆,你听到了么?”
“……墨尘。”男子闷声应道。
“真名?”
“嗯。”
“很好,我不喜欢对我有隐瞒的人,有的人总是因为各种原因对医师隐瞒病情,最后往往会耽误救治的最佳时间。”苏念稍稍运力,一掌拍在墨尘后背。
他哇地呕出一口淤血,苍白的脸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但是面上依旧潮红。
这一掌将他积郁在胸口的厚淤拍出,但高烧和感染仍然会要他的命。
墨尘盘腿席地而坐,运力逐渐平稳了呼吸,然后站起身来。
他身材颀长,站在苏念身边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来。苏念不高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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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撇嘴,看在对面是个病人的份上,没对两人的身高差发表意见。
“跟我来。”苏念引着他一路来到自己医馆。
苏念在浣溪镇有一家医馆,也是镇上唯一一家医馆。平日里小镇居民免不了有个小病小灾的,都得往她的医馆跑。她医术尚可,又取财有道,因此在村民中颇有声望。
这原本是她养父母的营生。
自从养父母病逝,这间不大不小的医馆便继承到了她手里,苏念对这份营生说不上喜爱,更多的是一种被迫坚持的无力。
“躺到那边的床上去。”她让出一条小路,示意墨尘躺到柜台后那张小的可怜的木床上。
在柜台后面有一块隔离开的小小天地,她的生活起居都在这块区域里。穿过这里,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后院,用来放一些她生活上会用到的杂物之类。
她点燃屋子里所剩不多的烛台,抬手在墨尘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瞬间被烫的甩了甩手。
“把你的上衣脱掉,哦,如果别的地方也有伤口,那就连裤子什么的都一并脱了。”
苏念一边说着,一边抓好了草药,顺便找了一把银制的匕首和几块干净的白布。等她回到墨尘身边时,才发现墨尘已经闭着眼睛再次昏睡过去了。
“......挺好,省麻沸散了。”苏念默然。
她这小医馆,需得事事精打细算,麻沸散这种东西很是珍贵,她还真舍不得给一个陌生人用呢。
她搬了把小椅子放在窗边,将烛台放在床头。用剪子把男子身上的衣服细细的剪开——这主要是为了省去给他翻身的麻烦。
不过这墨尘的衣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实在是坚硬非常。不得已,苏念只能使出她的“大力金刚爪”——剪刀都剪不坏的上衣瞬间在她手里化为碎片。
腹部的伤口已经有些化脓,她用白布将今天覆在上面的草药糊糊尽数擦去,露出原本的伤口来。
“……咦?”她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
在白天那番简易、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包扎下,墨尘的伤口竟然隐隐有愈合的趋势。
“传说中的骨骼清奇么?”苏念奇道。
她将银制匕首在烛台上来回烤了几遍,接着便手起刀落,果断地切下伤口上已经变色、隐隐有腐烂趋势的坏肉。
待到忙活完,苏念额头上也已经渗出了细密的一层汗珠,她处理这种伤口不算没有经验,但是墨尘的伤拖的时间不短,感染范围扩大,导致处理起来有些棘手。
窗外已经泛起一层鱼肚白。她将伤口清理了几遍,换上新的草药,又用白布包扎好。
见男子脸色苍白,高烧还没完全退下,苏念的慈悲心理又在作祟,她向来见不得长得好看的人受这种病痛。思来想去,又从药柜里翻找出一堆清热退烧的草药,在屋里支起一个小炉,为他煎起药来。
一夜未曾合眼,苏念也开始打起了哈欠。再次确认墨尘的伤口包扎得没有任何问题后,她再也支撑不住,趴倒在床边陷入沉睡。
3. 蛇形炫纹
一夜安睡。
等她从昏睡中醒过来时,床上竟然早已空无一人。
苏念心中一惊,她飞奔到自己放着钱箱的柜台处,上下翻找了数十遍,反复确认自己的钱箱还在,里面的碎银铜板也没少。
她长出一口气,刚才起的太猛,让她有点头晕,不过因为找钱箱的事情对她来说太过重要,所以直到眩晕感几乎要将她击倒,她才意识到。
她扶着柜台喘了两口气,抬起眼,正好对上一双淡棕色的漂亮瞳孔。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棕色的瞳孔中透露出一种超脱尘世的淡漠——他并非真心道谢。
苏念也不恼,只抬手将他推开,走向自己的药炉:
“谢完了就躺回床上去,等下把药喝了,你伤的很重,这个月都要喝药。”她微微停顿,眼睛在墨尘身上来回瞟了几次,终于忍无可忍:
“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再说话?”
墨尘一愣,低头看向自己那件莫名其妙已经变成碎片的上衣。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苏念刚想解释自己撕......剪开他的衣服是为了给他上药,绝不是因为贪图美色趁机占便宜,结果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儿:
“你昨天跟我回来之后神智不清,突然发狂,抬手几下子就把衣服撕成这样了,我想拦着都来不及......”
墨尘低着头没有说话,心里想着这坚如玄铁的金缕衣若是真能几下子就被自己撕碎,擅长奇门遁甲之术的天机门大约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见他不应答,苏念老脸微红,连忙逃跑似的到后院杂物里翻出两件粗布短衣,丢给墨尘后还颇为绅士地撇开脑袋,为他让出一片更衣的地方。
歪歪斜斜的松垮粗布衣服挂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肤色苍白,腰身劲瘦。
苏念咂摸着嘴,将装着汤药的碗递到墨尘面前:
“瘦得跟只鹌鹑似的......真不知道你家里人怎么照顾的你。喏,先把药喝了。”
“到这里也要喝药?”墨尘似乎有些意外,他看着那锅黑色的不明物体,面上有些犹豫。
“经常喝嘛?你身体不好?”话一出口,苏念就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
她想起在树林中时墨尘身上被诱发的残毒——他身上残毒未清,自然瘦弱,平日怕是都在靠药汤子续命。
只是不知当今有什么毒能厉害到如此地步?苏念昨天为他换药时不是没有替他号脉诊治。但以她的功力实在无法探查出墨尘脉象有何不妥,自然也就无法对症下药。
她心中对墨尘的身份是隐隐有些好奇的。
江湖中擅用毒者仅有药王谷与毒影宫两派,药王谷自十五年前焚星崖屠戮一事后,已然陨落。另一派毒影宫则是魔教三派之一,于江湖中神出鬼没。
昨日两人才遭玄阴教追杀,如今墨尘身上又有毒影宫所留残毒,此人身份实在扑朔迷离。
“我不喜欢喝药。”墨尘冷冰冰道。
苏念从乱七八糟的猜想中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男子冷峻的面容,只淡淡笑了一声:“小孩子脾气。”
她熟练地从柜台里取出几块糖果,连同那碗中药一起摆在墨尘眼前。
“喏,这个给你。我叫苏念,你昨晚也算是救了我,咱们一命抵一命,这算我额外给你的报酬。”
墨尘两指捡起那块颜色不明的糖果,放在鼻尖下仔细端详着,长睫毛扑闪。
苏念忽觉有点不自在,她抬手摸了摸鼻子:“先喝药才能吃糖,喂——”
她话音未落,就见墨尘将那块糖果放在嘴里,小口咬下一块。
淡棕色的瞳孔先是睁大,接着便微眯起来,面上竟露出些餍足之色。
“……没吃过糖么?”苏念喃喃,但还是劈手夺下他手中剩的那半块。
“先喝药,才能吃糖!”她凶巴巴地吼道。
墨尘有些无辜地看了她一眼,捧起药罐猛喝一口——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面无血色的脸颊染上两抹红晕。
“好……好苦。”
“这是自然,谁让你先吃糖再喝药?来,听话,一滴都不准撒,全部喝了!”
墨尘虽然皱着剑眉,但在苏念手中糖果的诱惑下,还是乖乖把药汤喝了个干净。
作为奖励,苏念额外赏了他两颗:“不错,这就叫‘遵医嘱’,听话才能尽快养好身体。以后每副药我替你煎了,你有没有银子?我可不包药钱!如果你没钱,就要给我打工还债明白吗?”
“银子?没有。”墨尘说道。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从被剪得稀巴烂的“金缕”衣里翻出一个小布包,然后将布包递到了苏念手里。
“这个行吗?”
她心中疑惑,打开布包,朝里看了一眼。
里面黄金闪烁的金光差点晃瞎她的24k钛合金狗眼。
我靠!是我狗眼不识泰山!什么铜板银子的,这里面可是货真价实的黄金啊!最值钱的黄金!能买下整个浣溪镇的黄金!
苏念强行忍住脸上惊诧的神色,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些钱财合理合法的“据为己有”。
“确定给我?”苏念反复确认。
“嗯,我拿着也没有用。”墨尘说道,他微微侧开头,露出半张俊秀苍白的脸。
“我......被人从家里赶出来了,没有地方可去。”
被人赶出来还能有这么多黄金傍身?你家里人对你还真不错啊。
苏念腹诽,面上却松了口气:“好吧,这笔钱虽然多了点,不过我救了你的命呢,千金难买一条人命嘛......呃,在找到去处之前,你可以先住在我这里,三餐免费,药嘛,也给你算免费好了。”
“喝完药都会给我这个东西吃么?”
苏念梗住,不觉有些好笑:“喜欢吃甜啊?好,只要你每天都听话吃药,我这里糖果多的是。”
“可以吗?”墨尘侧过目光看了她一眼,问道:“不需要我打工还债什么的?”
苏念没好意思说他那袋黄金买下整个浣溪镇都绰绰有余,只道:“你先在这里帮我打打杂,顺便跟着我学习一些草药知识,这样我出诊的时候如果有客人来,你就帮着抓点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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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的。”
墨尘还是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轻瞥了苏念一眼,没答话。
苏念知道他是个不好相处的,也不气恼,只顾着埋头收拾药匣。
刚收好东西,又想起来那一布兜的黄金还没放好。斟酌了半天,终于从房间里找出了一个陶土罐,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里面,又在小院里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掘地三尺把陶罐埋下去。
墨尘半阖着一双眸子看着她动作。
她忙活了半天,脸上发梢上都沾染了不少枯枝泥土,不过苏念全然不在乎,埋好陶罐,她的心情似乎也变好了不少,嘴里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她站起来拍拍手,说道:“好了,我今日要出门出诊,你乖乖呆在家里,什么也不要动,能做到吧?”
还是没回声。
苏念咧咧嘴,拿起药箱就往医馆的大门走。
砰、砰、砰。
大门突然响起三声有节奏的叩门声。
这会儿天刚亮不久,平时少有病人这么早就来医馆的。不过她还是快速整理好仪容仪表,温和地应了一声。
“就来了,稍等。”
她的手刚抚上门闩,一贯清冷的墨尘忽然走到她身边,单手止住她的动作,轻轻摇了下头。
苏念收回手,问道:“是谁?有什么事吗?”
外面安静了一阵,才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苏姑娘,是这样的,有几个外面来的公子来咱们镇上找人,说昨天有位穿着黑衣服的公子失踪了。”
是镇上的有名的小流氓李生。黑衣服的公子?不就是墨尘吗?是仇家还是......
苏念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墨尘,见他也是紧锁了眉头一脸严肃地思考着什么,犹豫了一下,苏念隔着门板说道:“没见过,怎么会找到我这里来?他是什么人?”
“没见过就算了,哈哈哈,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他受了伤,想着会不会找个医馆......”
大门忽地打开。李生的假笑僵在脸上。
苏念一脸不耐道:“我这里不收来路不明的病人,你明知道我一直一个人住,怎么可能收留其他男子?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面了?”
她挎着药箱走出来,砰的一声关上门。
李生赔着笑:“是是是,我也就是帮这位公子问问,既然姑娘不清楚,我们就去别的地方问。”
苏念冷眼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两人,李生嘛,她再熟悉不过,在镇上没有正经营生,平时就靠点小偷小摸的凑合活着,至于他身边这位——
苏念眯起眼睛。看上去倒是人模狗样的,不过眉眼间还是带着股邪性劲儿,这是修行魔教功法的缘故。
玄阴教的人追到这里来了?
那人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挂了一把精致的佩剑。苏念装作不经意地样子扫了一眼。
那人佩剑上的紫色蛇形炫纹她再熟悉不过——果然!
苏念深呼吸,将昨夜种种惊心动魄压回内心深处。目送李生和那男子消失在小路尽头。
她重新收拾好药箱,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4. 刀与剑
张婶的小儿子前段时间染了疟疾,这病传染又不好见风,所以一直都是苏念上门诊治。如今过了半个月,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苏念今天去不过是简单看看,顺便再给送点药。
她心里惦记着独自在家中的墨尘,更惦记那一陶罐的黄金。不等张婶再次开口留她用饭,她就急匆匆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回家路上她刻意前往昨日遇袭的地方,想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什么蛛丝马迹。
——可惜的是,那尸体已经消失了,连同洒在地面上的粉红色钩吻粉末一起。
苏念对此毫不意外。
尽管已在浣溪镇上躲藏了十几年,但她暗中依旧在注意着江湖上的各种动向。药王谷一役后,正派其余三教结为同盟,誓要为药王谷报仇,可魔教就像早有准备似的,十几年间销声匿迹,实在难寻他们的踪迹。
如此看来,并不是魔教消失了,而是他们在江湖中隐姓埋名,做事更加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她惴惴不安地回到医馆,清早寻来的李生和那名神秘的玄阴教弟子已成悬在她头顶的利刃,种种迹象都提醒着她浣溪镇已不再安全。
要尽快离开这里,再寻一个安身之所。苏念暗自思忖。
“......你今日出诊怎样?”
墨尘还是冷漠地坐在床边,手里拿了一块白色软绢,轻轻擦拭着手里那柄黑色镶着银边地古剑。见苏念回来,头也不抬,只是冷淡地问询了一句。
“......啊,没什么大碍,我就是去给她送点药。”
苏念有些不习惯地扭捏着,一方面是因为她素来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家里突然冒出来个人让她有些不自在;另一方面是因为墨尘这样冷冰冰难相处的性子,在她的预想里,从没有他主动跟自己搭话这个可能。
“今早......”
“那你......”
两人同时开口,视线跨越医馆里繁琐复杂毫无章法的陈设,在空气里碰撞在一处,微妙的火花四散蔓延开来。
苏念轻咳一声:“你先说。”
墨尘收回视线,默然道:“那你收到诊金了?”
苏念一愣。
“没收。”她放下医箱,从里面掏出一块包裹的整整齐齐的布包,摊开放在桌上,里面赫然是五枚金灿灿的鸡蛋。
“临走的时候张婶一定要送我一筐鸡蛋,我就没收她的诊金。”
“用这样的东西就能抵了诊金?”
苏念一哽,含糊着打马虎眼:“你不明白,鸡蛋是很珍贵的东西,呃,左右咱们是不亏的,何况张婶家里孩子那么多......”
墨尘没吱声,一双淡棕色的眸子只盯着桌上圆滚滚胖乎乎的鸡蛋。
苏念小心翼翼地发问:“你是不是饿了?”
可怜的墨尘像个狗儿似的没精打采,闻言垂下眼睫,依旧不吱声。
苏念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饿了就吱声吗!又不丢人!那咱们中午就吃这个。”苏念扬起眉,拿起一枚鸡蛋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忽然有了种恶作剧的心态,于是往墨尘的方向走了几步:“不过我也不养吃白饭的——你会做饭么?唔,家里好像还有几棵小葱,要不你就做个小葱炒鸡蛋如何?”
墨尘的剑眉微不可察地轻皱了下,接着他别过脸:“......我不太会。”
苏念一脸小人得志:“就知道你不会,大少爷——”
她从后院不知道哪儿的角落里扒拉出两棵已经蔫巴了的小葱,用井水洗净。
沾了水的小葱一样蔫巴着,她不舍得把泛黄打蔫的部分丢掉,于是混着青绿的部分一起切成小段,然后又从桌上拿出四个鸡蛋。
她当然是舍不得吃这么多鸡蛋的,完全是看在墨尘伤还没好完全的份儿上,愿意多给他加两个。
“柜台下面抽屉里,有碗和碟子,拿出来两个给我。”苏念指挥着,又补充:“小心些不要打碎了。”
墨尘便乖乖照做。
他淡棕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别样的光彩,有疑惑、有好奇、还有崇拜。
“你好好看着,要认真学知道吗?下次就不用我自己动手了,而且你饿了的时候也能自己做饭吃。”苏念说道。
墨尘于是真的像只在等开饭的傻狗,呆呆地站在苏念身边看着她的动作。
苏念并不是喜欢做饭的人,没有认识墨尘之前,一日三餐都是随便对付一口。浣溪镇的镇民待她很不错,家里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不忘了给她带点,所以她一直是有什么吃什么,对口腹之欲要求不高。
同时又因为时常要出门出诊看病、给人抓药什么的,她的三餐很不规律,多重因素导致她很瘦,又有胃病。
她把煎药的小炉挪到后院,那里存放的还有不少她之前劈好码好的柴火和干草。她熟练的用火石点燃了炉子,然后架上铁锅。
金黄的蛋液混着小葱倒进锅里,冒出滋滋热气。翻炒几下,又不知从哪里翻出几块油腻腻的葱花饼,她把饼放在小炉旁边煨熟,最后撒上一点盐巴,将炒蛋和葱花饼一齐盛到碟子里。
苏念做饭像她吃饭一样向来糊弄。这盘炒鸡蛋其实卖相并不好看,不过她观察了一下旁边的墨尘,他的眼睛像村口老王叔家的那条黑狗一样亮晶晶的。喉结滚动,他似乎在吞口水。
她拿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墨尘,另一双拿在自己手里演示了一下,说道:“筷子,你会用吧?可别让我伺候你吃饭,我没给人当过丫鬟,做不了这个。”
看到墨尘熟练地接过筷子,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咀嚼再咀嚼,最后咽下去,苏念终于放下心来。
“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墨尘问。
他吃饭很斯文,等饭时明明像只傻狗,吃起饭却又像猫儿。每次嘴巴只张开一点,露出整齐洁白的贝齿,鸡蛋碎进到他口中,会被他足足咀嚼十好几下,然后才顺着食道咽下去。他咀嚼的时候是不会张开嘴巴的,淡色的嘴唇抿着,只有两腮微微颤动。
“啊?”苏念猛然回神,低下头发狠似的啃下一口干巴巴的饼,嘴里含糊不清:
“我忘了。”
微风吹过窗外的一树桃花,粉白的花瓣飘了一地,后院那条蜿蜒曲折的碧绿浅溪上无故沾惹了些,荡漾开一圈涟漪。
砰砰砰!
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刺醒苏念,她猛然站起身,险些带翻自己的木头矮椅,不过她顾不得这些,大步流星地朝大门走去。
“救命!苏姑娘!你在吗?!快开门——”
尖叫声、痛哭声、哀嚎声此起彼伏。苏念打开医馆大门,门外男女老少站了一群,每人脸上都是惊恐恍然的神情,苏念向人群正中看去,一个上身赤裸的男子浑身都是刀伤,此时正在众人的搀扶下低垂着脑袋,已然昏迷了。
是李生!
苏念微微睁大双眼,给门外的众人让开一条路。
“把他扶进来!小心!不要扯到伤口!”
她大声吩咐着,柜台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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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脆弱的小木床再次派上了用场——苏念干脆吩咐众人把这张床摆放到了医馆正中,方便她诊治。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谁干的?!”苏念惊愕。
李生上身遍布深浅不一的刀痕,连面容也不例外,浅处堪堪擦破皮,深处隐约可见骨。刀刀不落空却并不致命,更像是......
凌迟!
苏念瞬间想起早上那个与李生一同离开的玄阴教弟子。
“不知道啊,刚才我从镇口路过,就看到他倒在路边,浑身都是血......”留着大胡子的张叔哆哆嗦嗦地说着,“把我吓坏了!我看他还有气儿,就赶紧背着他过来......”
一旁的刘老太擦着眼泪:“苏姑娘你赶紧看看他还有救吗?哎呀,这孩子好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平日里顽劣了些,怎么......”
“你看看需要什么东西,我让我家里那婆娘赶紧拿过来,需要什么药材你也尽管说。”一同前来的钱庄老板钱多急切道。
苏念一咬牙,从一旁的柜子里取了数条白绢布,丢给围了一圈的众人:
“拿着,先按住他的伤口,止住血。”
她拿了竹筐在墙边成排的药柜里大把抓着药材:白及、蒲黄、紫珠、马鞭草......竹筐里很快堆出一个小小山包,她把竹筐往桌上一摔,又费劲从柜台里搬出一个颇大的石臼。
“来个人帮忙!要男的!力气大的!墨......”
她刚要大喊墨尘的名字,忽然想起来那盘没吃完的炒鸡蛋,和那几块干瘪的薄饼。目光向后院的方向看去,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低矮方桌和两把矮凳,没有人。
他走了?是藏起来了还是去做别的?苏念心里飞快地思索着。
他为什么要藏起来?他怕人发现他的身份?还是说他根本和李生的伤口脱不开关系?
不,他用的是剑,李生身上是刀伤——不会是墨尘,他大约只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面罢了......
苏念脑海里电光石火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最终她还是选择给墨尘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来我来!”钱多老板麻利地一撸袖子,接过苏念手里的石杵就开始捣药。
“......别捣得太碎。”苏念嘱咐了一句。
她略略思索了一下,又从柜台里翻出一个黑色绣着碧绿花纹的包裹,打开来,里面赫然躺着一排泛着寒光的银针。
“谁家有鱼线?拿过来!尽快!”苏念喊着。
“我家有,我家有!”一直被挤在人群后的年轻男孩小王叫嚷着,飞奔着回家取鱼线去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回到李生身边。大量失血让他面色发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距离她见过李生只过了一个上午,谁会把他伤成这样?这人明显武学造诣不低,刀刀伤人皮肉却不损害性命,只待李生失血过多而死。
可是,他又把李生留在每日镇民必经道路上,镇口距离她的医馆不过一盏茶的距离,对方难道不想杀掉李生,而想让他被送到自己的医馆里?
她仔细辨认着伤口,在脑海里思索着与刀有关的江湖门派。
玄阴教是用剑的。她恍惚间想起药王谷焚星崖的屠杀,那是剑伤,师兄师姐的伤口都是从前胸贯穿到后背,五脏肺腑破裂而死;再有就是刺破了脖颈处的动脉,失血过多,阿碧就是这样的......
“苏姑娘!”
“苏姑娘!”刘叔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他醒了!”
5. 啊,妖精
李生一双沾满血污的眼睛大睁着,瞳孔涣散,他周身都发着抖,剧烈的喘息从他唇齿间溢出来,带着汩汩血沫。
“把他的头抬起来!”苏念大步走到李生身边,眼疾手快地在他后背处塞了两个枕头。
剧烈的咳嗽击打着众人的耳膜,血腥味弥漫在狭小局促的医馆中。
“你别乱动,药呢?拿过来。”苏念大声说着。
众人自觉给她让开地方。
苏念拿开堵在伤口上的白绢,石臼里被捣成浆糊状的药草被她小心地铺在伤口上,再用白绢层层缠裹固定住。
李生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他周身忽然迸发出可怖的力量,草药在他的挣扎下四处散落在床板和地面。
“啊!——啊!!——”他尖叫着,嗓子里汇聚着血块。
“都说了别乱动!来人按着他!”苏念眉头一皱,呵斥道。
“别杀我!别杀我!救命啊——救命!!”
“没有人要杀你,是我,我是苏念!”
李生还是不停地尖叫着:“救我!救我!我好疼!啊——”
他不行了。
苏念觉着自己周身的血液也随着李生的尖叫一点一点凉了下去。随着李生剧烈地挣扎,草药糊下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湿了苏念的双手和前襟。那双手分明救治过无数浣溪镇的镇民,如今却像一个稚童一般,僵在半空。
“苏姑娘,下一步怎么办?哎呀他的伤口又崩开了!”
“啊呀!他不行了呀!他咯血了!”
“快来按住他的胳膊!他怎么突然这么大力气!”
苏念觉着脑海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双手卡在她的咽喉。花白与黑雾她眼前交织,最终融汇成如同鲜血的猩红,钩织成焚星崖的血景。她突然急促地喘息起来。
老妇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念念,混合着抽噎:“我的孙子......啊......是谁把我的孙子伤成这样?”
是谁?
场景忽然变换,她的身躯在逐渐缩小,连声音也变得稚嫩。血雾渐淡,如云开雾散,湛蓝天空下,一个周身沐浴在日光下的白色身影向她伸出手。
苏念忽将自己从那血腥的幻梦中抽离,她紧咬银牙怒喝:“白绢给我!其他人按好他!”
她三五下将手里的绢布撕成细条,在李生的大腿、胳臂处用力缠紧,四肢血液外渗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麻沸散,左数第二列第三个格子里的,拿给我。”她迅速冷静下来。
李生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她,他的四肢已被人牢牢固定在床上,初醒时依靠恐惧的混劲随着血液流出他的躯干,他如一条濒死的鱼颤抖着。
苏念接过麻沸散,一手捏住他的面颊,迫使他抬头张开嘴,另一手不由分说地就向他嘴里灌下去。
“是谁做的?你有没有看清是谁?”苏念问着。
“我不知......咳咳咳!”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苏姑娘,鱼线来了!”身后有人高声叫喊。
苏念放下药碗,道:“睡着的时候好好回忆回忆,不准死,你奶奶还在等你,明白吗?!”
鱼线穿过银针,穿过李生惨不忍睹的腹背,在伤口上编织成规整、密集的网,苏念的双手如抚琴一般优雅,触及之处只留下银针刺破皮肉的轻声。
她的双手不再颤抖,李生周身的伤口在她面前绘制成一幅残缺的画,她的工作仅仅是将残缺的部分用银针补全。
“把药敷上,用白绢包扎好。”
苏念洗净双手的血污,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亲手来做。
李生昏睡着,苍白的肌肤透出阵阵红晕,在睡梦中他也无法完全放松下来,一张脸皱巴巴的,齿间不时溢出痛苦的呻吟。
苏念不知为何,想起了同样身负重伤的墨尘。
她往后院瞥了一眼,那盘卖相并不好看的炒鸡蛋已经完全冷掉了,旁边还掉着半块带着牙印的饼,这顿饭墨尘只吃了一口鸡蛋而已。
她回过神来,往外轰着人:“好了好了,没事了,都别在这里呆着了,回去忙自己的吧!”
“苏姑娘,你自己没问题吗?要不还是......”钱老板边说边伸着脑袋往后院看,苏念眼疾手快地往他面前挪了半步,挡住他的视线。
“放心,一时半会儿他醒不过来,你们都在这儿吵吵闹闹的,病人还怎么休息?”她推搡着众人往医馆的大门走:“何况目前还不知道是谁袭击的他?大家还是都回家老老实实呆着,万一伤人者还没走远,咱们聚集在这里,岂不是都很危险?”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隐隐含了些恐吓的意味。
“苏姑娘,我想......”老妇随着人流退到门边,欲言又止。
“......李婆婆,您先回去拿点日常要用的东西,若是愿意住在我这医馆就来吧。”苏念轻叹了口气,“左右我一个女子,有时照顾起病人不方便。”
“好!好!”老妇满口应下,人流如数退出医馆,苏念砰的关上了门。
她快步走回李生旁边,用手背在他额上试了一下温度,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好,没有发烧。
或许是发现的及时,情况暂时不算特别棘手。
她细细检查了一遍李生周身的伤口,她的缝合技术不算出色,在这个普遍用药汤子续命的地方,生死大多凭天命,她也说不清楚这样大动干戈地缝合治疗会不会导致更严重的感染。
肩胛骨上一处浅薄细微的伤口刚才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如今已经自己止住了血,暗红的结痂显示着隐隐愈合的趋势。她弯下腰仔细看着那伤口的形状与深浅,脑海里描绘构思着那把凶器的模样。
“你为什么要救他?”清冷的语调击碎她的重重幻想,她抬起身。
墨尘倚靠在后院小门的门框上,眸子里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早上他带着人来找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很讨厌他。”
“所以你就把他伤成这样?”苏念不动声色地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绢布和药草。
“我以为你能看出来不是我做的。”墨尘淡淡说着。
“不是你,那是今早与他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做的?”她重新拿起竹筐,向小院的方向走了几步:“我只能看出来,浣溪镇有能力把他伤成这样的只有你们两人。”
墨尘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他晦涩地开口:“他身上是刀伤,我不会用刀,玄阴教的弟子也不会用刀。”
“既然不是你做的,你跑什么?”苏念终于走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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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把竹筐扔到他怀里:“过来给我帮忙。”
“看着,这是连翘、决明子、夏枯草、金银花和栀子。”苏念一一介绍着,“这些都是清热解毒的草药,你要记住。你和他虽然都是受了外伤,但体内肝火少不了,若是任由肝火发展,终会头痛发热,到时就麻烦了。这副药每天都要煎一副饭后饮用,但是这些草药性多寒凉,不可多饮。”
墨尘抱着竹筐沉默地站在她身后。
苏念从这几个草药对应的柜子里各取出少部分,又拿出一杆精致的圆形带底座的小秤,细细地将每种草药都称了一遍,确定好数量后才一齐放进了药盅里。
“连翘、决明子各一钱,夏枯草、金银花和栀子各两钱。”苏念说,“对应的斤两也要记住,另外尤其要记住过犹不及,是药三分毒,如果拿不准,用量宁少勿多。”
她把药盅端到炉火上,指挥墨尘从井里打出一桶清水,灌满药盅,最后盖上盖子,小心地控制着炉子里的火候。
“要文火慢煎,才能发挥出药效。所以下面的炉火要用一半干草一半柴火,干草烧的快,等烧净后就补充柴火进去,你看着,一直保证炉子下有两三根柴火就行,太多的话火就大了,一旦药汤熬干,这锅药就全废了。”
墨尘一一照做。
他话不多,但做起事来还算麻利,直到药炉缓缓冒起白气时,他才转过目光,盯着院外早就被苏念遗忘的那盘炒鸡蛋。
“药王谷的人都是你这样的么?”他有些懵懂地发问。
“什么?”苏念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五脏庙早已在悲愤地叫嚣。
“为了救人,可以不吃不睡,你不会累不会饿吗?”墨尘说,“而且还是救你讨厌的人。”
苏念哈哈一笑,用那块自己咬了一口的葱油饼卷了几块碎鸡蛋,然后丢尽嘴里咀嚼着:“其实你就是饿了,对吧?”
墨尘淡淡看她一眼,不答。
苏念三下五除二地咽下口中的饼,又取了一块卖相好些的,在里面满满当当地塞满了鸡蛋,然后卷成一个金灿灿黄澄澄的饱满大蛋卷。
“喏,先吃饭,一会儿还要喝药。”
墨尘瞥开眸子:“我不吃凉的。”
“你差不多得了,我给你个台阶你就应该顺着往下下,挑三拣四的,我这儿又不是你家,我也不是你的大丫鬟。”苏念拿着卷饼在他嘴边戳戳:“你尝尝,大少爷,凉了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墨尘的嘴角被蹭上了油污,他的眉心肉眼可见地微微拧在一起。
苏念恶从胆边生,像是诱拐良家妇女似的:“吃啊吃啊,吃完了才有糖果——”
她的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墨尘扶着她的手腕,转过脸,轻轻地、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苏念于是又看到了他的贝齿,他淡红的舌尖一卷,眉心舒展开,喉结微微颤动,那口饼便顺着他的咽喉滑进胃里。
啊,妖精。苏念想。她吞了口唾沫。
那卷饼被她触电般地扔到墨尘手里,她背过身去,低头盯着地上的药炉。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什么话?”苏念的脑子好像也受了伤,现在不太好用:“我忘了。”
墨尘淡淡:“那你记性真的很差。”
6. 红莲阁
苏念的医馆是有两层的。
原本她的起居生活都应该安排在二楼,但是在养父母双双去世后,苏念图省事——她实在不是个精致的女孩。于是在她越来越懒散的打理下,二楼原本的卧室里与后院一样堆满了各色杂物与药草,连窗户都不经常打开,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把墨尘暂时安排在了这里,大少爷对此很是嫌弃,但在苏念“在一层一定会被别人看到”的恐吓下,不得不屈服于她的淫威。
这一夜苏念同李婆婆一起守在李生旁边,他清醒了两次,每次都神志不清地痛苦呓语。苏念给他换了两次药,又给他灌了不少药汤。也许是李生命好,一夜过去,总算平安无事——他没有发热。
苏念稍稍放下些心,天色临近泛白,她的身体已近极限,苏念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熬了,太阳穴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适当的休息已经是维系生命体征的必要措施。
她简单向老妇交代了一些事项,自己原本的小木床已经被李生占用,她犹豫了一下,只能迈开脚步走上二楼的台阶。
从二楼倾泻而下的一股清甜芬芳萦绕在鼻尖,苏念不禁暂缓了脚步。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脚下的响动,卧室的门虚掩着,她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繁琐杂乱的物什被墨尘摆放整齐,堆在墙角,窗下的一方榆木方桌上摆了一个不知从何处找出来的香炉,袅袅白烟从炉中飘散开去,驱散满屋的陈旧气息。
而做下这一切的主角,正坐在香炉旁,一手托着下颌,闭着双眼。
二楼还有一间卧室。苏念想着。
她替他掩上房门,转身就欲离开。
“你要去哪里?”
她有些讶异地回眸,桌边男子的双眼不知何时睁开了,清晨的光亮将他周身笼罩,眸色在光下显得极浅。
“......我去那边休息一会儿,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苏念嘟囔着,心里隐约有些不愉快。
为什么明明在自己家里,她却要因为打扰到墨尘休息而道歉?她自己剖析着自己,可惜当年在药王谷时没有多学一些心神方面的医术,她对自己的状态很不满意。
“你在这里休息。”墨尘开口,他从桌边站起身,缓慢地舒展了一下躯体:“我收拾了很久的,这香炉是我从柜子里翻找出来的,二楼的霉气太重了。”
苏念呆站在门口,片刻,才说:“这是我父亲的香炉,他离世后我就收起来了,再也没用过。”
墨尘把房门打开,苏念看到了房间另一侧床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他的语气里是丝毫不掩饰的嫌弃:“这些被子褥子都多久没拿出去晒过了,我挑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找出来一床没有发霉的,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修长的手指冲角落一指:“你是不是从来没进过这个房间?里面乱的能住一百只耗子。”
苏念揉揉额角,打了个巨大的、绵长的哈欠。
墨尘凝神看了她一会儿,走回窗边,他用指尖掐灭了桌上的烛火:“休息吧,我出去晒会儿太阳。”
他翻身从窗户逃跑了。
==
这一觉便睡到了晌午。
太阳烘烤的屋里暖洋洋的,八百年不打开一次的窗户虚掩着,阳光透过窗缝洒进来,带着独有的虫子尸体气味。
苏念和衣而睡,粗布短衣有些凌乱,发丝糊了满脸。她稍微整理了下碎发,从桌上随意拿了个发簪绾起长发,然后打开房门下楼。
一层弥漫着淡淡的米粥香气,她有些痴迷地皱皱鼻子,看到房间正中原本放着药罐的小炉上此时放着一只青铜小锅,里面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苏姑娘你醒了。”老妇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不安地搓着手:“我看你昨晚没吃晚饭,就擅作主张煮了点粥......”
苏念往小锅里看了一眼,粥的分量不多,但里面奢侈地放了鸡丁和青菜碎。
“没关系,您煮吧,正好让他垫垫胃,吃完还要喝药。”苏念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不要让他吃那么多肉,只喝点米粥就好了,碗在柜台下面。”
老妇连声应着,苏念于是越过她,从后院的水井里打了桶水,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尽快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墨尘去哪儿了?她心里无端惴惴着,昨日那个不知名的玄阴教弟子又出现在她脑海里,他们都是来追杀墨尘的?短短几日,浣溪镇已经出现了两个魔教的人,他自己在外面会不会像李生一样遇到危险?
等她再回到医馆里时,李婆婆已经将粥盛在白瓷碗里放在柜台,旁边还有一小碟烫干丝。
苏念的肚子适时响了起来。
李婆婆笑着:“苏姑娘你别嫌弃,这是我在家自己做的,昨晚带了些过来。”
苏念说:“当然不嫌弃,我是沾了您的光。”
她没着急吃饭,而是先用手背试了李生的额头温度,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确认无虞后为他掖好被子。
“今早他又醒了么?”
李婆婆轻叹了口气:“大约辰时的时候醒了一次,还是那样,又哭又闹的,我按你吩咐的,喂他喝了点安神汤。”
苏念点点头:“那这会儿差不多该醒了,这次醒了让他喝点粥,先不用喂安神汤了,我有事情想问他。”
她的目光落在柜台上精美的餐食上:“我去楼上吃,您不用拘束,多喝点补充体力。”
说完不等李婆婆应答,苏念就端了餐盘和瓷碗,刚走到楼梯处又想起什么,回到柜台边翻出来两颗水果味儿的糖,一并端上了楼。
那段线香早就燃尽了,屋里的霉气一扫而空。苏念把餐食放在榆木方桌上,眼角瞥到小小的青铜香炉里不知何时又点燃了一支,白烟幽幽漂浮着,从窗户散到外面的树梢上。
她不禁莞尔:“喂,饿了没有?”
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墨尘反复确认她身后没跟来别人,这才从角落那堆杂乱的物品中走出来。
苏念冲他一扬眉毛,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里又带上了哄骗小孩子的意味:“今天粥里有肉哦,你不来尝尝?”
墨尘很乖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苏念递过来的汤勺。他蒯起一勺粥,屏气凝神地观察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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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
苏念忽然觉着他像只不小心走丢了的名贵的猫,屈尊降贵地被迫接受他们这些普通人的食物。
猫的吃相一如既往地优雅,棕色的眸子眯起来,身后不存在的尾巴轻轻摇晃着。
苏念托腮坐在他旁边。
一碗粥被他小口小口地喝见了底,烫干丝吃了大半。猫对人类的食物还算满意。
“他怎么样?”墨尘用手帕擦擦嘴角,静静发问。
苏念拿起筷子挑着碟子里剩下的小半盘烫干丝:“时好时坏的,还是那样昏迷不醒。”
她挑起一根放进嘴里:“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话要说?”
墨尘看了她一会儿,垂下眼睛:“......我知道是谁做的。”
苏念动作一顿。
“魔教红莲阁。”墨尘低声说着,“阁主听闻姓慕容,是用短刀的。”
“他杀李生做什么?”
“不知道,红莲阁擅用暗器,从未失手过。”他顿了一下,“或许他并不想杀人。”
“不想杀人?”苏念嗤笑一声,“他把李生伤成那样,若不是我当年在药王谷学过几招,换成其他医师绝对救不回他性命!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那个什么慕容是没当场要他性命,但他这么做不就是把李生丢在那里等死?这有什么区别?”
“不,区别大了。”墨尘道:“因为你会出手救他。”
“我......”苏念嗓子里像是被烫干丝噎住了:“他是冲我来的?”
墨尘瞥开眼睛:“这里很不安全,等他知道李生没死的时候,马上就能猜出来是你救了他,也能猜出来你是药王谷的人。”
苏念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她有些恐慌,她只知屠了药王谷的是魔教魁首玄阴教,难道红莲阁也与玄阴教有联系?但她很快镇静下来,思考着对策。
还要在浣溪镇继续呆下去吗?趁着李生还没完全清醒,尽快收拾东西离开应该是最正确的决策。可一旦她离开,浣溪镇没了医师,李生没有医师诊治大约也活不下来......
“我可以带你离开。”墨尘淡淡说着,“但离开后事事你都要听我安排,过一阵你可以再找一个安静、没人知晓的地方继续做医师,这算我对你救我性命的报答。”
“我没法走。”苏念稳住心神,重新捡起筷子,夹了一截烫干丝在嘴里慢慢咀嚼着:“我这里还有病人。”
“你自己都活不下来了,还考虑什么病人?这人对你很重要?”墨尘皱眉。
“所有的病人对我来说都很重要。”苏念说。
她把碟子里剩下的菜,还有碗里只剩个底儿的粥吃了,随便收拾了碗筷站起身。
“你的伤很重,虽然底子好但也经不住你胡乱作践。等下我把药给你端上来,就算你要走,也得乖乖喝了药才能离开。”苏念从衣服兜里摸出那两颗糖,丢在桌上。
“喝了药才能吃糖。”她像昨日那样哄着他,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你”墨尘欲言又止,苏念已经收了碗筷下楼去了。
7. 冤孽
药炉上正煮着漆黑的药汤,李生已经醒来了,倚靠在床头缓慢地喝着粥。
他的精神依旧萎靡,但比起昨夜好了不少,起码没有继续发疯——也可能是用尽力气了。
“喂,你怎么样?”苏念问。
李生愣了一瞬,空洞的目光向苏念的方向转了转,双手僵在半空。
“他刚醒,好像受了什么刺激,我跟他说什么话他都没反应。”李婆婆爱怜地看了李生一眼,枯木般的手指在他头上轻抚着。
“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什么了吗?”苏念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柔和一些:“昨天你跟一个紫衣服的男子一起找过我,你还记得吗?”
李生面无表情,只有双手微微发着抖。
苏念继续引导:“你说你们在找一个受了伤的男子,我说我没见过那个人,后来你们就往村口的方向走了,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你们在找的人又是谁?”
依旧没有反应。
苏念呼出一口气:“......后来你在村口遇到了什么?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李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李婆婆从他手中拿走瓷碗,把他抱在怀里安抚着。
苏念语气不禁有些急迫:“他让你受了重伤却没有杀你,目的就是让你被人发现,然后能顺利送到我的医馆......那人是用刀的对不对?他是魔教的人对不对?他长什么样子?!”
李生啊地尖叫一声,整个人扑进李婆婆的怀里,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你......”
苏念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她低下头,正对上李婆婆恳求的目光。
“对不起。”苏念轻声说,“我太心急了,魔教的人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只是担心。”
“没关系,都过去了。”李婆婆低声安慰着怀里的人,嘴里哼唱着:“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送你上花轿,娶个媳妇长得俏......”
“没过去。”
苏念原本以为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忽然听到李生这句话,她心头一喜,但接着便疑窦丛生。
“什么没过去?”
“这件事没过去,我会死的。”他喃喃着,瞳孔失焦:“他是来找人的,找不到人,他会杀了我,还会杀了整个镇子的人......”
“他是谁?长什么样子?”苏念急切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李生像是被吓到的孩子,或许受过惊吓的他现在的心智与孩子相差无几:“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根本没看到他,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阿婆,你在哪儿?”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然就这样扑在一个老太怀里嗷嗷大哭起来。
苏念脸色极其难看,她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他原本棕色的眼睛现在灰蒙蒙的,没有焦距,也没有一点神彩。
他失明了。
苏念把他从李婆婆怀里拽出来,迫使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李生的眼球上有一层薄膜似的灰色物质,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外伤。
“他怎么把你弄失明的?他往你眼睛上撒了什么东西?”
李生攥着婆婆的袖子,抿着嘴唇轻轻点点头,若是抛开他的外表不谈,单那神情分明是个半大的孩子。
苏念无暇顾及这些:“即便如此,你也没看见他的长相?那其他的特征有没有?比如什么符号、衣服颜色、炫纹......”
李生想了一阵,小声说道:“他好像穿的红色衣服......”
“红色衣服?不是紫色的?”苏念一怔,“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像蛇一样的炫纹之类?”
李生默默摇了摇头。
李婆婆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苏姑娘,你好像......情绪有点激动?你知道是谁伤了我孙子吗?”
苏念叹息一声:“不清楚,我也只是猜测,大概是江湖上那些魔教的人。”
她回到药柜前继续摆弄着草药,药炉里咕嘟咕嘟地又冒起泡泡。
“让他多吃点东西吧,等药好了把药喝了,呃,这锅药给我留一半,放在火上温着就行。”苏念跨上药匣正欲出门,肚子突然咕地响了一声。
“......”苏念说:“我最近饭量比较大。”
她从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半个硬了的馒头,胡乱塞进嘴里,又舀了勺井水仰头一饮而尽。
李生见状,抱着汤碗的手又紧了紧。
“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辛苦您帮我先看着药炉,对了,别让他下地,吃喝拉撒您先照看着——我速速回来。”
“苏姑娘你小心啊!”李婆婆在后面嘱咐了一声。
苏念头也不回,只抬手挥了挥。
其实她今日本不必出诊的,只是在医馆呆着也没事干,还要看李生那令人讨厌的脸。她是个记仇的人,李生之前偷过她医馆的银两,不过因为没有证据不了了之。即便他现在变成了个傻子,还是个瞎了眼的傻子,苏念也无法对自己那一兜子铜板释怀。
而且她担心那个神秘的魔教妖人——她甚至连那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以那人的功法道行,别说杀一个李生,就是把整个镇屠干净都不在话下。或许,只有墨尘有能力相抗,可墨尘前不久才受了重伤,大约也是有心无力。
不,那家伙不是有心无力,他是只想自己跑路。苏念抬脚踢飞路边一块碎石,有些愤恨。
但她没有任何立场要求墨尘伸出援手,她甚至连墨尘的身份都没有过问。两人大约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苏念轻叹了口气,默默在脑中回忆着李生的话。他说那人是来找人的,是在找自己吗?可若是只为了确认她的身份,大可不必这样大动干戈。她一个医女,手无缚鸡之力,前两天被墨尘杀掉的那个玄阴教弟子的做法似乎更符合逻辑些,干嘛不直接抓了她问个清楚?那天那个玄阴教的弟子就是这么做的,而自己......
自己那天是说了什么来着?苏念一怔。
她说她有《百草毒经》!
难道这些魔教弟子不是为了抓她,而是为了那本书?!苏念这下真傻了,她那天完全是随口乱编,关于那本书,她只在师父口中听过几句传闻,这本书究竟写了什么,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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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根本一无所知!
苏念只觉着后背冷汗岑岑,她大脑飞速运转着,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到了浣溪镇的入口处。
道路一旁的石块上还有些暗红色的血迹,证明着昨日李生就是在此遇袭的。
她在这里皱眉思索了一阵,脑海里完全一团浆糊。
无奈,只能期盼着这位传说中的红莲阁阁主是个好说话的,不要因为她随便的一句诳语就发怒牵连整个镇子。
“苏姑娘!你在这里啊!”一位妇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出......出事了,我家老钱......”
来人正是钱庄老板钱多的夫人。平日里她穿金戴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苏念与她见面不多,只偶尔去钱庄为她看过几次病。今天她的脸色却格外苍白,花白的头发上没做任何装饰,连衣衫都是最普通的款式。
“钱夫人?怎么了?钱老板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钱夫人深吸几口气,平缓了气息:“我家老钱,从昨天回去之后就开始咳嗽,我当时没太在意。”
她眼角的鱼尾纹都皱在一起:“今天我睡醒了之后,他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把我吓坏了!我想着他怕不是昨夜撞到了脏东西?就想着找张大仙儿给看看,做个法。”
苏念点点头,张大仙是镇上的神棍,平日里会点占卜之术,偶尔也跳个大神什么的帮人做法驱邪。
“结果我刚到张大仙那儿,就看见咱们镇上的刘婶、王大爷都在!我问他们家里出什么事了,结果他们说家里人都跟我家老钱一样!今天开始高烧不退!满嘴说胡话!......”
苏念如遭雷亟,整个人愣在原地。
小王、刘老太、钱老板......这几个人,正是昨日将李生送到她医馆的那几个人!他们前脚将人送到医馆,后脚就集体病倒了?甚至连症状都一样?
“苏,苏姑娘?”钱夫人看她面色不对,不由放缓了声音:“我,我听说他们昨天都救了李生对不对?会不会是李生身上有什么脏东西,被他们几个招上了?......我家老钱烧的浑身滚烫,我怕他......”
“他在家里?”苏念打断她,“带我过去!你去告诉其他几个人,凡是能动的,自己来钱庄找我!不能动的就让家里人抬过来!”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钱夫人大喜过望,“好......好,我这就去!您先跟我来——”
苏念大步流星地向钱庄走着,钱夫人在她身侧小步跑起来:“我早就跟我家老钱说过!离那姓李的小子远一点!那孩子缺德事做太多,身上指不定背了什么冤孽!现在好了,他是大难不死,倒害得救他的善人要替他抗着——哎,苏姑娘你等等我!”
苏念脸色阴沉,全然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苏姑娘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这冤孽该谁背就谁背,这就是他的因果报应,别人不好插手的,唉,他们几个非要救、非要救,现在好了,几个人都招上了脏东西——”
苏念冷冰冰地打断她:“不是脏东西。”
“......啊?”
“是毒。有人在李生身上下了毒。”
8. 江湖之事,略有耳闻
钱庄里腾出了一片空地,摆上了一排简易竹床,几个病人躺在上面胡言乱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们几人都是烧得浑身滚烫,脸色苍白,滴水不进。
按照苏念的吩咐,屋里除了她和这几位半昏迷的病人,其他人一概不准入内。她不确定这种毒是什么,又是如何从李生身上染到这几人身上的。
苏念独自一人打了水,把白绢布浸透后覆盖在几人的额头上。在不清楚如何解毒的情况下,她只能先用最简单的方式为他们降温退烧。
“娘......娘......呜呜......”躺在最外侧的男孩小王好像做了什么噩梦,呜呜哭着。
他是昨天为苏念拿了鱼线的那个孩子。苏念依稀记得这孩子只有一个父亲,母亲很早之前就去世了。
也许是岁数小的原因,他的状况最为严重,身上正一层一层往外冒着冷汗。苏念只能看着,她想用白绢为他擦擦汗,手刚抬起,擦过衣兜,忽然摸到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
她拿出来放在手心,是枚糖果。
她在医馆时为墨尘拿的,竟还剩了一颗。
苏念没犹豫,拆开包在糖果外的油纸,将那枚晶莹剔透的糖果放进小张的嘴里。
电光石火间,她似乎隐约猜测到了那个人的目的。
他的目的不是杀李生,也不是杀浣溪镇的镇民,是下毒!
他像是在用这种手段逼什么人出现?
苏念来不及细想,大脑里过电般的闪烁着她在药王谷时看过的医书——什么毒会让人高烧不退?神志不清?
不是《伤寒论》......不是《内经》......不是《杂疑论》......
苏念近乎绝望了,且不说她七岁时药王谷一脉就已殒没,那些医书早就不知所踪;现在就算她手里有那些医书,她确信这些医书里记载的也都是各类草药和病症,怎么会有下毒的方法!
但她还是不死心,她手里还有药王谷最后一本绝学医书,那是师父临终前交代她务必带走藏起来的——
《医典》!
她喘息着站起身,将药匣卸下。
“我需要回医馆一趟,你们不要进屋,有紧急情况就去医馆找我。”她厉声吩咐着:“不要喂他们吃任何东西,水也不行!我还没有找到病症,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
她一路狂奔回到医馆,李婆婆还守在李生旁边,她来不及跟二人说话,三步并作两步迈上二楼——
李婆婆怎么没事?
她脚步倏忽停住,转头看向面上略有不安的老妇。
“婆婆,你今天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苏念问。
“啊?没,没有吧......除了昨天晚上没怎么休息,身上有点乏......”
“没有咳嗽,没有头痛,没有发热?”苏念追问。
“没有啊......”李婆婆有些困惑的看着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念紧咬下唇,嘱咐道:“现在外面不安全,您和他都别出门,有人敲门也不要应。”
“发生什么了?苏姑娘,那你在外面会不会有危险?......”
“不用担心我。”苏念答道。
她快步冲进昨夜休息的那间卧房,里面还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息。她顾不得欣赏,把窗户拉下,房门紧闭,屋内顿时昏暗下来。她沿着堆砌着杂物的墙壁一寸寸摸过去,在距离地面不到三寸的地方摸到了一个暗格,她轻轻叩了一下,暗格应声打开。
她没有点灯,在昏暗的光线下什么也看不清,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臂在里面摸索着。
什么东西也没有?!
她惊诧地愣住,不信邪似的换了只手继续在里面摸索,足足摸了一盏茶的时间,里面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的,确实什么东西都没有。
“你在找这个?”
窗户嘎吱一声轻响,阳光透过窗缝洒进来,一人逆光站着,手中拿着一本破烂卷边的方形物品。
苏念一眼就认出他手中是那本不翼而飞的医书。
“还给我!”她站起身劈手就要抢。
墨尘稍稍侧身躲过她,抬手把窗户彻底打开。
“都说了屋里霉气很重,打开窗户散散味道。”他语气一如往常,嫌弃劲儿丝毫不加掩饰。
“你偷我的东西!”苏念愤恨,“还给我!”
“我是借阅,看完就还你。”他冷漠说道。
苏念气急,张牙舞爪地就要来抢,但是墨尘功法武学不知比她强过多少倍,他身姿轻盈,书在他左右手里来回捯了几轮,苏念硬是连一片书页都没摸到。
“无耻!可恨!不问自取是为贼!”苏念恶狠狠痛骂。
“这书是哪儿来的?”墨尘丝毫不为所动,冷静地问。
“要你管?!”
“听闻十五年前药王谷一脉被屠后,谷中医书尽数被凌云剑宗带走保存,莫非他们漏了一本,被你拿走了?”
苏念瞪着眼睛看他。
“我猜对了?”墨尘眼中少见的露出些笑意,不过这副表情落在苏念眼里根本是赤裸裸的嘲讽。
“没空跟你废话!快给我!”
墨尘见她脸色不对,道:“发生什么事了?”
苏念脸色一沉,趁他不注意,一拳捶向墨尘受过伤的小腹,另一手迅速从他手里夺回医书。
“......”墨尘吃痛,软了声音倚在窗边:“不是说所有的病人都很重要么?怎么对我下手这么狠?”
苏念哗哗翻着手里的书,眼皮都不抬一下:“昨日送李生来医馆的那几个人都病倒了。”
“哦?”墨尘挑眉,“怎么病的?李生身上有脏东西?”
“有人下毒。”
她飞速地浏览着手中的医书,这本《医典》记载内容相当晦涩难懂,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拿出来参读一遍,但无人点化,始终难以参透。
现在拿出来再读这本书,实在是走投无路,死马当做活马医,指望里面能有什么她以前没有发现过的秘密。
墨尘表情有点不自然:“你怎么知道是毒?”
“猜的。”
“什么症状?”
“你会治病?”苏念斜睨他一眼,“高热不退,胡言乱语。”
墨尘抿唇不语。
苏念翻了一遍医书,有些郁郁。现在她确信连《医典》里也没有记载任何与这种毒有关的东西。
“我想不通那毒是怎么下到他们几人身上的?”苏念碎碎念着,有些泄气地把书丢在一旁,“他们没有一起吃过东西,没有遇到那个红衣人,唯一的共同点是一起救了李生,可李婆婆分明也一起,为什么她没事?为什么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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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他要杀我,干脆来杀就好了!我是贱命一条,不足为惧。可他偏要搭上浣溪镇无辜人的性命。”苏念烦躁地挠着头发。
“算了,跟你说也是无用,你又不是医师。我先想办法帮他们退热......”
“江湖上有一门派擅用毒的。”墨尘忽然开口。
苏念恍惚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说毒影宫?”
墨尘点点头。
苏念笑了一声:“毒影宫比药王谷倒的还早,听说当年早就被玄阴教吞并了?”
墨尘道:“不,毒影宫还在。”
“你不会想说这是毒影宫的人做的吧?这就有点太扯淡了,昨天你还告诉我说是红莲阁呢。”苏念一哂,“随便他是什么狗屁教的,我只管救人。”
“那人确实是红莲阁的慕容阁主无疑,他的短刀刀痕我不会认错。”墨尘笃定道:“但这毒,也确实出自毒影宫,名为‘九叶重楼’。身为红莲阁阁主,用的却是毒影宫招式,只能说明一点。”
他顿了一下:“这两个门派暗中早有往来。”
苏念顿时怔住。
红莲阁与毒影宫,对她来说都不算陌生。如今魔教三派,以玄阴教为盛,红莲阁一派擅暗杀之术,常隐匿于世野,行事多为人不齿;而毒影宫一脉则与药王谷颇有渊源,苏念只听说自己师门祖先与毒影宫甚是不对付。大约百年前,魔教内部毒影宫与玄阴教不知因何事血战数日,自此,毒影宫在江湖销声匿迹,门中弟子也不知四散在何处。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苏念道:“你是什么人?”
墨尘垂下眼睫:“我只是对江湖上的事比较好奇,所以多打听了些罢了。放心,我不是来夺你的医书的。”
苏念把医书重新放进墙上的暗匣,有些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
“九叶重楼......九叶重楼......我从未听说过这种毒。”她一双柳眉微蹙,“你从哪里听说的这种毒?可曾知道它的解法?”
墨尘淡声道:“此毒无解。”
“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墨尘道,“毒影宫一脉以制毒用毒闻名于世,你对他们了解多少?对他们手中的毒了解多少?”
他一双眼睛冷淡地看着苏念:“你不过是个幼时在药王谷待过几日的弟子,当年药王谷谷主青囊圣手在世时,毒影宫依旧用毒协助魔教在江湖立有一席之地,近些年他们只是蛰伏起来了,并不是武学功法没落了——你一个普通弟子,能做些什么?”
苏念有些气愤于墨尘的冷漠:“若是真的无解,那我和李婆婆怎么会没事?”
墨尘含糊了一下:“......或许因为你是药王谷的弟子,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你分明是强词夺理!你不帮我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苏念愤然离去。
“别去!”墨尘竟有些着急,一贯冷漠的脸上显露出了些其他神色,他伸手想去扯苏念的衣袖:“你现在跟我走还来得及!这个镇保不住的!你根本不知道红莲阁的人多么......”
“放手。”苏念一双眼眸沉如深海,“墨公子,一层药炉里有温着的药,你身上的伤已无大碍,若是担心浣溪镇拖累你——”
苏念深吸一口气:“那你喝完药就可以离开了。”
9. 赝品
苏念取了些草药,匆匆忙忙跑回钱庄。
她心中焦躁,又不知如何才能解毒,只能取了些性情温凉的草药先稳住几人的心脉。
苏念笃定墨尘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愿意说。
她抱着草药迈进门,正撞到钱夫人用手帕捂着嘴向外跑。
“你怎么了?”苏念问道。
“我......”钱夫人面色不爽,一弯腰竟然接连咳嗽起来:“我......咳咳......我有些头晕......”
苏念大惊,连忙将她扶到厅中木椅上:“你怎么也染上了?!你昨天不是没有见李生吗?!”
钱夫人虚弱道:“我只是......咳咳......老钱说口渴,我喂他喝了点水......”
“然后呢?!”
“然后他......他喝完就开始咯血,咳咳......我就用手帕帮他擦了擦......”
苏念脑海中的弦啪地一声断掉了。
血!
没错,他们的共同点是昨天都帮李生按伤口,他们都触碰到了李生的血!
难道这种毒是藏在李生血液里的?仅仅触碰伤者的血液便能染上这恐怖的毒?
不等苏念整理清楚心中所想,钱夫人便一阵剧烈地咳嗽,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她一个女子,实在无法挪动钱夫人的身体,只能任由她倒在椅子上,为她摆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钱庄老板和小王、刘婶他们染病的消息早就在浣溪镇不胫而走,随着钱夫人的病倒,钱庄门外等着的家眷们终于哄地炸开了锅:
“苏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恐怕不是毒,是什么可怕的疫病吧!”
“苏姑娘你回医馆拿药了吗?你快救救他们呀!”
苏念脑中嗡嗡作响,虽然在浣溪镇从医已有十年,大病小病都医治过不少,但这种诡谲的毒药她还是第一次见。可她又不能在大家面前露出怯意,她知道自己是大家心中唯一的支柱了。
苏念吞了口口水,艰难开口道:“都别进来,这毒会扩散,不要沾到他们的血......”
她话音未落,屋中几人接连咳嗽起来,血沫在地上喷洒的星星点点,钱庄外的众人皆是后退几步,唯恐避之不及。
苏念上前关上钱庄大门,她道:“大家先回去等着,我来照顾他们,别担心。”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苏念心中根本没底,她连怎么个照顾法都想不出来。她仅是想到自己似乎不会染上这种毒,所以主动要留下来照顾病人罢了。
天色渐暗,苏念将几人额上的白绢换了又换,草药喂下去了几次,可根本毫无作用。
她渐渐有些绝望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苏念背对着大门,正是烦闷的时候,于是头也不回:
“不是说了不要进来么?赶紧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我来给你送饭。”
冷冰冰的语调,苏念却是再熟悉不过。
“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说了让你喝完药就走吗?”她瞥了墨尘一眼,“我吃不下,你放那儿吧......等下,你从哪儿弄来的饭?”
墨尘把手里满当当的竹筐放在一旁:“一楼的那个婆婆做的,我来带给你。”
看到苏念沉郁的神情,他轻叹了口气:“我出门的时候李生醒着,跟我说了一件事,或许对你解毒有用。”
苏念瞬间来了精神:“他说什么?”
墨尘将竹筐里的饭菜一样样摆在桌上,示意她先吃饭:“你先吃饭再说,不差这会儿。”
苏念气急:“你怎么总爱卖关子?我能不急么!这么多人躺在这儿生死未卜!”
墨尘取了一双竹筷递给她:“放心,他们死不了,顶多明日就能痊愈。”
“此话当真?”苏念半信半疑。
墨尘“嗯”了一声,淡棕色的眸子冷静地望着她。
苏念犹豫了一阵,终于从他手中接过了筷子,往嘴里扒拉了两口干巴巴的白饭。
“你中午就没怎么吃,对么?那碗粥全部被我喝了。”墨尘道。
“......我不习惯喝粥,中午吃了馒头的。”苏念含糊道。
今天墨尘带来的饭菜很丰富,也不知李婆婆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种类,天香荷藕、三丁肉包甚至还蒸了一条翘嘴鱼。
苏念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之前焦躁于病人的时候还不感觉,这一开始吃饭才发觉,不知不觉间已经吃了大半,一条鱼被她拆的七零八落。
“你在医馆吃了么?”
墨尘摇摇头。
苏念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碗道:“你也吃些吧,你是病人,三顿饭一顿也不能落下的。”
墨尘拿了双竹筷翻着鱼肉:“你对谁都是这样么?”
“什么?”苏念不知所云,“我哪样了?”
“你会照顾病人吃饭喝药,还会因为他们不眠不休。”
苏念有些好笑:“我是医师呀,医师不都是这样的么?”
想了想,她接着说:“起码我师父是这样的,唔,我师兄、师姐都是这样的。”
墨尘拿竹筷的手轻微一颤。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李生说了什么吧?怎样才能解毒?”
他放下筷子,抬起眼睫,平静地直视着苏念:“李生说,那人毒瞎他前,曾说了一句话。”
苏念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世间百毒,牵机为王;可惜青囊圣手一脉,虽得解药,却死在将药方大白于世之前。’”
苏念瞬间变了脸色:“他当真这么说?”
“自然。”
“牵机......牵机!”苏念不安地在钱庄里来回踱步。
“我知十五年前药王谷陨没一事必然有蹊跷,眼下他既然旧事重提,必然已知晓有药王谷传人存活于世,你的处境比他们更危险。”
苏念根本没听墨尘在说什么。
是了,牵机毒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无解奇毒,此毒一问世便得魔教各派争夺,听闻毒影宫宫主为验其威力,曾用一边陲村落试验,最终导致小村庄中人畜植被于三日内皆死,那里从此寸草不生,成了江湖众人不敢踏足的禁地。
毒影宫将其记载于秘法《百草毒经》中,后来毒影宫虽在江湖上逐渐没落,可《百草毒经》早已成了江湖各派争相抢夺的对象。
而师父临死前花费了数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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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闭门不出,对外宣称是闭关修行,实际上药王谷的弟子们都知道,谷主胸怀天下,忧心于此毒现世会扰的江湖不宁,数月闭关其实只为探寻此毒解药。
可是苏念竟不知,师父死前已经寻到了牵机毒的解法吗?
几番念头从苏念脑中一闪而过,不过她如今无暇顾及当年灭门惨案。她脑中所想的都是传闻中中了牵机毒后的症状——
身为药王谷弟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染上牵机一毒,半日内咳嗽吐血,一日内便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不出三日便会全身筋脉爆裂而死!
“与九叶重楼一般无二......”苏念喃喃。
“不,不对。”苏念又否定道:“从未听闻牵机毒会埋藏在中毒人血液之中,而且距离他们中毒已过了一日有余,我探了他们经脉,并未有什么异常......”
“是赝品?”苏念蹙眉道:“这是模仿牵机毒的失败作?”
“我也认为如此。”墨尘打扫着苏念剩下的半碗饭,将口中零散鱼肉咽下:“牵机毒是毒影宫绝密,并不外传,而且有记载的《百草毒经》也在多年前下落不明。红莲阁断然是拿不到配方的,所以很有可能有人效仿牵机毒毒效,复刻出了一个失败品。”
“不过,红莲阁从未与毒有过什么沾染,他们一脉重视于自身武学身法,很少用这种手段。”他又夹起一块鱼肉:“我还是觉着这件事与毒影宫有关。”
苏念点点头:“这‘九叶重楼’虽然将症状模仿了个七七八八,但毒性却不足......我刚才已经喂他们服用了些静心凝神的药。”
说完,苏念便走到几人身旁,替他们把了一遍脉:“脉象稳健,蓬勃有力,他们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可是这毒会通过血液扩散实在麻烦,还是要找到解毒办法才行。”
“办法在你。”墨尘道,“你可知李婆婆为什么没有被李生沾染上?这两日她日夜守着自己孙子,不可能一点血液都沾不到。”
苏念低声喃喃:“你觉着她与药王谷有关系......”
“我派......我查了她身世,十五年前她住在一个叫做青蘅谷的地方,距离药王谷所在的焚星崖不过十里。而她前半生坎坷流离,身上落下了不少病根,曾经多次受药王谷庇护调养身体......”
青蘅谷正是药王谷所在,若是李婆婆当年在药王谷调理时服用了什么灵丹妙药,恰好能够抵抗九叶重楼的毒性,那也勉强说得通。
墨尘从竹筐里拿出了几颗糖果放在桌上。
“我用李婆婆的血浸泡了这几颗糖。”他垂下眼,“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既然九叶重楼靠触碰血液便能扩散,也许用同样的方式,用李婆婆的血便能解毒呢?”
“你......”苏念瞪着眼睛看着他,“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猜的。”墨尘耸耸肩,“不保证有用。”
苏念又瞪着他看了一阵儿,墨尘神色如常,将桌上的剩饭剩菜打发干净,两指从袖中夹出了块蚕丝手帕,擦了擦嘴角。
苏念眉心抽动,收了桌上的几颗糖,边拨油纸边往东倒西歪的几人口中塞:“你到底什么身份?!别跟我说你只是对江湖上的事情感兴趣,我!不!信!”
10. 你觉着我是什么人?
墨尘看着她动作,脸上似笑非笑:“你觉着我是什么人?”
苏念头也不回:“有钱人。”
又补充:“讨人厌的有钱人,矫情、事儿妈、挑三拣四、娇生惯养......”
她把最后一颗糖塞进钱夫人嘴里:“不过脑子还算机灵。你对药王谷这么了解,是哪门哪派的弟子?在哪儿得罪了魔教的人?”
墨尘收拾着桌上的碗筷,闻言,轻吐了口气:“......你应该知道凌云剑宗吧?”
“当然,如今的正道魁首,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苏念嗤笑一声,“都是狗屁。”
墨尘:“......”
“药王谷一役后,正教凌云剑宗势不可挡,牵头与其他两派结为同盟,说要给药王谷报仇——可结果呢?十五年了,连个玄阴教的毛都没摸到,现在姑娘我都要被魔教妖人找上门啦......”
墨尘打断她的碎碎念:“你当年怎么没想着投靠凌云剑宗?”
“我哪儿敢啊?剑宗弟子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天上的,何况师父当初嘱咐了......”她突然话锋一转,“不说这个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是凌云剑宗的人?”
墨尘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其实正教十几年间并非什么也没做,三派各派出了自家武学最强的十名弟子,一直在追查玄阴教下落。”
“行吧,虽然你是凌云剑宗的人,但我可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咱们这种小卡拉米嘛,都是奉命办事,哪有拒绝的权力。”苏念道,“那你武学功法应该不差?怎么反倒被魔教的人追杀到浣溪镇上?”
“我奉师命,于十年前便混进了玄阴教,被追杀是因为......身份暴露。”
苏念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二五仔向来没有好下场。”
病床上的几人服下糖果,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可见墨尘的方法虽然邪乎,但还算有用。
苏念总算松了口气。
“那天,要杀我的那个玄阴教弟子说,他们的教主换人了?”苏念问道:“玄阴教前任教主死了?”
“嗯。”墨尘应了一声,“据说是练功时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苏念道:“便宜他了。”
“新任教主秦鹤年,残暴嗜杀,曾是老教主的副手,但暗中培养了不少忠于自己的势力。”墨尘道,“我担心这次红莲阁和毒影宫参与进这件事,是来自他的授意。”
苏念皱眉:“药王谷没落后,这些狗派鸟派的越来越猖狂了,哪里还讲什么江湖道义。你身上的毒又是怎么回事?”
墨尘愣了愣:“你怎知我身上有毒?”
苏念哂笑一声:“那日你天神下凡——从树上跳下来救我,姑娘我很是感激,所以压根没走远,那玄阴教弟子用的根本不是‘绛雪’,而是‘钩吻缠丝’对不对?这种毒我还是有耳闻的,他知道你身上有余毒未清,所以专门带了钩吻缠丝来对付你。”
墨尘:“......”
苏念突然自信于自己高涨的智商,有些洋洋得意起来:“那天你杀了那玄阴教的弟子,而我救下了你,所以第二日马上就有弟子找上门来打听你的下落,李生是个没脑子的,估计给点钱财什么都愿意做,大约是没找到人惹怒了对方,所以他们痛下杀手,干脆用这种手段引我出现救治......”
苏念没说自己那天还嘴贱地提了一句《百草毒经》——
墨尘:“......你说的对。我身上的毒是身份暴露后,秦鹤年为报复我而下的。”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苏念啧啧感叹。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止住了笑容。
“既然他们是为了引我出现,那他们一定没走远!完了,李生他们有危险!我得回去!”
墨尘早有防备,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回来!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添什么乱?”
“那也不能留他们单独在那里!谁知道魔教丧心病狂会干出什么事情!”
“他们要找的是你我,只要咱们不出现,他们抓两个普通人有什么意义?”
苏念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我的医书......”
“等来日有机会我再陪你去取。”
“和那坛子黄金......”
墨尘:“......”
两人争执不下间,钱庄大门忽然砰砰砰地剧烈响动起来,门外的人似乎十分焦躁,木板门几乎快要承受不住他的拍打。
“苏姑娘!你在吗苏姑娘!出事了!”
是李婆婆!
苏念与墨尘对视一眼,她气沉丹田,一把推开扯着自己衣袖的墨尘,将小木门打开。
“婆婆,怎么回事?你怎么来了?”
“出,出事了!我孙子他忽然人事不省,昏过去了!”
李婆婆手上还缠着绢布,里面隐约透出些血迹。她皱巴巴的脸上冒出一层虚汗,跑了一路,连气都喘不匀了。
“晕过去了?!他下午不是喝了药就睡下了吗?”
李婆婆喘息道:“我按照......按照这位公子的吩咐,在他的饮水里加了几滴血,可是他,他喝完后没多久就直愣愣地倒下了!我怎么叫也叫不醒!”
苏念瞥了墨尘一眼,迈步向外走:“您别急,我现在就回去看看,钱老板他们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李生晕过去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墨尘还想再拦她,苏念甩手躲开。
“......我跟你一起去。”墨尘无奈道。
苏念没有应答,也没有回绝。墨尘就这么默默地跟在两人身后回了医馆。
===
蜡烛不知是被李婆婆熄的还是被风吹灭,三人回到医馆时,馆中一片漆黑,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
墨尘心中警铃大作,率先走在二人身前,推开了大门。
“怎么不点灯?他人呢?”苏念急道。
“我走的时候还是亮着的,可能是被风吹灭了......”李婆婆说着,便颤巍巍地摸索着向记忆中放着蜡烛的柜台走去。
墨尘想阻止她,但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不等他阻拦,李婆婆和苏念已经踏入医馆,摸黑向里走去。
“找到了,在这儿,果然是被风吹灭了——”
话音未落,墨尘忽然一个机灵,空气中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让他周身都警觉起来,感官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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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晰地听到什么东西破空向他袭来。
嗖!
墨尘凭直觉微微偏头,一枚梭镖划开他的脸颊,带出一串飞扬的血珠。
砰!
医馆大门猝然紧闭。屋中烛火亮起,照亮苏念三人错愕的神情。
墨尘眯起眼睛,光影交错处,似乎有一人影正随着烛火跳动而变幻着。
他抬手将脸颊的血珠抹去,手中黑色古剑出鞘一寸,周身寒气逼人。
苏念在两人之间逡巡一圈,果断带着李婆婆往柜台后缩了几步,冲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人呢?”苏念听到墨尘问。
“哟,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起这种杂碎了?他一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就该扒皮抽筋,挑断手筋脚筋,扔在烂泥塘里——”
苏念瞳孔一缩,她身后李婆婆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别废话,人呢?”墨尘冷冷道。
半晌,那人冷哼一声,接着阴一个五花大绑口中塞着绢布的东西被他从阴影中丢出,那东西倒在地上,口中呜咽不停。
李婆婆瞬间挣脱了苏念的桎梏冲了出去。
“李娃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那人有没有......”
李生口中绢布被解开,他像只蛆虫一样在地上涌动着,口中含糊不清地咒骂:
“你他妈的骗我!老子帮你找到了人,你他妈还捆着我?老子的钱呢?!你他妈答应了老子的钱呢?!”
暗处的那人冷笑一声,墨尘面色更沉。
“李娃儿?你,你在说什么?”
李婆婆面上一片空白,连苏念也不禁愣住了。
只见李生将她一推,仓促站起来,指着李婆婆继续骂道:“还不都是你个老不死的天天在家吃白饭,害的老子没钱啦!饭都吃不起!这狗日的让老子帮他找人,我帮他啦,结果现在他竟然赖账不认——”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咒骂。
李婆婆嗓音颤抖,难以置信:“你......你是故意的?!”
李生火气更盛:“我他妈还不都是为了你?!没有钱,老子吃什么?!你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那你也不该——”
“我怎么了?!我他妈受了那么重的伤!那都是用真刀一刀一刀划出来的,不然他们会信吗?!”李生喘了口粗气:“而且那种药根本不会伤到人!都是你自作多情,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就是因为你一直自以为是,你清高!你了不起!当年我爹娘死的时候你也端着你那副架子,直到他们病死了你才假惺惺地落几滴眼泪!”
李婆婆身躯摇晃,险些站立不稳:“你爹娘是为救人而死,当年谁都没有想到那村子的人是中了毒——”
村子?什么村子?苏念大脑嗡嗡,李生的声音不住刺激着她的耳膜:
“那是他们该死!他们命里就有这一劫——为什么要搭上我的爹娘?!”李生双眼猩红,面目狰狞犹如恶鬼:“药王谷的人尚且坐视不理,他们两个不过是普通的赤脚医生!他们能救回什么人?!”
药王谷——
苏念脑中电光石火噼啪作响,几日来她听到的各种信息汇成洪流向她席卷而来。
11. 残月弯刀
墨尘说过,李婆婆原本是住在青蘅谷的,那是距离药王谷不过十里地的一个村落。
而毒影宫曾为验牵机毒药威力,用一村落下手实验......
李婆婆泪眼婆娑,嗓音哽咽:“药王谷于咱们有大恩,当年若非谷主出手相救,你以为你我还有命吗?”
“哦——”阴影中的那人忽然拖着长腔感叹了一声,打断了屋里一众吵闹:
“我说你一个老妪怎能解掉九叶重楼毒性,原是当年受了云知意那老儿的照顾,有趣,有趣。”
李生喘着粗气,他双目失明,只能闻声转了方向,恶狠狠道:“你答应我事成后保我和奶奶改头换面、荣华富贵衣食无忧!现在你要的人已经在这里了,你不是要杀他吗?!你动手啊!”
那人思忖一阵,忽然道:“我改主意了。”
“你......”李生闻言一愣。
那人笑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有苦衷的,如今看来却是个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小人——我改主意了。”
墨尘手中古剑出鞘,泠泠寒光下衬得他一双眸子霜寒如冰。
“你可知这九叶重楼与杀你爹娘的毒药有何渊源?”那人讥诮地笑着,吐出话语却刺骨尖锐:“它们本就同宗同源,只是九叶重楼毒性不足,又只能从人七窍入体,好在扩散起来却是快得非比寻常——唉,当年你爹娘为救人染毒而死,却留下你这么个祸害,竟然为了点钱财就宁用同样的方式害全镇人中毒——”
他一字一句道:“实、在、该、死。”
苏念简直无法理解这人怎能这样心安理得的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李生。九叶重楼分明是他给李生的,李生身上的刀伤是他划出的,甚至李生的一举一动都是他安排的、默许的。
现在他竟然反过来指责李生忘恩负义?
啪!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李生浑身倏忽一僵,紧接着他便捂着眼睛痛苦地跪在地上。
“啊!——啊!——好痛!好痛!——”
苏念一咬下唇,来不及多想便从柜台后冲出,俯身半跪在他身旁,只见李生指缝中渗出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面上。
“当初忘记告诉你了,九叶重楼毒性虽弱,但也不是不能致死。”那人嘻嘻笑着:“只是毒性只足够毒死一人罢了,那就是真正触碰到毒药的人。”
这时,不光眼睛,李生的口鼻也开始往外渗出鲜血。
苏念拿出手绢替他擦着,可那血好像流不尽,源源不断地涌到地上,沾在她衣衫上。
李婆婆双手颤抖着要去摸索柜台里的匕首。
“别白费力气啦!救不活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那人一愣。
苏念咬牙质问:“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跟你分明无冤无仇,你若是一开始就想杀他,何必这样大费周折!用钱财哄骗他,给他希望,让他替你做事,最后还要他死在你手里!”
那人歪头思考一阵,款步从阴影中走出。
烛火映照下,他一袭红衣妖娆如鬼魅,一双桃花眼眉目含情,薄唇轻微勾着,天然一副妩媚样。可苏念只觉着他心如蛇蝎,一举一止都叫人恶心。
“因为好玩啊。”
“好玩?”苏念简直不可思议。
“你不这么觉着吗?”他把玩着手里的弯刀,“他可是心甘情愿的喝下那毒药的,再求我用刀伤他引你出手救治——他早就知道你的医馆里藏着人啦,不过这一出苦肉计连我都忍不住称赞,他竟然还给我带来了些意外之喜。”
“对吧?苏小姐?听说当年药王谷活了个弟子,而且拿着那本药王谷绝学《医典》溜了,这么多年竟然没被人找到......原来那人就是你?”
苏念瞳孔一缩。
“我还听说,那本《百草毒经》也在你手里?”他咯咯笑了两声:“一个药王谷的小丫头,还真是不简单,你可知若是毒影宫知道那本书......”
铮!
墨尘提剑冲上,直逼那人面门。
红衣男子不得不抬起手中弯刀招架,他皱了皱眉,古剑与弯刀架在一起,发出一声嗡鸣。
“秦鹤年竟然找了你?”墨尘面色不改,气势却冷得逼人。
“怎么?很意外?”
“不意外,红莲阁的穷鬼们向来如此,只要给钱,什么脏事烂事都做。”墨尘道。
红衣男子哂笑一声:“咱们互相理解一下,我那儿有几十个弟兄等着吃饭呢,现在生意不好做。”
他猛一发力,将墨尘向后震出几步,转眼间便持刀再次冲上。
形势已在几秒间数次变换,红衣男子刀法凌厉,刀刀直逼墨尘要害。
“你们去一旁呆着。”墨尘吩咐。
苏念微怔,李生此时已没了声息,倒在一片血泊中。
她抬眸,正对上墨尘淡漠的棕色眼睛。
他还有救吗?
苏念用近乎祈求的目光询问。
墨尘抿了唇,轻轻摇了下头。
在这情形下,李婆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手架起苏念,另一手拉着李生的胳膊往柜台后的方向走,她步履蹒跚,手上力气却不小。苏念被她拉扯几次,这才恍惚回过神来。
她学着李婆婆的姿势架起李生另一条胳膊,两人合力将他拖回到柜台后面。
医馆正中,黑衣与红衣已经纠缠在一起,刀光剑影在烛火映射下四散纷飞,叫人眼花缭乱。
苏念伸手去探李生脉搏,这次他脉象微弱,全身筋脉堵塞不通。他脸色一片惨白,连咯血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收回手,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镇静平常:“......对不起婆婆,我没想到这种毒竟然如此厉害,我实在......”
李婆婆还在喘着粗气,她没理会苏念,将手上缠裹的层层白绢取下,又从柜台上拿了把剪刀,狠狠向自己手掌刺去!
苏念大惊:“婆婆!这毒解不了的,您用再多的血也没用!”
李婆婆手腕颤抖,只自顾自地把手中流下的鲜血喂进李生嘴里:“......他做了很多错事,可他毕竟是我孙子啊!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怀里,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苏念不忍卒听,可她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无力感弥漫上苏念心头。
十五年了,距离她背井离乡离开药王谷,已经过了足足十五年。
十五年间她跟着养父养母用心经营着这家医馆,年少时她看着爹娘无数次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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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水火,哪怕不用灵丹妙药也能妙手回春。爹娘死后,她平静而郑重地接过了这一重担,浣溪镇哪门哪户没有在她的医馆看过病?拿过药?
她自诩也是名门正派药王谷出身的医师,可今天她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师父当年的痛,这种痛甚至成了药王谷上下多少年来的一块心病。
毒!
师父死前闭关数载,只为求一解除绝毒的药方,那时她岁数尚小,不懂得师父为何执念于此,如今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而她遇到的甚至不是真正的绝毒“牵机”,不过是一个赝品,一个仿照牵机做出来的失败品!
猩红与幽黑在她眼前交错着,最终化为一个逆着光的白色身影——
“阿念!你怎么回来了?!快走!离开这里!”
“师父他在栖月阁,玄阴教的人已经杀过去了!你不能去那里!”
“下山去!找个镇子藏起来!永远别回来!”
......
七岁的女孩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滚了一身血污,在瓢泼大雨中独自一人走了一夜。
刀刃划破长空,“当”地一声嵌进房柱。
烛苗在空中跳跃着,映出房中两人狠戾的眼神,那分明是两只恶兽在厮杀。
两方各自落在房屋对角微微喘着气,借着烛光,苏念能看到墨尘的脸色更差,这不足一盏茶的缠斗似乎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他的小腹还有伤!
苏念瞬间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样凶猛地厮杀搏斗,伤口必定会崩开流血,墨尘现在还能招架住,但一旦失血过多,成为刀下鱼肉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能与他硬碰硬。
苏念垂眸暗自思考片刻,蹑手蹑脚地朝那蜡烛移动过去。
嗖!
梭镖应声飞至,将苏念的动作钉在原地。
“我留你一命,不是让你在我背后搞这些小动作的。”
红衣男子微微偏了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不远处的苏念。
苏念梗着脖子:“我手里确实有本从药王谷拿到的医书,可是这书非药王谷弟子不可参悟,就算是我也只能看个乐子,其中玄妙甚难领会。”
她吞了吞口水,朝前挪动了一步,似是在表达自己的诚意。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拿给你!反正药王谷已经没了,我拿着那本书也没用,但是《百草毒经》确实不在我这里,那天是我胡说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本书。”
“你这是在向我投诚了?”他调笑着问,语气晦暗不明。
苏念又小步子往前迈了几步:“是!我是向你投诚,我可以把书给你!求你就当没见过我,不要杀我!”
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竟然扑嗤一声笑了起来:“苏姑娘,看来你确实是离开江湖太久了,不了解我们红莲阁的规矩。”
苏念心想你们魔教的狗派能有什么规矩?姑奶奶我还不乐意听呢。
他目光幽幽转过来,直视苏念:“红莲阁,不杀医师和妇孺,不过......”
他话锋一转,苏念顿时寒毛耸立,遍体生寒。
“你若是要利用我对你仅存的那点善意为非作歹,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烛火在苏念手边跳着,“啪”地熄灭了。
12. 红衣
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淹没了苏念。
她本能地向后退却两步,只觉着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她险些失声尖叫,一只手忽然攀上她肩头,落在她唇上。
紧接着是少年人低沉的喘息落在耳边,带着她熟悉的沉香木味道。
她心跳如雷,却还是强行稳住了呼吸。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除了李婆婆在柜台后微弱的哽咽声,屋里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苏念竖起耳朵感受着身边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她知道墨尘和那个红衣男子同样都在等待机会。
有墨尘在身边,她稍稍安心了一些,可她忽然又想到红莲阁向来以暗杀为生,身为红莲阁的阁主,杀人技只怕已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她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黑暗放大了她的听力,她脑中飞速运转着。
那枚射向墨尘的梭镖......
苏念回忆着,是失手了?还是故意没有击中?
若是真如墨尘所说,一向以暗杀闻名的红莲阁阁主,会有失手的时候么?除非......
苏念微微睁大了眼睛。
除非他根本不想杀了墨尘?
苏念继续思考着,那他是为了什么?为了医书?不,《医典》在正魔两派当中根本没那么重要,不然双方也不会任由她带着医书躲藏了十五年;为了《百草毒经》?她早就承认了她手中没有那本书,何况若是真为毒经,那便应该冲她而来,在墨尘身上做这么多小动作干什么?为了试探墨尘的实力?更扯了,若是红莲阁阁主还有这么个爱好的话,他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她忽然想到了墨尘的话,他提到了秦鹤年。
莫非是墨尘卧底的过程中拿到了魔教的什么把柄,所以秦鹤年要派人将他活捉回去严刑拷打?
这样似乎勉强解释的通。苏念思忖着。
墨尘许久没有动作,苏念微微歪了下头,这是个询问的动作。
他收回了捂在她唇上的手,挪到她肩头,然后稍微用力向下按了按。
这是在安慰她。
苏念眨眨眼睛,虽然没人能看到。
这时,放在她肩头的手掌忽地一紧!
苏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
她向前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在地。而她原先站的地方金光四射,正是两把兵刃相击在一起。
噗嗤一声,衣服布料被划破的声音落进苏念耳中,接着便是血腥味在房中弥漫开。
啪!
方桌上那支大红蜡烛再次幽幽燃起,猩红的蜡泪顺着烛身缓慢地流到桌面上。
“你受伤了!”苏念忍不住惊叫。
墨尘站在房间正中,他的后背自下而上被划开一道口子,伤口虽不深,冒出的血珠却鲜红的可怕,顷刻间便将墨尘半边衣衫湿透。
“别过来。”墨尘低喘着气,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带着李婆婆走。”
“可你......”
“走!”
苏念抿着下唇,脸色白的可怕。
她朝四下逡巡一圈,屋中早已没了红衣男子的身影。他隐匿在黑暗中,像是猫科动物在把玩着手中的猎物。烛火成了他的武器,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麻痹对手的五感,静默着等待机会。
优雅、残忍、血腥。
苏念皱起眉。
她无暇多想,按照墨尘的吩咐从柜台后扶起李婆婆,两人互相搀扶着跑向医馆的后院。
她听到墨尘在她背后向不知藏在何处的红衣男子说着话。
“你以为秦鹤年会放过你们?你不是不知道他的野心——他拿下玄阴教,下一个就是红莲阁。”
“我当然知道。”红衣男子应答着,回声在医馆里空空荡荡:“他给我的其实不是‘九叶重楼’,你猜猜是什么?”
“牵机。”墨尘冷漠答道。
苏念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牵机毒!玄阴教手里有牵机毒?!
她只觉着手指尖都是冰凉的。医馆的后院有一条小河贯穿整个浣溪镇,苏念一瘸一拐得将李婆婆送到溪边,示意她继续沿着河往下游走。
“去城里,找凌云剑宗。”苏念坚定吩咐道,“魔教已经发现我藏在这里,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您必须尽快把这里的事情告诉正教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凌云剑宗一直在追查魔教的消息,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您注意保护好自己,这件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苏姑娘,那你......”
“我在这里始终是个累赘,你回来前我就离开。”苏念道,“您不用担心我,凌云剑宗距离浣溪镇大约要三日路程,玄阴教三日里摸不过来的,李生救不回来了,我会帮您安葬他。”
她自己都惊讶于在大是大非面前的镇定,只是这镇定在此时显得格外冷血。
“我还有件事问您。”苏念抿抿唇,轻声道:“您当年真的......住在青蘅谷?”
李婆婆慈爱地笑笑,尽管那笑容是硬挤出来的,比哭也好不到哪儿去:“青蘅谷的村民多受药王谷照拂,这事千真万确。只是当年毒发后,云谷主他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救下了我们一老一小......”
苏念道:“那,可曾因为这件事得罪了什么人?当年全村被下毒一事,您知不知道还有什么隐情?”
李婆婆摇摇头,说道:“当年我们一家子在外劳作,所以中毒不深。只是李娃儿的爹娘知道村里有人中毒后执意要回家照顾病人去,这才染上......我只知大家都说是魔教毒影宫所做。”
“只有您二位还活着?没有别人了?”
“没了。”李婆婆眼神黯淡,“李娃儿死了,青蘅谷全村算是绝后了,我......我下去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他爹娘?”
苏念看平白提起了她的伤心事,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好再发问,只能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对不起,婆婆,是我学艺不精,若我能像师父一样......”
“不怪你。”李婆婆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抬起头仰视她:“药王谷已经在二十年前救过我们一次,这次只怪李娃儿他正邪不辨,还好没有酿成大错。”
苏念垂下眼:“可若是我早些想到他身上的毒......”
“我刚才在医馆虽然听不明白你们说的什么,可对这症状我太熟悉了。”李婆婆说道:“牵机本就是难解的绝毒,哪怕那个‘九叶重楼’只是个仿品,但也不可能只流于表面,毒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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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我......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毒竟然是他心甘情愿喝下的。”
“我......都怪我不好,我没有教好他,甚至一直拖累他,李娃儿他其实只是想让我过得好些罢了。”
“婆婆......”苏念心里也有些难过:“人死不能复生,您要向前看,浣溪镇全镇人的性命都系在您身上,一周内凌云剑宗的人若是赶不到,我怕魔教的人......”
李婆婆抹了把眼睛:“你放心,我不会让青蘅谷的事情再在浣溪镇重演。”
苏念思索了一下,从小院的角落里扒拉出那装着黄金的陶罐,郑重地将包裹交到李婆婆手里:
“这个您拿着,路上别委屈自己。”
李婆婆从她手中接过,也没打开看一眼,只将那包裹放在了贴身的地方:“苏姑娘,药王谷于我有大恩,如此恩情没齿难忘。”
她深吸一口气:“但是......我多说一句,人死不可复生。药王谷一事,我听闻后很是惊惧悲痛,我知道你放不下师门恩怨,可你一个女子,又没有武功身法护体,报仇哪是那么轻松的事情?”
她长叹一声:“生老病死,皆是命数。你何必将自己拘泥在过去?只要你活着,药王谷一脉就没有断绝。答应婆婆,好好活着,啊?”
苏念看着那兜黄金被她放在贴近胸口的地方,默默吞了口唾沫。
果然这种突如其来的财富也会突如其来的溜走......
“那我走了?”李婆婆的声音把她从无限感慨中拉了回来。
“啊?啊!您一定小心。”苏念嘱咐道,“正教未必可信,但凌云剑宗现在是魁首,为了自己的江湖脸面也不会为难您,等尘埃落定了,您就找个地方好生休养。”
李婆婆轻点了下头。
今夜月色格外皎洁,月影绰约恍如白昼。
苏念却全无心思欣赏,她回到医馆后门处,侧着身子躲藏在阴影中,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粗重的喘息、浓郁的血腥气、以及蜡烛将熄时的一股淡淡糊味。
她在小院中站了半晌,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房间里,墨尘正靠在梁柱的一侧,手中古剑寒光凌厉,却无力垂在身旁。
“慕容织,你要杀的人是我,何必牵连无辜!”墨尘低声呵斥道。
屋中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苏念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迫使红衣男子露出破绽,可那叫慕容织的男子浸淫杀人之术多年,怎么会上这种当?
苏念不由担心起来,墨尘一直身处在忽明忽暗的环境下,视力近乎被慕容织封锁,只能凭着本能做出抵挡。
房间大梁之上,有黑色身影一闪而过。
苏念脱口而出:“小心头顶!”
墨尘应声而动,举起手中的黑色古剑。
剑刃破空,发出猎猎声响,银光闪过,这一格挡竟然落空!
慕容织不知何时已闪现在他身后,眉眼弯弯,残月弯刀高高举起,这次对准的是墨尘的脖颈!
“住手!”苏念顾不上细想,拔腿冲进医馆。
慕容织似乎愣了一瞬,但手上动作并没有停下。
苏念眼睁睁地看着他手中的残月弯刀下落,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13. 哪里都不舒服!
弯刀在慕容织手中转了半个圈,刀柄撞击在墨尘的后颈上,发出咔擦一声轻响。
墨尘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墨尘!”苏念忙冲上前去。
男子遍身布满大小不一的伤痕,有些刚刚止住了血,有些刚受的伤还往外渗着血丝。苏念将他圈在怀里,两指匆忙去探他脖颈脉搏,直到那稳健有力的搏动传递到她指尖,她才轻微地出了口气。
抬起头,她竟然有些晕眩。
火苗亮起,墨尘苍白的脸色映照在她眼底,他剑眉微蹙,一如几日前两人相见时。
“放心吧,他只是昏迷过去而已,以他的身法武功,想杀他还真要费我一番功夫。”慕容织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袖中取出一方手帕,细细地擦着自己那柄沾了血的残月弯刀。
“你既不想杀他,把他伤成这样做什么?”苏念冷冷道。
“当然是因为我想看看药王谷弟子,能为了救人做到什么地步啊?”慕容织还是笑着,他脸颊、衣衫、发丝上都沾染了不少鲜血,宛如阎罗恶鬼,一双眸子却熠熠发光:“苏姑娘还真是教我大开眼界,你们药王谷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施善但行莫问路,授艺无类不分缘’,苏姑娘不愧是药王谷弟子,当真身体力行,践行得好。”
苏念懒得与他争辩:“你对药王谷倒是了解。”
“十五年前名扬天下的第一药修宗门,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慕容织弯下腰,从墨尘手里抽出那柄黑色镶着银边的古剑,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感叹道:
“真是把好剑,怪不得秦鹤年那厮要追杀到这里——”
“你红莲阁本与玄阴教并无瓜葛,何至于为他们做到如此地步?墨尘是凌云剑宗弟子,若是剑宗知道了,必然......”
慕容织手里动作一顿,“他是剑宗弟子?”
苏念这下也愣住了:“你不知道?”
两人隔着墨尘对视,苏念颇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脯:“你既然了解药王谷,剑宗的名气更应该知道了?那是正道魁首,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现在知道怕了吧?我告诉你,凌云剑宗的人一周内就会赶来浣溪镇,到时候知道你红莲阁和玄阴教沆瀣一气,必然连红莲阁一起清理个干净......”
“哈哈哈哈哈——”慕容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扶着剑笑得直不起身。
苏念:“?”
“你笑什么?!你不相信?”
慕容织好容易才止住笑声:“信,我信,不过我笑的不是凌云剑宗......”
他朝躺在地上的墨尘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笑他,你刚才说什么?他是凌云剑宗的人?哈哈哈哈......”
苏念大怒,在手边随意捡了个不知是杯子还是茶碗的就朝他丢:“凌云剑宗有什么可笑的?!他不过是在玄阴教身份暴露,你们就要这样赶尽杀绝!玄阴教的人来寻他不成,连红莲阁也要趟这浑水!”
慕容织向旁挪了一步,躲过朝他飞去的不明物体,这次他眯起了眼眸,笑问道:“哦?除了我,还有玄阴教的人来找过他?”
苏念心中微微惊诧,她这句话其实指的是那天早上李生带着来寻找墨尘的那名玄阴教弟子。但看慕容织如此发问,她心中奇怪,难道那人和慕容织并不是一起的?秦鹤年除了派慕容织来追杀墨尘,还安排了其他人?
她往后缩了缩,脑子里却在瞬间转了十八个弯:“......那天有个玄阴教的弟子要杀我,他手里有绛雪毒,我是被逼无奈才......”
慕容织弯下腰盯着苏念的眼睛,他有一双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也散发着幽幽光彩,像是捕猎的豹。
苏念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环着墨尘的双手又紧了紧。
片刻,像是确认苏念没在撒谎似的,慕容织终于直起身来,将那柄黑色古剑挂在腰间:
“你们两个小情侣间的事情我不感兴趣,不过看在你师门的面子上,我奉劝你一句,小心玩火自焚。”
苏念一窘:“你说谁跟谁小情侣?!”
慕容织抬眸瞥了她一眼,这次他眸中全无刚才嬉笑神色,苏念平白生出了一股寒意。
“这件事牵扯到的宗门百家不计其数,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医师该参与的。”
这句话他说的郑重无比,倒让苏念多了些好奇心:“你是说秦鹤年的事?他和墨尘有什么仇?”
“这我哪里知道,我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他又恢复了那副嬉笑无赖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严肃只是苏念的幻觉,“我以为我用九叶重楼换了秦教主给的牵机,苏姑娘会感谢我呢,结果还是刀剑相向的,教我好生伤心呐。”
苏念打断他:“他为什么会有牵机毒?你们魔教是不是已经......”
苏念想说是不是已经被秦鹤年同归麾下了,话还没说完,就见慕容织微笑着,将食指比在唇中,做了个“嘘”的手势。
接着他摊开手心,将手掌伸到苏念面前。
苏念不明所以,但还是学着他的动作伸出了手,慕容织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一簇火苗忽然在她手心燃起,苏念惊叫一声,想缩回手,但却被慕容织牢牢攥住。
不过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火苗熄灭后,一朵红色的曼珠沙华躺在她的手心,花心躺着一张白色字条——
红莲阁慕容织。
字条旁,躺着一枚精致小巧的骨哨。
====
一周后。
“你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今天凌云剑宗的人大概就能到浣溪镇。你就在这里等着跟他们汇合吧。”苏念合上药匣,一碗漆黑的苦药汤“bang”一声放在墨尘眼前。
“这个,喝了。”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枚糖果丢在桌上,“药方记住了没有?按方抓药,每天一次,要喝够一个月。”
墨尘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你上哪儿去?不跟我一起?”
“你别管了,我和凌云剑宗向来交恶,不愿意沾这晦气。”
墨尘手上动作一顿:“......那天慕容织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你觉着他能说什么?说他有苦难言,说他慈悲心肠?”苏念撇撇嘴,“那家伙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拿了你的剑就走了,真是莫名其妙。”
墨尘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学习能力异常强,也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身体素质也远非常人能比。加上有苏念照顾,短短七日里他就恢复的七七八八,顺便对一些常用的药草也学习辨认了个大概。
当然,能如此迅速的恢复,也因为慕容织并没有对他下死手。
可惜李生却是实实在在的死了。九叶重楼虽不如牵机毒可怕,但发作起来也全无救治余地。苏念和墨尘将他葬在了李家院落里,对外只说是重伤不治。
墨尘端起那碗药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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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一饮而尽。
“我身体不太舒服。”他面无表情地倒回床上。
“......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
“眼耳口鼻还是心肝脾肺肾?胳膊腿儿还是脑袋瓜儿?”苏念报菜名似的说了一串:“总得有个地儿吧?”
墨尘仔细思考着苏念的话,最终得出结论:“都不舒服。”
“......”
苏念把碗一摔:“你是在耍赖吗?”
墨尘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
“我是病人,身体不舒服不是很正常吗?你就这么对待你的病人?”
苏念猝不及防被他噎了一句,顿时哑口无言。
两人就这么隔空互相瞪着,苏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败下阵来。
“伸手。”
“做什么?”
“号脉!”
墨尘似乎满意了,嘴角浮现出些许笑意来,他将手腕搭在床边:
“号吧。”
他心中决定无论苏念说什么,他都用“不舒服”来答复,反正他是病人,苏念是医师,病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苏念搬了把小椅子来,坐在床边,装模做样地闭上眼睛,两指搭在墨尘腕上。
“怎样?”墨尘问。
“是有些不对劲,脉象虚浮无力,按之中空,恐怕气血不足,但是内里又有肝火,上交火下交寒,啧啧。”
墨尘一愣,他完全没想到苏念会这么说。
“来,张嘴看看舌苔。”
墨尘犹豫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张开嘴,露出舌尖来。
苏念凑近看了看,故作高深地评价:“果然,苔色白,阳气虚,寒邪重......想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么?”
“你说。”
苏念收回桌上的糖,气势汹汹地站起身:“因为糖吃多了!从今天起,药照喝,糖不给了!让你耍我!”
墨尘:“......”
“可是我没人照顾,会病的很严重。”墨尘可怜巴巴。
“凌云剑宗那么多医师,都是吃白饭的?”
“他们医术哪里比得上药王谷弟子。”
“每天抓药煎药而已,傻子都能干的活儿。”苏念收拾着桌上的药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还需要有人给我换药。”
“换药的方子我也给你。”
“可是需要有人帮我换啊,后背的地方我又看不到。”
“你那么多师兄弟都干瞪眼看着?”
“我跟他们不熟嘛。”墨尘眨眨眼睛,“我都离开凌云剑宗十年了,剑宗的人都不知道换了几批,我走之前剑宗宗主还不是萧玉衡呢。”
“没大没小。”苏念笑骂,“你到底要干嘛?”
“你看,我卧底任务没完成,身上还带着伤,现在回去也讨人嫌。不如我就跟着你?”
苏念斜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嫌弃你?”
“?”墨尘一撇嘴,“反正我不回去,我跟他们不熟,跟凌云剑宗也不熟。你不让我跟着你,我就去跟玄阴教拼个你死我活算了,左右我身上有毒,活不了多长时间。都说药王谷的人悬壶济世,没想到......”
“行了行了。”苏念打断他,心里有些好笑:“收拾好东西,带上些常用的草药,咱们天亮前离开这里。”
14. 出门在外,要有逼格
两人踏着清晨的微光从后院离开医馆,淌过并不湍急的小溪,迈步走进环绕着浣溪镇的树丛。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金色的光亮,映照在两人身后的医馆墙上,镀出一层金边。
远处有马蹄声渐行渐近,有人已经踩着第一缕朝阳来到了浣溪镇。
苏念带着墨尘躲藏在树丛中,看着那伙骑着马、穿着各色名贵服饰的人沿着小镇的主街一路来到自己的医馆门前。
苏念微微眯起眼眸。
为首的是一位穿着月白色修士服的男子,衣摆和袖口都用墨绿色的线滚了边,他头上戴了一顶翠色的玉质发冠,腰间配了一把银白色的长剑。剑眉星目,很是英俊潇洒。
楚惊寒?
苏念默默咀嚼着这三个字。
凌云剑宗的大弟子,当今正教剑术集大成者,是剑宗宗主萧玉衡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同时,因为为人刚正不阿,相貌又英俊帅气,是很多女子的梦中情郎。
她对这个人不算陌生。
苏念看着他翻身下马,彬彬有礼地向周围的村民抱拳请教,她很想听他们在聊些什么,不过距离有些远,隔着层层叠叠的灌木树林,她连楚惊寒的相貌都有些分辨不清。
“这人你认识?”墨尘在旁边问。
“算不上认识,是他名气太大了。”苏念说,“我们算是同一批弟子,我刚入药王谷时跟着师父去拜访过凌云剑宗,当时他还是个挺不起眼的小孩儿,大约就这么高。”
苏念伸出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
“哦。”墨尘闷闷道。
“怎么,你自己的师弟你不认识?”
“我跟他不熟。”墨尘说,“十年不见,他现在愈发叫人讨厌了。”
苏念莞尔。
这应该就是正教三派追捕魔教妖人的正教精英了。
他们如期出现在这里,证明李婆婆已将魔教出现在浣溪镇的消息传递给了正教。虽不知正教三派是否会出手相助,但有他们在浣溪镇,短期内魔教应该不敢再来叨扰了。
“那个女子又是什么人?”苏念听到墨尘问。
她于是顺着墨尘的目光看过去,在那行人中,有一位女子尤其显眼。她骑在马上,一身白纱长裙自然垂落,头发绾了繁琐的发髻,白玉发冠束在头顶,腮边各落下一缕秀发,挡住了苏念的视线。不过,最让人在意的是她戴着一条洁白的半透明面纱,将她下半张脸全部遮住,在外只露出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苏念在脑海里检索着三大门派中哪里有这等人物。
“总觉得她很眼熟。”苏念沉吟道:“可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纯白衣衫,是听雪楼的弟子吧。”墨尘道。
“听雪楼的林清瑶......”苏念瞬间想起曾经在浣溪镇茶馆里听过的八卦。
江湖盛传林清瑶貌美宛如天仙下凡,不足及笄时便名动天下,所经之处常引得民众轰动,为一睹芳容大打出手。林清瑶得知此事后,便终日以纱敷面,不以真容示人。
“唔,我这儿看不清楚。墨尘,你看看她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漂亮?”苏念问道。
墨尘无语片刻,朝那队人马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看不清楚,我眼睛不舒服。”
===
自离开浣溪镇已一月有余,苏念带着墨尘一路向南。其中路途很是蜿蜒曲折不好走,不过墨尘从未抱怨。
苏念当初将墨尘的全部家当——自己的那兜黄金全部给了李婆婆,如今路上只能用自己省下来的那仨瓜俩枣。两人一路只能靠苏念行医诊治赚些盘缠,不过她欣慰于墨尘终于收起了那副少爷架子,偶尔也会接些救猫啊,找人啊之类的活计,总算能挣够他自己的饭钱。
“小二!你们今日可还有空房啊?”
苏念大剌剌地往客栈桌边一坐,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店小二瞧她神色飞扬,旁边还跟了一位气宇不凡的公子,只当这是哪家的大小姐出门游玩来了。再瞧她时不时露出衣角下沉甸甸的荷包,心中对苏念的尊敬更是多了几分。
他陪着一张笑脸点头哈腰地接过苏念手里的茶杯,将茶满上:“有有有,这位客官打哪儿来?外面风餐露宿的,累坏了吧?您先喝点茶润润嗓子,还有这位公子,哎呀真是一表人才,两位站在一起真叫我想起一句话,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比翼双宿双飞,美哉美哉——”
“咳咳咳!......”苏念差点没被小二倒的茶给呛死,心说你这是夸人的词儿么?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行了,别扯有的没的,还剩什么房,多少钱?”苏念把腰上的荷包解下来往桌上一扔。
“爽快!实在是爽快!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嘿嘿,不是我说,有些小门小户的就是比不上您,那花个钱抠搜的,我看着都别扭......”他边说边要去拿桌上的荷包。
“咳。”墨尘轻咳一声,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小二讪讪收回了手。
“嘿嘿......两位客官这么大方,想必不差钱,不差钱。”小二继续谄媚:“今天还剩天字号上房一间,地字号上房两间,和人字号上房一间。客官您要不委屈一下,看看我们天字号上房的装潢?咱们客栈虽小,但装潢可都是一顶一的,里面的家具摆设一水儿的上好红酸枝儿,茶是顶格儿的雪顶含翠,浴桶是榆木做的,这么大个儿。”
他双手比划着,往苏念身边凑了凑,弯下腰一手挡着嘴:“够大,够结实,客官想做什么都可以......”
“咳咳咳咳!”苏念剧烈咳嗽起来,双颊肉眼可见的绯红。
“哎?客官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怎么老是咳嗽?还是这茶不合您口味?”小二连忙问道。
苏念把茶杯一摔:“你这什么茶!里面还有茶叶渣子呢!刚才粘在我喉咙眼儿上呛死本小姐了。”
小二忙不迭地撤了茶水,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这都是下面那些个不长眼的,用这种烂茶叶招待客官,看我回去扒了他们的皮!您二位先坐,我这就把我们店里上好的雪顶含翠拿来——看能不能入了您的口。”
他坚信自己遇到了贵客,笑容满面端着茶壶一溜烟地跑了。
墨尘看着他来如影去如风的背影,不由心疼他的耿直。若他知道苏念那看似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的荷包里装的其实是路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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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钱的石头,不知道更想扒谁的皮。
“......你这方法真有用?”他默默问。
“小声点!”苏念马上训斥,两人像是在讨论什么阴谋诡计似的凑在一起,苏念小声道:“我告诉你,他们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咱俩若是穿一身破烂衣衫进屋,他绝对不可能拿他的那个,那个......”
墨尘提示:“雪顶含翠。”
“对!绝对不可能拿这种品质的茶叶出来!饭菜也得降好几个档次,你信不信?”
“......”墨尘捂住半边脸,“我信,我信。”
“所以说,人靠衣装,出门在外,适当的逼格要有。”苏念拍拍他的肩,“好好学着点,拿出你那挑三拣四的劲儿,我记得刚遇到你的时候你不是挺挑剔的么?屋子里连点霉味都不能有,吃饭也是挑的很。再说了,你可是能拿出来一兜黄金的人,腰杆给我挺直了!”
墨尘幽幽道:“现在没那个底气了,黄金不是都让你送人了么。”
苏念神态自若地转移话题:“......这店小二满嘴跑舌头,也不知道刚才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你说红酸枝儿做的床是什么样的?睡着能比松木的更舒服还是更暖和?”
“能让你死得安详一些。”
“哈哈哈哈,可以,你现在已经学会跟我开玩笑了。”苏念面目慈祥地把胳膊架在墨尘脖子上,“你听见刚才那小二怎么说的了么?天字号上房里有一个巨——大的榆木浴桶,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本小姐把你......”
“茶来喽!茶来喽!”
小二托着木盘,脚下生风却端的四平八稳。他甚至特意换了个翠玉质地的茶壶,茶杯精致小巧,上面的花纹巧夺天工。
墨尘低下头,苍白的脸上有些红晕,透出淡淡的粉色。
“您二位尝尝?这是招待贵客才喝的,就剩下个底子。不过茶庄的老板说了,这茶就不怕放,越放越陈,越陈越香。”
苏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股草味直冲鼻腔。
难道这里的有钱人就喝这个?跟在路边随便薅两把野草泡水有什么区别?
她向来不懂品茶,又怕在他人面前露怯,只能朝墨尘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说几句。
墨尘马上会意:“这茶怎么一股草味?你没糊弄我们吧?”
苏念:“......”
小二额头上都要冒冷汗了,讪笑着赔罪:“哎,哎,两位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儿最好的雪顶含翠是野生的,跟人家园子里种的不一样,那得是采茶娘在清晨上山采去,一天也就采那么一小筐的,这都是功夫啊。何况最近这又是封山又是封路的,想找野生的雪顶含翠就更不容易了,所以价格可不就一飞冲天了嘛......两位客官是北边来的吧?喝不惯我们当地的绿茶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有的客人吧,还就喜欢绿茶的草味儿,是小的没想周全,咱不喝了,不喝了。”
苏念不信邪地又喝了一口,砸吧了下嘴,心想果然一个地方一个喝法,在江南的时候这种东西一般都长在地上,不会泡在茶里。
墨尘听了小二的话却突然来了兴趣:“你刚才说封山封路,是怎么回事?”
15. 那——么大的浴桶
小二往两人身边凑了凑,故作玄虚地开口:“说真的,要不是看两位客官面善,小的觉得自己跟您二位有缘,这话我都不该在外面乱说,邪乎着呢!”
苏念道:“卖什么关子,有什么邪乎的?”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其他客人注意这边的动向,这才压低了嗓音:“从咱们这个镇子向南走大概二十里,有个叫般若山的地方,那里产的雪顶含翠是顶尖的好,咱们周围镇子里的姑娘们没事时候都喜欢成群结伴的一起去。您二位不知道,咱们这种小地方啊,没有别的营生可做,姑娘们就靠采茶给家里换银子。”
苏念抬眼看向墨尘,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苏念开口:“般若山,我听说是江湖上天机门管辖的地界吧?”
“您小声点,话可不敢乱说。”小二连忙止住苏念的话头,“咱们可都是承蒙天机门照顾呢,在他人地头上,哪敢说别人不好?”
苏念敲敲桌子:“你别扯别的,就说般若山怎么了?”
小二吞吞口水:“说是山,其实就是个不怎么高的小山丘,前几年的时候姑娘们都喜欢成群结队的去采茶,后来出了几桩子事,现在大家都不敢去了,那座山也被您刚才说的天机门的道长给封了。但是大家穷啊,离了采茶没有营生怎么办?就还有不信邪的继续偷摸着往山里去,道长们看封山也挡不住,只能把去般若山的路也封了......诶,说到这儿,您二位猜猜,那里出了什么怪事?”
苏念心说你这口才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但嘴上还是接着问:“什么怪事?”
小二不知何时挤到了两人中间,他来了兴致,给自己倒了杯茶:“去那儿的人啊,一个都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吓不吓人?”
“一个都没回来?”墨尘问:“一共消失了多少人?”
“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百八十个的肯定有。现在镇子上都说那座山吃人呢!咱们萍水相逢啊,小的也不知道您二位要往哪个方向去,但是我可提前提醒您,别往南走,吓人得很呢!”
苏念笑了一声:“什么牛鬼蛇神的,我们向来不信这些,定是有人在其中作怪。”
小二急道:“哎哟我的姑奶奶,您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这事儿早就在我们镇上传遍了,千真万确!现在大家都说是我们早些年靠着般若山赚了不少银子,又没给山神设个佛龛什么的供奉,所以现在山神发怒,要吃人!这不,镇上正商量这事儿呢。”
苏念道:“天机门的道长封了山和路,就没想着去山里一探究竟,看看能不能找回来那些失踪的姑娘们?”
“当然找了!但是山神哪能那么容易让他们找回来?那些姑娘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人家道长帮着封了山,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大家别去,还有人上赶着要去送死,那还能怎么办?道长也不能去山神手里把人抢回来呀!”
“哦?只是嘱咐你们别去?”
“是啊,哦!后来时不常的还有些道长来咱们镇上看看风水、除除邪祟什么的,再加上没人敢继续去般若山,最近就没人失踪了。”小二道。
“茶不怎么样,故事讲的倒是不错。”苏念哂笑,将荷包往墨尘怀里一扔。
小二连忙说道:“您可别觉着我是编故事哄您玩儿的,这事儿您在镇上随便问,人人都知道,不过也就我敢这么提醒您二位,其他人都忌讳着呢!唉,我也是看咱们三人有缘,好心多句嘴......不然外乡人不熟悉路的,万一走进了般若山遇上山神,那还不是我们镇的罪过吗?”
“这倒是,那谢谢你的提醒。墨尘,赏他!”苏念一挥衣袖。
“你说的天字号上房在哪儿?是楼上么?本小姐就要那一间!”
小二怔怔看着苏念像个女土匪似的一甩袖子就往楼梯去了,刚想追上去再说几句,就见这位面色苍白表情冷峻的美男子拿着荷包默默拦住了他的去路。
“您别客气,我也就随口一提,举手之劳......”
他看着那美男抱着沉甸甸的荷包在里边左右翻找,心里忍不住做起美梦,眼巴巴地等着这二位贵人赏他个一金半银的,说不定能抵他好几年的工钱,再有大方的,说不定连盖房子娶媳妇的钱都够了。这种贵人可遇不可求,他坚信自己眼力不差,今天一定走了大运。
墨尘在石头堆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了两枚铜板,用两指夹着放在小二手里。
“故事讲的不错。”
他略一颔首表示感谢,接着便转身追着苏念的脚步去了,徒留拿着两枚铜板目瞪口呆的店小二。
不是,你们有钱人都这么抠门的吗?!店小二欲哭无泪。
====
“天字号上房诚不欺我!”苏念大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一个飞身直接窜上大床,蹬掉鞋子就开始在床上幸福地打滚。
天知道她和墨尘在外面风餐露宿多久了!要不是昨天给那个布行老板开了个续命药方,对方给了两件贵重服饰表示谢意,她哪有机会住进这么奢华的客栈来!
她在床上滚了一阵,又爬起来抱着床柱贪婪地抚摸着:“上好的酸枝儿木?这手感,嚯嚯嚯,我能不能把你的床腿儿锯下来随身带着?带着你出门,腰杆儿都要比往日硬三分......”
墨尘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风一样的女子抱着床又亲又摸又打滚的样子。相处一个月来他见了不少苏念撒泼打滚的模样,倒也见怪不怪,只是默默帮她关上了门。
毕竟,在店小二面前的大小姐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虽然店小二对她的滤镜可能在看到那两枚铜板的时候就已经碎了一地。
“苏小姐,友情提示你的荷包里除了石头可什么都没有了。”墨尘说,“明天你打算用什么结房费?我看那小二身体康健,你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客栈老板是个病秧子,还得是病入膏肓的那种。”
苏念停止打滚,从床上坐起身:“哎,你没听刚才他讲的灵异鬼故事么?”
“......你要干嘛?”
苏念拍拍床铺,示意他坐近些:“我在想,墨公子既能上九天揽月,又能下五洋捉鳖,抓个般若山小小的邪祟想必不在话下?”
墨尘“蹭”地站起身:“你开什么玩笑,都说了那是天机门的地界,这事哪有那么好插手?”
“知道是天机门所以才要管啊,你也知道这事是天机门在搞鬼对吧?”苏念漫不经心道,“那可是几十个妙龄少女啊,墨公子听了不心疼的嘛?”
墨尘脸上五彩斑斓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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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精彩,最终闷闷吐出三个字:“不心疼。”
“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我说实话,这边的姑娘们真不错,比起我们江南有过之而无不及,哎,你若是帮他们抓住了邪祟,说不定还能在这儿讨个媳妇呢?”
墨尘转过身去,默默开始往浴桶里放水。
“你干嘛?着急洗澡啊?”
“我研究一下那——么大浴桶的用法。”
“哟,你会水啊?”苏念闻言来了兴趣,挪到墨尘身边与他一同研究起这个浴桶来。
“这镇子真不愧是在天机门脚下,你看这浴桶果然跟普通货不一样,大就算了,里面还这么多机关。”苏念好奇伸手摸了摸凹凸不平的桶底,结果不知触碰到了什么开关,桶底和桶侧凸出的木方木块竟然都开始规律地移动起来。
“这干嘛用的?”
墨尘往旁边挪了挪,与苏念保持距离。
“大小姐,你不觉着咱们孤男寡女的处在一室共同研究浴桶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苏念捏着下巴思考:“好像是。”
片刻又说:“真正的有钱人是不是都会用这玩意儿?”
墨尘:“......”
“两位客官开个门,饭菜来啦——”
“来了来了!”苏念冲墨尘使了个眼色,后者乖乖放弃了对浴桶的研究活动,打开大门把店小二放进来。
“您二位瞧瞧,不知道您二位的口味,小的就让厨房挑拿手的做了。剁椒蒸鱼头、四季豆腐、蜜汁红芋,还有客官您亲自点的——藕粉桂花羹。”
苏念看着除了桂花羹其他都是一片鲜红的饭菜,不由陷入沉思。
“怎么不吃?”
罪魁祸首拿着竹筷兴致颇佳,猫儿一样的瞳孔微眯着,小口咀嚼着食物。
苏念捧着唯一一碗没有辣椒的桂花羹:“我不饿,喝点粥就行。”
“那怎么行,这么多饭菜,你不吃的话岂不浪费?”墨尘夹了一筷子鱼肉,刻意在鲜红的汤汁里浸泡了个透彻,郑重地放到苏念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人家的招牌菜呢。”
苏念暗暗咬牙,心说好,你有种,你等着,那么大的浴桶也不是淹不死人。
“客官客官!还得给开下门,小的给您送热水来——”
苏念如获大赦,摔了筷子就去开门,就见门外除了小二还站着一胖一瘦两个大汉,一个手里拿着几十斤重的热水,另一个则抱着个木盆,里面各种洗漱用品一应俱全,还有些苏念辨认不出来的新鲜玩意儿。
她随手拿了个棍状物品打量了几眼,好奇问道:“这什么东西?干嘛用的?”
瘦的那个扭捏着,颇有些羞涩:“......这不是怕小姐您沐浴不便,特意让小的来伺候您嘛......”
咔擦。
房门内忽然传来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声色干脆利落,可见折断东西的人武艺高强,手法狠辣。
小二话还没说完,就感觉眼前凌风掠过,来人风一样的卷走众人手中的一众杂物水桶,然后房门“砰”地砸上,险些磕到三人的鼻子。
“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错事惹到他俩了?”小二满脸懵逼,在另外两人同情的目光中下楼去了。
16. 鬼打墙
苏念和墨尘简单进食后分别沐浴洗漱,按惯例苏念睡床,墨尘打地铺。两人一个多月以来条件艰苦无比,经常是挤在什么柴房茅草屋里将就。好不容易能住上这样精致奢华的客栈,苏念根本顾不上介意什么其他。再加上她对男女之事本就一窍不通,所以对于两人住在一间房里这件事,苏念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倒是墨尘,不知怎得良心发现,见苏念只抱着桂花羹,硬是一口菜也不吃,于是自掏腰包又为她点了一条清蒸鲈鱼,这次嘱咐了半晌一根辣椒丝也不许放,苏念才终于放弃了将他淹死在浴桶里的念头。
“喂,起床了。”墨尘推推倒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条蚕蛹的苏念。
“等会儿!”苏念正在梦里跟周公约会,平白被人打扰不免火气旺。
“......一会儿小二就要送早饭上来了。”
“让他放门口。”
“他会顺便找你要房费。”
“没有,一条烂命,让他拿去。”
墨尘叹了口气:“大小姐,你不是要去般若山么?不会要等到日上三竿、满大街都是人的时候才去吧?”
苏念翻了个身:“改天再去......改天再......”
她忽然一个激灵:“你说什么?”
“般、若、山。”墨尘面无表情。
“去!现在就去,啊哈哈哈没想到你还是惦记着这件事!走走走现在就走!”
苏念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墨尘早就给她准备好了热水和一些简单的早餐,刚才说小二会来要房费什么的完全是为了劝她起床而胡诌的,事实是墨尘这样一丝不苟作息规律的人早就替她打点好了一切。
苏念简单洗漱过,胡乱吃了两口早饭就要拉着墨尘出门,被墨尘一掌按回原处:
“粥,喝干净。”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苏念抱怨,她吃相一向粗鲁,因此没少受墨尘白眼。
今天的粥里加了些牛肉碎和蛋沫,是苏念喜欢的味道。她就着墨尘凌厉的目光一口一口地将碗底都喝了个干净,终于换来了这位“老妈子”的一点欣慰。
“走哪边?”苏念问。
“当然是走窗户,上来。”墨尘伸手扶她爬上窗沿。
外面金色的日光正在徐徐升起,天际相接处深蓝色的帷幕正在褪去,被金色的光照冲淡。头顶还有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没来得及躲闪,与月亮一同挂在天上。
远处,重峦叠嶂的山脉连绵不绝,此时正是初秋,漫山遍野浓墨重彩的绿淹没目光所及之处,在瞳孔留下一片倒影。
苏念不由得痴了:“......没想到这里清晨的风景竟如此动人。”
墨尘没打扰她,在她身边盘腿坐下。两人就待在客栈的房顶上默默看起了日出。
自离开药王谷之后,苏念鲜有这样娴静遐适的日子。江南没有山,想来这样的景色,她竟已经十五年没有见过了。
“墨尘,谢谢你。”苏念忽然道。
“谢我什么?”
“没什么。”苏念一笑了之。
两人并肩坐着,看太阳一步步攀上最远处的那座山峰,灿如琥珀的金芒铺天盖地地浇下,不远处开始有小贩夹杂着呵欠的叫卖声。
“该走了。”墨尘道,他站起身,向苏念伸出手。
“李生会死,其实你早就知道对吧?”苏念道。
“......”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苏念站起身,眼睛被阳光照得有些干涩。
“我不是有意隐瞒,那种情况,我怕他奶奶如果知道了......”
“你这么做没有错。”苏念道,“没有人能责怪你,也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只是......”
她垂下眼睫,语气里尽是悲伤:“如果是师父,他一定会拼尽全身医术一试,哪怕万劫不复,哪怕修为尽毁。”
她有些迷茫,不知是在问墨尘还是自己:“你说,他这么做值得吗?为了一个解不开的毒,为了一个已经荒无人烟的村子?可药王谷的弟子们,我的师兄弟姐妹们有什么错呢?因为一个药方,赔上的是药王谷所有人的命啊......”
====
天机门一脉以各类奇淫巧计、奇门遁甲之术为盛,自称能卜算天象,窥伺天机,故而称作天机门。
墨尘轻功了得,带着苏念自客栈出发,哪怕身上背着两人的包裹,速度也绝不逊色于他人。他在树林中穿行飞跃,不足半个时辰,两人便踏进了般若山境内。
这里长时间没有人烟,地面杂草丛生,往常人们行走的小路上早已长满了各种荆棘,辨认起来十分困难。
苏念第十八次驱赶掉围绕在身边的毒虫蛇蚁,忍不住崩溃:“这些毒虫会不会也是天机门放出来的?这也太多了!”
墨尘从包裹里拿出路上买的玉竹薄荷膏递给苏念。这药膏味道很好闻,又有驱散蚊虫的作用,苏念很是喜欢,特意让墨尘多买了几盒,发誓要等找到落脚处后仔细研究下里面的成分,说不定靠这能赚到他们的第一桶金。
“南部丘陵山脉里就是如此,听闻天机门众多机关的灵感就是来自这些昆虫。”墨尘说,“若是往凌云剑宗去,就不会有这些东西了,可惜剑宗在昆仑山附近,那里常年严寒,恐怕你也不会喜欢。”
“果然还是江南好些。”苏念忍不住吐槽。
墨尘犹豫了一下,道:“那西南巴蜀的气候,你可喜欢?”
“巴蜀?没去过。”
“和江南差不多的,就是更湿润些,雨水多些,没有毒虫什么的,冬日也不冷......”
苏念有些好笑:“突然提起巴蜀做什么?你是巴蜀人?”
墨尘一噎:“不是,就是觉得那里挺好的。”
苏念也不戳穿他:“听你这么描述,气候还行,可惜饮食我不喜欢。”
墨尘似乎松了口气:“饮食好办,巴蜀的饮食也不是样样都辣。”
“你干嘛?要带我去游山玩水、浪迹天涯?”
墨尘低下头。
苏念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多月以来,每天变着花样“调戏”脸皮薄的墨尘已经成了她最大的乐趣,她笃定墨尘肯定会被她这句话噎个半死。
“......”墨尘一甩马尾发辫,脚步不由快了几分。
“喂!”苏念小跑着追上他,“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脸皮还没一点长进?我跟你开玩笑的嘛,喂!”
“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墨尘闷闷道。
“咱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有什么玩笑不能开?”
“苏大小姐。”墨尘忽然停住,转过身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你一个女孩子家,能不能别把这种随便的话挂在嘴上......”
话音未落,就听苏念一声尖叫。
她追赶墨尘时走得匆忙,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刹那间,脚下的大地开始狂震不已。苏念和墨尘两人险些摔倒在地。
紧接着,四周便开始蔓延灰白色的浓雾。
她飞快掩住口鼻:“小心有毒!”
墨尘往苏念身边靠了靠,一脸警惕地看着周围。
浓雾蔓延得太快,从四面八方向两人包围而来。苏念也不觉往墨尘身边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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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些。她见墨尘还傻愣着站在那里,连忙从衣袖里取了自己的手帕捂住墨尘口鼻。
“傻站着干什么?”苏念呵斥。
虽近在咫尺,但因为浓雾太甚,她这时连墨尘的样貌都看不清楚了。
“这雾是无毒的。”墨尘说道,从她手里接过手帕,“但是要小心有人偷袭。”
“这是天机门刻意布下的?这是什么阵法?”
“现在还说不好。”墨尘审慎道。
他走在最前开路,又不放心苏念跟在他身后,于是一手攥着苏念的手腕。
“那几十个姑娘就是在这里失踪的吧?天机门是不是在刻意隐瞒什么?”苏念问道。
“嗯。”墨尘应了一声,“那些女子大约是误闯了天机门的禁地。”
“天机门总坛不是在秦岭八十一道山脉中么?怎么会和这里有关系?”
苏念在脑海里仔细回忆着,天机门作为正教四派——现在是三派之一了,她与天机门来往并不多,当年药王谷一役后,天机门紧追凌云剑宗之后前往焚星崖支援,但剑宗早就提前一步将药王谷医书尽数封存带走,因此天机门并未从中捞到什么好处。
“药王谷没落后,天机门与凌云剑宗相处并不融洽。”墨尘道。
“怎么?”
“两派掌门本就不对付,何况天机门向来瞧不上剑宗这种靠拳脚功夫的。两边都有暗中一争高下的意思。”
“夜听雪?”
墨尘有些诧异:“你知道他?”
苏念心说他的风流韵事不知要养活了江湖上多少说书先生。
“我还知道他有个收养来的义子,叫夜辰,对吧?”
“是,夜听雪不知罹患什么病症,虽然三宫六院娶了不少,但十几年来膝下无所出。夜辰是他已故好友的儿子,好友逝世后,夜听雪可怜孩子无人看顾,于是接到了自己门中悉心教导,有意将他当作天机门的下任门主培养。”
苏念道:“希望小的别像他老子一样,不然天机门算是完蛋了。”
两人向前走了一阵,面前赫然出现了一根通天的木柱,约有成年男子的大腿那么粗,浓雾遮掩下,苏念根本没想到树林中会出现这种东西,险些撞到脑袋。
“这什么东西?天机门在这里放个柱子做什么?”苏念抱怨。
墨尘却微微变了脸色,拽着她换了个方向继续向前走。
刚走出十步,面前再次出现了一根木柱,不过与刚才那根相比,这次的这根显然更短一些,矮一些。
“十八地动天门阵......”
苏念对天机门了解不多:“什么?”
墨尘不答。两人鬼打墙似的在浓雾中快步行走着,但无论往哪个方向走,不出三十步,一定会出现一根伫立在地上的木头柱子。
这些柱子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毫无规律可循。
苏念在柱子上做了标记,沿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行走,可在第三次路过做了标记的柱子时,苏念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阵法的可怕。
“完全是鬼打墙啊......”她念叨着,“那几十个姑娘难道是进到了这个阵法里,所以被困住了?”
“十八地动天门阵是天机门藏匿行踪的阵法,虽不是最复杂难解的,但对付普通人来说绰绰有余,她们只能被困死在这里。”墨尘沉声道,“好一个名门正派,干的却是这样下作的勾当。”
“他们定是在这里藏了什么。”苏念道,“天机门有意瞒着江湖上其他人,可是抵不住周围的村民采茶上山,总会有人误入阵法。于是他们干脆对外放出消息,说这座山会吃人,借此恐吓普通人。”
17. 生死门
两人停下脚步,不再像无头苍蝇似地乱走,而是站在木柱前认真地观察起来。
苏念反复确认这标记是她自己刻下的无疑。
“咱们刚才分明是背靠着这根柱子走的,怎么这柱子倒出现在咱们前面?难道还能走着走着拐了弯不成?”苏念疑惑。
“可以确认这些东西不是幻象。”墨尘说着,抬手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
“我辨认过了,这些浓雾里没有掺杂别的东西。”苏念道。
“借助这些浓雾可以暂时让我们分辨不出柱子间的距离,再用这十八根柱子迷惑我们的方向感。”墨尘说着,将内力注于掌心,抬手在柱子上捶了一拳。
木头柱子震颤了两下,并没有折断。
“这些柱子会跟随我们的脚步移动。”他下定结论,“柱身有浅纹,每次移动时地面会有规律的震动,你感受到了没有?”
“似乎有吧,不过这震动微乎其微,也就你们这种习武之人能注意到。”苏念在他身旁蹲下,抓了把地上的泥土:“这土似乎也不对,你看这里面裹着的苔藓。”
她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这种苔藓可以入药,在江南也有。苔藓畏光,而且耐阴怕风,多朝正南生长,可是这木柱下面的苔藓却是靠北一侧长得更加茂密,与日光的方向并不相符。”
墨尘道:“日光与苔藓,有一个是假的?”
苏念沉吟一阵,道:“日光是假的。”
墨尘挑眉:“这么确定?”
“入药的东西不会骗人。”苏念放下那把泥土,起身拍拍手,“日光这种东西,只需要些简单的铜镜之类便能改变方位,再借助浓雾遮掩,很容易做到以假乱真。但这种植被蕨草想伪装就太麻烦了,这些东西最是真实,孰是孰非孰真孰假,它们轻易就能分辨。天机门骗得了人,骗不了它们。”
在苏念看不见的地方,墨尘的眼神逐渐柔和了下来,他低垂着眼睫,怔怔看着她放下的那把泥土。
“这些木柱每移动一次便能颠倒晨昏,混淆经纬,我们不能跟着日光走,要看这些植被。”苏念道。
“这些柱子能够移动,一定是在底部有什么机关。我试试能不能用什么东西卡住底部......”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这是奇门遁甲之术的八门。”苏念神情严肃,脑中飞速思考着:“这些木柱通过排列组合,代表不同的卦象。只有组成生门时我们才能走出去。”
墨尘有些惊讶:“你还懂奇门遁甲之术?”
“......啊?”苏念一怔:“哦,之前在话本上看过,我也是猜测嘛。”
“生门是什么卦象?”
“呃,四短一长。”
墨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继续在浓雾弥漫的山林中走着,苏念在心里估算着时间。大约每过一炷香,墨尘便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轻微震颤,这意味着十八地动天门阵已经又经历了一轮变换。
“能找到什么规律么?”苏念问。
“刚才四次变换,震颤分别是两快两慢、一快两慢、快慢快、慢慢慢。”墨尘总结道,“没有出现你说的‘生门’相关的,或许是咱们等的时间不够长,生门还没有出现。”
“是还没有出现?还是根本不会出现?”苏念皱眉道,“你刚才获得四种震动节奏,按照卦象排列分别是景门、休门、伤门、开门,毫无规律可循。我怕天机门是执意要将误入这里的村民困死,那恐怕根本不会出现生门。”
墨尘在柱子底部敲了敲,道:“这些柱子的移动是随机的,我们不能在这里等着生门出现,必须找到阵眼才行。”
苏念微微点了下头,道:“跟着苔藓走。阵眼位于整个阵法中心,无论日光如何变幻,那里一定常年受到日光照射,那根木柱周围必定苔藓稀薄。”
“找到之后我们该怎么做?直接毁掉阵眼能破了这阵吗?”
苏念道:“我也说不好,可是天机门将这种奇淫巧计布在这里,总不会只为防着普通村民。”
“他们必定也要防着凌云剑宗、听雪楼和魔教。”墨尘说。
“既然如此,这阵法想必不会那么简单,靠武力就能破除。”
“这就麻烦了。”墨尘皱眉,仔细想了想后,又道:“你说奇门遁甲术有八门,咱们现在要找的是生门,那有没有死门?若是这些木桩变换成了死门的卦象会怎样?”
“恐怕会如字面意思一样吧。”苏念苦笑一声,紧接着她忽然联想到了什么:“生门?死门?生门卦象是四短一长,死门卦象是......一长四短。”
她低声自言自语着:“若是找到阵眼,将阵眼的木桩逆着方向旋转呢?”
“逆转生死。”墨尘道,“我认为可以试一试。”
这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苏念如今也想不出别的对策,只能默许墨尘尝试。
找到阵眼所在的那根木桩对两人来说并不困难。苏念熟悉苔藓的习性,墨尘则帮着她一路做着记号,不出一个时辰,两人便在浓雾中辨认出了一根最是粗壮庞大的木桩。木桩周围不但苔藓稀薄,连泥土也十分松动,苏念一眼便确认这就是关联着地下庞大机关的关键所在。
“除了生门之外,开休伤杜景惊六门都已出现过,只怕下一个就是你说的‘死门’了。”墨尘道。
苏念说道:“若是真像咱们推测的那样,死门一开便是阵中人的死期,那这些姑娘们恐怕都已经殒命在这十八地动天门阵中了。”
墨尘道:“天机门做事一向谨小慎微,为了本门名声,也绝不会留活口。如今正是和凌云剑宗争夺正道第一的关键时候,若是有人在江湖上走漏了风声,剑宗定会抓住天机门把柄,将他们至于不义之地。”
苏念啐道:“什么正道第一,什么武林正统!根本是一群腌臜蛆虫,净在私下做这种不忠不义的勾当!只会欺负普通人手无寸铁,算什么英雄好汉!”
墨尘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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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些什么,此时大地又微微震颤起来。
两人此时站在阵眼附近,明显能感觉到这次的震动比往次都要剧烈,饶是苏念没有什么武学功底,这次也完全能感受出震动的频率正是一快四慢!——死门已经出现!
“墨尘,是死门!”她大喊。
墨尘不用她提醒,早就提前一步飞跃至阵眼处的木桩旁边。
他一直以来随身佩戴的那把黑色古剑被慕容织拿走后,苏念心中有愧,总觉着浣溪镇的事与自己一意孤行脱不开关系,于是又花了不少银子委托铁匠给墨尘打了一把通体玄黑的剑。
不过两人这一个多月来走了不少路,经过了不少城镇村落,但也许是因为墨尘作为习武之人身上天生有种威慑力,这么长时间来这把剑都挂在墨尘腰间,鲜少出鞘,苏念几乎都要忘了墨尘使剑的模样了。
但此时,这把剑却恰恰派上了大用。
随着大地震颤,那巨大的木桩随着震动的频率咔咔地向一侧旋转起来,万籁俱寂下,隐约可以听见地下齿轮转动的摩擦声。
墨尘果断抽出佩剑,运起周身内力注于右手腕——
咔!
一声巨响,剑尖被墨尘精准无比的刺进木桩底部凹槽中,木桩的转动当即停止!
他面色微微一沉,显然木桩的重量并不似普通树木。他右手手臂爆出青筋,左手再次运力,然后向剑身重重一击!
木桩登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两人脚下的震动瞬间停滞,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墨尘轻微的喘息。
“停......停下了?!”苏念有些惊喜道:“看来有戏!”
“你到我身边来。”墨尘低喘着气说道,“天机门做事谨慎,这里的异动必然会引起他们警觉,我担心不等咱们离开这里,就会有天机门的弟子......”
他话音未落,就见四周光影忽然扭曲异动起来,浓雾映照下,显得光怪陆离,让人眼花缭乱。
紧接着,便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木桩中传递至墨尘手腕。
他银牙咬碎,将周身内力全部运至双手,但那股力量丝毫不见减弱。两厢对抗下,有一人怀抱宽的木桩竟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墨尘暗叫一声不好,天机门机关严丝合缝精妙无比,仅他一人竟难以逆转。
眼看木桩自剑身刺入的部分已经开始出现裂纹,恐怕无法支撑,墨尘一手持剑,双眼却在短短几个瞬间已将四周景象记入脑海。
雾气中,机关咬合的锐响在两人耳边轰然响起!
下一瞬,大地开始疯狂的颤动!自阵眼所在的木桩竟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深沟!
苏念眼看深沟在眨眼间便蔓延至自己脚下,她来不及惊叫出声,只觉着腰上一沉,整个人便倒在了那个她熟悉无比的少年人胸怀中。
在整个阵法重新启动的前一刻,墨尘抽出佩剑,飞驰至苏念身前,一手抄在她腰间,接着使出轻功飞往两人头顶通天高的树梢。
18. 师兄
树枝碎叶扫过她面颊,苏念紧闭双眼蜷缩在墨尘怀中,地面裂开崩塌的巨大轰响被她略在身后,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墨尘富有韵律的低喘。
“......我是不是猜错了?”苏念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天机门的机关太精密,我没办法扭转它,反而导致整个阵法崩溃了。”墨尘低声道,“不过你的方法是有用的,虽然生门没开,但我们起码不会被死门困死在那里。那根柱子上有一排细密的针孔,若是死门卦象成,恐怕我们已经被射成筛子了。”
苏念心中稍稍好受了些。
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是迷雾中不断变换的光影景象。阵法崩溃下,由铜镜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制造的光影也已混乱,但墨尘硬是在这种混乱无比的景象中坚定不移地向某个方位移动着。从苏念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微蹙的剑眉,凌厉的双目和略显紧绷的下颌。
浓雾逐渐溃散,被他甩在身后,苏念向一旁错开目光。
她心中想着那几十个镇上的采茶女,她们是不是在走不出浓雾的恐惧中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最终又死在十八地动天门阵的‘死门’卦下?
墨尘脚下倏忽一顿,苏念反应不及,脑袋砰的磕到了他的胸膛上。
她刚想抬手揉揉撞疼的额角,就听一声利刃破空之声直直向两人所在之处袭来。
墨尘反应极快,那东西还没到两人身边时就已出剑格挡,玄黑剑再次立了大功,剑风过后,只听“咔擦”一声脆响,一根被竖着劈成两端的利箭掉落在地。
苏念心中一凌,两人在这时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默契。墨尘带她暂时落在树梢上,松开圈在她腰间的手,简单比了个手势,示意她自己找地方先躲起来。
苏念也不多言,两人在无声中已经藏匿好了身形。浓雾还未完全散去,身负武学功法的天机门弟子们比他们更熟悉般若山,硬碰硬并不是绝佳的对策。
她将身体隐藏在浓密的枝叶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嗖”的一声,又一支利箭划破雾气向墨尘刺来!
滞在半空的白茫茫浓雾被这道剑芒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墨尘持剑未作格挡,身躯在半空中轻盈地一个转身,便躲过了这一箭。
他无声地轻声落在树梢,屏气凝神直视着利箭射来的方向。
对面持弓之人似乎并不急着进行下一次进攻,方才尽管墨尘极力控制着自身动作的幅度,但雾气围绕下,难免引起扰动。苏念知道再微小的动作,在习武之人眼中也能变成巨大的破绽,对面的人同样在通过雾气流动的方向判断着墨尘的位置。
她动作极其缓慢地、小心地捡起脚边的一片落叶,往反方向丢了出去。
落叶自她手尖飘落,在空中来回划出之字形的轨迹,将逐渐变得稀薄的雾气切开。
嗖!
对面之人不再犹豫,利箭破出,将那枚轻飘飘的落叶瞬间钉死在树梢。
苏念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在如此浓雾掩盖下箭法依旧如此精湛,恐怕早就练就了一身百步穿杨的本事,若是雾气彻底溃散,那她和墨尘恐怕再无藏身之处。
可惜自己这些年怎么没想着好好精进一下武学,起码会些拳脚功夫,也好过在这里拖墨尘的后腿。
苏念有些懊恼,但墨尘并未注意到她的心思。方才那一箭射出,墨尘早已确认了对面所在方位。雾气逐渐溃散稀薄之下,墨尘也意识到眼下局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他持剑在手,这次不再躲闪退缩,而是迎着箭芒冲上!
铿锵一声,是两把兵刃相接发出的嗡鸣。
墨尘踏着细碎的薄雾,剑刃直指对方颈间!
霎那间,丛林中飘荡的白雾顷刻溃散殆尽,通天高的苍茫树林露出它的原始本色,枝繁叶茂的浓重墨绿之间,依稀可辨其中密密麻麻的藏青色身影。
天机门早已派人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苏念与墨尘皆是一惊。她本能的向身后的粗壮树干处躲藏,但那些藏青色的身影齐声举起手中箭簇,苏念登时成了众人的靶心,只待领头人一声命令,她毫不怀疑自己马上会被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玄黑铁剑已至对方面门,斜侧里却忽然伸出一把短匕,硬生生架住墨尘这一剑。两人均未以真容示人,所带鬼面青面獠牙,狰狞可怖。墨尘手腕轻微一抖,内力瞬间涌进剑身——
短匕像是没有想到他会有如此破雷霆万钧之势,几番相较,最终败下阵来,墨尘剑锋挑向领头人的鬼面,此时只听身后一声惊呼。
一道利箭射出,苏念躲闪不及,这一箭正中她右肩。鲜血瞬间顺着她的肩膀染红了整个右臂,苏念紧咬银牙,身形微晃,倚靠在身后的参天古树上。
墨尘的剑锋擦着那人脖颈而过,只留下一道红痕。
他面色霜寒,那人身边的持匕弟子顿时抓住了机会,匕尖挑飞玄黑铁剑,一个飞跃跨至两人之间,以肉身之躯挡在领头人的面前。
“嘁,原是个不会武功的,你倒是大胆,带这么个人还敢擅闯天机门禁地?”那人冷冷笑着,嗓音轻佻而年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张狂。
墨尘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天机门弟子瞬间将他层层包围,箭簇齐指他胸口。
对方人数众多,两人顿时已成瓮中之鳖。领头少年伸手轻轻擦去脖颈处的那道血迹,轻蔑一笑。
苏念被几个天机门的弟子簇拥着带到领头少年的面前,利箭几乎穿透她的整个右肩胛骨,她脸色因为失血显得惨白非常,额头上一层薄汗。
少年挑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苏念抿着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是吗?我竟不知江湖上还有你这样的游侠?你是哪门哪派?师承何人?”
“无门无派,无师无承。”苏念道。
那人的目光透过鬼面,在苏念和墨尘两人之间逡巡一圈,似乎觉着有些好笑,他来了兴致:“你说你无门无派,我还信个三分,那他呢?你不会要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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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我他这一身武功,是自己在家悟出来的吧?”
他冷哼一声,足尖在枝杈上一点,便用轻功飞跃至墨尘面前,他身旁的那个持匕男子似乎犹豫了一下,在苏念身边短暂地停顿了一瞬,便随着领头少年一同到了墨尘身边。
“阿玄,你刚才与他交了手,你说他是哪门哪派的身法?可是凌云剑宗?”
名为阿玄的男子单膝跪地抱拳,犹豫了一瞬,轻声道:“少主恕罪,方才属下一时疏忽大意,险些叫他伤到少主金躯......”
苏念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声音唤起了她早已深埋在内心深处的记忆。虽然已十五年不曾听过,且这声音比起当年多了些干练与成熟,但声色与语调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她难以置信地回身,看着不远处那个略显瘦弱单薄的藏青色身影。
虽然衣着与面具与在场的其他天机门弟子并无差别,但这人的身形却在苏念脑海中与当年那个白衣少年重合、再重合,直到融成一个无比温柔坚定的光影。
“阿念你怎么又和阿瑶吵起来了,喏,这是我从小厨房给你带的糖,快吃吧,别让阿瑶看到了。”
“阿念,你吃那么多糖是要坏牙的,到时候师父又会罚你吃苦药汤。”
“阿念最喜欢吃糖果了,师父,您就让她下山去买些吧。”
“阿念!你怎么回来了?!快走!离开这里!”
无数曾经听过的柔声软语盘旋在苏念周身,直到长剑刺进躯体,猩红染脏白衣。
......
苏念被不知是惊讶还是无措的情绪浸染了个透彻,浑身的血液在此刻直冲头顶,她眼前黑白的花纹交错,脚下一阵虚浮,险些摔倒在地。
是他吗?他还活着?!
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她才克制住自己疯狂翻涌的情绪,歪歪地跪倒在一旁。
短暂惊讶后的狂喜弥漫上她心头,她的手指忍不住微微蜷曲抖动起来。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除了一直关注着她伤势的墨尘。
少年不耐烦地挥挥手:“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本公子这不是身体无碍么?他究竟是不是凌云剑宗的人?”
阿玄保持着跪地抱拳的姿势不变,似乎短暂地整理了下思绪才开口:“少主,此人自幼习武,内力强劲功法不俗,远在属下之上......属下实在说不好。他剑法凌厉,气势磅礴,确实与剑宗心法相似;但他剑意诡谲,实在叫人难以捉摸,此处又与剑宗‘浩然正气、一往无前’的教诲相悖。”
少年道:“说白了,是你技不如人,试不出这人的深浅。”
阿玄的脑袋向下低了三分:“是,属下勤难补拙,天资不如人,叫少主看笑话了。”
少年话锋一转:“那他跟着的这个女人,你可认识?”
阿玄的嗓音一哽,墨尘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是,少主,属下认识。”
片刻后,阿玄镇静开口:“是属下在药王谷时的师妹,姓苏名念。”
19. 如玉
天机门地牢内,苏念和墨尘分别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里。苏念伤势严重,阿玄向少年主动请缨前来照顾,他进入天机门前毕竟在药王谷呆过十几年的时间,关于用药诊治这些事情还算熟悉。
“阿念?你醒着吗?”
阿玄——苏念曾经的大师兄,药王谷谷主云知意座下的大弟子、同时也是云知意的长子,本名云清玄,轻轻叩了叩房门。
虽说是地牢,但兴许是看在苏念曾经是药王谷弟子的份上,又或许是云清玄在少主夜辰面前求了情,总之苏念在这里没有受到虐待,除了不能自由出入,她目前所在的房间陈设甚至比她以往一个月住过的大部分客栈都要好。
云清玄叩门时,苏念正脱了半边衣衫,对着房间内的铜镜小心查看着自己的伤势。她失血不少,回到房间后就第一时间用衣衫在伤口处扎紧止血。饶是如此,她也觉着一阵阵的头晕,手脚冰凉无力。
听到门外的声响,她连忙穿戴整齐,低声应答了一句:
“云师兄,你我之间就不必拘束了,快进来吧。”
云清玄当今作为天机门的弟子,想出入苏念的房间本不需要请示她的。但他并未把苏念当作阶下囚看待,两人虽十五年没见,身形样貌都变了不少,但他依旧如往常那样温润恭俭,无论何时,他的举止都叫人觉着恰到好处,没有对方准允绝不愈矩。
他轻声推开房门,手里拿了不少药膏与包扎用的白绢,还有一盆温水。
苏念坐在床边没动声,待他关上房门,确认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后,才难掩狂喜的情绪,奔至云清玄面前:
“师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
她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笑,短短一天中她心绪犹如过山车一般跌宕起伏,狂喜冲上心头,她忽觉一阵晕眩,眼看就要跌倒,还好云清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将她扶回床边让她安心坐下。
“你小心些!哎呀,怎么伤得这么重?”他的语气里不免有些紧张,连忙去拿桌上的绢布要为苏念擦拭身上的血迹:“他们下手也太狠了!连话都不问清楚就向你射箭,还好是伤在肩上,若是偏了几分,射到了胸口怎么办?”
不知为何,苏念心中忽然平静下来,像是在外游荡的游子忽然回到了家。虽然如今是在天机门的地牢,云清玄名义上已经是天机门的弟子,但她就是无端觉着这里很温暖,十五年来她一直追求着的、渴望着的,似乎就是这人一句简单的关心。
“没什么,师兄。”苏念笑笑,“我皮糙肉厚的,这不是没事嘛?”
“你啊,这么多年没见了,怎么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云清玄笑着骂了一句。
他这番前来没有戴着那青面獠牙的鬼面,笑起来时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微微弯着,鼻梁高挺,淡色的嘴唇微抿,神情极是温柔,但仔细看去又叫人觉着淡漠。十五年不见,他的身段拔高了一尺有余,两人一同坐在床边,苏念需要抬着脑袋仰视他。
他伸手剥去苏念右肩上的衣物,一如幼时,指尖触碰到苏念身躯时,苏念微微战栗了下,她已独自生活十年有余了,实在不习惯别人的触碰。
云清玄敏锐地感知到了她的颤抖,但还是安抚般地开口:“这个地方你看不到,自己处理伤口不方便。这些药膏是我从天机门医师那里取来的,治疗外伤有奇效,你放心,我只帮你包扎伤口,后续换药若是你想自己来,我就提前把药给你送来就是。”
苏念道:“师兄说的什么话,我巴不得有个人伺候着呢。只是我身边太久没人作伴,对这种事情不太习惯而已。”
云清玄笑道:“是吗?这么多年,阿念在哪里生活?过的苦不苦?”
“我谨遵师兄的吩咐,在江南找了个小镇。”苏念鼻头一酸:“我在那里遇到了一对好心的夫妇将我收养,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忘了好好学习医术,如今嘛,大病虽然不会治,但那种缺胳膊断腿的小病......”
她抬胳膊一抹脸,破涕为笑:“......少说也治了数百人了,我可是实干派。”
云清玄也笑了:“我知道阿念最有天赋。十几年不见,我们阿念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他将沾满鲜血的绢布扔在一旁,打开瓷白小瓶中的药膏涂在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均匀涂抹在苏念的伤口上。
苏念皱皱鼻子,药膏的味道直窜鼻腔:“师兄呢?怎么会在天机门?”
云清玄指尖一顿,细细为她上好药,又用白绢包扎好,这才轻叹了一口气。
“阿念,你不要怪少主,他虽然脾气骄纵了些,但总归是个好人,夜门主也是,他们对我都有救命的大恩。”他淡淡说道,“当年我侥幸不死,是夜门主将我救回了天机门,又找来医师为我诊治续命。十五年来,少主一直派人暗中调查着魔教的动向,甚至几次出手想为药王谷报仇。他是个好人,你不要记恨他。”
苏念道:“既然是咱们药王谷的救命恩人,我自然不会记恨他。”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天机门和凌云剑宗同是正道大派,怎么关系处的不好么?夜少主好像很在意凌云剑宗的样子......”
云清玄叹了口气:“你远离江湖纷争有段时间了,有所不知也是正常。药王谷没落后,正道大派只剩凌云剑宗、天机门和听雪楼三家,天机门以卜算天机为盛,听雪楼以汇集江湖见闻为业,门主又是位女子......三派中唯有凌云剑宗堪当正道领袖,天机门本也对此没有什么非议。”
“可惜,剑宗野心不止于此,近年来屡次派密探前往其他门派窥探秘法,天机门门主夜听雪是位性子急躁的,一来二去,两个门派便结下了梁子。夜门主暗中交代少主带着一部分弟子前往般若山,将这里作为分坛。那十八地动天门阵是门主无奈之下派人布下的,花费了不少心血精力。”
苏念皱了皱眉:“若要防着剑宗,何至于用这种凶狠的阵法呢?我听闻距离这里不远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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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失踪了几十个年轻姑娘,还以为般若山有什么邪祟,这才......”
“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云清玄微微一笑,“你不用担心,那些姑娘虽然进了此阵,但我们派了不少弟子暗中关注着的,她们只是暂时被安置在天机门总坛附近的村落里,过段时间就送她们回去。”
“是这样。”苏念松了口气,尽管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
八门中的“死门”,难道并不会致人于死地,而只是摆设么?
“话说回来,阿念在哪里认识的那位公子?他身手当真不错,方才若不是他及时收手,说不定少主也要受伤呢。”云清玄淡淡笑问。
“哦,你说墨尘啊,同行路上遇到的,觉得有缘就结伴同行了。”苏念漫不经心说着,抬手将衣袖拉上遮住伤势。
云清玄盯着她的动作看了一阵,笑道:“那你们倒是有缘,相识多久了?阿念不会和他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吧?”
“师兄你真误会了,我跟他不熟,刚认识一个月而已。”苏念嘻嘻哈哈地撒娇:“哪有我和师兄关系亲近,是不是?”
云清玄整理着桌上的东西,笑骂道:“油嘴滑舌,和以前一样。”
“话说师兄现在身法也不错,我方才看你能和墨尘打个五五开呢,莫非师兄在天机门拜了师,又精进了一下武功?”
“嗯。”云清玄淡淡道:“我刚才说夜门主对我有恩,不光是因为他救了我的命,还因为他不计前嫌,愿意收我为徒,教我一身功法只为让我自保。”
苏念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多年我从未在江湖上听说师兄的名讳,看来是天机门为了保护你刻意隐瞒。”
“是的,我自入了天机门,便改了个诨名叫阿玄。就连天机门的弟子们,也甚少有人知道我曾是药王谷的人。”云清玄说,“好了,不提这些了。阿念,你的事少主已经禀告了夜门主,不日他们便会启程前来般若山与我们会合。这些年你独自在外漂泊受了不少苦,不如与我一同留在天机门,少主为人大方,一定不会亏待你。”
苏念微微一怔。
这句话对她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一瞬间,多年来的苦楚与委屈潮水般弥漫上她的心头。
这句话她等的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听到有人说这句话,再也不会有机会听到眼前人、那位温婉如玉的师兄再对自己说出这句话。
失而复得的弥足珍贵足够她恸哭出声。
她的咽喉梗塞,却咧开了一个难看的微笑,分明听到自己开口道了句:“多谢师兄好意,不用啦。”
云清玄也怔住了:“......阿念不愿么?”
“不是不愿......”苏念摇摇头:“是我,是我答应了师父,从今往后再也不参与任何江湖纷争,只找个地方安然度过余生。”
“原来如此。”云清玄微微垂下眼睫,“阿念那天,到底是去栖月阁见了师父么......?”
20. 无双
暴雨冲刷下,少女踩着泥泞一路朝山谷狂奔着。
她将外衣脱下来披在头顶,怀里拿着一个精美的糖人。
那天她恰好满七周岁,听说焚星崖外的西城镇上新来了个会吹糖人的先生,她向来酷爱甜食,又是小孩子心性,看其他孩子们手里拿着各种千奇百怪的糖人眼红的要命,便向师父云知意吵着闹着也要出谷去买。
云知意宠她宠得厉害,但她那时恰逢换牙,又因为夜里偷吃点心总闹牙疼,于是任凭她如何哭闹,云知意总也不同意。
她知道师兄云清玄好说话,便偷偷瞒着师父去求师兄,云清玄拗不过她,便从小金库里拿了几枚铜板,任由她自己出谷去。
她以前就趁云知意不注意时偷溜出谷好多次,每次都是师兄云清玄为她打掩护。她对西山镇早就像在自己家一样熟悉,拿了铜板还像往常一样偷偷从后门溜出去。
铜板给得多,买一个糖人还绰绰有余。她在镇上疯玩了一下午,把铜板花了个干净。不过想到云师兄还在谷里等着她回去,她最后留了两枚铜板给师兄也带了个漂亮的糖人,等天擦黑才往回走。
谁知竟然碰上了下雨天。
那天她比以往迟了一个时辰才回到焚星崖,她担心师父有所察觉,便想着不走正门,从院外翻进去。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树,她学爬树比她学走路跑跳还快,娴熟得像只野猫,可她翻进院中时,扑面而来的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混着鲜血的雨水......”苏念喃喃出声,“我站在药王谷的院子里,静悄悄,黑漆漆的,除了血腥味什么也闻不见,我先叫师兄你的名字,没有人回答我,我又叫阿碧、阿宁,都没人回答我,我往大门里面走,就看到,就看到......”
她咽了口唾沫,眸子因为惊慌微微睁大:“我先看到阿碧的尸体,她睁着眼睛看着我,满头满脸都是血,我丢了糖人去扶她,她已经僵硬了,身上是凉的,我一碰她她的胳膊就掉了下来,我才看到她的右胳膊只剩下一层皮肉连着,早就被人砍断了......”
“阿念......”
“我知道她死了,我又去找阿宁,我见到阿宁的时候她还剩下一口气。”苏念觉着浑身发冷,身躯忍不住颤抖起来:“我说我要去找马鞭草来为她止血,她说不用了......她敞开胸襟给我看,里面那么大一个血洞,她一直咳嗽,血从她的鼻子嘴巴里流出来......”
“她说师父还在栖月阁里,她,她让我跑。”苏念眨眨干涩的眼睛,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双手:“我想救她,我想带她一起走,我刚把她背起来,她就断气了。她吐出好大一口血,我看着她只能出气,进不去气了。她脖子上还有一道好深好大的指印,她死的时候就在我背上,头垂下来,我第一次知道,死人原来那么重。”
“我不信邪,继续往里走,然后就看到栖月阁门口堆满了尸体。那天很黑,雨很大,我看不清楚,不过隐约能看出来有霞师姐,有李巍师兄,有云翳长老......”
“阿念!”
一双细白温热的手覆在她微微颤抖的手背上,云清玄稍稍用力,将她的手攥在掌心。
“都过去了。”他轻声安慰着:“都过去了......”
苏念喘着气,胸口一阵绞痛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疼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她大口呼吸着,咽喉处一片猩甜。
“大家都没了,师兄。药王谷只剩下我和你了。”
“你放心,师兄没忘,天机门也没忘。”云清玄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你好好休息。玄阴教多行不义必自毙,正教不会放过他们的。”
“可是已经十五年了......”苏念将脑袋埋在膝间,“师父让我忘记药王谷,忘掉仇恨,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可我怎么忘得掉?每到下雨天,那尸山血海的场景就像挥不去的梦魇一样围绕着我,我睁眼闭眼都是大家的死状。”
“我知道,我知道。”云清玄轻声说着,“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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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从昏睡中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三日。
她没有墨尘那样强健的体魄,终究是伤口感染发了烧。三日里云清玄寸步不离地照顾她,他不放心别的医师,坚持万事亲力亲为。
除了少数时候苏念能清醒着能吃几口饭,大多数时候都是昏睡。她肠胃本就不好,前两日吃什么吐什么,直到第三日才勉强喝了些稀粥,身形比起往常更是消瘦。
“阿念醒了?快来吃饭吧。”云清玄推门进来时,正看到苏念强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倚靠在床头。
他拿了些白粥和几样简单的小菜,甚至特意吩咐厨子给做了一道精美的桂花豆沙酥饼,这是苏念幼时最喜欢吃的点心。
“多谢师兄......咳咳,这么久了,你还记着我喜欢吃什么啊?”苏念半开玩笑似的说着,只是她气虚无力,连说话都软绵绵的。
“是我不好,你本就伤得严重,我当时不该跟你聊那么多的,医师说你是惊惧加上急火攻心,才昏睡了这么久。”云清玄话语中有些歉意,他这三日一直照顾苏念,昼夜不停,面色也有些憔悴。
他在苏念的床铺上支了一个小方桌,将饭菜点心茶水一一摆上。云清玄是个细致又讲究的人,盛着饭菜的碗碟都选了苏念喜欢的翡翠绿。
“先喝口茶漱漱口,不然吃什么东西都是苦的。”
“这些习惯师兄倒是保持的很好,我记得那时我不喜欢喝这种浓茶,师父那时候总嫌弃我。”苏念道,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小口。碧落绿茶的浓郁芳香瞬间驱散了她口中的苦涩味道。
云清玄愣了愣:“......是吗,连我自己也不记得了,原来这习惯竟是在药王谷时留下的。”他倏忽笑了,“也许是见到阿念觉着亲切,所以自然而然就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我要先尝尝师兄特意给我带的点心!”苏念也笑起来,有意要驱散两人间略显沉闷的气氛。
她从碟子里拿了桂花酥,小口咬了一口。其实她大病未愈,嘴里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而且自从药王谷出了那件事,她就戒了甜食,只是云清玄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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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这些,而她也不希望云清玄不高兴。
“嗯!好吃!我就喜欢豆沙馅的东西!”她兴致勃勃地说着,三两下地将桂花酥塞进嘴里,腮边都粘上了碎屑。
“你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云清玄笑道,“多喝些粥,你这些天没怎么吃东西,一定饿坏了。”
苏念风卷残云般地将木桌上的餐食消灭干净,又连喝了半壶茶水往下顺。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也吃不下这么多东西,这会儿撑得只能歪在床上,连坐起来都费劲。
“谢谢师兄,其实我不用人照顾也没事的,我十几年来都是自己给自己开药乱治,不也这么活下来了嘛!”
“胡说,那是以前,今后师兄一定不会再让你受那种苦了。”云清玄像幼时那样笑着轻抚了下她的头发,忽然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苏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迟疑,道:“师兄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么?”
“......门主昨夜已经来了。”云清玄迟疑地开口,“他很想见你一面。”
“哦,这有什么,等下我稍微收拾下就去。这几日我也算受天机门照拂,去感谢一下人家也是应该的,只是我得跟他好好说说,别再用十八地动天门阵这种凶猛的阵法了,普通人误入的话真的会要了他们的命的。对了,墨尘呢?他不跟我一起去?”
云清玄表情有些不自在,强颜欢笑道:“墨公子昨日已经见过了,夜门主吩咐他今日在房间休息就好......对了阿念,我再多嘴问一句,你与他,确实并不熟悉对吧?”
“唔,他有说什么吗?”苏念反问道,“奇怪,他平日里并不是个爱休息的人,怎么到这儿反而娇贵起来了......”
“阿念不熟悉他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云清玄将木桌上的餐盘碗碟收拾好:“我等下派人送些换洗的衣物过来,等见过门主,你就随我搬到天机门正经的客房里去。这地牢总归阴暗潮湿了些,不适合你养伤。”
苏念甜甜应了声,将云清玄送出门去。
待他一离开,苏念马上冷下了脸色,细细思索着方才两人说过的话。
她肩膀处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她休息了三日的大脑此时无比清醒。她和墨尘出门在外所带的全部行李都在墨尘身上,包括自己从药王谷带出的那本《医典》。
思绪忽然飞回十五年前那个雨夜,云知意满是鲜血的身躯恍惚还在她眼前,虽周身浴血但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烙在苏念心口——
拿着这本书下山去,下山找个地方藏起来,别回来,别想着报仇——
她浑身冰冷,忍不住用双臂圈住自己。
天机门是不是搜了墨尘的身?那本书在哪里?她绝不能让《医典》落在天机门手里,这是药王谷所剩唯一的传承。
她不信任夜听雪和夜辰,甚至连曾经的师兄云清玄都防备着,十五年来的独处已经在她周身竖起了一层坚硬的外壳。
唯有那个从树上冒失闯进她世界里的黑衣男子,炸着毛儿持剑凶悍挡在她身前时,她仿佛听见那层外壳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21. 门规
咔——
层层机关密布下,最后一道玄铁重门在苏念面前缓缓打开。
天机门以藏青为尊,整个大堂在藏青映衬下显得有点暗淡,这里所有房间都深埋在地下,只靠墙边的两排烛火照明。
甬道尽头一高一低坐着两名男子,高的那个披了件刺绣滚边的玄色披肩,藏青色长袍用金线勾边,腰封上挂了枚白玉圆环。从身形判断他岁数不大,甚至可以用年轻来形容。
这就是天机门的门主夜听雪?苏念有些狐疑。
她跟着引路的弟子缓慢走到男子身前。天机门弟子不知什么原因,平日里都带着那可怖的鬼面,在烛火环绕的阴冷地下显得格外瘆人。
苏念用余光瞥了瞥四周站着的零星几个弟子,觉得这天机门从内到外都透露着股诡异劲儿,实在不像是名门正派的模样。
“这位就是药王谷的苏姑娘?”坐在高位的男子率先发话。
“是,我已经派人确认过了。”夜辰道。
“小女子苏念拜见夜前辈。久闻前辈大名,今日终于有机会得见了。”苏念浅浅行了个礼。
“嗯,我当年跟青囊圣手也算有些交情,既然是他的弟子,到了天机门也不必拘束。我听说你在般若山受了伤?”
苏念有些不自在地扯扯衣袖:“不是什么大伤,当初有点误会而已。”
“是谁做的?”
“啊?”苏念一愣。
夜辰接过她的话头:“是我手下的一个弟子,他岁数小,拉弓的时候没注意,当时也是情况紧急才......”
“哪个?带上来。”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苏念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方才站在一旁的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孩被人带着走到堂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夜听雪面前。他浑身发抖得厉害,但因为带着面具,苏念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
“是你做的?”
“是。”那男孩低声应答了一句。
“你知道天机门的规矩,面具摘下来。”
男孩哆嗦着将脸上的鬼面摘下,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他低着头,嘴唇颤抖着,似乎很害怕将要发生的事。看他的样貌,苏念判断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大约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
“义父,那天情况危急,您不知道魔教那个小子剑法很是凌厉,若不是慕岚他出手,恐怕我也......”
魔教的小子?是谁?他是在说墨尘吗?
苏念大脑一片空白,墨尘怎么就变成魔教的人了?
“我让你说话了么?”夜听雪话音冰冷,夜辰瞬间噤了声。
“你的事情我等下再和你算账,现在先说他的。”
男孩哆哆嗦嗦地取出后腰间挂着的匕首,双手递到苏念面前。
“我那天......我那天是非不分,伤了正教人士,还请姑娘惩罚。”
苏念恍然回神,有些懵:“什么?”
“这是我们天机门的门规。”夜听雪微笑着解释道:“若是门中弟子误伤了正教人士,那就是丢了天机门的颜面,苏姑娘有什么不满意的、想泄愤的,都悉听尊便,哪怕杀了他也可以。”
这算哪门子门规?苏念一时有些无助,可那男孩手中的匕首递在她身前,由不得她拒绝。众人凝视下她不好推脱,只能求助般地望向身后云清玄站立的方向。
云清玄向斜前方迈出一步,行了个礼:“门主,苏师妹身上还带着伤,她从小善良温顺,学的又是救人之道,见不了什么血腥,不如就由属下代她来做吧。”
“阿玄很疼爱自己的师妹啊。”夜听雪笑了一声,听不出语气:“也罢,那就阿玄来吧。”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旁的夜辰站着,双手紧握成拳,却无力垂在身侧。
云清玄没犹豫,从那名叫慕岚的男孩手里接过匕首,然后手起刀落,直穿他的右肩。
鲜血刹那间喷涌而出,男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硬是咬牙没出一声。
云清玄收了手,向座上的夜听雪一抱拳:“回禀门主,属下替苏师妹惩戒完了。”
“嗯,阿玄做得很好。”夜听雪似乎心情好转了起来,“苏姑娘可还满意?”
满意?
苏念脑子里嗡嗡,这算哪门子满意?让她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复仇?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她本能地厌恶皱眉,说道:“我......我不需要用什么方法惩戒他,这本就是误会而已,何必要多一人受伤?肩伤很难痊愈,养不好的话就要留下伤疤,他以后怕是习武都困难了......”
众人怔怔地听着她说完,夜辰率先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苏念!”
“?”苏念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恨吓了一跳。
就听夜听雪淡淡道:“那看来苏姑娘是对天机门的处理方式不满意了。不如这样,天机门审讯犯人的七十二种刑具,我让这名弟子统统受一遍,直到苏姑娘满意为止,如何?”
七十二种刑具,光是听着就叫人胆寒。别说这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就是一个武功上乘的成年人,全部遭受一圈,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苏念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夜前辈知道我是药王谷青囊圣手座下的弟子,平日里救死扶伤的事情干多了,见不了血光,我只是想......”
夜辰忽然几步走到慕岚身边,向夜听雪跪下:“义父,是我的错,我领导不力,没能杀了魔教妖人,反而误伤了正教弟子,您要怪罪就怪我吧!我愿意替慕岚受罚,直到苏姑娘满意为止!”
叫慕岚的男孩哆嗦着往夜辰身后躲了躲,他肩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鲜血,但他只是强咬着牙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苏念瞧着他的模样心里有些难过,又道:“夜门主,他受伤不轻,若是不及时处理,只怕会危及生命,您若不介意,我先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夜听雪凝神瞧着堂下整齐跪着的几人。他带着鬼面,众人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能听到他有节奏地用两指敲打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才听到他倏忽笑了一声:“干什么呢?这不是把我架在不仁不义心狠手辣的台子上了么?”
夜辰低下头,连忙道:“夜辰不敢。”
“好了,既然苏姑娘没什么意见,那就把他带下去,找个医师为他处理下伤口吧。”夜听雪淡淡道,“接下来咱们来说你的事,夜辰。”
堂下跪着的夜辰身体一僵。
“苏姑娘不曾习武,分辨不出正教还是魔教中人也就罢了,可是你。”夜听雪语气平淡,但扑面而来的威压却让台下几人浑身都紧绷起来:“你让我很失望——”
苏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似乎从夜听雪的话中明白了什么——
天机门竟然认为墨尘是魔教的人?他们认为自己是非不分,正邪不辨,带了个魔教的弟子闯进了天机门的禁地?
她猛然抬头看向云清玄,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先前反复向她求证自己与墨尘的关系,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是,义父。夜辰甘愿受罚。”夜辰匍匐在地上说道。
“等一下!你们说谁是魔教?谁是正教?”苏念喘了口气,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们说墨尘?说他是魔教的人?怎么可能?你们有什么证据?”
云清玄在后面扯了扯她的衣袖:“阿念!不得无礼,这些事情我回去再同你慢慢解释......”
“不,我现在就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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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可能是魔教的人,他从玄阴教手里救过我性命的——”
“阿念!”
夜听雪挥挥手,示意云清玄不必紧张:“哦?看来苏小姐和那位墨公子的相识似乎另有隐情啊?”
他示意两旁站着的弟子们为她搬来藤椅,“那苏小姐倒是说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不是魔教的人呢?”
“他绝不可能是!我在......在浣溪镇的时候,被玄阴教弟子追杀,他救过我一命。”苏念胸脯急促起伏着,“还有,后来红莲阁的人为了找《百草毒经》的下落,用九叶重楼给浣溪镇的镇民下毒,他告诉我这毒的解法,恰好镇上有位......”
苏念哽住,她本能地隐去了与药王谷有关的事情,接着道:“当时情况危急,镇上有位婆婆,是我安排去凌云剑宗通知正教的,天机门必然有弟子知晓这件事,夜门主只需要稍作打听就知道我所说真假。”
“红莲阁也参与了?薛闲,我记得你前段时间去了这么个叫浣溪镇的地方?夜听雪问道。
“是。”那名叫薛闲的弟子从两侧站出,向夜听雪抱拳行了一礼,“弟子同凌云剑宗、听雪楼的众位师兄师姐们一同前往。到达时,只看到了几位中毒的镇民,所中之毒经听雪楼林清瑶师姐判断,确定是魔教所制的九叶重楼无疑。”
“中毒的几人怎样了?”
“回门主,弟子到达时,毒已解了。”
“解了?”
苏念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声音便能判断出他应该颇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魔教九叶重楼不是无解么?苏姑娘是怎么解得毒?”
“这......”苏念咬咬唇,“这是我们药王谷的秘法,恕晚辈不能相告。”
“你们还看到了什么?”夜听雪接着问。
“浣溪镇上的一家医馆,有打斗的痕迹。楚师兄辨认后说是红莲阁的慕容织。根据前去通报我们的那位老妇的说法,医馆主人姓苏,还有一位武艺高强的黑衣男子同她在一起,慕容织不知为何出手伤人,黑衣男子和姓苏的姑娘掩护着她,让她尽快去通知最近的凌云剑宗。”
“那家的医馆主人就是我。”苏念道,“我亲眼看到墨尘杀了玄阴教的弟子,还和红莲阁的人缠斗,不过那慕容织武功实在厉害,没找到《百草毒经》,他便走了。”
“走了?”
“是,走了。他......他说他不杀医师和妇孺。”苏念道。
“他没杀墨公子?”云清玄此时突然问道。
“没有,也许是怕惹上麻烦吧。”苏念有些支吾,隐去了慕容织拿走古剑的事情,但很快她便调整好了情绪:“这下可以确认墨尘不是魔教的人了吧?”
夜听雪冷笑了一声,道:“苏姑娘,与一个魔教妖人相处这么多日,竟然毫发未伤,你真是福大命大。”
“你说什么?”苏念呆住。
“阿念,玄阴教前些时日,前任教主幽冥玄君死了,新任教主姓秦,这件事你知道么?”云清玄轻声问道。
“这件事我有耳闻,可这和墨尘有什么关系?”
“江湖盛传幽冥玄君有一子,自出生便藏在玄阴教总坛流云渡养着,据说他打娘胎里便带着病根,寒毒入体,活不过二十岁。”夜听雪接过云清玄的话,有些讥讽地开口:“秦鹤年上位后,这位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的公子便消失了,我们四处打探消息,终于确认,魔教如今重新开始动作,是因为他。”
“苏姑娘,恕我直言,你口中的那个墨尘,墨公子,当初在浣溪镇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你,他是为了救自己。”
“换句话说,若是他没去浣溪镇,或许你这辈子也不会遇到魔教的人,那些镇民,也根本不会跟九叶重楼有什么交集。”
22. 杜仲金针
他在说什么?什么魔教?什么流云渡?什么寒毒?
苏念如遭雷殛,僵愣在当场。
半晌,她才艰难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你是说......墨尘是幽冥玄君之子,玄阴教的少主?”
“阿念,这件事不怪你,毕竟当初是他蒙骗你在先,你不必因为他......”
“不,我不后悔当初在浣溪镇救下他。”苏念坚定说道,“‘施善但行莫问路’,这是师父教给我的,就算我当初知道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他现在人在哪里?你们把他怎样了?我要见他。”
“他是正教追捕了十五年的要犯,苏姑娘的要求恐怕有些无理吧。”夜听雪说道。
“你们要把他怎么样?交给玄阴教?还是要杀了他泄愤?”苏念有些气急:“且不说他究竟是不是玄阴教的人,这件事关系到药王谷,我作为药王谷的弟子总有资格与他当面对质吧?”
“哦?苏姑娘不想杀他?”
“我不想杀任何人,也不想参与江湖上任何门派的争斗。”苏念道:“夜门主,您既与我师父有些交情,应该也知道他的为人。师父他心系天下,药王谷还在时便一心以行医救人为己任,从未参与过江湖派系之争。墨尘毕竟与我相识一月有余,这一月里,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他不是滥杀无辜的魔教妖人。如今我只想见他一面,听他亲自承认他与玄阴教的关系。”
云清玄想扶她在椅子上坐下:“阿念,你别着急,这件事天机门一定会查清楚的,你身上还有伤,小心急火攻心......”
“阿玄,事到如今你还瞒着她做什么?”一直跪在地上的夜辰忽然说道。
苏念眉心重重一跳。
“少主,苏师妹身上还有伤。”
夜辰冷哼一声:“我看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伤,她在乎的不是那个魔教的妖人吗?”
他抬头瞥了夜听雪一眼,见夜听雪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你怎么不告诉她,我们凭什么认定他就是幽冥玄君的儿子?为什么一定要抓他?为什么他藏在流云渡二十年,一出江湖便搅的正教魔教六派都不得安宁?”
“少主!”
“因为他身上有杜仲金针啊!药王谷云谷主的亲传之物,竟然出现在了一个魔教妖人的手里——玄阴教当年为何要屠尽药王谷,他不可能不知情!”
杜仲金针!
苏念身形摇晃,几欲昏倒。杜仲金针是师父云知意的宝物,也是药王谷开山祖师云蘅一脉相传的秘器。传闻中杜仲金针是亦正亦邪的妖物,既可作金针治百病救人性命,也可作暗器杀人于无形。
墨尘与师父的死有关?难道玄阴教杀害药王谷全谷上下,是为了拿到杜仲金针?为了解他身上的寒毒之症?
“魔教已经拿到了杜仲金针,若是再有《百草毒经》,恐怕江湖上便再无宁日了!即便如此,苏姑娘也不后悔救过他吗?他,和他身后的玄阴教,可是你的杀师仇人!是你们药王谷屠谷的血仇!”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苏念口中低声喃喃着:“......他骗我?他骗我?他早就知道师父的死与他有关?”
“阿念,你别着急,这件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师父他已经派人告知了凌云剑宗萧宗主和听雪楼花宗主,三大派不日便会共聚一堂,到时一定会还药王谷一个公道。”云清玄担忧道:“你别担心,身体要紧......”
“不,不会的。”苏念忽然抬起头,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他身上寒毒之症还在,我亲自验过的。而且秦鹤年一路派人追杀他,欲除之而后快,就算他是玄阴教的人,也与秦鹤年不是一路!”
堂上众人皆是怔愣。
片刻后,只听夜听雪似是眯起眼眸,饶有兴趣道:“你知道玄阴教秦鹤年?”
“我只是听说过他的名讳罢了。”
“红莲阁慕容织是他派去的?却没杀墨尘?”
“......”苏念抿抿唇,道:“是。”
夜辰向座上一抱拳:“义父,这女子不分黑白,一直帮着魔教的人说话,我看她的话也不可全信,还是将她关起来细细盘问为好!”
云清玄连忙道:“师父,苏师妹大病初愈,一时头脑糊涂,我这几日照顾她时已经反复与她确认过,她与玄阴教那位墨公子确实是萍水相逢,知之甚少。”
夜听雪只“嗯”了一声,依旧听不出语气,淡声道:“这件事改日再说吧。我看苏姑娘也累了,阿玄,你带她先回去休息,让弟子们收拾出客房来,地牢毕竟不是住人的地方,对她养伤不利。”
云清玄低声答了句“是”。
夜辰向前膝行两步,道:“义父!”
“你在这里跪着。”夜听雪继续冷淡道,“没杀掉魔教妖人,反而伤了正教人士,而且是位年轻的女子——等阿玄回来后,你自己去找阿玄领罚,然后在这里跪满十二个时辰。”
===
云清玄早就派人将客房中把角儿的那间收拾了出来。般若山这里并不是天机门的正经总坛,但是为备不时之需,还是建了一排客房备用。云清玄为了让苏念能够好好休息,特意挑选了一间远离人声的。
“师兄,墨尘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把他关在哪里?”一进门,苏念就迫不及待问道。
云清玄为她拿了些换洗衣物,重重叹了口气,才道:“这件事你别插手了,听师兄一句劝,不管墨公子为人如何,就凭他身份是玄阴教的少主,这个就足够引起正派重视,不是天机门一家能出手解决的,更别提他还牵扯到药王谷当年的事......”
“药王谷当年出事时他才五岁!”苏念道。
“不管他几岁,药王谷的弟子们是死在玄阴教手里的,阿念,这件事你我都清楚。”他的语气难得有些严肃,“我知道你心善,但是他是魔教的人!你就算再心善,也该分清是非对错,不该同情这种魔教的败类。”
苏念抿唇不语。
“好了阿念,你好好休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师兄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云清玄软下语调,“这些事情不怪你,只是你以后不要对门主那样说话了,他是个讲究尊卑阶级的人,你在人前驳了他的面子,他会不高兴的。”
苏念突然道:“那杜仲金针,当真是师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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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玄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话问的有些怔愣:“当然是真的,门主已经把东西拿给我看过了,药王谷的东西,我怎么会认错?......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苏念道,“刚才夜门主说的,三大派共同商议魔教之事,在什么时候?”
云清玄柔声道:“刚让弟子们前去通知剑宗和听雪楼,最快也要一月后。你放心,这段时间你安心养伤,到时候我会向门主申请带你一同前往。”
“好,多谢师兄。”苏念淡淡笑了声。
“嗯,那你先休息,我找人给你弄点吃的去。”云清玄为她关上了房门。
啪嗒。
门栓一挂上,苏念便收起了所有伪装,整个人像被人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一样急促地喘着气,她的右肩还在隐隐作痛。刚才她情绪太过激动,像只恼火的猫儿似的炸着毛,如今松懈下来才感觉到身上各处都有不适。
她在床边坐下,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整理着自己繁琐的思绪。
墨尘是玄阴教的人,幽冥玄君死后,秦鹤年上位,大有一统魔教的野心。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要杀掉墨尘。也许是因为墨尘武功高强,他担心玄阴教的弟子能力不足,他选择与慕容织合作,并给了慕容织绝毒“牵机”,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惜用浣溪镇全镇人的性命陪葬。
但是慕容织却把牵机换成了药性相似的九叶重楼——通过利用李生,他成功逼的藏匿在镇上的墨尘和自己现身,重伤墨尘却没有杀他,只是拿走了他的那把古剑。而自己为了挽救浣溪镇其他人的性命,不得不安排李婆婆前去通知正教三派,并且带着墨尘离开了浣溪镇。
此后,浣溪镇在正教盯梢下风平浪静。而她和墨尘因为她的多管闲事,误入了天机门禁地,被夜辰抓住。至此,墨尘的身份终于被正派三教得知,而最终确认他身份的原因,则是他身上带着药王谷谷主云知意的杜仲金针。
杜仲金针——
苏念眉头紧锁,杜仲金针怎么会在魔教手里?这分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师父临死前,自己分明在他身侧!当时师父已经身中数剑命不久矣,但杜仲金针依旧在他身上,而那时玄阴教的人早已撤离了!
是假货?还是有人栽赃陷害,故意要让墨尘暴露?
苏念有些头痛。她想不明白,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搁置在一边,又开始思考浣溪镇发生的事。
如果墨尘的身份的确是玄阴教那位从不现身的少主,倒是可以解释浣溪镇发生的很多事情。秦鹤年对他不依不饶地追杀,只怕是因为前任教主幽冥玄君的死另有古怪。不过这些都是魔教内部三派斗争的事情,苏念无暇顾及,她最在意的是慕容织。
慕容织为什么没有用牵机毒?为什么没有按照秦鹤年的安排杀掉墨尘?甚至——他为什么选择父母死于牵机毒的李生?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念忽然觉着自己好像处于一场狂风暴雨的中心,她似乎窥探到了一丝当年的真相,但那真相隐藏在无数电闪雷鸣之后,想要触碰到它,苏念必须穿越雷电的鞭笞,穿过暴雨的洗礼。
而墨尘,是带她触摸真相的钥匙。
她必须见他一面。
23. 何为是非对错?
年轻少年蹑手蹑脚地走在长长的甬道中。
他初入天机门不久,武功天资都不算上乘,甚至连天机门的机关术都还没资格学习。饶是如此,他却每日踏踏实实地练着基本功,按部就班地跟着其他师兄们巡逻、练武,还要时不常地被脾气暴躁的少主揪出来痛骂。
但他对此很知足。
因为爹娘死得早,他早就孑然一身,少主把他捡回天机门时,他正在垃圾旁和野狗抢着吃食。这是救命之恩,他一辈子也不能忘。
少年所在的甬道正是天机门很少使用的客房,这里人丁稀少,他只要小心一些,绝不会被其他师兄弟们发现的。他只是要去给少主送一些饭食茶水,他紧了紧怀中藏着的还温热的馒头。都怪那个突然闯进来的药王谷女子,谁能想到她身边那个男人武功如此高强,结果她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
当时自己只是想分散一下那刺客的注意力罢了!
少年愤愤不平地想着,一时没注意脚下的动静。前方拐角处的一间客房啪嗒一声打开了。
“是你?”
完了!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少年浑身像触了电一样僵愣在地,万籁俱寂下,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砰砰声。
她看到自己了!她看到自己要去给少主送饭!违反了天机门的门规,被门主知道了,自己被打个半死就算了,还会连累少主!怎么办?她是不是要去告诉门主?一定是!她肯定恨死自己了!
少年机械地转过身狂奔起来,不能被她抓到!不能被她发现!对,她没有证据,如果门主要责罚,就责罚自己好了!
“等一下!别走!”
女子快步从房间内跑出来,几步追上他:“你叫慕岚是么?你的伤怎样了?”
他捂紧胸口里的餐食,低垂着脑袋继续往前跑。
“喂!你要去哪儿?”女子上前伸手拽住他的手臂:“我问你伤口怎样了?你有没有去找医师包扎?肩伤要格外注意,稍不留神就会落下病根......”
少年吃痛,低低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抱歉。”苏念连忙松开手,“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扯痛你了?”
慕岚沉默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眼前的少年也许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个头比其他同龄人还要矮小,站在苏念面前,头顶只到她下颌处。苏念稍微松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缓解下气氛,低头却看到他衣领里鼓鼓囊囊的藏着什么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凑近嗅了嗅,是白面的香气。
苏念瞬间明白了什么,凑到他身侧低声说道:“天机门不许他吃饭?”
少年有些惊慌地睁大了眼睛,他盯了苏念片刻,鼓起勇气道:“我,我不知道,别,别问我。”
“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相反,我要向你道歉才是。”苏念诚恳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天机门的规矩,在堂上不是故意让阿玄伤你的。”
“我,我要走了,被其他师兄看到要罚我的。”慕岚低声说着,朝苏念鞠了个躬就想逃跑。
苏念连忙拦住他:“那这些饭,你就不去送了?你忍心让你们少主饿着肚子?”
少年脸上马上露出了纠结的表情。
苏念趁胜追击:“而且你别忘了他是因为谁受罚的,要是连你也不去看他,那他心里得多伤心呐!”
慕岚小声道:“我不是不想去,天机门门规森严,不能给受罚的弟子送吃食的,就是少主也不行。”
“这样,你先跟我回房间来。”她伸手握住少年瘦削的手腕:“我帮你看看伤口,我那里还留了些阿玄给我拿来的伤药,你的伤口我不亲手处理的话不安心。”
“不,不用了,苏姑娘,你就当我没见过我,求你。”他往后退缩着,被苏念一把抓回来:
“乖乖跟我回去!我对小孩子没那么多耐心的!不然我就把你偷偷溜出来的事情告诉夜门主去,让他好好罚你!”
“别!千万别!”慕岚脸颊通红,因为急迫,连眼睛里都泛起了一层水雾:“门主会打死我的,求你千万别告诉他!”
苏念没应声,用蛮力将慕岚直接拖回了自己房间。
她将房门仔细反锁好,又细细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甬道里没有其他天机门的弟子,这才回过头来凝视着房间里惊魂未定的慕岚。
“伤在哪里了?脱下来我看看。”
“......”慕岚不情不愿地撇撇嘴,将外衣脱了一半,露出里面粗糙包扎过的右肩。
苏念也不多言,将包扎的白绢布一层层地拆下来,她用手指捏了捏慕岚右肩处的筋骨,确认他筋骨未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云清玄那一刺看起来虽然惊悚可怖,但实际上只是造成了一点皮肉伤,仔细调养的话不出一个月便能痊愈。
她边为慕岚上药边说:“多亏了你们阿玄师兄,你伤得不重,不然这条胳膊可就要废了。”
慕岚闻言,只是轻轻撇了下嘴,什么也没说。
苏念敏锐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调侃道:“怎么,你对阿玄意见很大?”
“没,没有。”
“怕什么,我又不是你们天机门的人,跟我说也不要紧。”苏念道,“我猜猜,你们少主很不喜欢阿玄,是不是?”
慕岚连忙道:“不是!少主不是不喜欢他,少主对谁都那样,他,他脾气就是这样的。”
苏念笑起来:“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们少主哪里不好。”
她将慕岚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又为他穿好外衣:“但是你们门主,似乎很喜欢阿玄,对不对?”
慕岚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瞬间跳起来:“你别乱说!门主他只有少主一个儿子,将来天机门一定是留给少主的!”
“你瞧瞧,又着急,喏,这个给你。”苏念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果,“之前我在浣溪镇的时候,给小孩子们看完病都会给一颗糖果。搞得后来好多孩子为了吃糖装病......你尝尝,这糖是不是真有那么好吃?”
慕岚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你是药王谷的医师?你跟那个魔教的妖人不是一伙儿的吧?”
“你说墨尘?”
“嗯,他叫墨尘吗?”
苏念点点头:“他跟你一样,都是我的病人。”
“可他是魔教的人。”
“魔教的人一样会生病呀。”苏念笑起来,“我只管治病,哪管得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若是治病还要论个正邪对错,那药王谷不应该设在衙门里么?”
慕岚不知听明白了多少,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墨尘还被你们关在地牢里?”苏念冷不丁问道。
“......我不知道。”慕岚小声说,“自从回了天机门之后,我就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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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见过他了。后来知道了他的身份,门主更是下了死命令,严禁任何人与他接触。”
“嗯,这也正常。门主肯定怕死他了。”苏念说道,“对了,你带了什么吃的?要不要我帮忙?”
慕岚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一个小油布包,翻开里面是一个干瘪的馒头,和几块咸菜。
“只有这些了,我们来到这里后,吃的饭都没什么油水。”
苏念思忖了一下:“我那儿还有些点心,你等着。”
说完,她就蹬蹬蹬跑到客房一侧的方桌边,傍晚云清玄又给她带了一碟桂花豆沙酥,她吃不下又不好推脱,就用油纸包了哄着云清玄说要留着慢慢吃,如今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与那包桂花酥放在一处的还有一瓶跌打损伤的伤药,苏念想着夜辰跪了半天,膝盖少不了青紫,便也一同捎上了。
“你引路,我和你一起去。”苏念道。
“千万别,被门主发现会连累你的。”慕岚连连摇头:“天机门门规森严,就连其他门派的弟子进了天机门也要守这里的规矩,门主罚起人来是不讲情面的。”
“放心,他不敢对我怎样。”苏念道,“如果被发现了,你就说不知情,是我要来找你们少主的,明白了?”
慕岚吞了吞口水,不知为何,面前女子自信张扬的模样让他内心的恐惧久违的平静下来,他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
大堂里依旧燃着两排微弱的烛火。
此时已是深夜,也许是因为这里处于地底,轻易没有外人闯入,也许是慕岚熟悉地下的各种机关密道,总之苏念两人一路走来,并没有见到天机门的其他弟子。
只有一个瘦削的藏青色身影远远跪在堂中,跪在门主座下。
从晌午跪到深夜,他腰背依旧是挺拔的,鬼面被他摘下来随手丢在一旁,听到身后玄铁大门的响动,他似乎轻微颤抖了一下,但并没有回头。
“少主!少主,别跪了,吃点东西吧!”慕岚一边小声说着,一边轻手轻脚地跑到夜辰身边。
“......说了多少次,别来给我送吃的喝的!我不需要!”夜辰语气并不友善,恶狠狠地凶道:“你怎么就听不明白,我受罚是我应该的,跟你没关系!”
“夜公子何必辜负人家的一片好意。”苏念突然说道。
夜辰周身一僵,接着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天机门有门规说我不能随意走动么?”
他转回头去:“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苏念笑起来:“夜公子何必把我想成十恶不赦的恶人呢,我是担心你的伤,所以和慕岚一起来看看你罢了。”
夜辰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苏念摇头叹道:“瞧你,少年心性,在门主面前硬要出头,还不是一样被罚?我拿了伤药来,揉揉膝盖再接着跪吧。”
她仔细观察着少年人脸上的表情。夜辰一言不发,因为常年带着面具不见日光,他皮肤十分苍白,唯有唇上有些血色。此时却被他紧咬着,透出一股倔强不服的气质来。
苏念继续试探道:“你就不如阿玄,看看人家,门主说一不二,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若是夜门主,自然也更喜欢......”
“轮不到你说话。”夜辰愤愤道,“天机门的事情,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24. 正经吗?
苏念也不恼,示意慕岚把吃食和茶点都摆放在夜辰面前:“好了好了,我不插手,你先吃点东西吧,跪这么长时间怪叫人心疼的。”
夜辰愤恨地瞪了她一眼,依然没有动作。
苏念摆摆手,让慕岚站到一边:“你去门口守着,我跟你们少主单独说几句,有什么动静你就先跑,不用管我。”
慕岚是个听话的孩子,特别是看着两人现在剑拔弩张的,自觉在这里傻站着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便乖乖听苏念的话,去门口站着去了。
苏念支开了慕岚,在夜辰身边盘腿坐下:“夜少主,吃吧,好歹是那孩子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呢,你不吃,岂不是辜负人家的好意?”
夜辰看着眼前干瘪的馒头和咸菜:“我不吃这些东西。”
“知道你平日里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吃不惯我们平头百姓的东西。”苏念指指旁边的那个小油布包:“这个总行吧?这是你们天机门的点心,桂花豆沙酥,甜的,你先吃两口开开胃。”
夜辰明显有点心动,但还是绷着脸,别开脑袋:“不吃,门主罚我跪着,没有他的允许我不能吃饭的。”
“怕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顶多算上慕岚那孩子。”苏念掰开一块点心送到他嘴边:“喏,这么大人了不会还要我喂你吧?少爷?”
夜辰像是被这声少爷给刺激到了,劈手夺下苏念手里的那块点心,三下五除二就咽下了肚。
“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苏念笑道,“你慢点坐下来,我给你看看膝盖。”
“不用了,又不是第一次跪,回去躺两天就好了。”夜辰含糊不清道。
“门主经常罚你?”苏念有些惊讶。江湖上盛传夜听雪要传位给他的义子夜辰,没想到这两人的关系竟然这样紧张?
夜辰闷闷道:“他不喜欢我。”
“不喜欢你喜欢谁?阿玄?”苏念笑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天机门里只有你姓夜,自然只有你是少主。”
夜辰没说话,只往嘴里塞着馒头。
“阿玄虽然是我师兄,但他性子温和,绝对没有跟你一较高下的意思。”苏念道,“你别因为我的事情就厌恶他,我与他其实......”
“温和?”夜辰冷冷瞧了她一眼,“那天你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对慕岚的么?他与门主一样!都是心狠手辣之人,只在乎自己的脸面和长幼尊卑!”
苏念心神一动。
云清玄与夜辰,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却在天机门里水火不相容,偏偏夜听雪还故意安排这两人处处都要共事斗争。
“他一个药王谷出身的普通人,怎么跟你争?还不是只能在天机门里低眉顺眼地听人安排。”苏念继续说道,“何况那天他也算从墨尘手里救下你一命,应该知道他的忠心才是。”
夜辰吃完了点心和馒头,擦了擦嘴角:“你不用跟我兜圈子,不就是想问那个魔教妖人的事么?我现在回答你,无可奉告。”
苏念嘴角抽了抽。
这混小子真是欠揍!要不是他是天机门的少主,要不是自己有求于他,苏念早就把碗碟扣在他脑瓜子上了!
她极力扯出一个笑容:“他人在哪儿?”
夜辰翻了个白眼:“无可奉告。”
“你就不怕我现在出去告诉夜门主,让他好好罚你?”
“哦,是吗。”夜辰看了她一眼,“去吧,送饭的和吃饭的一样,各打四十铁棍,你扛得住的话就去吧——另外提醒你一下,你可没有证据。”他晃了晃手里空空如也的碗碟。
“如果是栽赃陷害,那就是八十铁棍。对了,你可以找慕岚作证,不过到时候他会不会说什么对你不利的话,我就不清楚了。”
苏念蹭地站起身,抬脚直踹夜辰的膝盖。
夜辰:“!”
苏念边踹边骂:“混蛋!好心喂了驴肝肺!姑娘我好心好意来给你送药,你个死孩子敢威胁我?!”
夜辰猝不及防膝盖被踹了一脚,顿时歪倒在地,疼得呲牙咧嘴:“别踹了!”
“别踹?你想得美!姑娘我忍你很久了,在堂上你就胡言乱语瞎编乱造,现在我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来给你送饭,你倒蹬鼻子上脸了?刚才我就该在饭里下点毒毒死你!”
“我在堂上说的有错?你难道没跟魔教妖人勾结?你带着个魔教的人来闯天机门,谁知道你们是什么目的!”夜辰躲闪着。他跪的时间太久,膝盖下面完全麻痹,纵有一身武功也被苏念逼得左躲右闪,十分狼狈。
“勾结你大爷!姑娘我救过他的命!你懂个屁!”苏念骂道,“他人呢?快点告诉我,饶你不死!不然今天老娘非得把你刚吃下去的东西都打吐出来不可!”
“我不知道!喂!”夜辰刚说完,小腹就被苏念狠狠打了一拳:“......你个姑娘家,怎么像个泼妇一样!”
苏念大怒:“我还有更泼妇的样子你没见过呢!让你说我师兄坏话!让你污蔑我!”
门口的慕岚听着大堂里鸡飞狗跳叮咣乱响,只当是里面出了什么事,刚急匆匆地冲进来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刚才还温婉可人的苏姑娘如今险些骑到夜少主头上,而平日里风光无限正经无比的夜少主一脸狼狈,连脸颊上都被挠出了两道血印。
“怎......怎么回事啊?”慕岚呆呆发问。
“没你的事!出去看门去!”苏念吼道。
慕岚呆呆看向夜辰。
“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个疯女人?!还不快把她弄走!”夜辰崩溃。
慕岚于是只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地劝架:“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一会儿把其他师兄弟们招过来了怎么办?”
苏念:“老娘今天不把你肺打出来不姓苏!”
夜辰:“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吧!大半夜发什么疯?”
堂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等三人反应,大门就“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少主!少主出事了!”
进门的少年火急火燎地喘着粗气,刚一抬头就愣住了。
只见夜辰衣衫不整的半瘫在地上,原本束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歪在一旁,脸颊一侧还有一道血印,正皱着眉一只手揉着膝盖。
少年惶恐地退后两步,心里忍不住感慨,少主果然是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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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慌什么?出什么事了?”夜辰一脸不耐。
“不不不好意思打扰到少少少少主......”
夜辰打断道:“我不是在罚跪吗,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少年心说你那是正经罚跪吗,没听说谁能把自己跪得衣衫不整的。
“少少少少主,门主让我来通知您,地牢那边......”
“地牢怎么了?”夜辰脸色一变。
“地地地牢有有有有人劫囚!”
哐当一声巨响,大堂一侧的木柜不知为何突然倒下,堂中两人都吓得一个激灵。
“那柜子是不是该修了?怎么突然倒下来了......”少年自言自语着想走近了查看,却被夜辰一嗓子吼了回来:
“带路!义父他们是不是已经去了?”
“是是是是是,门主和阿玄公子都已经率人去地牢了。”
“与那位相关?”
“是,门主说是......是玄阴教的人。”
夜辰回头看了那个倒坍的柜子一眼,神色颇为复杂:“带我过去,快!”
====
玄阴教的人来劫囚了?
苏念大脑嗡嗡,原本刚整理得清晰一些的局面又在此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玄阴教怎么会知道墨尘在天机门?有人跟踪?那他们在浣溪镇时、在外游历给人诊治时,怎么没有人对他们下手?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来劫囚的这群人,究竟是不是玄阴教的人?可不是玄阴教的人,又能是谁?
凌云剑宗?听雪楼?
不,天机门不可能对正教其他门派没有一点防备,何况他们将分坛设置在这里,本就是为了防范正教其他两派,而且十八地动天门阵并没有被触动,足以证明劫囚的这伙人要么对这阵法足够了解,要么就是一路跟踪着墨尘和苏念二人,所以知道如何破解此阵。
红莲阁?毒影宫?
更不可能了,这两派与墨尘无冤无仇,慕容织分明有机会杀了墨尘,却还是绕过他一命,没必要再如此大费周章暴露在正教面前。而毒影宫已经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几十年,若不是“牵机”毒出现在秦鹤年手里,苏念还以为这一派早就消失了。
如此说来,最有可能的就是天机门自己和真正的玄阴教。
但苏念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若是天机门自导自演,做这场戏给谁看?正教其他两派一不在意药王谷死活,二不在意魔教动向,大家在意的都是杜仲金针和《百草毒经》罢了,顶多算上药王谷手中的那本《医典》。天机门如今已经从墨尘身上搜出了杜仲金针,这件事是瞒不过剑宗和听雪楼的,做再多的戏也没旁人来看。
可若是玄阴教......
让墨尘落在正教手里被折辱拷问,难道不合秦鹤年的意?还是说......
苏念有些怔愣地想着,还是说这伙人从浣溪镇开始便跟踪着墨尘和自己,其实是在保护他们?这次劫囚就只是他们摸清了天机门内部的构造后,为了保护墨尘而进行的一次简简单单的劫囚?
苏念觉着自己脑瓜子又开始突突疼了。
25. 气味
“在那里!抓住他!”
“放箭!放箭!”
“他带着人跑不快,追!”
苏念和慕岚追随着夜辰的脚步来到地牢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鸡飞狗跳的场景。
天机门构造诡谲,变化多端,普通人哪怕有专人带着走上一圈也无法完全记住里面迷宫般的道路。但那劫囚的玄阴教弟子不知道是怎么摸出来的出路,一路向着出口畅通无阻,只剩一群天机门的弟子们在后面追着。
天机门擅长的弓箭短匕在逼仄的房间内派不上用场,反而是玄阴教的各种暗器将他们逼得难以近身。如此一来,本是在天机门的地界上,这些弟子们却被一个外人弄得狼狈不堪。
“少主!是少主!”
“少主快拦住他!”
随着少年刚刚前来的夜辰听到这话,不假思索地就是一记扫堂腿。但那玄阴教的弟子即便背着一个人,反应也极其迅速,扫堂腿还没触及他面庞,他便一个飞身上墙,足尖在墙上点了两下,重新落地时已经越过了夜辰。
他不出声,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跑。
“劫囚的有几个人?”夜辰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无视过,顿时咬牙切齿道。
“回少主,一个。”
“一个?!”夜辰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因为心态爆炸声音有些扭曲:“你们这么多人,连一个劫囚的刺客都抓不住?!”
“少主,他轻功实在厉害,兄弟们在地下施展不开啊。”
“您不是也没抓住他么......”人群中有一个微弱的声音闷闷吐槽了一句。
夜辰当即爆炸:“我是在堂里跪久了腿脚还没缓过来!你们方才也跪着了?!”
他虽嘴上骂着,但身上动作却不停。
那玄阴教的弟子虽然轻功厉害,但身上毕竟背了一个墨尘,在狭窄逼仄的长廊中速度一样快不到哪里去。
夜辰从一旁弟子的手中夺过匕首向他的后心一抛。他常年习武,手腕快且有力,这一抛又快又狠,是冲着夺他性命去的。
但那男子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匕首将要触碰到他时一个急速地转身,匕首擦着他衣襟而过,“当”一声嵌进了墙上,竟然刺进墙中一寸有余!
夜辰知他身法不弱,这一抛本就没想着会刺中,只要能延缓他的速度那便达到了目的。
眼看他因为转身而脚步略有停顿,夜辰快步冲上,几步就将距离拉近到触手可及。
那男子显然不想恋战,衣袖一挥,劈里啪啦洒下一堆铁蒺藜。
夜辰看准时机一个起跳飞至男子头顶,大喊一声:“弓箭给我!”
也许是在多次的作战中熟悉了夜辰的风格,他刚喊出一个字,离他距离最近的一名弟子便将弓箭一齐抛到了他身前。夜辰左手持弓,右手抓住箭袋往肩上一挂,同时两指已抽出一支羽箭,搭弓拉箭,瞬息之间,第一箭已飞射而出!
这下,那男子不得不停下与夜辰过招。
他一手扶着背上的墨尘,另一手拿了腰间的长剑。剑未出鞘,那一箭正冲他心口而来,仓促间他将剑鞘挡在胸前,这才堪堪挡下。
夜辰一箭未中,第二箭又已拉满。
他自幼便苦练武功身法,准头极好,箭箭刁钻难避,直朝要害。男子一边躲闪一边还要顾着背上的墨尘,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夜辰渐渐逼入角落。
“匕首拿来!”
夜辰又是一声叫喊,他将弓箭斜挎在身侧,这时,他身后的天机门弟子们也已经追赶上来,在他令下,左右各有一名弟子递上了自己腰间的短匕。
夜辰双手持匕,直面男子冲上!
男子无奈下只得拔剑抵挡,眼见天机门的弟子们越来越近,他不由焦躁起来,手中长剑只顾抵挡,却毫无进攻之意。
夜辰见他心法已乱,知他已是穷途末路,只要再拖住他一段时间,待天机门其他弟子们将他二人围住,他和墨尘就是插翅也难逃。
他不紧不慢地持匕向前突刺,刻意放慢了节奏,但依旧招招致命,男子顾忌墨尘身体,以长剑稍作抵挡,不得不正面面对夜辰。
两人距离愈来愈近,匕首的优势尽显,何况夜辰身法灵活,几次突刺甚至在那男子身上划出几道伤痕。
“放下他,乖乖束手就擒,不然休怪我不客气!”夜辰说道。
男子不应,边防御边向后退着步子,还在寻找突围之策。
但其他天机门弟子们也不是吃素的,眼看夜辰已经为他们争取出了时机,此时持弓的持弓,持匕的持匕,一齐围上来。瞬息间男子与墨尘已成瓮中之鳖,只待夜辰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数秒间就能将他们射成筛子。
夜辰稍稍松了口气,手中动作缓下来:“墨尘是天机门的要犯,不管阁下是何身份,我奉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的好!你也看到了,这里站着的都是我天机门的弟子,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必然命丧当场,束手就擒还有坐下来交谈的资格!”
资格?
天下谁人不知正教与玄阴教势不两立,欲除之而后快?
微弱的烛火映照在男子背上那张苍白冷峻的侧脸上,冷淡的淡棕色眸子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橘色的光线落在他鼻梁和唇角,夜辰分明看到他笑了一下。
他在笑?夜辰忽然无端地心中一紧。
下一秒,就见男子冷笑一声,长剑忽然转向,直刺出口处站着的一名天机门弟子!同时,他背上的墨尘忽然抬手,无数刻着玄阴教蛇形炫纹的梭镖倾泻而出,如狂风暴雨铺天盖地而下!
夜辰连忙挥舞着匕首将面前的梭镖格挡开来。男子刺向的那名弟子没想到会突然朝自己发难,当即吓得一哆嗦,手中匕首“咣当”一声便被挑飞在地。但男子并未伤他,而是越过他直朝出口而去——
“追!”夜辰大喊。
地面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铁锈味迅速在甬道中弥漫开来。
苏念皱皱鼻子,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紧张的气味,她的本能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处在这样的环境下让她忍不住焦躁起来。
谁受伤了?墨尘怎样了?他们跑掉了吗?
慕岚在她斜前方疾步前行着,他岁数小武功又不算上乘,夜辰本没有让他一同前来的意思。但因为苏念执意要跟着夜辰,他担心苏念安危,于是自告奋勇在前带路。
夜辰的怒吼在前方不远处遥遥传来,与此同时传来的是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苏念当机立断,一掌将慕岚推向身侧墙壁,自己则躲进另一侧的壁龛中。
不多时,浓郁的血腥气迎面裹挟而来,一位黑衣男子脚步匆匆,他轻功了得脚步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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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因为身上背着一人导致功力无法完全显现。
“抓住他!”夜辰的声音飘在空荡荡的甬道中。
苏念瞬间意识到了这名男子就是那位玄阴教前来劫囚的弟子,她正在心中思索着对策,就听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站住!不准动!”
是慕岚!
苏念暗骂一声笨蛋,慕岚只听到夜辰在远处的命令,没多想便本能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就要堵住男子的去路。
但男子此时已经急了眼,长剑在手杀伐果断,方才数十名天机门弟子都留不下他,如今一个岁数不足十五的少年哪能拦得住?
他长剑一挥,剑锋势如破竹,匕首与长剑对撞不过两招,慕岚就觉得手腕麻痹阵痛,连拿住匕首都十分困难。而长剑的剑法却愈加刁钻,趁他不注意,一剑刺向他小腹。
慕岚匆忙后退两步格挡,这剑却比方才两招都更沉重诡谲,慕岚只觉手腕一麻,匕首终于脱手落地,那长剑却是剑锋一转,转而刺向少年咽喉。
“墨尘!”苏念不由情急大喊出声。
她手无寸铁又不通武学,但她绝不能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少年死在自己面前!
淡棕色的眸子闪烁了两下,剑锋距离少年咽喉不到两寸,慕岚只觉着身边像是刮起了一阵风。
就在这两寸距离间,那剑忽地剑锋一偏,斜着挑开他的束发发带,墨色长发倾泻垂下。慕岚惊魂未定,而那剑刃此时已隔着长发抵在他纤细的脖颈上。
一缕黑色发丝飘飘然落在他脚边。
“住手!别杀他!”
“住手!别杀他!”
迎面是仓促喘息着的苏念,身后则是率着天机门弟子们追来的夜辰。
墨尘轻眨了下眼睛,拍了拍男子的肩:“长风,放我下来。”
男子有些担忧说道:“可是少主,你的伤......”
“不碍事,放我下来。”
长风一手执剑顶在慕岚颈侧,一手扶着墨尘下地站起身。
血腥味,浓郁的血腥味。
苏念皱起鼻子,与血腥味相伴而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草药气味。她敏感地想起了什么:
天机门审问犯人的七十二种刑具,我让他都受一遍如何?
七十二种刑具——莫非都在墨尘身上一一用了一遍吗?!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如今自己能发出的音节是如此稀少:“你......”
她想问天机门所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究竟是不是玄阴教那个从未露过面的少主?你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医典》在哪里?你要去哪里?
原本在她脑海中码得整整齐齐的疑问,如今却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一口气冲散了。茫然无助的脑海中,唯一屹立不倒的疑惑是:你的伤如何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她是这么想的,于是也是这么问的。
墨尘粲然笑了一下,昏暗烛火下,他的神色晦暗不明:“苏姑娘,烦请让个路,不然这孩子的性命我可保不住。”
“魔教妖人!你若伤我天机门弟子,我必与你势不两立!”夜辰愤愤道。
苏念脱口而出:“你别伤他,换我吧!我不会武功,对你没有任何威胁。”
墨尘垂下眼盯着她看了一阵,唇角一勾:“好。”
26. 机关术
“门主和阿玄在哪里?!”夜辰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低声询问身侧的一名弟子。
“少主,坛内地方狭小施展不开,门主已经和阿玄师兄一同前往出口守着了!”那弟子小声回答道。
夜辰不由更怒:“若早就在坛外做好了布置,为何不告知我!”
“门主刻意吩咐了先不要告诉您的......”那弟子小声嗫嚅着。
“......”夜辰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前方不远处,苏念与慕岚已然完成了交换,然而慕岚并没有离开,而是坚定地跟在苏念左右,执着得有些傻。
长剑架在肩头,冰凉的触感不禁让苏念打了个哆嗦。
“得罪了,苏姑娘。”那叫长风的男子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甬道中灯光昏暗,苏念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着身形有些熟悉。
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她细细翻阅着脑海中的回忆。
思绪从天机门飞回般若山,飞回两人落脚的客栈,再飞回一个月前的浣溪镇——
在她捡到墨尘的第二天一早,有人随着李生敲响了她医馆的大门。
她如梦初醒,原来在那天,长风便已在自己面前现过身了?原来在那时,他就已经跟着墨尘、暗中守护着他们两人了?
这猜测竟让她有些兴奋,如果长风自那时便与墨尘有了联络,跟在两人身侧,那恰恰印证了她的设想——墨尘与秦鹤年并不是一路!因为当初在浣溪镇,慕容织根据秦鹤年的指示前来杀墨尘时,并不知道长风已来过浣溪镇,与墨尘见过面了!
这是不是证明,墨尘已经脱离了如今的玄阴教?他身边有自己的势力,他和秦鹤年是不是有仇?
苏念放缓了步子,忍不住看向跟在他身后的墨尘。
此时恰逢墨尘咳嗽连连,他同样放缓了脚步,指缝间隐约有血沫渗出。
他在地牢里呆了五天,五天里受尽天机门酷刑,尽管身有武学功底,也禁不住这样糟践。五日过后,他身形消瘦了一大圈,脸色也比从前苍白了不少。
长风连忙扶住他,担忧道:“少主......”
“你体内余毒诱发,出去后好生休养,每日用连翘、黄岑、栀子和金银花煮了服药,知道吗?”苏念忍不住说道。
“你在我身边跟了一月有余,具体的斤两你自己把握,这毒我不知如何解,但按我的方子起码能先稳住心脉不再犯,你旧伤未愈又叠新伤,若是再不好好调理......”
墨尘有些怔愣,转而苦笑一声:“苏姑娘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怎么还给我诊治上了?”
“你......”苏念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她又能说些什么?说我知道你是被逼的,知道你有苦衷,知道你与秦鹤年不是一道,知道是天机门误会了你?
那她又该如何面对死去的药王谷上下,如何面对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师兄云清玄,如何面对死前还要拼力护她,让她下山逃命去的师父?
天机门最后一道机关大门在沉重的轮轴转动声中缓缓开启,房门之外,白光炫目,已是白昼。
得知在外有埋伏的夜辰第一时间将弓箭抓在手中,大门开启,外有埋伏,内有接应。那两个妖人绝对逃不出去,他们只需要考虑如何救下苏念......
他正思索着,就听大门外一道熟悉的声音冷淡响起:“放箭。”
放箭?
怎么能放箭?苏念还在他们手里啊!
夜辰忍不住飞奔上前:“不能放箭!苏姑娘在他们手里!”
数百只羽箭在一瞬间瞄准了大门处的几人,万箭待发之际,又被夜辰这一嗓子生生喊停。
他再次重复:“不能放箭!”
夜听雪戴着鬼面看不清表情,可夜辰分明感觉周身气温在一瞬间降至冰点。他动了动手指,示意身边的弟子们放下弓矢:“苏姑娘为何会在他们手里?”
“......苏姑娘为了换慕岚,主动要求的。”夜辰答。
“主动要求?”他重复了一句,视线透过鬼面冷冰冰地落在夜辰身上。
夜辰没有答话。
他太了解自己的义父了——方才苏念主动提出要换慕岚的时候,自己内心是应允的,甚至有些欣喜的。因为他知道若非是苏念在墨尘手里作质,夜听雪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在场的魔教弟子,包括那可怜的人质!
他从来只在乎自己的脸面!在乎天机门在江湖上的脸面!夜辰攥紧了拳头。
长风将剑抵在苏念颈间,向前走了几步:“夜门主,晚辈只有一个要求,放我和墨公子离开。你若答应,晚辈保证苏姑娘毫发无伤。”
夜听雪的手指敲打着自己的刀鞘:“你威胁我?”
“交易而已。”长风说,“晚辈无意与天机门作对,只是墨公子对玄阴教一无所知,你们留着他没有任何用处,远不如救下一个药王谷弟子讲出去有脸面。”
“脸面?”夜听雪冷笑一声:“玄阴教什么时候也配跟我讲脸面了?!”
他话音刚落,斜里突然冲出一人,这人穿着天机门的藏青色衣袍,脸上覆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持匕就朝长风冲来。
虽然他的衣着打扮与其他天机门弟子并无不同,但苏念一眼就认出这是她的师兄——云清玄。
云清玄修习天机门武功已有十五年,但因为入门为弟子时已不算年幼,加上在药王谷时常年修生养性,性格本就极柔,他的攻法虽然灵活多变,但狠戾不足。
长风一手抓住苏念,另一手持剑与云清玄战在一起。
云清玄也不急躁,匕首只攻长风捉着苏念的左手。
剑花与匕刃在空中交错,火星迸发,铿锵声不绝于耳。几番往来,长风自觉无法在短时间内拿下云清玄,只好将苏念向自己身侧一推。
苏念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就再次落入了墨尘的怀里。
墨尘喜欢的沉香气息已经淡的几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血腥与草药交织的味道。
苏念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天机门在用刑具拷问他时,又怕他挺不住而气绝,于是用了性猛的药汤吊着他的性命,没想到却意外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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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了他体内的残毒。
圈着苏念的手臂不像她记忆中那样有力,而是有些虚浮的放在她肩头,苏念条件反射地想去扶他。
“别动。”墨尘冷淡地说道。他目光冰冷而尖锐,苏念忽然想到他与慕容织缠斗时,露出的也是这样的目光。
下一秒,从他袖中滑落出一枚六角梭镖,上面刻着紫色的蛇形炫纹,抵在她喉间。
“都退后,我真的会杀了她。”墨尘冰冷道。
喉间的梭镖送进皮肤,尖利的玄铁在她颈间划出一道红痕。
云清玄的手忽然一抖,长风看准机会,长剑刺向他胸口。云清玄在半空中避之不及,只能向一旁侧了身子,长剑穿过胸口的衣襟,“呲啦”一声划开了一道口子。
“阿念!”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苏念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长风,咱们的人在哪里?”墨尘低声问道。
“少主,应该已经到了。”
“好。”墨尘松了口气,他气息不稳,方才说话好像已经用尽了他全部力气:“你先走。”
“少主!我与你一起,天机门这帮人......”
墨尘咬牙道:“你先走!让他们在外面接应我!”
墨尘挟持着苏念,三人一齐退到了一侧的悬崖边。左右两侧分别是夜听雪带领的持弓弟子,和夜辰方才从地坛中追赶而来的弟子们。三方一时对峙着,没有人率先动作。
听到两人的对话,夜辰冲身后的几个弟子们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便立即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如今能逃脱的道路已经被天机门堵了个完全,墨尘若想逃,只能从悬崖走,夜辰此番是提前安排人去崖下守株待兔。
长风神色复杂地看了墨尘一眼,最终转头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悬崖——
云清玄还想去追,却被夜听雪叫停:“阿玄,救苏姑娘重要。”
他施展轻功,在树梢间几个点落便落在云清玄身旁,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你做的很好。”
“门主......”
他抬手止住云清玄的话:“墨公子,你身负重伤,就算逃也逃不远。只要你放开苏姑娘,方才那个玄阴教弟子劫囚之事,天机门可以不与他计较。”
墨尘冷笑道:“是不与他计较,还是顾着天机门脸面,不敢与他计较?多谢夜门主好意,不过玄阴教用不着搭您的人情,您不会以为玄阴教只派了长风一个人来救我吧?”
“妖人!休得无礼!”夜辰在一旁怒斥。
夜听雪并没有被激怒,只抬手取下腰间的匕首。他的匕首通体藏青,刀柄处缠着描了金边的玄黑色缎带,刀鞘也是藏青色,上面刻了繁琐的花纹,一看就知绝非俗物。
云清玄不安道:“门主,苏姑娘还在他手里......”
夜听雪只淡淡说了声:“你们都退后。”
他手中匕首出鞘,寒光凌厉,映出他半面青面獠牙的面具;左手中寒光一闪,却是出现了一枚精致的玄铁手里剑。
苏念瞳孔微缩——这是天机门真正的机关术!
27. 天罗地网
天机门机关术拨云诡谲,连环多变。江湖都说天机门一脉不但擅奇门遁甲之术,更擅于制傀用傀,武器更是百般变化难以琢磨。
苏念低声道:“你敌不过他!不要硬碰硬!”
墨尘漠然不出声。
云清玄道:“墨公子,你不要伤害苏姑娘,她再怎么说也救过你!这一个月以来你们朝夕相处,难道你就心狠至此,忍心对她下手吗?!”
墨尘听到这话,倏忽笑了一声:“心狠至此?我们玄阴教做事一向不择手段,若不是她懂些医术皮毛,当初早就死在我剑下了!”
“你!”云清玄气急:“难为苏师妹在天机门时还替你辩白,没想到你当真冥顽不灵,她果然是看错了你!”
“是,她是看错了我。”墨尘冷漠道,“不过如今说这些话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她在我手里,若想留她性命,除非放我离开,不然我带她一起死,看天机门如何向凌云剑宗和听雪楼交代!”
夜听雪冷笑一声:“狂妄!”
他轻功已至登峰造极之境,左手手里剑率先向墨尘飞掷而去,墨尘手无寸铁,除了袖中有几枚自长风身上得来的梭镖,再无其他。他知不能与夜听雪正面冲突,于是使轻功挟着苏念向旁挪出几步躲过。
这枚手里剑并非冲他而去,墨尘躲过后“当”一声便嵌入他身后的树冠中,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一道细微银丝顺着手里剑一直延申至夜听雪袖中,银丝虽细,但坚韧非常,寻常剑刃也难斩断。
墨尘微微变了脸色,不等他反应,另一枚手里剑再次向他飞驰而来。
这次的手里剑角度更是刁钻,方才那枚是自他右侧而过,这次就是擦着他的左肩而来,墨尘无奈之下只得向右躲避,这枚手里剑瞬息间便扎进他左后侧的石壁上。一左一右成夹击之势,将墨尘困在两根银线中间。
短短几秒间,局势已成翻天覆地之变。墨尘虽没有见识过天机门机关术,但仅从两根银线中也能窥出夜听雪之意。
他分明是要用银线将墨尘困在这里!他要活捉!
得知这一点,墨尘反而不担心了。
夜听雪又是两枚手里剑自左手飞出,这次却是一上一下成夹击之势。墨尘将苏念自怀中转了个圈,右手两枚梭镖闪电般飞出——
当啷!
两枚梭镖与手里剑分别撞击,二者力度不相上下,双双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夜听雪手指微微一动,墨尘只听身后一阵呼啸声朝他后心而来,他心中一凌,仓促间携苏念向前飞跃几步微微侧过身,这才看到原是方才手里剑刺中的那方巨石在银线牵动下朝他落下。
墨尘手无寸铁只能躲避,前方又无可藏身之处,无奈之下只能落在另一根银线之上。
这正中夜听雪下怀,见墨尘身法仓促慌乱,他不急不忙又出一枚手里剑,这次却是朝着墨尘挟持苏念的那只手而去!
原先的左右夹击已在瞬息间变化为前后夹击,墨尘想向身后逃离,有巨石在等他,想向前逃避,又会中那枚手里剑,若想向左右躲避,则又进入夜听雪的新一轮圈套。除非墨尘能再用梭镖破解此术,否则只能像被猫拿住的耗子一样被玩弄至死。
他在天机门地牢时身体已透支得太过厉害,如今几个简单的闪躲对他来说都十分困难,况且袖中梭镖数量所剩也不多,再耗下去也是徒劳。
墨尘在瞬息间心思已经几番转变,他咬牙,朝着那枚手里剑直冲而上!
噗呲——
剑刃划开皮肉,鲜血淋漓而飞,溅了苏念满脸。
圈着她的手臂一松,她此时正随着墨尘落在那银线上,若是没有墨尘支撑着她,凭她的身法武学,哪能在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上站住脚?
苏念觉着身形不稳,踉跄着就要向下跌落,她心中慌张,双手在空中乱抓,甚至想去扯墨尘的衣角。
嗖!
下一枚手里剑再次飞驰而来!苏念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那枚手里剑的影子——
这枚竟然是冲她眉心而来!
她仓惶闭上双眼,忽觉胸前一掌,一股大力将她直接拍飞出去。
“师妹!”
云清玄惊叫一声,飞身至她身前,一手环住她腰际将她自空中接落。
“你怎样?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苏念一抹脸上的血迹。
她已在云清玄守护下退入天机门弟子群中,方才那一掌竟是墨尘情急之下为了躲避手里剑而将她拍飞。苏念神色有些阴郁地瞧了夜听雪一眼。
是在试探墨尘,还是真的想至自己于死地?
远处墨尘左手中了一箭,加上体力不支,眼看已是强弩之末。夜听雪见苏念被救出,袖中手里剑使得更是刁钻多变,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各方银线上下翻飞错落有致,已布成一张天罗地网,将墨尘深困其中。
“天罗地网阵”阵法已成,周围天机门弟子皆是松了一口气。
夜听雪深谙此术多年,阵法严密江湖无出其右,只待他收拢银丝,阵中之人必成瓮中之鳖,被捆个严严实实。
苏念低声道:“夜门主当真好身手。”
云清玄没听出她话中嘲讽之意,只轻声道:“门主多年来都在门中修行钻研机关之术,已甚少在江湖上展露身手了。”
“如此看来,墨尘对他果真十分重要。”
“阿念,墨公子是正教的要犯,你也听见他刚才说了什么,他本就是利用你而已。”云清玄担忧道,“还好你心思单纯,他没有伤害你,不然我真是没办法向父亲交代。”
苏念默然不语。
她从未觉得自己心思单纯,也从未觉得墨尘想伤害自己。她抬手轻抚了下脖颈上的红痕,方才墨尘用梭镖抵住她脖颈处时,分明用手指垫在镖刃。
衣领处有什么东西悄然刺痛皮肤,苏念假借触碰脖颈处的伤痕,悄无声息地将衣领处的东西攥在掌心。
“墨公子,你逃不掉了。”夜听雪冷声道。
墨尘脚步踉跄,方才一番缠斗让他身上受了不少伤,此时正淋漓向下流着血,苏念忍不住轻拧了眉心。
“是吗?”墨尘此时却还有心情笑。他袖中梭镖已用尽,如今赤手空拳又内外皆是伤,眼看败局已定。
“听说玄阴教新任教主秦鹤年一直在追杀你。”夜听雪向前迈了一步,手中银线瞬间绷紧待发:“正魔两教都容不下你,这滋味不好受吧?”
“多谢夜门主关心,不过我虽孑然一身,身边倒有不少兄弟们愿意誓死追随,总好过正教各怀鬼胎,干的尽是下作勾当。”
“我原想留你一命,如此看来,墨公子倒是不承这个情了!”
“夜门主怕是想借这个机会杀我灭口,好将除魔卫道的名号扣在天机门头上吧。”
夜听雪五指迅速收拢,他指尖所缠绕的银线也在瞬间向墨尘拧绕而来。他手腕极其有力,四周被手里剑扎中的树冠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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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也一同随银线飞来,眼看就要将墨尘挤压成齑粉。
苏念双手紧握成拳,指尖深深扎进掌心。
玄阴教的人在哪里?!那个叫长风的弟子在哪里?!他们不是来劫囚的么!怎么甘心放任墨尘自己在这里抵挡夜听雪!
就在墨尘即将被银线缠捆之际,只听他轻笑一声,右手轻轻抬起,打了个响指。
啪!——
响指声清脆平淡,在如此翻天覆地的天罗地网阵法中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但苏念平白愣了愣神。
她倏忽想起慕容织在最终“处决”李生时,似乎也是打了个微不足道的响指。
天机门的其他弟子们似乎还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但夜听雪五感非常,几乎是在响指声刚刚响起的同一瞬,他便飞身而起,向后躲去——
与此同时,地面忽地大力震动起来,飞沙走石随狂风而起,将墨尘笼罩其中!
夜辰等人皆未料到此番变化,当即变了脸色:“义父!”
夜听雪向后退却几步,手中银线已在顷刻间被狂沙和碎石粉碎殆尽,他一挥手:“放箭!”
数百只箭矢同时瞄准了沙暴中心身影模糊的墨尘,狂风大作下,吹的他衣袍猎猎而飞,身形在风沙掩护下模糊不清,但脸上的笑容依旧肆意张狂:
“夜听雪!你以为抓住我便能毁了玄阴教?你以为用我的命就能换来天机门的正教魁首之位?能踩凌云剑宗一头?”
“你做梦!当今正教三派,皆是蝇营狗苟之辈!可怜药王谷一派兢兢业业醉心救人之道,最终竟落得个全谷被屠的下场,倒让你们三派捡了便宜!”
夜辰怒斥:“你有什么脸提药王谷?!药王谷一脉皆是死于玄阴教之手!”
墨尘嗤笑一声:“你们三派的手难道干净么?”
夜听雪道:“放箭!”
箭矢铺天盖地如暴雨洪流,瞬间淹没沙暴,夜辰率天机门数位弟子持匕冲上,势要将墨尘留在天机门。
风沙散去,大地震颤之余,忽有数十余名黑衣人从地下飞身而出,这些弟子们皆持玄黑铁剑,身着玄紫色短衫衣袍,胸前所纹紫色蛇形炫纹触目惊心!
“是玄阴教地行缚首术!”
“他们早有准备!”
数十名玄阴教弟子将墨尘团团围在其中,为首的正是前去搬救兵的长风。
夜辰咬牙喝道:“天机门弟子,同我一齐杀尽魔教妖人!”
转瞬间他便带领着身后数十名天机门的弟子们冲上,在狂沙与箭雨中双方交战成一团。
夜辰方才在一旁站了许久,早就看得怒火中烧,恨不得能马上手刃仇敌。如今见墨尘在长风等人掩护下正欲逃走,当即使出轻功就要追。
云清玄看到他孤身一人便要进入阵中,将苏念往身后一推,交给身边的慕岚:“照顾好苏姑娘!”
他持匕冲上,与夜辰一左一右将墨尘和长风围在阵中。
长风掩护着墨尘边退边战,他身法属实上乘,在两人的围攻之下也丝毫不乱,在山郊野岭中,长剑优势尽显。夜辰的几番进攻都被长风轻松抵挡,心境不禁急躁:
“阿玄你让开!别在这儿拖我后腿!”
云清玄道:“少主你心法已乱,切勿久战,速速与我回去才是!”
夜辰怒火中烧,短匕轻松格挡住长剑一刺,眼见长风身后的墨尘尽是破绽,不禁大喜,当即使出轻功将云清玄甩在身后,直逼墨尘。
28. 正邪
“少主!”
云清玄被长风步步紧逼,忧心夜辰却无力跟上,只能拼命应对长风的剑法。
玄阴教与凌云剑宗同是用剑,但少与人正面交锋,剑法多以扭、折等不入流的招式为主,同时配合各种暗器使用,经常打得对手措手不及。凌云剑宗曾评价玄阴教剑法“形如鬼魅,阴邪刁钻”。
然而如今阴邪刁钻的招式却给了云清玄极大的苦头吃。长风剑路歪扭,毫无章法逻辑可循,专挑膝弯、后颈、侧腰等要害,出手又极快极碎,云清玄只能闪躲,眼见已离夜辰越来越远。
云清玄恐其中有诈,再次嚷道:“少主!快回来!”
但夜辰满眼都是墨尘,哪里会听云清玄的话?他接连几个突刺,转眼间已至墨尘眼前,虽隔着鬼面,两人的视线却在空中相撞,硬是摩擦出了炫目火光。
是我赢了。夜辰想。
在般若山你险些刺伤我那一剑,我现在一并还给你!
他将匕首紧握在手,左手一闪,一枚手里剑便自他袖中飞出,直朝墨尘眉心而去。
墨尘只轻蔑一笑,薄唇微动,轻吐出两个字:
“年轻。”
机会!
夜辰双目睁大,墨尘前胸此时毫无遮拦,尽是破绽,只要他抬抬手,匕首便能送进他心口,纵然是玄阴教的少主,身法再鬼魅多变,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也绝对没有可能躲过!
他杀了玄阴教的少主,杀了魔教妖人,夜听雪会不会因此高看他一眼?
会不会认可他?夸奖他?
会不会让那个讨厌的阿玄离自己远一点,会不会向江湖宣布自己是天机门唯一的少主?
匕首自下向斜前方刺出,身体里的内力好像源源不绝,涌进他的双手,他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感官在此时最大限度地展开,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紧握的匕首。
近了!
他的匕首已经触碰到了墨尘的衣衫,只要再进一步——
脚下的土地忽然疯狂震动起来,兵刃破土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他有些怔怔地看着墨尘再次露出了那阴谋得逞的微笑,远处是阿玄急迫地叫喊:
“少主!快躲开!”
他喉间忽然一痛,鲜血喷薄而出,眼前景象在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一名玄阴教弟子使出“地行缚首术”,将他钳制在身前,一道黑色绳索牢牢绕住夜辰脖颈,匕首“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他仿佛听见了自己颈骨爆出噼啪断裂的声响。
悬崖另一侧的山头之上,一把弓羽已拉满,繁琐复杂的花纹雕刻下的青色弓羽张弛至最大幅度,弓弦紧绷如展翅将飞的雄鹰。
箭羽离弦!
玄铁所制的箭头划开沙尘、划破狂风,在昏暗的空中坚定不移地冲着目标而去。
钳制着夜辰的玄阴教弟子眼看避无可避,仓惶之下只能将夜辰推向身前。
箭羽在瞬间便飞至,洞穿夜辰的腹腔,甚至将他身后的那名弟子的腹部也一同洞穿!
“少主!”
“少主!”
云清玄与长风都是大惊失色,云清玄向一旁山头看去,只见那角描了金边的藏青色衣袍身影轻微摇晃了下,手中长弓放下,似是力竭。
“滚!去抓墨尘!”
夜辰吐出一口鲜血,鬼面遮掩下,他的嗓音有些颤抖。他不顾身后那玄阴教弟子的哀嚎,左手抓住腹部箭矢的尾羽,硬生生将它从体内拔出!
粘腻而浓稠的血液顺着他腹腔汹涌流出,将他的青色衣衫染的鲜红,口中吐出的鲜血顺着他的鬼面边缘流下,他单膝跪地,运转内力极力稳住心脉,但眼前依旧一阵阵的发黑。
苏念遥遥看到他举动,忍不住大骂:“别乱动!谁让你拔出来的?!”
夜辰还想将话顶回去,张口却只能喷出血沫。
云清玄躲开长风的攻击,无心恋战,使出轻功飞跃至夜辰身侧,一手搀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另一手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仓促着往夜辰腹部的血洞去堵。
夜辰咬牙道:“我让你滚!”
“你别说话了!师兄,将他带到我这里来!”苏念忍不住嚷道。
长风还想趁胜追击,但墨尘冲他轻轻招了下手。
“撤!”
他快速搀扶起夜辰身后倒下的那名玄阴教弟子,其他正在缠斗的弟子们闻声也一齐停了动作,数十人极其默契地同时向山崖处奔逃而去。
玄阴教脱身之术高超至极,滚滚沙尘遮掩下,铁蒺藜、梭镖等暗器不住往外飞驰,天机门弟子们虽然看着他们在整齐撤退,但竟无一人能近身。
“门主!还追吗?!”
夜听雪轻摆了下手。
一旁的弟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身体,隔着鬼面看不清他神情,但他指尖微微颤抖着,将衣袖向下拉了拉。
玄阴教整齐划一的跳下山崖,只剩长风守着墨尘留在最后。
墨尘眼神晦涩不明,似是在留恋什么似的回过头看向那个看似娇柔实则刚强的身影——
见双方暂时停下,苏念顿时挣脱了慕岚的看顾,朝夜辰飞奔而去。
“胡闹!你个死孩子!”苏念边骂边从云清玄手中抢过衣衫,用力按压在夜辰伤口上,见夜辰还想张口说话,她又是劈头盖脸一阵痛骂:“你知不知道那箭有多锋利?你拔出来等于对伤口进行了二次伤害!你懂不懂贯穿伤有多可怕!会死人的!”
夜辰头上冷汗涔涔,却还是强撑着道:“不懂。”
“你给我闭嘴!”苏念大怒,“你现在给我屏气凝神,运转内力维持住心脉!给我保持清醒,我不让你睡你不准睡!慕岚来按住他的伤口!用力!”
“我在崖下安排了人手,阿玄,你去告诉门主......”夜辰每说一句话就有血沫从鼻腔口腔中喷涌而出。
“别说话!”苏念大声呵斥。
“师兄你把他衣服脱了!我的银针呢?把我的银针拿来!我要给他缝合伤口!墨......”
她忽然一噎,身后有一道视线凉凉地刺在她后颈,她条件反射般地回过头去——
墨尘站在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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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遍布伤痕血口,身姿却依旧挺拔。
他墨色的长发在空中飞舞,脸颊上沾染的不知是谁的血,薄唇苍白,轻轻抿在一起,嘴角自然垂落,一双眸子里情绪万分复杂,但那情绪转瞬即逝,苏念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眨了一下眼。
明明相隔数十丈之远,明明隔着飞沙走石,但苏念却看得如此清晰,好像两个人正面对面,就像在浣溪镇时、在流浪路上,像无数个朝夕相处的平淡瞬间那样。
苏念大脑一片空白,她看到他嘴唇翕动,一字一句的说着什么。
——对不起,我骗了你。
是,你骗我,你是魔教的少主,而我是正教的医女,我们本就不该有交集。
可我也骗了你。苏念心说,我执意要来般若山,就是为了寻求正教庇护,我救你不是因为我心善,是因为你看起来很有钱而已。
我知道你身上还有余毒未清,我想尽力救你。
所以你能不能别走。苏念在心里撕心裂肺地喊着——别走。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你。
方才被墨尘放在她领口的那东西被她藏进了胸前,隔着衣襟却依旧刺得她心口生疼。她隔着衣衫将那东西握在手心,那是一角红酸枝木的残片。
是《医典》对不对?你把《医典》藏在了客栈对不对?
你早就猜到天机门会布置阵法留住你我,担心《医典》落进天机门手里,所以故意在离开客栈前把它藏在了那里,对不对?
苏念悲哀地想着,所以你早就想把我推进正教,你想让我留在天机门,哪怕代价是你我永不相见,下次见面时便是你死我活、正邪不两立。
“阿念!”
苏念忽然身上一凉,眼前朦胧的雾气忽然聚散成形,药王谷离去的师兄弟姐妹们似乎围绕在夜辰身侧。她看到师父弯腰看着夜辰鲜血淋漓的伤口,眉头紧锁,两指搭上夜辰脉搏。
“你要扔下你的病人,去找他吗?阿念?”
“你要抛弃药王谷的血仇,抛下药王谷所有的师兄弟姐妹们,去找他吗?”
“你要让云清玄独自一人守在夜辰身侧,而你要卑微的、摇尾乞怜的,去哀求他留下吗?”
你明知他不可能留下!
苏念如梦初醒,银牙紧咬,她重重地转回头来,心中的悲哀、惊惧、仓惶、迷茫通通化为她如今双手上无穷无尽的力量。
她要行医救人!
她能做的只有行医救人!
“慕岚呢?让他去取我的银针来!其他人别只顾着看,都过来帮忙!把他抬进堂中去!让他平躺着不要扯到伤口!医师呢?!你们天机门的医师在哪里?药房在哪里?!给我把性子最烈的药都取来!快!”
天色渐暗,玄色的衣角闪过,带着满身血污泥泞,义无反顾地跃下山崖。
烛火莹莹,洁白的长袍跪地,带着满身血污泥泞,坚定不移地守在身侧。
一明一暗。
一正一邪。
第一卷完
29. 她喜欢猫
“少主最近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以前他不是对咱们非打即骂的么?”
“嗨,这你还不知道?听说少主有心上人啦!”
“哪儿听的哪儿听的?我怎么不知道?”
“夏师弟说的!千真万确!就一个月前的事儿,你们还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不?”
“你说那个魔教妖人逃跑那天?”
“是啊!那天少主还罚着跪呢!都记得吧?”
“记得啊,罚跪怎么了?”
“听说夏师弟去的时候啊,少主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外袍都褪到腰上啦!连面具都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这么大胆?罚跪还敢这么玩儿?”
“他是少主嘛!有什么不敢的?反正天大地大,随便他怎么作死,天机门不还是一样交到他手里?”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这次阿玄很得门主青眼,倒是少主,一个月没被门主召见了,估计门主气还没消呢!”
“这事儿哪说得准,反正都不是亲生的,门主万一哪天突然抱回来个真少主......”
“都在那儿傻站着聊什么呢?!活儿都干完了?药都煎好了?饭都煮熟了?!”苏念把手里的草药往桌上一摔,“天天正事儿不干,就知道背后嚼人舌根,等我告诉你们阿玄师兄,让他把你们一个个都揪出来罚跪!”
“得了得了,母老虎又来了。”
“散喽,母老虎有人撑腰,咱们可惹不起。”
众弟子瞬间作鸟兽散,苏念又在后面恐吓了几句,这才收了桌上刚从外面采回来的草药,将它们分门别类整理好,又端了桌上一碗乌漆嘛黑的药汤往里间的一个小屋里走。
“都听见了?我看你一点也不生气啊。”苏念絮叨着,“给,今天的药,老规矩一口气喝干净,剩一滴倒立一个时辰。”
“生气有什么用?自从我进了天机门,这种议论就没断过。”躺在床上的夜辰接过药碗,十分厌恶地皱起了眉。
“你煮的药是怎么做到又难喝又难看的,那么多人给我煮过药,只有你的药最黑最苦,你就不能改进一下?”
“不能。”苏念冷漠道,“你怎么没发现我的药最有效?这都是精粹,你懂个屁。”
“说你是母老虎真是一点不冤枉。”
苏念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母老虎还会下毒哦,你小心喝完药就会变成哑巴。”
“变成哑巴我就跟你同归于尽。”夜辰一边吐槽一边端起药碗,鼓起勇气一饮而尽,再放下药碗时脸都皱在了一起,“早知道受了伤要天天喝你这鬼东西,那箭我肯定躲开。”
“装,还装。说的跟你能躲开似的。”苏念毫不掩饰地嘲讽。
“能躲开!要不是那个玄阴教的混蛋当时捆着我,我只要一侧身就咔!咔!咔!”夜辰从床上跳起来双手比划着,“先一刀砍了那混蛋!然后这样,然后那样,然后生擒墨尘,到时候只有他跪下求饶的份儿!”
“少主您慢点,伤还没好呢。”慕岚小心翼翼地哄着他。
苏念冷眼看着他一通摆弄,然后一闪身牵扯到了伤口,顿时疼得呲牙咧嘴躺倒在床上。
“演得不错,墨尘看了估计要吓死。”
夜辰强忍着疼:“真的?”
“被你的碰瓷儿吓死!哈哈哈哈哈!”苏念终于忍不住嘲讽起来。
“......”
夜辰面无表情地去抽放在桌边的匕首。
“少主使不得!使不得!”慕岚满头大汗地又跑到床头去抢匕首。
房间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阿念,你和少主在一起么?”
房门半掩着,露出一道缝隙。云清玄的声音在外面轻轻响起,他并没有直接推门进来。
“啊,师兄,我在。”苏念连声应道,轻咳两声掩盖方才的胡闹,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衣衫和发髻没有任何杂乱的地方,这才慢吞吞地往门口挪过去。
“你进来。”夜辰忽然说道,“阿玄,有什么话进来说。”
苏念有些讶异地看了夜辰一眼。
门外的云清玄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那打扰了,少主。”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云清玄依旧穿着天机门的藏青色校服,只是今天没戴那副鬼面,露出苍白的面庞来。他眉睫微微向下垂着,深棕色的眼珠盯着地面,极为恭顺地走进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房间内一时鸦雀无声,苏念率先打破平静:
“师兄你坐这儿,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可是哪位弟子又生病了?”
云清玄轻轻摇了下头,看了病床上的夜辰一眼,才说道:“是关于凌云剑宗百盟大会的事。”
“哦,定下日子了么?”苏念问道。
“就在一周后,在凌云剑宗霜华台。”
“那我们这两日便要动身了吧?”苏念想了想,“凌云剑宗在昆仑山脉,从般若山出发最快也要三日才能到,不过舟车劳顿的,你们少主可少不了罪受了。”
云清玄低声道:“少主不去。”
夜辰瞥了他一眼,别开头去,淡淡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你不去?”
“门主说他伤还没有痊愈,还是在般若山安心养伤比较好。”云清玄连忙补充道:“何况天机门离不开人,还需要少主留下当家。”
“这话是你说的还是门主说的?”夜辰冷不丁问了一句。
“我......我与门主见面也不多。”云清玄诚恳道,“少主,你别因为上次的事心里不痛快,门主他一个人闭关一个月了,除了见过几位亲信外......”
“我没问你这些,我问这话是你说的还是门主说的?”夜辰不耐烦道。
苏念一掌拍在他肩上:“凶什么呢你,我师兄都是为你好!你没事儿瞎去凑什么热闹,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是不是?”
云清玄垂下眼:“是我说的。”
“哼。”夜辰冷哼一声,“他根本就没说是什么原因对不对?他就是不想我跟着。”
“少主......”
“不想你跟着又怎样?你现在本身就是个累赘,这话又没错。”苏念抢过话说道:“现在知道后悔了吧,当初跑那么快干什么?如果你没受伤,说不定还能跟着去见见世面,现在可没这机会了,好好在天机门呆着吧你。”
“苏念!”夜辰气得脸颊通红。
“叫姐姐干嘛?你这臭脾气,我师兄惯着你,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对了,药还要继续喝哦,慕岚你要盯好他,这家伙会把药偷偷倒掉的,我抓住好几次了!”
“......哦!”慕岚呆呆应了一声。
“本少爷才没有把药倒掉!”
“你爱倒不倒,反正姐姐我走了没人盯着你,你不喝药就好不了,好不了你就永远打、不、过、墨、尘。”
“谁说我打不过?!我说了一百遍了是因为有小人暗算我!”
苏念朝他做了个鬼脸,拉着云清玄赶紧往外走:“走走走,师兄咱们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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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别搭理这大少爷,一会儿犯病了又要拿刀砍我......”
“你别走!慕岚我刀呢?!”
云清玄哭笑不得地被苏念拖出房间:“阿念真厉害,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少主这么生气.......”
===
凌云剑宗建于昆仑山脉之巅,名字取自凌云驾鹤、万剑之宗,颇有凌驾其他仙门百家的气势。
就连宗门府邸也建的十分气派,两边的玉柱是上好的汉白玉,上面密密麻麻雕刻着剑宗心法,各有一条九纹龙盘旋于柱上。玉柱直插云霄,雾云蔼蔼下,头顶上是一块翡翠牌匾,上面用狂草雕刻“凌云剑宗”四个大字。
真是有钱啊......苏念站在牌匾下不禁感慨。
正教第一!果然是当之无愧的正教第一!
她仰着脖子盯着那牌匾看了许久,浓浓的富贵气息差点把她从九百九十九阶琉璃台阶上掀下去,她不安地搓了搓手,想暗中观察一下以夜听雪为首的天机门一行人的表情。
不过很可惜的是她什么也看不到,因为除了她,其他人都穿着藏青校服,戴着鬼面,这让苏念颇有些遗憾。
她在心里默默腹诽,天机门拿什么跟人家比?人家的大殿建在天上!你们呢?往地底下刨十八层又有什么用?属鼹鼠的嘛?
前来迎接他们的自然是凌云剑宗宗主萧玉衡的大弟子楚惊寒,这是自浣溪镇一别后苏念再一次见到他,不过这次两人距离不过几丈,苏念可以好好观察他。
楚惊寒确实人如其名,生的清冷绝伦,十分标志。高鼻深目,一袭月白长袍贴身垂落在脚边,发髻用翠色的发冠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腰间一把翠色佩剑,剑鞘上用篆体写着“玉碎”二字。
难怪江湖上会有那么多女子倾慕于他,苏念暗戳戳想着,是好看,不过是像神仙一样的那种好看,比起墨尘......
她开始在脑海里回忆墨尘与自己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墨尘的皮肤更白皙一些,眼尾是有些上挑的,剑眉总是因为挑三拣四而轻皱在一起,鼻梁和下颌的线条都很凌厉,看起来十分淡漠。他坐在床边的时候像个瓷娃娃,垂下眼时睫毛会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但是轻声软语说话时又像只在撒娇的猫。
她觉着自己喜欢猫。
猫好,虽然在外面时总是凶巴巴的,但是回了自己的地盘就可以随便撸,喂点好吃的还会摇头摆尾地来蹭你。
可是猫决定自己流浪去了,不再需要她了。
她无端有些难过。
“苏姑娘,这是给你安排的房间,有什么事情叫门口的师妹就好,这几日凌云剑宗都派了弟子们守着的。”
楚惊寒引着她走进一方奢华的套房,里面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茶水点心都在方桌上摆的整整齐齐,连换洗的衣衫和热水都准备好了。
苏念回过神来,连连道谢:“多谢楚师兄引路,不知天机门其他弟子们都住在哪里?”
楚惊寒道:“夜门主和其他男弟子们都在寒露峰上,这边是女弟子们住宿的凝雪峰。”
苏念又问:“那其他仙门百家的女弟子们,可是都住在这里?”
“是。”楚惊寒道,“苏姑娘若想和其他门派的弟子们联络,从这里走过去就是。”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雪地上林林总总的几排小屋。
苏念向他道谢告别,关上房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位传闻中美艳绝伦的听雪楼女弟子林清瑶,是不是也在这里?
30. 千娇百媚
并非是苏念好色,实在是林清瑶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了,江湖上关于她的传言满天飞,苏念情不自禁地想吃瓜。她洗漱完坐在桌边左右无事,刚想摸索着看看书架上的凌云心法,手还没摸到书本就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啊——嚏!”
苏念揉揉鼻子,心说这剑宗哪里都好,就是建在雪山顶上冷得可怕。别的弟子们也许有内功护体,还能抵御下严寒,可她一个不通武学身法的普通人,住在这儿真是活受罪。
“得加床被子去。”苏念自言自语道。她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看着门外一排排气派的房屋,斟酌了一下凭直觉选了个方向。
这里的房间各有风格,也许是为了隐私性,相互之间距离不算很近。这时天色已擦黑,有几间小屋盈盈亮着烛火,苏念搓着手臂哆嗦着牙齿,随意挑了间看着顺眼的走过去。
她刚想抬手敲门,就听里面两个声音正低声讨论着什么。苏念在木门上及时收住手,心说还是不打扰别人的好,又寻了另一个方向正准备离开。
她本无心偷听别人在说什么,可无奈她五感天生比旁人敏捷,屋里的声音一字不漏地穿过门缝落进她耳中:
“清瑶,交代你的事,你可记住了?”
是一个妩媚娇柔的女声,这声“清瑶”让苏念生生刹住了脚步。
是林清瑶?苏念暗戳戳地想,那这个女声是谁?
好奇心一旦被点燃就再也浇不灭了。苏念极慢、极慢地挪动着步子,心说我是要打算离开的,真的不是故意偷听。
“是,弟子知道。”一个清冷的声音应答道。
这应该就是林清瑶了,苏念在脑海里思索着,总觉着这声音有些耳熟。
“凌云剑宗如今是正教魁首,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那娇媚的女声说道:“我交代你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都是为了听雪楼好,你明白吗?”
“弟子明白。”
苏念心中奇怪,那娇媚的女声听起来岁数也不大,但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是普通的师姐妹。她有些懊恼自己往日没在江湖上多搜集些听雪楼的信息,如今只能凭着声音在这里瞎猜。
“对了,归清丹的事情如何了?”那女声继续问。
林清瑶沉默了一下:“进展的不顺利,花门主暂时将这件事叫停了。”
“也罢,这件事急不得。”女声道:“毕竟没了药王谷,江湖上擅制药解毒的就那么一家,这东西若是人人都能做出来,那药王谷也配不上武林第一药宗的名声了。”
听到药王谷三个字,苏念心中一凌,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林清瑶道:“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你也别太辛苦了,这事不怪你,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门主又累到你了?”
林清瑶道:“没有,门主很关照我。”
又是半晌,那女声幽幽叹了口气:“清瑶,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我与门主一样,都是为了听雪楼,也是为了江湖安稳。”
她顿了顿,见林清瑶不答话,继续说道:“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要有人做出牺牲,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是,弟子明白,弟子没有任何怨言。”
苏念不知不觉地又凑回了门边,两人的话引起了她的极大兴趣。听雪楼似乎是想复刻药王谷的什么东西,但一直没有成功。
难道她们手中也有药王谷的秘籍?苏念暗自思忖,如今看来,药王谷殁后,正教三派虽明里交好,但暗中都在各自较量。
可当初凌云剑宗是第一个到达药王谷焚星崖的,药王谷的各类医书、秘籍、药材都被凌云剑宗秘密转移到了昆仑之巅,按说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漏才对。
不对,凌云剑宗当时不就漏掉了云清玄么?!苏念恍然,难道说当时凌云剑宗的搜查并不仔细,所以连这么一个大活人都能漏掉?
她眉心愈皱愈深,只顾着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没注意到房间内已经久久没有生息。加上在门边站的时间久了,双腿冻得有些麻木,连反应速度也变慢了不少。
待到她重新回过神来时,心里便暗道不妙,屋中寂静无声。
她担心自己行踪暴露,连忙想转身逃离,但刚一动,就听一枚小石子嗖地一声自她额边擦过,她吓得惊叫一声捂住嘴巴。
下一秒,房门嘭的打开,两位窈窕的女子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在那边住着,房间里的热水用完了,想问你们借点热水来着。”苏念随口扯了个谎,“打扰到二位实在不好意思。”
“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为首的女子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女子皮肤白皙身材高挑凹凸有致,一双桃花眼眉目含情,红唇饱满水润,端的是妩媚娇艳,让人看着便要想入非非。
“是天机门。”苏念垂下头老实答道。
“天机门何曾收过女弟子。”那女子冷笑一声,轻蔑地瞥了她一眼,“不过我倒是听说他们最近抓了个与魔教妖人同行的药王谷遗孤,那人就是你吧?”
“是......是我。”苏念吞吞口水,抬头看了她一眼。
为首的女子神色如常,只是一贯的高傲骄矜,但她分明看到她身后的林清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诧的目光,不过也仅是一瞬。她像上次时那样脸上覆着白纱,除了能看到一双极为漂亮高贵的眼睛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真是遗憾。苏念心中无端起了这样的念头,没想到林清瑶竟然如此谨慎,在自己房中时也带着面纱。
“不知师姐如何称呼?”苏念主动问道。
“师姐?”那女子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起来,“我看起来很像你们师姐么?”
苏念道:“师姐看起来明眸皓齿楚楚动人,与年方二八的少女无异。”
那女子娇媚地仔细瞧了她一眼,道:“你这姑娘嘴倒是挺甜,难怪夜听雪愿意将你留在身边了。”
苏念心想我那是因为夜听雪才留下的么!还不都是因为他那个不成器的要死要活的衰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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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她心里这么想,面上可没露出任何破绽,露出个甜甜的笑容道:“早就听闻听雪楼的师兄师姐们个个美若天仙,如今看来果然所言非虚。师姐身后的这位姐姐也是美貌的很。”
林清瑶向前一步,冷声道:“休得无礼,这位是听雪楼二门主,揽风君花弄影。”
提起揽风君,苏念倒是有些浅浅的印象。
传闻中揽风君叱咤风云,做事雷厉风行果断决绝,一手峨眉刺用得出神入化。性格又十分讨巧随和,不像夜听雪似的独孤求败招人厌烦,在江湖上很是左右逢源,因此得了个揽风“君”的尊称。
只是没想到这位技惊四座的揽风君竟是位女子。
还是位如此媚骨天成的女子。
苏念忙道:“原来是听雪楼花门主,失敬失敬。这位想必就是林师姐了?”
林清瑶颔首。
花弄影道:“你姓甚名谁?可是师承药王谷云知意?”
“弟子苏念。”苏念向花弄影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当年在药王谷时,云谷主对谷中弟子多有照顾,虽然不曾亲自教授什么,但弟子们多受过他照拂,尊他一声师父也是应该的。”
“哦?我听说当年药王谷全谷都被玄阴教屠了个干净,怎么你逃过了一劫?”花弄影问道。
苏念心说这揽风君怎么专挑人痛处戳,与传闻中根本不一样。
“弟子当年贪吃,那天正好出谷游玩去了,到了半夜才回来,因此躲过一劫。”
“半夜才回?”花弄影眯起了眼睛,“我怎么记得那天凌云剑宗与听雪楼、天机门三派为了寻找行凶线索,一同在药王谷搜索了一整夜?清瑶,是不是这样?”
林清瑶看了苏念一眼,轻声道:“是,二门主,您没记错。”
“如此便有意思了,你半夜回到药王谷,难道没碰到正教人士?还是说,你是在正教到达之前回的药王谷?”花弄影咄咄逼人道,“又或者,你是在撒谎?”
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在正教到来之前见过师父。苏念心想,这揽风君实在不是省油的灯,三两句就能抓住人话中破绽,若是被她知道自己在那天见过师父,她一定会联想到《医典》,进而猜测出那本书的下落。
“弟子没撒谎。”苏念冷静道,“弟子回到药王谷时,确实听到谷中有响动,不过弟子五感天生敏锐,闻到血腥气后就猜测到了谷中有血案,听到声响时误以为凶手还留在谷中,所以先找地方藏起来了。”
“是这样么?”花弄影双眼虽笑着,但视线如鹰一般锐利,盯着苏念仿佛要将她看穿。
苏念后背上起了一层毛毛汗。
“二门主,苏姑娘当年岁数也不大,小孩子遇到这种事心中害怕也情有可原。”林清瑶忽然道。
苏念有些讶异,没想到她与林清瑶素不相识,她竟会在这种场合替她圆谎。
那种如芒在背的针刺感消失了,花弄影收回目光,笑盈盈地娇媚道:“清瑶,给苏姑娘打一壶热水,送她回房。”
31. 暴雨来临前
林清瑶带着苏念沿着方才的小路往回走着,她脚步轻快平稳,雪白的衣襟随着她的脚步轻微晃动着,连幅度都控制的恰到好处。苏念在她身后盯着她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繁琐发髻,心想这林师姐果然是个冰雪美人,只是这性格恐怕不好相处,美人向来都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在苏念居住的小屋门前站定,侧过身子让开一条路。
“啊,林师姐,要不要来我这里坐坐?”苏念口不择言地蹦出一句话。
片刻,见林清瑶久久不答话,苏念又自顾自说道:“那个,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从天机门带了些挺好的姜茶,昆仑之巅天寒地冻的,想着给师姐煮一些暖暖身子。不过想来师姐武学造诣高超,应该也不需要这种普通人喝的东西。”
苏念边说边打开房门,踏入了半步。
林清瑶向她微微颔首,要作告别。
苏念忽然道:“林师姐。”
林清瑶抬起漂亮高贵的眼睛瞧着她。
苏念继续问:“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
林清瑶沉默了一阵,才道:“不曾。”
“可我瞧你很眼熟。”
林清瑶道:“那些花言巧语的男弟子都这么说。”
苏念笑起来:“他们是因为美色,我不是。我是真的觉得师姐很像我认识的某个故人。”
“你说药王谷?”
“师姐能猜到?”
林清瑶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她垂下了眼睫,苏念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
苏念继续道:“我想起来在药王谷时,有位与我关系不好的女孩也叫清瑶,不过她长得不好看,脾气也很差,经常和我抢东西打架。因为她是师父的女儿,我总觉着师父偏心她,她随师父的姓,姓云,云清瑶。”
“她死了。”林清瑶道,“十五年就死了,我亲眼看到的。”
“师姐那天也在药王谷?”苏念步步紧逼,“你那天看到了什么?师父呢?师兄呢?其他弟子呢?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苏姑娘心里不应该很清楚吗?”林清瑶道,“若是连药王谷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弟子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听雪楼又怎么会知道?”
听雪楼!听雪楼!
苏念咬牙,想起刚才花弄影的话。
“你为什么会在听雪楼?她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说了她死了。”林清瑶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我姓林,自记事起就在听雪楼,两位门主对我很好,苏姑娘认错人了。”
“你不想认我也没关系,你愿意在听雪楼苟活也罢,愿意记着药王谷的血债要报仇也罢。”苏念道,“但是你难道不想知道药王谷其他人的下落吗?不想知道云师兄的下落吗?不想知道除了你我,药王谷究竟还有没有其他人存活于世吗?”
林清瑶平静道:“药王谷一脉已经绝了,苏姑娘。”
“不!我还在!云师兄也在!”苏念情绪有些激动,“云师兄!云清玄!你幼时不是最喜欢缠着他?那是你的师兄!兄长!亲眷!”
林清瑶藏在袖中的双手瞬间握紧。
“你难道不想见他?不想与他相认?我现在告诉你他没死!他......”
苏念忽然觉着眼前的白衣一晃,接着便是一股大力自脖颈传来,生生将她的话掐断在喉间。
林清瑶近在眼前的双眸透出一股狰狞之意:“我不在乎,也不关心。我说了,我姓林。”
苏念双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但那手腕力气是如此巨大,苏念几乎能感受到自己脉搏逐渐微弱下来的跳动。
她强撑着身体,却还是笑了出声,一字一句道:“果然......是你。”
“阿瑶。”
颈间的力气忽然一松,苏念自半空中跪倒在地,不住呛咳。
“咳咳......是听雪楼救下了你?”
林清瑶胸脯剧烈起伏着,没说话。
“太好了,你还活着,师兄也活着。”苏念继续自言自语道,“只要你们二人还在,也许就能重建药王谷......”
“你没资格提药王谷。”林清瑶忽然冷冷道,“你是个懦夫,临阵脱逃的懦夫。”
苏念胸口一痛。
她想张口解释什么:“我不是要逃跑,我那天......”
“你居然还和那种魔教的妖人混在一起。”林清瑶道,“你心里尊重过药王谷么?你把药王谷弟子们的死、云谷主的死放在眼里过吗?放在心里过吗?”
苏念:“......”
“而且他居然跑了,天机门那么多人,竟然连一个魔教的少主都看不住。”
苏念道:“师兄他们尽力了,十五年了,魔教隐姓埋名藏匿在暗处,哪有那么容易抓到他们的行踪?”
“废物,你是废物,天机门是废物,正教全部都是废物。”林清瑶冷冷道,“你身上连一点武学功底都没有,这些年你到底都在干什么?!”
“我......”
“明日剑宗伐魔大会结束后就赶紧滚,你这种废物留在这里只会拖所有人的后腿。”林清瑶衣袖一甩就要离开,“我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苏念道,“师兄若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的。”
“尤其不许告诉他!”
苏念被她的话噎得一愣。
林清瑶回头看了她一眼,眸中满是锐利的寒冰:“时隔这么多年,我还是很讨厌你,你永远吊儿郎当一事无成,永远有人要替你背负着重担前行。”
“你自己藏在哪个深山老林里孤独终老就好了,为什么要出现?你知不知道你一出现,药王谷便又成了众矢之的,三派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给药王谷复仇,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
苏念像是落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她的周身一片漆黑,冰冷的海水涌进她的口鼻,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肺泡。
她的胸口像是要炸裂一样疼痛,腥甜的血从肺部沿着喉管一路向上,最后自她口中喷溅而出,洒在她脚边的草地上。
“让你偷进我的房间!让你偷我的糖!”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一脚踹在她心口,将她向后踹飞出几丈,苏念新换的雪白衣衫上瞬间出现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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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陋的黑色脚印。
“小叫花子,别以为我爹把你捡回来你就是药王谷的主人了,你一样是个小叫花子!本小姐才是这儿的主人!”
她穿着娇嫩的粉色衣衫,头发在脑后盘了两个可爱的花苞髻,眼神明亮,鼻子小巧玲珑,樱唇红润饱满。
苏念听到自己用稚嫩的声音闷闷说着:“对不起大小姐,我从来没有吃过糖,所以没忍住......”
“本小姐给你一颗那是看你可怜!是施舍!谁允许你自己到本小姐房间偷?!”女孩柳眉一竖,气势汹汹地骂道:“不问自取是为贼!我爹把你捡回来是让你来当贼的?!”
“对不起......”
“阿瑶,你怎么又和阿念打起来了?”
云清玄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将苏念从地上扶了起来。
“哎呀,你看看,你都把阿念踹吐血了!她身体弱,武功内力都不如你,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师兄!”云清瑶气得跺脚,“你怎么也帮着她说话?!她是个小偷!她偷我房间的糖!那是我爹给我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几颗糖而已,父亲那里不是多的是么?”云清玄连忙为苏念把脉,“还好这一脚没有伤到内里,你力气比阿念大那么多,搞不好会把她胸骨踹断的!”
“你们怎么都向着她?明明我才是药王谷的大小姐!”云清瑶气得脸颊通红,一抹眼泪道:“她就是个路边的野种!小叫花子!没人要的丧门星!”
“阿瑶!”云清玄语气重了些,“不得放肆!父亲平时怎么教导你的?”
“你们都向着她!都看她可怜!”云清瑶转头跑开,“她明明什么也不会!什么不懂!爹竟然愿意收她做弟子,亲自教她医术!”
“师姐......”
苏念无声地张了张口。
是了,她与云清瑶自第一次见面时关系就是不好的。
她羡慕云清瑶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父亲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青囊圣手,从小衣食不缺,在师兄姐妹们的环绕与宠爱下长大。
云清瑶嫌弃她衣衫破烂,人也长得面黄肌瘦,活像个从泥塘里爬出来的土猴儿。而且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她的个头也比同龄人矮一大截,更别提身体差悟性差,一套八段锦学了一个月都没学会。
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同在一处屋檐下,却处得水火不容。
她初入谷时小心翼翼地处处巴结云清瑶,却少不了拳打脚踢。后来岁数大些了,在药王谷呆了几年,她的身体渐渐调养过来,个子也窜的和云清瑶一般高。两人再吵架时就能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每次都要挂点彩。
她们就这样一直打闹到那个白日。
闷热潮湿的空气钻进鼻腔,远处天边是鱼鳞状的金色云彩,山谷后那条苏念常去戏水玩闹的溪流水位高涨,混合着泥沙的水流湍急不歇。
那天她见到云清瑶拿着一个精美绝伦的糖人前来炫耀,说这是西山镇新来的卖糖先生亲手做的,先生捏的一手好糖人,手下的糖人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苏念依稀回想着,原来暴雨来临前,一切早有预兆。
32. 同盟其一
天一亮,苏念便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洗漱梳妆后就在凌云剑宗弟子的带领下前去用饭。她在天机门时生活简单规律,如今已形成一套自己的生物钟了。
“阿——嚏!”
苏念抱着暖手壶,鼻涕眼泪一起往外狂飙。她在心里骂骂咧咧这林清瑶真不是个东西,明知自己不适应昆仑之巅的气候,昨夜还让自己在外面站了那么久,终于成功被冻出了风寒。
果然让人讨厌!
在知道林清瑶就是药王谷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云师姐后,她心中对林清瑶的最后一点滤镜也消失殆尽了。
怎么可能是她?那个骄纵、狂妄、不可一世的小公主,如今是江湖上盛传的冰雪美人,还说她清冷美艳、慈悲心肠?
简直让人笑掉大牙了!
苏念用竹筷戳着面前的豆沙包,在原本饱满白净的面皮上戳出一排小洞洞。
“想什么呢?”
云清玄在旁边关切地问道。
“哦,没什么。”苏念停下手,抓起被戳成刺猬的豆沙包咬了一口,“剑宗的饭味道还不错,就是天气太凉了点。”
云清玄将自己盘中的豆沙包夹进苏念碗里,又给她倒上一碗姜茶:“就知你身体不好易感风寒,我给你带了件狐裘,一会儿你跟我去取一下。”
苏念撒娇似的抽抽鼻子:“还是师兄对我最好了!”
“你这几天姜茶别断,对了,我那儿还有点红花和肉桂,你等下也吃一些。早知道剑宗这边天气如此寒冷,我就不该带你过来了。”云清玄语气中有些歉意。
苏念抓起豆沙包小口嚼着:“师兄干嘛这么说自己,是我自己非要来的嘛。”
“今日伐魔大会,萧宗主和花门主少不了问你药王谷的事,你可想好怎么说了?”
苏念眨眨眼睛,小声问道:“师兄怎么看待这两人?”
“难说。”云清玄幽幽叹了口气,“若论武学,萧宗主师承上任宗主,得凌云剑法嫡传,听闻武学已至登峰造极之境,天下难有敌手,素有‘凌霄一剑’的美名。”
苏念撇撇嘴:“真有这么厉害?”
“是真是假无从考据。萧宗主如今身为江湖百盟之主,剑宗和仙门百家各类杂事少不了需要他出面,因此在二十年前他就不再醉心于剑法,转而专注于江湖事宜了。”
苏念道:“吹牛,当年药王谷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没见他出手?”
云清玄摇摇头道:“那年咱们都太小,这些陈年旧事,说不清的。”
苏念道:“那听雪楼花门主呢?”
“你说揽风君?”
“难道还有其他人?”
“有,听雪楼一门二主。”云清玄道。
这下苏念倒有些吃惊了:“一门二主?除了揽风君还有谁?”
“还有一位清弦君花拾月,与揽风君花弄影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苏念这才想起来,昨日林清瑶喊花弄影喊的是花二门主,如此想来,这位不曾听闻的清弦君竟是她的胞姐。
“揽风君的名号我还有些印象,这清弦君实在是没听说过。”苏念道,“她今日也会来凌云剑宗么?”
“不清楚。”云清玄道,“江湖众人大多只知揽风君,不知清弦君。实在是因为清弦君为人太过清高孤傲,江湖琐事从不插手,也甚少露面。我也是在她前去天机门见门主时,才偶然见过一次。”
苏念忽然打岔道:“那她长得漂亮吗?”
云清玄被她问得一愣:“......这我从未注意,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苏念哈哈笑道:“我这不是听闻听雪楼的林师姐美若天仙,所以想着她两位师父想必也不能输给她吧?”
“容貌一事,千人千面。外人不好评述。”云清玄一本正经道,“何况我对听雪楼并不算熟悉,与那位林师妹也不曾打过照面。”
“最好还是别跟她打照面了,她脾气臭的很。”苏念暗戳戳说了一句。
“阿念见过她?”
“......”苏念咳嗽了一声:“没正式见过,不过离老远就能想象到她的臭脸臭脾气,还好当初我误入的是天机门,若是去了听雪楼,天天看她那副样子我可受不了。”
云清玄哑然失笑:“江湖上确实也有这种传闻,说林师妹清冷孤高,不近人情。”
“不提她了,还是说说两位花门主吧——师兄方才说在天机门见到过清弦君?”
“是。就在不久前,清弦君与夜门主共同在落枫钨议事,当时少主也在,天机门总坛还没挪去般若山呢。”
“哦?难道是清弦君提点了夜门主,让他尽快迁移总坛?”
“这就不得而知了,当时只有门主和清弦君两人在场,具体谈论了什么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云清玄收起桌上的碗筷,“伐魔大会马上要开始了,阿念,你切记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要知道现在你不仅是药王谷唯一的传人,也是天机门的门客、贵客,你的一言一行,同样会牵扯到天机门的处境。”
===
江湖上各类武学流派虽多,但历史够久、发展够大、影响力够深刻的其实也就四家而已。药王谷被屠后,虽然还剩苏念、云清玄和云清瑶三人,但云清玄投了天机门,云清瑶则不知为何去了听雪楼,如此算来,药王谷真正的传人,只有苏念还能算上这么一个。
云清玄说的话不无道理,苏念心中清楚。
譬如她手中有药王谷绝学《医典》一事,如今不但不会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反而很有可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同理,天机门作为百年大派,更是在乎在江湖上的脸面,被“魔教妖人”戏耍一通,重伤了少主夜辰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在这种场合上说出来的。
魔教妖人......
苏念苦笑一声,魔教妖人一样受了重伤,不知他身边有没有医师?
先前为他调理了一个月,好不容易才把他身体的底子养好一点,可他回了玄阴教,又要过上那种昼伏夜出东躲西藏的生活,那副身体也不知够他糟践多久。
何况他身上还有残毒。
苏念无端焦躁起来。
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争斗、报仇、江湖魁首这种词汇,争斗意味着伤害,报仇意味着杀戮,江湖魁首意味着践踏。
谁也不比谁高贵,苏念想。
江湖上的门派之争从未停歇,正教三派汇聚在此共商伐魔之事绝不是因为心善,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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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利可图罢了。
晨光落下,为白雪皑皑的昆仑之巅镀上一层金光。
苏念披着云清玄为她拿来的狐裘,向座上的四位百年大派的门主一一看过去。
正中的便是当今凌云剑宗的宗主,被称为“凌霄一剑”的萧玉衡。萧玉衡确如江湖上传闻的那样仙风道骨,他身着凌云剑宗的月白色校服,每个衣角都整理的一丝不苟,凌霄剑挂在腰侧,剑鞘擦得明光锃亮。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高高束起,神情严肃,在座上不怒自威。
至于萧玉衡两侧,分别是天机门的夜听雪,和听雪楼的花弄影、花拾月二人。
夜听雪不用多说,还是戴着那副不人不鬼的面具,至于听雪楼的二位倒叫苏念来了兴趣。
揽风君花弄影她昨日已打过照面,知道她天然一副魅相,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被她穿得凹凸有致。她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笑眼弯弯,很是悠闲地靠在椅背上轻晃着脚踝。
而她身边的清弦君花拾月则与她大相径庭。
没有夺目的装饰,也没有妖冶惊人的美貌,清弦君给苏念的第一感觉便是“素”,第二感觉便是“雅”。
她只穿了一身雪白但素净至极的道袍,脸上不着一点胭脂,双眼平静地直视前方,长发用白玉发冠简单束了一下。整个人散发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像是一块洁白无暇的圆润白玉,未经雕琢装饰,却自然散发着高贵的气息。
若是仔细观察这两人眉目,能看出两人的唇眉鼻眼都极为相似,但若是不提这两人的姐妹关系,单看气质,这两人又相去甚远,实在不像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苏念不禁对此啧啧称奇,想起那一副死人样的林清瑶,大概是得了花拾月的真传,将神仙似的雪白衣袍穿得像丧服一样。
“师尊,仙门百家皆已到齐,可以开始了。”
萧玉衡座下大弟子楚惊寒率先发话道。
他依旧是那副克己复礼地严肃模样,双手抱拳,在座下朝着四位门主遥遥一拜。
座下其余弟子们瞬间都噤了声。苏念在堂中逡巡一圈,各派弟子总数大约不到百人,其中还有些小门小派的也受邀前来。这些门派的门主不足在座上与正教三大派同坐,只能在台下和弟子们挤在一起,每人分了个低矮的方桌矮凳。
萧玉衡冲楚惊寒微微颔首。
“诸位武林同道,当今魔教横行霸道,为非作歹,如今更是胆大包天,胡作非为。竟胆敢闯进天机门禁地,着实叫人触目惊心。今日邀诸位同聚,是为共商灭魔一事!还请诸位畅所欲言,你我同心同德,齐斩妖魔!”
苏念抱起面前的热茶抿了一口,心说这萧玉衡不愧是场面人,官腔真是一套一套的。
“夜师弟,你先来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夜听雪向萧玉衡的方向抱拳道:“天机门为防浣溪镇一事再演,便在多个城镇都设了阵法,以防魔教再犯。一月前在秦岭东侧的般若山中,阵法忽有异动,我等恐是魔教有动作,便率了一众弟子前往查看。没想到正巧遇到魔教玄阴教的少主墨尘挟持了药王谷的苏姑娘,天机门拼死才击退魔教众人,救下苏姑娘。”
“咳咳咳......”
苏念差点没被茶水给呛死。
33. 同盟其二
“那位苏姑娘如今在何处?”萧玉衡问道。
“我已将她带来了。”夜听雪颔首道,接着向苏念的方向望了一眼。
云清玄在她身侧小声道:“去吧阿念,别紧张,有我在。”
苏念咕咚一声吞了口唾沫,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实在没想到大会刚开场她就成了众矢之的,只能放下手中茶杯,战战兢兢地站起身。
“萧宗主、夜门主、两位花门主。”她一一向座上的四位门主施礼。
“苏姑娘别害怕,既然到了凌云剑宗,自然不会再有魔教的妖人伤害你。”萧玉衡道,“你且说说,你是怎么遇到的那魔教少主?”
“我......”苏念挣扎着看了云清玄一眼,不过后者一样带着鬼面,看不出任何神情。
“我是在浣溪镇遇到的他。”苏念道,“当时他受了重伤性命垂危,我只能把他先带回我的医馆里慢慢治疗,不过他......他并没有伤害我。”
“魔教的妖人向来狡猾多端,想来是为了活命,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的。”花弄影垂眸瞧着自己的指甲,懒懒说道。
苏念没做声。
萧玉衡接着问道:“那魔教红莲阁的慕容织又是怎么回事?你可知他为何会出现在浣溪镇?”
苏念道:“他似乎是为了杀墨尘而来。他用一种名为‘九叶重楼’的绝毒给浣溪镇的村民下了毒,借此逼迫墨尘现身,两人相见后交手,但慕容织并没能杀了他。”
“莫非魔教三派之间起了内讧?”萧玉衡皱眉道。
“这件事还要问问听雪楼的花门主,最近魔教可是有什么动向?”夜听雪道。
花拾月平静道:“自秦鹤年当上了玄阴教的教主后,魔教动作多了许多,不过大都是在寻人、暗杀,想来是和这位神秘的少主墨尘逃不开关系。”
“连秦鹤年都搞不定的人,想来定是不好对付的。”花弄影一手支着脑袋,笑盈盈地瞧着苏念:“你说说你,在外面躲着做什么?还不如早些来听雪楼,我若知道你是药王谷的弟子,必然好生看顾着你,怎么会让你遇到魔教的人呢。”
夜听雪语气不善道:“花二门主此言差矣,天机门在与玄阴教对战中虽也有伤损,但从未让苏姑娘受到什么伤害。”
“哦?这倒与我听闻的不一致了。”花弄影凉凉地瞥了一旁的夜听雪一眼,“我怎么听说苏姑娘在你们天机门的地盘上肩膀受了一箭,足足养了一个月才好?”
夜听雪语气骤然森冷道:“你在天机门安了人?”
“这种事根本不用劳烦听雪楼安插人。在江湖上打听打听谁人不知?”花弄影嬉笑道,“怎么,夜门主绝口不提这件事?据我所知,江湖上用弓的门派就那么几家......”
“揽风君,口下留德。”花拾月忽然冷冷道。
花弄影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看来这花家两姐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苏念想。
揽风君花弄影似乎与天机门关系并不融洽,但清弦君花拾月却不然。这两姐妹虽同为门主,但如此看来,二人意见并不一致,林清瑶夹在其中恐怕也是左右为难。
“天机门再不作为,也用阵法救下了药王谷唯一的遗孤,总好过听雪楼每日除了卖弄江湖消息就是玩弄风月,追捕魔教的正事倒是推脱了个干干净净。”夜听雪道。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座下众弟子们也都蠢蠢欲动坐立不安。听雪楼和天机门之间坐得临近的弟子纷纷握紧了手中武器。
苏念夹在中间也被这气氛搅动的有些难受,无奈她与在场的众人关系都不算熟悉,只能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逞口舌之快,岂不是惹魔教笑话。”萧玉衡道。
他一出声便带了不怒自威的气势,哪怕语气并没有多么严肃,座下众人听他发话,也都渐渐安静下来。
苏念心说萧玉衡不愧是凌云剑宗的宗主,能有如此气度,看来武林百家还真非他统领不可。
“若没有夜师弟的十八地动天门阵,我们也救不下苏姑娘,更难知道魔教的动向。”萧玉衡道,“若没有听雪楼的四通八达的消息相助,我们更难确认玄阴教新教主的身份,也难猜测魔教的目的。正教本就该齐心协力,除魔卫道,若都像魔教那般四分五裂,那如何能护江湖安宁?如何还天下太平?”
此言一出,四下里寂静无声。
片刻,花弄影才调笑着道:“萧宗主说的极是,吾等女人家的懂什么?宗主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夜听雪冷冷地哼了一声。
“清弦君,听雪楼可还得到什么关于魔教的消息么?”萧玉衡问道。
“有。当今魔教三派频繁动作,除了要杀墨尘外,还在寻一本书。”花拾月道。
苏念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书?”
“魔教毒影宫已失传的绝学秘法,《百草毒经》。”
“什么?!”
“毒经现世了?!”
“一毒杀一村的百草毒经?”
“毒经现世,岂不是天下大乱?”
“可这书不是早就失传被毁了吗?”
座下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方才刚刚安静下来的大堂瞬间嘈杂起来。
萧玉衡皱眉道:“《百草毒经》现世,是大不详之兆,这消息可准确?”
“听雪楼的消息,向来精准可靠。”花弄影抢答道,她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手托着腮:“红莲阁慕容织前往浣溪镇,一来是为了杀墨尘,二来是为了夺毒经。只不过嘛,杀墨尘是为秦鹤年办事,夺毒经只怕是为了红莲阁自己。”
“毒经若是落进魔教手里,只怕江湖永无宁日。”
“宗主不要忘了当年牵机一毒酿成的血案,只一瓶牵机便屠了一村,若此毒再现,只怕暗中杀遍正教人士也不是不可能啊。”花弄影慢悠悠说道,“还有当年药王谷一事,难说毒影宫有没有从中作梗,不然药王谷全谷死得岂不是太蹊跷?你说是不是,苏姑娘?”
苏念猝不及防被叫到名字,只能呆呆地应了一声:“......是,揽风君说得对。”
“苏姑娘是药王谷出身,想必通晓药性,你方才所说在浣溪镇见到的的九叶重楼是什么东西?”花弄影突然道。
苏念后背上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这花弄影看似不着调儿,其实极为擅长盘问,每次都问的出人意料但又是症结所在,叫人完全来不及防备。
九叶重楼的事在天机门打了个哈哈便过去了,但在花弄影这里恐怕不好糊弄。
苏念抿了下唇,低声道:“弟子不知,只知这毒症状与牵机相似。”
“你心中既有推测,又有什么不敢说出口的?九叶重楼是魔教为了重现牵机毒毒性而做的仿品,慕容织用它下毒,不光是为了杀墨尘,同样是在提醒正教三派。”花弄影冷笑道。
她怎么知道?
苏念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收紧,极力稳住心神。
听雪楼消息如此四通八达,莫非这一派是以汇集各路消息为业?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浣溪镇的事情她知道多少?关于墨尘的事她又知道多少?
苏念隐隐有种猜测,听雪楼知道的事情一定比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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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多得多,她恍惚理解了为什么林清瑶要进入听雪楼。
可花弄影知道这么多事情,她为什么不说出来?
苏念皱眉思索,九叶重楼、牵机、《百草毒经》,这些都在江湖上流传已久,虽然骇人,但仔细思索来,于追捕魔教、为药王谷复仇一事瓜葛并不多。反而是真正关键的幽冥玄君之死、墨尘身上的杜仲金针、甚至李婆婆可解百毒的鲜血,听雪楼绝口不提。
是不知道,还是故意不说?
花弄影接着道:“都说牵机毒无可解,九叶重楼是模仿牵机而做,虽毒性比不上牵机,但想来应该也不会是什么普通的毒药。不知苏姑娘是如何为浣溪镇那几位镇民解的毒?听夜门主说,你称这解毒之法是你们药王谷的秘法,莫非苏姑娘手里还有药王谷的医书不成?”
她在试探自己。
苏念抬头看向花弄影,她轻摇着手中折扇,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解毒之法并非是我寻得,是墨尘替那几位镇民解的毒。”苏念道。
大堂中皆是一片惊诧之色。
夜听雪道:“苏姑娘,你在天机门时不是说这是药王谷的秘法吗?”
“是,我当时是这么说的。”苏念镇静道,“但那是因为我无处可去,担心天机门知道我身无长物,将我扫地出门,所以将墨尘救人的事情安在了自己头上。我虽曾在药王谷呆过几年,但一直贪玩,天资又差,药王谷的秘法我全然不知。”
“墨尘会知道九叶重楼解法?那慕容织用此毒杀他岂不可笑?”夜听雪道。
“魔教三派分崩离析,各怀鬼胎,秦鹤年想杀了墨尘以绝后患,慕容织可未必。”花弄影懒懒道,“啪”地将扇子收在手中:“夜门主,看来天机门属实是让苏姑娘呆的不舒服,竟然为了活命还要编这种谎话。”
“揽风君,你少说几句。”萧玉衡道,“苏姑娘,你说的可是实话?”
“是。九叶重楼虽是仿品,但毒性极差,只在浣溪镇毒死了一人。这件事,各位前去浣溪镇调查的师兄弟姐妹们应该都知道。”苏念道。
“九叶重楼虽弱,却能证明魔教一直在寻求复刻牵机毒。我们也要早些做出准备才是。”一直甚少说话的花拾月说道。
“还请宗主指示。”花弄影道。
“还请宗主指示。”
“还请宗主指示。”
座下的其他门派也当即附和。
江湖武林中,提到绝毒牵机无一不是谈及色变,这些小门小派在江湖中立足本就困难,只能依靠于正教当中的三大派,自然在这种伐魔大会上也没有什么话语权。
萧玉衡沉吟片刻,才道:“诸位同道稍安勿躁,如今寻到了药王谷青囊圣手的嫡传弟子,也算是诸位大功一件,想来青囊圣手泉下有知,药道未绝,也是欣慰的。”
苏念浅浅皱起了眉。
“邪不胜正,古之常理。魔教逞凶一时,却难挡正道洪流!我凌云剑宗为正教之首,自当义不容辞,以剑气肃清寰宇,还世道一个太平。”
“只是出师需有名,不然算不得正义之师,今后恐遭江湖众人耻笑。”
花弄影道:“药谷传人既已在此,何愁师出无名?”
座下有人附和道:“歃血为盟!肃清妖魔!报药谷屠杀之仇!”
“歃血为盟!肃清妖魔!”
“歃血为盟!肃清妖魔!”
苏念扶住额头,震耳欲聋的叫嚷使她头痛,她低声道:“不,不是,我不需要你们替我报仇......”
但她的声音很快湮没在了如雷的呐喊声中,没人注意到她的讷讷。
34. 认真听我说话
伐魔大会足足进行了三日,期间苏念没少被拉去逼迫着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宣誓,正教需要一个正当的出师名义,她心里理解,可最后商量来商量去,他们还是选择打着为药王谷复仇的名号,还给苏念安了个“药谷唯一传人”的名头。
这真是师父希望看到的么?苏念在心里默默叹气。
只怕是其他三家都不想用自家的名义,恰好药王谷势单力薄,只能任人宰割。
她一个人走在昆仑之巅的后山上,这里景色甚是迷人,冲淡了一些心中的烦闷。
明日,汇聚在此的仙门百家便要出师,听雪楼的林清瑶一手“听雪辩位”用的极为老道熟练,由她辨别方向后,众人便要前去擒拿魔教“贼人”——墨尘。
苏念自嘲,心说自己分明强调了无数遍,墨尘早已脱离了玄阴教,与魔教三派并无什么瓜葛,可这话有谁会相信?正教深知惹不起玄阴教、红莲阁、毒影宫这种大派,只能抓着落单的墨尘下功夫。
不仅于此,恐怕他们还眼馋《百草毒经》和墨尘的“解毒之法”。
简直荒谬至极。
苏念抬手使劲拍了拍脸颊。
“啊——秋!”
昆仑山脉上天寒地冻,即便披着狐裘依然不暖和。苏念的风寒还没好完全,在山口被冷风一吹,顿时又连连打起了喷嚏。
她不愿这么早就回霜华台,于是自己找了棵歪脖子树,倚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来。
远处山陵上挂着皑皑白雪,空中细小的冰晶在阳光照射下焕发出七色光彩,苏念微微眯起眼睛。
她忽然想起在般若山脚下,离开那家客栈时的清早,一样是这样绚烂美丽的朝阳,只是那时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你这会儿在做什么呢?”苏念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你身上的伤口如何了,当时临走时那么匆忙,我连你伤得严不严重都不知道。”
“你还不如慕容织,那混蛋好歹还给我留了个骨哨,你是真狠心,把我推到天机门就自己走了。”
“不过也是没办法。现在正教三派都要去抓你,但我没能力拦下他们。”
“你说江湖纷争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大家和和气气的相处不好吗?”
苏念又是一声长叹:“你若不是玄阴教的人就好了,我一点也不喜欢凌云剑宗,一点也不喜欢昆仑之巅......”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苏念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触电一样从地上跳起来。
虚无缥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念猛地抬起头——
狡黠的猫倒挂在树杈上,长发像是泼洒开的水墨画,白皙的脸上还有些没完全愈合的伤口,那双淡棕色的眸子却熠熠发光。
“!!!”苏念没忍住爆了句粗。
墨尘三两下便从树上翻下落地。他换了件玄金色的长袍,腰封上绣了精美的紫色蛇形炫纹。一月不见,他身体更精瘦了些,四肢还是像从前那样有力,那把玄铁黑剑还好好挂在他腰侧。
“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你还敢来这里?!”苏念睁大了眼睛吼道。
“凌云剑宗不像天机门,对昆仑之巅防范没那么严苛。”墨尘淡淡道,“不过你如果再吼几声,说不定路过的剑宗弟子们就该来看看是什么情况了。”
“......”苏念连忙捂住嘴。
半晌,才小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听说你病了。”
墨尘从袖中拿出一包扎的严严实实的药草:“来给你送药。”
“又不是什么大病,过两天就好了,你怎么能冒着被捉的危险来这里?正教现在正发愁抓不到你,你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么!”
墨尘道:“我按你之前教我的分量抓的药,不过有一味药我没找到,不知对药方有没有影响。”
“听雪楼那两位门主极其厉害,江湖上往来的消息都要经过她俩的耳朵,再加上林清瑶的听雪辩位之术,很快就能找到你的藏身之处的。你躲在哪里?”
墨尘道:“这是三日的量,我没拿太多,再有三日,估计你的病也就差不多好了。”
“还有凌云剑宗的萧宗主,他这次要率领武林百家共同伐魔,少说也有数百上千人之多,慕容织和秦鹤年他们惹不起,这次首先要拿来开刀的就是你。”
墨尘道:“可惜这次来的匆忙,知道你爱吃甜,路上应该给你买点糖果之类的就好了,这药我听说苦的很。”
苏念气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你才是,认真听我说话,别扯别的。”墨尘静静看着她,淡棕色的眸子里不夹杂一丝别的情绪,苏念从他眼中看到了自己因为慌张而眼角泛红的面庞。
“我......”苏念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愤愤地从他手里抢过药包。
“你就不怕我回去之后告诉正教,你出现在昆仑之巅?”苏念斜睨他一眼。
墨尘突然笑起来:“你方才前一句还在说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凌云剑宗。”
苏念气鼓鼓地瞪着他。
半晌,才道:“看在你给我送药的份上,我就当没见过你,下次你可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我......我是药王谷的弟子,不会跟你走的!”
墨尘眼神黯淡了下。
苏念心里顿时像被针扎了似的刺挠起来,两人相顾无言,只剩沉默。
又过了一阵儿,还是苏念打破僵局,道:“你自己在外面过的怎样?秦鹤年有没有为难你?”
墨尘闷声道:“他找不到我。”
顿了顿,又继续说:“正教也找不到我的。”
“你身上的毒怎样了?”苏念继续问。
“用内力勉强能压住,你交代我吃的药,我每天都在吃。”墨尘道,“所以我给你带的药你也要每天吃。”
“我教给你的那些也是治标不治本,想根除毒素,必须要找到解毒之法才行。可惜现在我连你中的是什么毒都不知道,下毒之人实在厉害。”苏念皱眉思索,“也不知凌云剑宗所藏的药王谷医书里有没有相关记录,实在不行的话,说不定还要求助于师兄师姐......”
“少与他们接触。”墨尘忽然道,“不可信。”
“就算我想多与他们接触,他们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苏念苦笑,“师兄一门心思投了天机门,师姐满心都是为药王谷复仇一事,可我总觉着师父想要的不是这个。”
墨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提起天机门,我倒是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你身上怎么会有我师父的杜仲金针?”苏念突然问道。
“金针?”墨尘歪了歪头:“什么金针?”
“药王谷谷主云知意的随身宝物,杜仲金针。”苏念重复道,“怎么会在你手里?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若是有金针,或许我早在浣溪镇时就能尝试替你解毒。”
墨尘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什么金针,我身上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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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东西。”
“怎会?天机门当初明明告诉我......”苏念的声音戛然而止。
墨尘道:“我早就说了,正教一样不可信。”
天机门在骗她?
杜仲金针本就在天机门,根本不是从墨尘身上搜出来的?
莫非这只是为了给正教一个屠魔的借口?夜听雪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早已编织成型,而她的出现仿佛是落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将局面彻底搅动。
苏念在心中快速捋清楚了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
“正教三派如今也是貌合神离,他们唯一能达成的共识便是以你作为屠魔的突破口。如今他们已经认定你与药王谷屠杀一事脱不开关系,你不能再呆在这里了,让长风快点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才行。”
墨尘无奈道:“怎么又说回这些事情来了?”
苏念道:“不然还能说什么?你懂不懂现在我是枪,你就是那个靶子,如果你不赶紧藏起来的话,他们马上就会用药王谷的名义......”
她的声音忽然僵住了,因为墨尘忽然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身,将下颌轻轻贴在她肩上。
短暂而热烈的沉香木香气萦绕在苏念周身,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感,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些天从来没有真正的放松过。苏念觉着奇怪,前十几年明明都是自己一个人独处过来的,怎么现在自己变得这么粘人、柔弱、需要陪伴了?
她低低叹了口气,刚想继续说话,就听耳边一声低哑沉闷的声音响起,带着些不愉:
“别说话。”
她吞了下唾液,墨尘身上的气息很温暖好闻。他的双臂在自己小腹处交叠,力气不大不小,很有分寸感的没有与她贴得太紧,就像一只在撒娇的小猫。
苏念的眼神停留在腰腹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很白皙,掌心因为常年习武握剑的缘故有一层薄茧,指甲修理的干净好看,手指细长而有力,上面有一些细微的伤口和疤痕。
鬼使神差的,苏念抬起手在他手指上轻轻戳了戳。
她感觉到肩膀上那颗脑袋抖动起来,闷闷地喘着气。
“你笑什么!”
“笑你放着大好的风景不看,竟然在看我的手。”
苏念大囧,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一口气冲上了头顶,她用力从墨尘手臂中挣脱出来,然后双手重重把他往后一推。
“你又取笑我!”
金色柔光下,少年一张俊脸笑得花枝乱颤,这是几个月来,苏念第一次在那一贯冷淡漠然的脸上看到这样开怀爽朗的笑容。
当然,也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被气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
真是长本事了。
“笑够了没有?笑够了我要喊人来抓你了!”
“好啦,我认输。”墨尘双手举起做投降状,“苏大小姐放过我吧,好不好?”
“你!”
她眼睁睁看着墨尘朝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高大的身影逐渐将自己笼罩,那张挂着明媚笑容的俊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以前有这么高吗?苏念想,这几天他是吃了什么化肥,怎么自己刚发现这家伙比自己高这么多?
吃了化肥的家伙走近,将她拥在怀里。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他说,“我会陪着你,守着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35. 听雪
“阿念,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有吗?”苏念一愣,随即打了个哈哈道:“也许是最近没什么事做,所以休息的比较充分吧。”
“是这样吗?”云清玄捏着下巴打量她,“脸颊红润,眼神有光,嘴角还时不时地向上扬,我怎么感觉这像是......”
“师兄!!!”苏念大叫,“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出发啦,林师姐还在前厅等着你们呢!”
云清玄但笑不语,苏念逃也似的躲开他的目光,一路拉着云清玄来到前厅。
正教三派的弟子们都在这里等待着,正中间站着的是林清瑶和听雪楼的两位门主,花拾月和花弄影。
这便是饯行宴了,苏念因为不通武学,所以只消在凌云剑宗霜华台等待着消息。但云清玄作为天机门武功上乘的那波弟子,自然是要和夜听雪一道,率着天机门众人一起去的。
同样,追捕魔教离不了林清瑶的听雪辩位之术,听雪楼两位门主也率着一众弟子同去,凌云剑宗只留不出山的萧玉衡宗主坐守。
苏念环视了一圈,低低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
苏念犹豫了一下,道:“怎么不见凌云剑宗那位楚师兄?”
云清玄隔着面具语气轻快道:“莫非阿念对楚兄......”
“怎么可能!”苏念连忙阻止:“大庭广众的,师兄可千万不要乱说!你看听雪楼那群女弟子,一人一个眼刀都能把我碎尸万段了!”
云清玄于是压低了声音道:“楚兄他身体不适,不与我们同去啦。阿念可要抓住机会,趁着这些女弟子们都不在......”
“别别别,我可不敢。”苏念朝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两人,才小声道:“那楚惊寒虽然长得还行,但是天天板着个脸,在我看来顶多算个雕了花的木头,若真是天天与他朝夕相对,还不得闷死啊?”
云清玄的肩膀轻微地颤抖起来,显然是在憋笑:“......跟阿念你在一起就不会闷了,只怕楚兄会被你惹得开怀大笑也说不定?”
“会笑的木头?”苏念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马上一阵恶寒,“还是算了,他若是那个样子只怕我会天天做噩梦。”
“咳咳。”
一声干咳打断了苏念的絮叨,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既遥远又......相近。
苏念马上正色:“所以说啊,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谁能想到楚师兄这样一个铁面无私两袖清风栩栩如生......的大好人,会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那么热心?”
楚惊寒冷着一张俊脸从两人身后走过,没看苏念一眼。
待他走远,苏念才小声问身边的云清玄:“他不是不舒服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云清玄终于没忍住哈哈笑起来:“我看楚兄脸都绿了,阿念,你实在是厉害,太厉害了。”
“......”
苏念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默默离云清玄挪远了两步。
大殿上,萧玉衡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表着号召,为大家加油鼓气,苏念的心神早就魂游到了千里之外。
凌云剑宗霜华台除了有一座宏伟壮观的大殿,还有一处隐蔽的藏经阁。剑宗当年从药王谷拿来的医书一定藏在那里,苏念心中计较着。等这些弟子们散去,她一定要找机会进入藏经阁,不为其他,只为找到记载有墨尘解毒之法的那本。
“萧宗主,听雪楼座下的弟子皆擅长我门秘法‘听雪辩位’,清瑶更是其中的翘楚。”花弄影脚步聘婷从人群中走出,身旁站着一身白衣胜雪的林清瑶。
“今日就让清瑶为大家指个路吧。”萧玉衡道。
林清瑶带着面纱,朝座上的萧玉衡、夜听雪施了一礼。她视线淡淡扫过围在周围的其他弟子们,苏念分明站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之中,却感觉那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气息一滞,朝身旁的云清玄看去,见云清玄似乎还沉浸在刚才两人对楚惊寒的调侃中,全然没有注意林清瑶的动向,这才松了口气。
与林清瑶一同站出的还有一位女弟子,手中捧了一盘洁白的颗粒状物质,苏念瞧着不禁有些好奇,情不自禁地朝前挤了几步。
“听雪辩位是听雪楼的独门秘法,极少在人前展示。”云清玄似是知道苏念好奇,俯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怎么个‘听雪’法?魔教所处距离剑宗上千里,难道这么远的路途也能辨别方位不成?”苏念疑惑道。
“这就不清楚了,独门秘法嘛,总不会人人都有机会学的。”
苏念看林清瑶伸出修长的手指从盘中取了一小把“雪”,不禁更好奇。
“那盘中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听闻是老门主留下的千里传音流沙,用此沙可辨千里之外的声音,当然,也需要用沙人内功、武学造诣登峰造极才行。”
苏念撇了撇嘴,心说听起来花里胡哨的,真有这么厉害?
她深谙药道多年,深知大道至简,越是看似复杂多变、杂乱无章的病症,往往本质是最简单明了的。在她看来,听雪楼不过是将擅长的辩位之术套上了一个玄幻的外壳,用来蒙骗其他正教众人而已。
更何况她几日前初见林清瑶和花弄影时,两人分明在鬼祟地商议什么。
林清瑶将沙粒轻轻洒在空中,大殿中寂静无声,众人都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打扰到她。林清瑶衣袂飘飘,衣纱随着内力渐渐翻飞起来,白沙在她手下漂浮不定。
忽然她掌心一翻,将手下的沙粒全部打飞出去,沙粒四散在大殿之中,发出及其轻微的噼啪声响。
这果然并非普通沙粒,有几颗飞到苏念眼前时她才看清,这沙远看是洁白的,实际凑近了才发现是透明颜色,如同琉璃一般,在阳光下还会变幻出其他色彩。
“师父,魔教妖人在东南方位,大约八百里处。”
林清瑶收回手,向座上的四位门主作揖道。
花弄影“啪”地一声打开扇子,遮住半张面庞轻摇着:“萧宗主,八百里可不近呐,只怕这一去,往来少说要半月之久呢。”
萧玉衡道:“不必担心,诸位只管放心前去捉拿魔教妖人便是,剑宗有我坐镇,魔教不敢来犯。”
花弄影又拿着扇子轻柔地抵在脸旁:“我与姐姐不在,听雪楼也要烦请萧宗主照料才是。”
“听雪楼向来极少参与江湖纷争之事,与魔教无冤无仇。”花拾月冷冷道:“此番前来不过是为药王谷一事鸣不平,若因此与魔教结下怨恨,也是听雪楼自愿所为,无须劳烦宗主插手。”
此言一出,分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驳花弄影的面子,其他人虽并没有说什么,但花弄影的脸色明显不大好看,只是噤了声冷着脸摇着折扇。
花弄影与花拾月还真是针锋相对,不过如此看来,还是花拾月在门中更有话语权一些,她的话,哪怕是花弄影也是不敢反驳的。
苏念听到林清瑶所说方位,心中便大概有了底。墨尘分明昨日才与自己见过面,今日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八百里之外的。
虽不知为何花弄影要指挥林清瑶说出假方位,但这倒是给苏念带来了不少便利。她正愁不知如何潜入藏经阁呢,等在场的众弟子纷纷离去后,凌云剑宗留守的弟子人数不过百人,她总算有机会一试。
===
苏念蹑手蹑脚地走在藏经阁外的长廊中。
凌云剑宗作为正教大派,建造得实在太过奢靡,不仅所用材质奢华,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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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和占地都十分盛大宽阔,所占足足有七座山峰之多。苏念这个不通武学的普通人摸了七天,才终于将昆仑之巅的布局摸得马马虎虎。
而藏经阁又是昆仑之巅最隐秘之处。
虽说凌云剑宗号称所藏著作并非本门专著,可供天下人共学,但苏念深知这帮正教之人都是什么货色,例如凌云剑宗的秘法《凌云剑谱》是绝不可能放在这里,任由他门弟子翻阅的。
不过她对剑宗的剑术心法本就没什么兴趣,她只是想找到药王谷曾经的医书而已。
吱呀——
藏经阁的大门被她轻轻推开,大门是用厚重的玄铁制成,上面花纹繁琐,雕刻着一对衔珠的游龙,并未上锁。
地板是碧绿色的翡翠制成,寒气逼人,里面黑乎乎的,没有点灯。
苏念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心道了一声多有得罪,便嚓地点亮了火,挨着书架一排一排细细翻找起来。
剑宗作为百年大派,藏书众多,她大概扫视了两排书架,发现所藏都是些凡间的话本小说之类。她心想药王谷的医书好歹也是本门专著,大约不会放在门口的位置,于是便继续迈步往里走。
剑宗藏经阁乃是环形,苏念自大门进入后随意选了一侧沿着墙边的书架找寻,现在又打算向里深入,于是举着火折子便转了方向直通深处。
她不知藏经阁究竟有多大,走了大概五十步,前后左右都没了书架,火折子的光源微弱不已,举在手中,苏念只能看到自己前后左右大概不到十步的景象。
她像是站在空荡荡的一处大厅里,光源所照之处没有任何东西,她没来由的感觉身上一阵发毛。
苏念脚步慢了下来,伸手将身上的衣服裹紧。
这地方怎么鬼泣森森的?
寒气从脚下沿着小腿一路往上窜,苏念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鼓起勇气继续向前走。
她目不斜视,手里火折子的光源已经越来越微弱了。她这次前来身上带了五六个火折子,每只大约能燃一个时辰,现下第一只已经快要燃尽了。
苏念停下脚步,从身上摸索出另一只火折子,正要将新的点燃,她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异响。
咔——咔——
她后脑的头皮突地炸开,连忙拿着火折子转过身去:
“谁?!”
就在此时,手中的火折子燃到了尽头,熄灭了。
!!!晦气!苏念心中大骂,连忙扔掉手中燃尽的那只,又将新的快速点燃。
苏念的视野里重新明亮起来,她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追了几步,所见之处空无一人。
是错觉?不,不是。
苏念对自己的五感很有自信,她确信刚才确实有什么声响,有点像是木偶关节扭动摩擦发出的声音,又有点像年久失修的陈旧家具被移动时发出的嘎吱声。
不管刚才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刚才苏念口不择言,已经完全暴露了自己所在。她心想这里不宜久待,万一有剑宗弟子发现自己深夜在这里,恐怕不好解释。
她一边想着,一边转了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走得太快太急,刚跑出没两步,就见身前有一道黑色的身影,苏念心中一个咯噔,瞬间刹住了车。
“......师兄?”她小心翼翼地举起火折子,看到了来人穿着凌云剑宗月白色的校服。
“对不住,我不小心走错了路才到这里来的,还请师兄别责怪。”苏念稍微放松了些,朝来人走去。
那弟子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苏念心中又泛起毛来:“师兄?你还好吧?”
那人面色如蜡,借着火光,苏念看到他右手拿着一把长剑,剑刃寒芒中,有血迹向下滴落。
36. 子母控心术
苏念心中大惊,但没等她做出反应,那名弟子已经持剑冲了上来!
第一剑刺向她腰侧,苏念侧身堪堪躲过,她转身拔腿就跑。
第二剑刺向她后心,她背对着那弟子,看不到剑刃所指,但凭借着超绝的耳力,苏念抱头向下一蹲,剑刃从她头顶扫过,斩断了几根头发。
那弟子似乎没想到苏念会突然蹲下,惯性让他从苏念身后飞了出去,直直摔在地上。
这人似乎哪里不太对劲。苏念皱了皱眉,不过她顾不上细想,马上爬起来就朝相反的方向奔跑而去。与此同时,那弟子在地上打了个滚,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继续追向苏念。
“师兄,我与你无冤无仇,就算擅闯藏经阁是我不对,那也用不着下这种狠手吧!”苏念嚷道。
那弟子并不应答,苏念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剑刃破空之声再次响起,她抓住机会再次向下一蹲。
铮!
剑刃相撞之声在空旷的藏经阁中震荡开来,余波久久不平。
苏念头也不回地向前继续跑出几十步,这才回过头来看着远处两个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不过她距离太远,手中火苗又很微弱,站在这里只能看到两柄剑刃发出的寒光铿锵交错。
挺好,让他们会武功的分出个胜负,我就先撤了......
“回来!没有光我看不到!”
一声气急败坏地叫喊瞬间喊停了苏念的脚步。
是楚惊寒!
苏念撒腿就跑,被凌云剑宗的大弟子捉到自己偷偷跑进剑宗的藏经阁那还得了?萧玉衡若是知道了,肯定要把自己吊起来审一百遍!
“你若是逃跑那就是罪加一等!我出去后一定告诉师父,让他好好审问你!”楚惊寒喊到。
苏念遥遥说道:“你别血口喷人,我是走错了而已!”
“我看你分明是受天机门的指令,来偷剑宗的秘法!”
“......”
苏念一口气掏出口袋里的全部火折子点燃,朝两人的方向扔过去。火苗星星点点散落在两人周围,将周围的景象照亮了个七七八八。
有了火光照明,楚惊寒剑锋所指愈加畅快。他本身武功就属上乘,当下便一剑挑飞了对方的剑,接着三两下便将他按在地上制服了。
他速度极快地卸下那弟子的下颌,防止他自尽或叫嚷,然后一嗓子叫停正鬼鬼祟祟往大门处挪动的苏念。
“站住!”
苏念:“......”
她上辈子一定是和这家伙结过梁子,不然怎么每次说个坏话干个坏事都能被他撞上?
她慢吞吞地转过身:“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凌云剑宗内部的矛盾不要转移到我这个外人身上好吧......”
楚惊寒道:“过来帮忙,我一人挪不动他。”
“......”
“你是来偷......”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苏念连连否认。
楚惊寒冲她挑了下眉。
苏念无奈地叹了口气,朝他走去:“真是世风日下,人微言轻,我来看一眼自己师门的书籍还要被污蔑是贼人。平日里还说什么天下共学,谁家看两眼书都要被弟子追着砍啊?”
楚惊寒不理会她的碎碎念,抬手又是咔咔两声,将膝下那名弟子的手腕关节全部卸下,然后一掌劈在他侧颈,那弟子登时张着嘴晕了过去。看得苏念一阵心凉,心说这楚师兄也太心狠了,对本门弟子都下得了手。
“他被人下了符。”楚惊寒将他抗在肩上,“攻击你并非他本意。”
苏念嬉皮笑脸道:“没事没事,我不是记仇的人,师兄你说的都对,只要别告诉萧宗主,你对他做的事情我保证一个字也不透露......”
楚惊寒沉默了一下:“我是要救他。”
苏念继续陪笑:“对对对,师兄是要救他,哎呀不如师兄就在这里直接‘救’?你说这藏经阁怎么连点烛火都没有,要不我在外面帮师兄你守着门......”
楚惊寒将他抗在肩上:“藏经阁禁火。”
苏念:“......”
不是,你自己不是能把他扛起来吗?还要我跟着做什么?
苏念在他背后作了个鬼脸。
“你懂医术,来帮我想办法。”楚惊寒凉凉道。
他会读心术吗?!苏念心里一惊,闷声跟在楚惊寒身后。他目不斜视,脚步稳健,任凭肩上的弟子挣扎反抗也不为所动。
两人从藏经阁一路走到寒露峰山脚下,这里是凌云剑宗男弟子们的居所,不过因为要外出追捕魔教妖人,寒露峰上人丁稀薄,在这深夜也基本都安静睡下了。
“那个......师兄,男女有别,我就别跟着了吧?”
楚惊寒不应答,只是侧过脸瞪了苏念一眼。
怎么跟个姑娘家的一样,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的?苏念默默吐槽了一句,只好继续跟在他身后。
楚惊寒并未带着她上山,而是在山阴处一片荒草中来回翻找了一阵,直到在石头堆砌而成的山体中摸到了一枚微小的凸起,然后他转过身凉飕飕地盯着苏念。
苏念自觉转过身:“我不看我不看,早就说别让我跟过来嘛。”
随着咔擦几声机关响动,山体上凭空裂开一道能供一人通过的矮门,楚惊寒率先走进,道:“进来。”
苏念耸耸肩,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浮土,跟在他身后。
“想不到凌云剑宗也有这种地方?我还以为这些什么密室密道的是天机门的专属呢。”苏念看着两排灯火通明的烛火,瞬间回想起了在天机门时蜿蜒曲折的密道。
楚惊寒还是没作声。
苏念忍不住道:“楚师兄,你说你好歹也是一表人才衣冠楚楚的,怎么我跟你说话你都像没听见似的?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楚惊寒面上明显有些僵硬:“......没有。”
沉默了一阵,又补充道:“我是觉着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还一定要我跟来干嘛?你不会要在这里杀人灭口吧!”苏念吃惊地看着他:“我好歹也是药王谷的人,如果死在凌云剑宗,那你和你师父都脱不了干系,你可要想清楚了!”
“......”楚惊寒将肩上的那名弟子扔在榻上。
“我就是想问问你,我平时真的很像木头么?”
“......”
苏念张大了嘴巴,有些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
就因为这个?
她肩膀耸动,情不自禁地背过身去,从楚惊寒的视角只能看到她强行抑制抖动的身体。
“很好笑吗?”楚惊寒面无表情。
“师兄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自己天天板着个脸不喜欢笑,难道还不允许别人笑吗?”苏念轻咳两声转过来,强行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但是看到楚惊寒一脸无奈的样子,终于还是没忍住。
“......啊哈哈哈!没想到楚师兄你虽然面上雷厉风行,其实心里还是个脆弱娇气的小女孩儿呢?”
楚惊寒的眉心抽动着。
“教你个秘诀,不知道做什么表情的时候就嘴角保持上扬,看我。”苏念食指指在自己嘴角两侧,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这叫微笑,懂不懂?你若是天天保持这个表情,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人说你像木头了。”
楚惊寒冷冷道:“本来也只有你说而已。”
苏念还想继续调侃,这时躺在榻上的那名弟子从昏睡中醒过来,张着嘴支吾乱叫起来,他下巴和手腕关节都被楚惊寒卸下了,延水流满了前襟,原本挺英俊的男子现在像个疯子一样胡乱挥舞着手臂。
楚惊寒解下头上的发带三下五除二地捆住他双手双脚,一掌拍下他下颌,将他的颌骨正回原位。
苏念“啧”了一声。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楚惊寒学着她的语气问。
“师兄你下手也忒狠了,这样轻轻一推就正回去了,你那么大力,说不定会让他咬断舌头的。”苏念一本正经道。
“我%$#&^*!”正好下颌的弟子瞬间朝着楚惊寒破口大骂起来,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眼看着楚惊寒脸色越来越差,苏念又在一旁忍不住偷笑。
她自小长在乡野,什么难听话没听过,这种程度的污言秽语在她这儿根本算不上什么,何况这弟子现在骂的是平日高高在上衣冠楚楚的楚惊寒,看着莫名有种乐趣。
“他在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苏念问。
楚惊寒铁青着脸没说话,上前咔擦一声又把那弟子的下巴卸掉了。
苏念:“......”
她还是决定和楚惊寒保持一定距离,自己嘴巴这么毒,指不定哪句话就会惹到这高贵的小公主。
那名弟子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下颌分明闭合不上,但还在絮絮叨叨地辱骂。
苏念不禁有些奇怪:“他是怎么了?跟你有仇啊?”
“没仇。”楚惊寒道,“他中了邪术。”
“什么术?”
楚惊寒抬眸瞥了她一眼,又是一掌劈在那弟子侧颈,将他劈晕过去。
“天机门的子母控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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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苏念已是大惊不已。天机门凭借奇门遁甲之术,本不能与凌云剑宗齐名,但天机门厉害就厉害在这奇门遁甲之术并非只能应用在“物”上,也一样能用在“人”身上。
当初她与墨尘一同见识过的十八地动天门阵,只是天机门将奇门遁甲应用在普通阵法中,即便如此,用这阵法也能困住大部分武林高手,若不是墨尘武艺高强,而苏念又发现了其中绝妙,两人被无声无息杀死在阵法中也不是不可能。
而将此术应用在人身上就更加可怕了。
传闻中子母控心术所需的符纸分子符和母符,施术者持母符,便可操控中术之人,使其听凭号令,任其差遣。若是施术者武艺高强,一次便可操控数百人之多。此术一出,人人自危,因此正教也将子母控心术称为“邪术”。
只是......
“这子母控心术早在夜听雪之前那任便断绝了吧?”苏念问道。
“江湖传闻如此,但如你所见,此术已再次现世,而且已经有多名剑宗弟子受控。”
楚惊寒弯下腰,用手指在那弟子身上的穴位细细按压了一遍。
子母控心术受人唾骂,更被正教所不齿,在夜听雪接位前,天机门前任门主便将此术废止,对外号称永不再用。
“平日里他们与你我同吃同住,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有偶尔,施咒者会安排他们做一些事情。一旦中途被打断,便会变成这样疯疯癫癫的样子。”楚惊寒皱眉道。
苏念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莫非此番屠魔你称病不出,其实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是,剑宗已经发现有三名弟子出现这种状况,被擒后无一不是咬舌自尽。我查遍藏经阁医书,才确认这是天机门的子母控心之术。”
苏念淡淡地“啊”了一声。
子母控心术听起来玄乎,但她幼时其实见过师父应对此术。这世上本没有牛鬼蛇神,也没有什么超凡脱俗的能力,所谓“控心”,在她看来不过只是催眠之术罢了。
不过催眠术受制于时间和空间,若是凌云剑宗以外的人在这些弟子们身上下的此术,能在千里之外操控中术人,这已是登峰造极的境界,其武学想必也是人中翘楚了。
“施术人派他们去做什么?”苏念问。
楚惊寒摇了摇头:“我不确定,只是几次都是深夜派他们外出,有时在藏经阁,有时在霜华台,还有一次竟是在女弟子们居住的凝雪峰上出现的。”
苏念伸手在那弟子腕间号了号脉,他脉象汹涌,内力狂燥,已显现出穷途末路之象。她当即取出银针,分别在那弟子命门、大椎、百会穴扎下。
“他气若游丝,内力狂暴不止,若是不帮他平息下来,只怕不出一日会筋脉爆裂而死。”苏念严肃起来:“这施术人当真用心险恶,为了防止我们从他嘴里撬出什么讯息,干脆让他一死了之。”
楚惊寒蹙眉不语。
苏念轻轻转动手中银针,随着银针深入,那弟子的呼吸愈加急促,他眉心紧锁,脸也皱巴巴地拧在一起。
“他脉象不通,内力难以纾解。楚师兄,你把他扶起来。”苏念道。
楚惊寒将他扶起,盘腿坐在他身后。
“我会在他印堂、太阳、十宣穴分别施针,一旦他咯血挣扎,师兄你便用内力将他筋脉打通。切记不可用力过猛,他内力未定,需得慢慢调理。”
楚惊寒颔首。
苏念深深呼出一口气。其实她也只是在十多年前见过师父给人施针而已,至于穴位她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其他全凭自己多年来在外行医的直觉。
她将银针分别扎在穴位,轻轻转动。他眉头蹙得更深,不多时,便开始浑身抽搐颤抖,接着“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
楚惊寒眼疾手快,当即在他背后几个穴位点了一遍,然后将内力缓缓输入。
等到那弟子呼吸逐渐平缓下来陷入昏睡,苏念一一收起银针,示意楚惊寒将他平躺着放下。
“既然刚才没死,那就应该没有大碍了。”苏念道,“不过施术人武功强过我太多,我只能勉强救下他性命,恐怕他醒来后什么也不会记得。”
楚惊寒还是看着那名弟子沉默。苏念以为他心里不高兴,又脱下身上的狐裘盖在那弟子身上,道:“我已经尽力了,子母控心术已经消失了十几年,我又在药王谷呆的时间不久。这种情况除非我师父在,不然换成别人也......”
就见楚惊寒忽然朝她单膝跪下,苏念吓了一大跳。
“你......你做什么?!”
“凌云剑宗楚惊寒,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
37. 两本医典
苏念有些惊到了,她原以为楚惊寒心中对她厌恶不已,却没想到他还是个心思敏感、知恩图报的人。
她连忙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楚师兄这样也太见外了,刚才怎么说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命对吧?何况我这些天在凌云剑宗好吃好住的,为剑宗做些事也是应该的。”
楚惊寒起身后又朝苏念作揖鞠躬,这才站直身体,抬起眼睫,脸上依然是淡淡的没什么神情。仿佛向一个外门小辈作揖道谢是天经地义。
“丁是丁卯是卯,接下来就该苏姑娘解释一下,为何要在深夜擅闯剑宗藏书阁了。”他淡声道。
苏念心中刚泛起的一点好感马上随着这句话消磨殆尽了。
她若是如实说出来,还不得被楚惊寒万箭穿心,直接钉死在墙上?
“哈哈......哈哈......我这不是大晚上睡不着,想着出来溜达溜达吗,结果你们剑宗实在是巍峨气派,一不小心就走到这里来了......”
“凝雪峰与霜华台相距二十里有余,苏姑娘晚上脚力有这么好?”
“......”
“子母控心术乃是天机门的秘术,苏姑娘先前在天机门受人照拂一月有余,莫非在那时学了这秘法,今日特意选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尝试?”
“......”
苏念一脸我就看你编的表情。
楚惊寒耸耸肩:“合理的推测是有必要的,不过我看你不通武学,身法又差,想来也学不会这等秘术。”
刚才那个谦逊有礼的楚惊寒果然是自己的错觉。
苏念转身就要走:“人我帮你救了,你们两派有什么恩怨别牵扯到我,快放我出去。”
楚惊寒道:“出去后这件事切勿告诉旁人,尤其是天机门和听雪楼。”
苏念翻了个白眼,心说怎么一个两个都神秘兮兮的,让她保守各种秘密。
虽然面上不爽,但她还是挤出个微笑道:“行,我不说,那楚师兄能给我什么好处?”
楚惊寒一愣,像是震惊于她的厚脸皮:“......你要什么好处?”
苏念一勾唇角:“我要的也简单,当年药王谷被焚后,凌云剑宗第一个赶到,听说将药王谷的医书尽数带走封存。我不过是要看看那些医书而已。”
楚惊寒恍然大悟:“原来你去藏经阁就是为了这个?你医术尚可,有什么疑难杂症必须要看药王谷的医书才行?”
他眯起眼睛想了一阵,又道:“难道是天机门有谁命不久矣,要你来救?”
苏念道:“旁的那些你就别问了,再说了,这些医书本就是我药王谷的东西,我想看就看,又不需要经过你凌云剑宗的同意。”
楚惊寒沉思了一阵,道:“剑宗向来欢迎他门弟子来探讨共学,只要一心向善,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那些医书被宗主收起来放在了别处,你在藏经阁里是找不到的。”
苏念眉心微蹙:“在哪里?那些书本身没什么特别,用得着另找地方存放?”
楚惊寒轻叹了口气,“......就在这间密室里。你若是想看,我带你去便是,只是这件事切勿告诉他人,那些医书不但受魔教觊觎,连有些正教中人也妄图偷窃。”
这下苏念倒真有些好奇了,她当年在药王谷时虽然贪玩,但这些医书由云知意带着,也七七八八地看过一遍,她确信其中大部分都是外面随处可见的普通医书,不知哪里吸引到了正魔两派的注意。
“魔教觊觎医书还能理解,怎么正教也会对这些书感兴趣?”苏念问道。
“传闻药王谷云谷主殁时,已找到了牵机毒解毒之法,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苏念点头道:“是,这件事我有耳闻。”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些都是江湖传闻而已,真假无从分辨,我从未见过这所谓的解药。”
楚惊寒道:“不但你从未见过,凌云剑宗,甚至正教所有人都不曾见过,宗主甚至怀疑这所谓的解药是不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放出来的假消息。可剑宗对外多次澄清都遭人非议,江湖都说剑宗想私吞药王谷秘典,甚至还有别家弟子借着共学的旗号,其实行的是盗窃之事。万般无奈之下,宗主只能命人将药王谷的典籍挪到山下密室,以防失窃。”
苏念撇撇嘴,心说谁知道凌云剑宗打的是什么主意,说不定真是想私吞呢?
楚惊寒带着她穿过几道走廊,又拐了十几个弯,这才在一处房间前站定。
他伸手轻轻推开面前的木门,随着“嘎吱——”一声声响,苏念看到了自己曾经万分熟悉的满屋典故。十几年未有人翻动,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不过保存得都还算完好。
“听闻当时焚星崖大火,凌云剑宗赶到时侥幸还未烧到藏书的栖月阁,所以才能救下这些书。”楚惊寒道。
这间小屋并未点烛,而是在房间正中摆放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照明。如此看来,凌云剑宗为了保护这些医书不受一点损坏,也下了不少功夫。
楚惊寒侧身为她让开路:“你若是想看便在这里看吧,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我在外面等你。”
苏念道:“多谢楚师兄了。”
楚惊寒把门掩上一半,尽量为苏念营造一个适合阅读的环境。
苏念在夜明珠旁席地而坐,这房间说起来并不大,但每个角落都摆上了通到天花板的木制书架,药王谷好歹是立业百年的正道大派,医书不说上千也有数百,苏念看着简直一阵头皮发麻。
她首先筛选出了几十本自己不曾看过学过的,大致翻看了一遍就已经花费了两个时辰。但她心知此次机会难得,若是今天不找出些线索,下次再来此处只怕是遥遥无期。
楚惊寒还算是个心思纯善的人,但他师父萧玉衡可未必。苏念暗想。
她转变了策略,站起身沿着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看过去。
整理这些典籍的人大概不懂什么医术,完全是毫无章法的乱放。苏念扫过那些普通医书,其中夹杂着的一本红色封皮没有腰封和名字的书引起了她的注意。
原因无他,其他典籍上蒙了一层细密的灰,而这本书实在是......
太干净了。
药王谷以墨绿为尊,谷中装潢极少出现大红色,苏念印象中也从未记得有这种颜色的书籍出现。
而这样干净的外皮,难道说有人近期才在这里翻阅过?
她皱眉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书抽出来,翻开首页。
两个大字映入眼帘,她瞬间吃惊地捂住了嘴。
《医典》!
这本书竟然是《医典》?!
那她从焚星崖带走的那一本,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身上的那本书是什么?
难道《医典》有两本不成?
她拿着书快步走到夜明珠旁坐下,细细翻阅起来。
她先前在药王谷时尚且年幼,学起知识来格外费劲。但如今过了十几年,她早在浣溪镇积累了不少诊治的经验,且对大众医书都通读了数遍不止,现在再读起药王谷的巨著也不算困难了。
苏念一目十行,很快便发现了这本书与自己手中那本有何不同。
这明显是有人经过参阅其他著作,并且详加修订后重新写成的一本!
苏念手中的那本书,不但字句晦涩难懂,而且内容与行医诊治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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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远,别说参悟了,就连看懂都十分困难。
而凌云剑宗珍藏的这本,则是有人详细翻译整理成了通俗易懂的医书,上面还有些勾画和标注,显然是为了方便阅读人更好地理解。
苏念用指腹轻柔地摩梭着上面有些褪色黯淡的字迹,眼泪不知不觉间爬满眼眶。
这是师父云知意的字迹!
青囊圣手云知意,死前闭关数载,只怕都在整理这本满纸都是血泪的《医典》!
苏念抬起袖子抹了把眼睛,将心中的万般情绪压下。
书中记载了不少疑难杂症,有些她在行医时偶然见过,凭借着直觉和运气找到过解法;有些看起来骇人可怖,她从未接触过或有耳闻。但不论哪种,在对应的病症下面都有云知意写下的详细诊治方法和对应用药。
直到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手腕、脖颈经脉交汇处常见青色霜纹,霜纹细如发丝,遇冷显现。中毒者内力滞涩,运力便会牵扯心脉。若常年不愈,则周身血液凝滞,内力冰封,呼吸微弱,直至力竭而死。此毒可潜于体二十年之久,一旦病发,可月内夺人性命。”
下面还有一行批注:
“此毒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姑且命名为‘寒’。”
苏念神情严肃起来。
她回忆起墨尘身上有些滞涩的内力,和畏寒虚弱的体质,心中暗暗确定恐怕墨尘所中就是此毒无疑。
只是师父记载中毒者的经脉交汇处会有霜纹显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墨尘身上有没有这种东西。
他本身肌肤就有些苍白,血管在他肤下纵横交错,透出淡淡的青色。而且墨尘在面对她时,体温都是像正常人一样,甚至比正常人微微高一些的。
也许正因如此,霜纹才会被他隐藏起来了。
苏念脑中幻想着他身上有那种青灰色纹路的样子,莫名有点烧脸。
......好像有点妖冶。
她竟然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
苏念狠狠拍了自己额头几掌,继续看下去。
她翻到下一页,顿时被上面潦草的字迹吓了一跳,这页纸上的笔迹仓促凌乱,一看就是记录人在极其仓惶惊惧的情绪下写下的:
“甲子年十月廿二,以罂|粟、百葛、蒲公英、麻草、火麻仁、XX尝试解此毒。”
XX的地方被人用笔力道极重地涂成了黑色,旁边用草书仓惶写了几个大字:
“此毒无解,切勿尝试!”
无解?!
苏念震惊地睁大眼睛,师父明明连药方都写出来了,怎么会说此毒无解?
她知道百葛、蒲公英都是对症下药的清热解毒之物,没什么特别。麻草、火麻仁和罂|粟也只是药性猛烈一些,有镇静之效。这几味药之间是绝无可能夺人性命的,看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被涂黑的那味药上。
可再怎么说,这也只不过是一味药而已,怎么会将师父吓成这样?将药名涂黑了不说,还刻意在旁边写上批注警告后来人?
甲子年十月廿二,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掰着手指算时间,甲子年距今已有二十年了,那时苏念尚未入谷,云清瑶与她一般大,只是个走路都不利索的小娃娃。药王谷在世的三人之中,恐怕只有云清玄可能记得当年发生的一些事。
等再见到云清玄,首先要问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苏念暗下决心。
她又将这本《医典》仔细翻阅了一遍,确认其中再没有什么其他的关窍,这才将书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
她算着时间差不多要天亮了,终于结束了一整夜的劳作,抬起双臂打了个哈欠。
38. 奇毒再现
罂粟,百葛,蒲公英,麻草,火麻仁......
苏念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便立刻将师父写下的药方记录了下来。
她从药王谷拿回的那本《医典》一直在她的包裹里放着,她不死心,又翻出那本书读了一遍,找着哪里有相关的记载。
但是她将那本书颠来倒去看了好几遍,只能找到这几味药的相关注解,至于如何搭配,如何用量,全无相关信息。
她有些泄气,躺回床上思考着下一步的动作。
那本书既然刚刚被人翻动过,是不是意味着也有人在找寻着什么解药?那几名中了子母控心术法的弟子,会不会与找这本书相关?
苏念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是如今正教中,并未听闻有谁罹患不治之症,迫切到了必须用药王谷秘籍才能救治的地步。再者,如果真有人身患重病,何不直接求助于凌云剑宗,总好过用这种禁术来偷。
如果不是为了治病,那会是什么?
苏念想起在天机门时,夜听雪等人处处防范凌云剑宗,云清玄还说过剑宗曾派弟子前来......
前来偷取天机门秘术?
苏念从床上坐起身。
这两派关系已经恶化到了这种地步?甚至互相提防还不够,必须要夺得对方的秘法才行?
她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恶心的感觉。师父云知意花费半辈子心血灌注的那本书,最终竟然落得个武林哄抢的结局。
早知是这下场,还不如当年一把火烧干净为好。
她接连喝了两杯浓茶将胃中不适压下,继续思考着。
正教众人如今听从林清瑶听雪辩位之术前往东南。但她心中清楚墨尘本人就在凌云剑宗昆仑之巅附近,沿着东南方向找寻,是绝对不会见到墨尘一行人的。
那林清瑶此举究竟是何缘由?此番行动声势浩大,武学百家皆是尽全力而出,留守弟子不过百人,这反而......
苏念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反而会使其他武林众派内里空虚,好叫人趁虚而入!
她想起第一夜到凝雪峰时,林清瑶与花弄影在房间内的对话。虽然苏念只零星听了几个片段,但她确信当时花弄影是刻意嘱咐了林清瑶去做什么事情的。
会是这件事吗?
她猜不出林清瑶和花弄影的目的,更猜不出正教三派心中各怀的鬼胎。苏念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阵儿,才终于感觉到困倦袭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回到了童年时候,那时的她还那么柔弱,见到谁都怯生生的,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
师父云知意站在朦胧的日光里,周身覆盖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太阳的光照像是为他镀上的金身。
他手中牵着一个男孩,云知意宽厚的身影笼罩下来,苏念看不清男孩的模样。
两人分明站在一处,但一个站在光中,一个却在阴影之下。
“阿念,这是你师兄。”云知意弯下腰,笑着抚了抚苏念的头顶。
苏念怯生生地:“师兄。”
“以后你就跟着我在药王谷,好不好?跟着我行医救人,将来做一位医师?”
苏念小声问:“有饭吃吗?”
云知意笑起来,金黄色的柔光照射在苏念身上,有些刺眼。
“有吃的有住的,还有师兄陪你玩,你愿意吗?”
听到有饭吃,苏念明显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身躯柔软下来,云知意轻松取得了她的信任。
她心满意足地咧开嘴:“好,那我以后就跟着你。”
苏念朝着他们两人的方向走过去,想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师父手中。可那两人的身影突然变得好远,她怎么追赶都无法靠近。
她很着急,迈开步子奔跑起来,但师父只是带着男孩头也不回地远去。
“师父!师兄!你们等等我!”苏念忍不住大喊起来。
阴影中的男孩忽然站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苏念看到他在哭。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脚边,他面向苏念缓缓抬起了手——
周围的景象突变,呈螺旋状扭曲起来。她忽然掉进了冰冷的湖水中,窒息感四面八方朝她汹涌袭来,她觉着自己胸口钝痛,呼吸困难。
岸边,一老一少两人正看着她,男孩眼中是满是决绝坚定,尽管他的脸上还挂着泪。
“师父错了......这件事是师父错了......”
她看到云知意在岸边跪下,上一秒还笑容满面的脸上爬满了愧意与懊悔,他颤抖着忏悔:
“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后果!我......我无颜再见泉下列祖列宗,你,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她睁大了眼睛:“师父!你在说什么?快救我!”
她的身体在不断下沉,窒息与压迫感挤压着她的胸腔。她看到水中冒出黑色的毒蛇在嘶嘶吐着信子,幽绿的眼睛像是闪烁的鬼火,一齐向她袭来。
“救我!”她大喊着,“师兄!师父!救我!”
砰!——
剧烈的撞击声震荡开来,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迷幻朦胧。
砰!砰!
云知意的身影逐渐缩小,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白光从头顶照射下来,黑色的毒蛇开始四散逃避。
压迫感与窒息感渐渐消散,苏念的呼吸平稳下来,她抖动着睫毛,努力去触摸那道白光。
“苏姑娘!苏姑娘!你在里面吗?出事了!快开门!”
苏念猛地睁开眼睛。
仿佛溺水的人被打捞上岸,喉间还弥漫着酸涩和腥甜,她张了张口,嗓音沙哑到只能勉强发出几个音节。
凌云剑宗的小丫头还在用力拍打着房门,声音十分焦急:
“苏姑娘,宗主要您立刻前往霜华台!楚师兄和宗主他们都在!山脚下......山脚下出事了!”
苏念强忍着头痛起身,穿衣开门一气呵成:“出了什么事?!”
小丫头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还在空中僵着,愣愣道:“......山,山脚下的村子里,有有有,有人投毒。”
又是毒!
苏念不知是不是该给自己颁发一个瘟神的名头,怎么走到哪里都有人投毒?
她匆匆迈步出门,边走边问:“是什么毒?严重么?死了几个人?”
小姑娘哆嗦着:“......不知道,好像还没说......”
苏念停住脚步:“什么叫‘不知道’?什么叫‘好像’?生死攸关的大事,能用这种不清不楚的词来表述么!”
小姑娘快吓哭了,也没人告诉她这位岁数不大的苏医师是个这样霸道又凶巴巴的人啊!
“没,没死人。”
“是什么毒确定了吗?”苏念再次迈开步子,小姑娘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她。
“没确定......”
苏念再次朝她看过来,她连忙补充:“宗主说看症状像是浣溪镇的那种,所以才叫苏姑娘也去看看。”
九叶重楼?
难道又是慕容织?
苏念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如果真是九叶重楼,那真是一刻都耽误不得,但这次没了墨尘和李婆婆,不知她该如何为这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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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解毒?
从凝雪峰到霜华台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苏念走的急,到达霜华台时倒也没让其他人等太久。
她平稳了呼吸,凌云剑宗大多弟子也都随着众人外出讨伐魔教去了,如今剩下寥寥数百人,都汇聚在霜华台上等着萧玉衡发话。
苏念向上一作揖,直奔主题:“萧前辈,听闻昆仑山脚下有人投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有弟子前去看过了?”
萧玉衡一挥衣袖,旁边一名穿着便服的女子起身还礼,道:“苏姑娘,确有其事,是我在山下戒备巡逻之时遇到的。昆仑山脚下有一村落名为沉塘,村中百人于今早接连中毒,我这才急忙赶回通报。”
说话的女子同样是凌云剑宗武学上乘的弟子之一,名叫凌雪。先前与苏念简单打过照面。不过她经常受命在昆仑山周围走访探查,并不常呆在昆仑之巅。
“中毒之人什么症状?”
凌雪道:“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严重者咯血不止。”
确实与九叶重楼症状相似。苏念思忖。若真是九叶重楼那便罢了,此毒至多会致一人毒发身亡,但她担心的是牵机。
牵机毒,中毒者症状与其一般无二,红莲阁慕容织曾口口声声告诉过她,玄阴教手中有此毒!
“有人病发身亡吗?”苏念问道。
“清早我离开时尚未。”凌雪抿了抿唇,“还有一事,或许与苏姑娘有关。”
“什么?”
“沉塘村中,有位苏姑娘熟悉的旧人。”
苏念胸口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谁?”
萧玉衡道:“当初苏姑娘派她前来通报魔教动向的那位妇人,姓李。”
“她......她怎样了?”
凌雪摇摇头道:“当初她在凌云剑宗呆了不足半月就说要下山去,我见她并无大碍,长久待在剑宗也不是办法,于是便将她送到了山脚的沉塘村中。不过这件事已经过去又数月了,不知她现在究竟在何处。”
苏念沉默了,她心中有了些异样的猜测。下毒人看似是在追着自己,会不会实际上要杀的是李婆婆呢?
“我得尽快找到她,萧宗主、凌师姐,事不宜迟,解毒之事耽误不得,还请尽快带路前去村里吧。”苏念道。
萧玉衡面露难色:“剑宗诸多事务还需我打理,此番我不便前去,还是让凌雪带你......”
“宗主,弟子愿与苏姑娘和凌师妹同去。”
楚惊寒从人群中站出,朝着座上的萧玉衡行礼道。
苏念一皱眉:“你不是要在剑宗追查子母控心术一事么?跟来做什么?”
楚惊寒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已有眉目了,路上我再同你细讲。”
苏念愕然。
从两人制服那名受控弟子,到苏念为他解术,再到两人分别后又在霜华台相遇,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天时间。一天中苏念只休息了五六个时辰还觉着头晕目眩,而楚惊寒还要操劳着照顾这名弟子和剑宗其他事务,恐怕一天一夜都没合眼了。
苏念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楚惊寒面色不佳,印堂隐隐发黑,眼睛下也挂着乌青的黑眼圈,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她还想开口劝他回去休息,座上的萧玉衡却是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好,那就惊寒也一同前去吧,路上记得保护好苏姑娘,药王谷的传人,务必不能在剑宗受什么伤。”
“是。”
“事不宜迟,苏姑娘,若你没有旁的事,便即刻安排出发吧。”
苏念尽管心中别扭,但想到沉塘村还有一村人等着她去救命,也只能低声应了声“是”。
39. 直觉
沉塘村距离昆仑之巅大约半日路程,苏念腿脚比不上习武之人,其他人为了照顾她也只能放缓了速度,紧赶慢赶之下两个时辰终于到了。
萧玉衡心中谨慎,不过这谨慎仅限于对苏念,他担心苏念在凌云剑宗受什么伤,在江湖上再受人非议。因此除了凌雪和楚惊寒陪同之外,他又另外安排了十名弟子一同前往相助。
此时正值傍晚,昆仑山附近天寒地冻,刚到村口苏念就忍不住打起了喷嚏。
“这地方属实不适合居住,这样冷的气候,住久了是要落病的。”她说道。
“沉塘村确实常有村民得风寒之症,不过剑宗常派医师前来会诊,村里也有常驻的医师,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凌雪说道。
她依旧着一身粗布短衣,头发在脑后随意盘了个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佩剑落在腰侧,显得自由又散漫,但看她神情又是十分庄重严谨的,与一旁披着狐裘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苏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念莫名觉着凌雪的气场让她不舒服,于是往楚惊寒身边挪了挪:“那便好,剑宗体恤村民,是为天下正道。”
凌雪微微颔首,道:“我已安排弟子们将中毒的村民们集中在祠堂,苏姑娘,这边请。”
苏念终于意识到凌雪哪里让她觉得不舒服了,明明是个与她岁数相仿的年轻女子,但说起话做起事来都是那种老气横秋的作风,虽然叫人挑不出毛病,但总觉着缺乏了点活人气息,就像一块完美无暇的木雕似的。
木雕,木头。
她往楚惊寒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也是神情肃穆,脸色虽然不好看,但唇角微勾,露出了一个无比诡异僵硬的笑容。
苏念:“......”
这家伙是真有把自己的话好好放在心上,但是微笑不是这么笑的啊喂!
心里正想着,微笑的木头突然发话了:“凌师妹,你先带其他弟子们前去,我与苏姑娘去查看一下村中水源,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投毒的眉目。”
凌雪眉心一皱:“解毒之事迫在眉睫,等看完村民们再去查看岂不更好?”
苏念心领神会,知道楚惊寒话里有话,但碍于他人在场不便明说,于是道:“凌师姐你们先去,若真是九叶重楼之毒,三日内不会伤到大家性命。注意千万别让大家喝村中水、吃村中饭,我同楚师兄先查明毒源再说。”
凌雪面露不悦,但不便当场发作,只能交代了声万事小心便带人率先离开了。
村口只剩下了苏念和楚惊寒两人,不知是不是错觉,凌雪离开时,苏念感觉楚惊寒也松了口气。
“说吧,子母控心术有什么线索了?”苏念问。
楚惊寒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选了条与凌雪他们不一致的方向:“边走边说。”
沉塘村并不大,常驻村民大约有百人,实际也就二三十户而已。
这里常年冰天雪地,村中不通井水,只有一条山上冰雪融化而成的小溪穿过村角。如今已过深秋,溪水在酷寒下冻了大半,另一侧是长得通天高的松杉,上面挂着雪白的雾凇,很是漂亮。
苏念在溪边蹲下身,伸手在冰面上敲了敲。这层冰冻得不算结实,在苏念敲击之下已经隐隐裂开了缝隙。
楚惊寒在她身旁站着:“那名弟子今早醒来了,果真如你所说,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什么也不记得。”
“嗯,这我早就提醒过你,那你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了?”苏念问。
“有用的消息不多。”楚惊寒道,“他连接触过谁、去过哪里都不记得,整个人就像是做了一个非常完美的梦,醒来时还在惊讶自己身上怎么有这么多伤。”
苏念道:“他最后记得发生的事情是什么?”
“你终于问到关键了。”楚惊寒呼出一口气:“他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伐魔大会前夕,他受师命前去接应各个门派,然后协助男弟子们前往寒露峰住下。”
苏念皱了皱眉:“这范围还是太广,武林百家此番来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是无法确定......”
“不,已经能确定了。”楚惊寒道。
苏念眨眨眼睛:“什么?”
“当天正是天机门夜门主带着弟子们到来那天。”楚惊寒道:“我已将这件事上报给萧宗主,宗主同样认为此番是天机门所做。”
苏念道:“只凭这就确认是天机门也太......”
“苏姑娘,你别忘了子母控心术本就是天机门的秘法。”楚惊寒道,“旁人既找不到这秘典,也学不会这等秘术。如今时间、方法都指向天机门,若说是旁人借此陷害,恐怕才不客观、不理智吧?”
苏念不说话了,她伸手在地上捡了块冰,放在手心用体温暖化,然后将融化的冰水在鼻尖嗅了嗅。
冰水里有一种雪山独有的甘甜气味,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口。
“你做什么?不是说了不能喝村里的水吗?”楚惊寒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手中的冰水打掉,又从身上掏出了一块手帕递给她。
苏念接过来擦了擦手:“放心,这水没毒。”
“你怎么确定没毒?谁知道下毒人会不会丧心病狂,谁知道这种毒会不会顺着什么东西飘进河里......”
“我确定没毒。”苏念斜睨他一眼,将手帕还给他。
“我们这些做医师的,诊断用药需得操一百二十个心。合理的推测是有必要的,但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不敢轻易下定论。病人本就煎熬着,若是因为胡乱猜测误诊耽误了时辰,病人能找谁说理去?”
“......”
“走吧,这里与浣溪镇下毒的并不是同一人。”苏念道。
楚惊寒默默跟在她身后:“怎么看出来的?”
“唔,直觉。”
楚惊寒显然有点崩溃:“刚才还说不能胡乱猜测,怎么又靠直觉判断上了?”
苏念把玩着挂在胸口的那枚骨哨:“那人不是这种风格。”
慕容织虽然性格古怪狠辣,行事作风也让人捉摸不透,但他出手向来目的明确,极少滥杀无辜。无缘无故下毒杀害整村村民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可若不是他,那会是谁?
苏念脑中早已浮现出了一个她完全不想相信的名字——秦鹤年。
早在浣溪镇时,秦鹤年便几次三番想要用毒杀害浣溪镇全镇,只为逼迫墨尘现身。可惜他手下的人办事不利,再加上慕容织并非真心臣服,这才叫苏念和墨尘钻了空子。如今他用的手法简直与在浣溪镇时如出一辙,只是这次不知他会用什么毒?又是什么目的?
此人初登玄阴教教主之位,行事诡谲阴毒,在江湖上从未露过面。根据慕容织的说法,他曾是上任教主幽冥玄君的心腹,但他却极少使用玄阴教的招式,反而处处用毒。
若是墨尘在这里就好了。她叹了口气,关于秦鹤年的事情,墨尘一定知道不少,只是之前两人相处时,苏念尚不清楚他真实身份,从未问过他魔教的事。
“咱们去祠堂吧,此地不宜久留,最好尽快寻个别的去处。”苏念道。
“别的去处?”楚惊寒一怔,继而道:“附近就这一家村落,若要找别的去处,只怕要去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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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巅了,但咱们这次只有不到二十人,怎么带村民们回去?”
“那就回去再多叫些人来。”苏念道,“这里不安全,我怕下毒人还没有走远。”
楚惊寒还想再问什么,就听身后的丛林中一阵利风袭来。
他极为敏锐地迅速转身躲过,一枚梭镖“嗖”的一声嵌进他脚边的泥土中,上面挂着一小缕染着血迹的布条。
“有人!”
楚惊寒瞬间警觉起来,将苏念护在身后,剑出鞘了一半,紧握在手,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苏念拍拍他示意他放松,从地上捡起了那枚梭镖和布条。
这枚梭镖她再熟悉不过,上面画着紫色的蛇形炫纹,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体温。
是墨尘。
她方才惴惴不安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将梭镖和布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梭镖没什么特别,但布条上的血迹还是新鲜的,苏念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楚惊寒凑近看了眼梭镖:“是玄阴教?!”
“是。”
“是玄阴教做的?!”
苏念歪头想了想:“应该是。”
又补充道:“不过不是这位,这位是自己人。”
楚惊寒被她搞得有些头晕:“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念笑道:“等下再跟你解释。他是来帮咱们的,你先别告诉其他人。”
几句话之间,两人已走到了村中心的祠堂处,隐约能听见些人声。方才凌雪带着的那批弟子在祠堂间进进出出,忙得满头是汗。
苏念将布条和梭镖藏进衣衫,快步走进祠堂之中。
“怎样了?有多少人中毒?都在这里了吗?”
祠堂的大堂被腾空出来,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摆了几排床褥,上面躺满了村民。有些岁数大的已经躺着陷入了昏迷,口中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另一些年轻力壮的勉强能坐起身,在剑宗弟子们的安排下帮着照顾病人。
凌雪站在大门处,脸色不是太好:“都在这里了,第一批中毒的村民已经昏了过去,说不出话了——你们有什么发现?”
苏念扫了一眼大堂,这些人中并没有李婆婆。
她在一位年迈的老妇身旁蹲下,为她号脉:“只是有一些猜测,现在还说不准。”
趁众人不注意,她伸手在藏在衣衫中的布条上摸了一把血迹,然后蹭在老妇唇边。
秦鹤年确实是冲李婆婆来的,她心中基本已经确信。
李婆婆不知在药王谷得到过什么恩泽,血液可解百毒,这对擅长用毒的秦鹤年来说绝对是个威胁。
不过有墨尘在,她无需担心李婆婆安危。梭镖和布条是墨尘暗中在向她传递信息,在她和凌云剑宗到达之前,墨尘应该已经率先将人带走了。
苏念原本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下来,知道有墨尘在暗中帮她照顾李婆婆,她如今没了后顾之忧,只需专注眼前事,考虑如何将这点血分给这些村民即可。
“师兄,你们找人从溪里打点水来,那里的水是干净的。”苏念吩咐。
楚惊寒心系这些村民,带了两个弟子按照苏念的吩咐去做了。
“凌师姐,知道是哪位村民最先出现这种情况的么?”
凌雪带她走到角落处的一个女子身边:“是这位唐姑娘。”
姓唐的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她静静倚靠在墙角,面容平静地拍打着婴儿的后背,沉塘村中发生的事情像是与她无关。
看到苏念走近,她才抬起眼,扯出一个微笑:“我们都要死了,是不是?”
40. 怨恨其一
她的神情十分镇定,脸色有些苍白,脸颊上染着不健康的红晕。尽管病着,但她依然唇红齿白,鼻梁精致小巧,一双透亮的眼眸温和地盯着苏念。
苏念莫名有些不适:“唐姑娘你放心,有我在,没事的。”
那女子低下头去继续轻拍着怀里的幼子,不再应苏念的话。
苏念强按下身上的不适感,继续问道:“你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最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还有孩子,你的孩子现在可还吃母乳?若是还不曾断奶,那恐怕他......”
“他没事的。”她脸上终于有了些神色,那是只有在听到她孩子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神色。
“他不会有事的。至于其他人......”
她又抬起头看着苏念,“其他人还是死了为好。”
苏念透过她的眼睛看着她。
唐婉很漂亮,是那种粗布短衣、不着脂粉也掩盖不住的漂亮。但透过那双漂亮透亮的眼睛看过去,苏念能看到的只有一种麻木的情绪,那是——
仇恨?
她有些惊讶,难道唐婉很仇视村里其他人?
她一定知道什么。
苏念不由分说地拽过她的手腕,为她号脉。
唐婉挣扎了两下,但苏念力气明显大过她,几番争执不但没有挣脱,反而让她心跳加速,面色微红。
“你最好别乱动,不然血液流动加快,毒素更会侵入你心脉,到时候死得更快。”苏念冷冰冰道。
唐婉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苏念会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她猛地一发力,将手挣脱,然后垂下眼睛。
“没用的,他们都会死。”她淡淡道。
“你怎么知道?”
她抬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凌雪,苏念心领神会,马上打发凌雪和附近的其他几名弟子去别的地方。
唐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低低笑了一声,抱紧怀里的幼子。
“他们该死,你若是想活命,还是尽快带着村外人走吧。”
苏念眯起眼睛,她劈手抓住唐婉的手腕,这次话中带上了不容置喙的语气,但还是压低了声音道:
“是你下的毒?!”
唐婉只是瞧着她,这次没再挣脱,也没再反驳。她爱怜地看着怀里的孩子,目中满是依依不舍。
“我只是想活命而已。”
苏念抓着她的手腕逐渐用力:“是有人逼你做的?是谁?是不是秦鹤年?他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苏姑娘。”她语气淡淡的,“我只是一个乡野村妇,我什么也不知道。”
“是不是他逼你喝下的毒?!那你是用什么方法染给的这些其他村民?你知不知道这毒有多厉害,你会没命的!你......”
她还想继续说什么,抬眼看到的却是唐婉冰冷的、麻木的、事不关己的眼神。
她被那眼神生生噎住了,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这个女人,她只关心她怀里的孩子。至于村里的其他人,她心中只有仇恨、厌恶,她恨不得他们去死。
苏念无法理解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一个年轻貌美的弱女子会对同村人痛下杀手,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她张了张口,还想继续说什么,忽然听到旁边一声闷响,接着是其他人慌乱的脚步和叫喊声。
“怎么回事?!她怎么突然倒下了?!”
“苏姑娘!苏姑娘你快来看看!她突然开始吐血了!”
“来人搭把手!把她扶起来!有没有水?快点端过来给她擦一擦!”
苏念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因为倒下的正是她喂了血的那名老妇!
怎么会这样?李婆婆的血不管用?
难道那不是李婆婆的血?不,那枚带有图案的梭镖她不会认错,一定是墨尘留给她的信息,墨尘怎么可能认错李婆婆呢?
......还是说这毒不是九叶重楼?
那会是......
她感觉自己浑身麻痹,方才唐婉口中的话还萦绕在她脑海之中——
没用的,他们都会死。
他们都会死。
唐婉,她就甘心这样助纣为虐,她就忍心这么看着?!
苏念忽然一手抓住唐婉的领口,将她几乎从地上拖拽起来:“你到底知道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有所隐瞒的话他们都会死!”
唐婉猝不及防被揪住领口,急促地呛咳起来,咳嗽了两声,她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呼吸,然后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事不关己地冷漠道:“我能知道什么?你不是医师吗?该救他们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一旁的凌雪看到苏念一脸气急败坏,连忙前来将她们二人分开。
“苏姑娘,你再着急也不要朝他们发火,唐婉姑娘还年轻,她也不是故意染给其他人的。”凌雪安慰道,“你还是赶紧去看看那位婆婆吧,我看她状态很不好,苏姑娘不是知道这毒的解法么?你快看看能不能为她......”
苏念闭了闭眼:“......我不知道。”
这次轮到凌雪愣住了。
不光是凌雪,在场的全部弟子和村民们都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苏念是天上下凡来拯救苍生的仙人,以为她手握药王谷秘方不轻易示与他人,以为有她在便能妙手回春,救大家于水火。
可是这位仙人、药王谷唯一的传人、大家赋予众望的医师,竟然站在这里口口声声、唇红齿白地说:她不知道。
她怎么能不知道?!她是医师啊!她是药王谷的医师!
马上有村民恐惧起来:“连医师都不知道,那我们是不是没救了?”
“我们会死吗?求求你救救我,我才二十岁,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死啊!”
“呜呜......娘,我不要死,你想想办法,我不要死......”
......
一时间,祠堂中倒的歪七扭八的村民们哭的哭号的号,更有甚者冲上来愤怒地揪住苏念的衣领:
“你他妈玩儿我们呢?花了那么长时间废了这么大功夫,你他妈说你不知道?!”
苏念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瞥开眼睛,正对上唐婉那双冰冷的,毫无血色甚至带着嘲讽之意的眼睛。
她似乎在说,你瞧?我说什么来着,就算你是医师又能怎样?
我早就告诉你了他们该死。
苏念被她盯得冒出一阵邪火儿,她一掌打开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这毒与浣溪镇的不一样。”她开口道,“我需得知道下毒原委才好判断,在此之前我奉劝你们都坐好了、躺好了,免得动作幅度大了气血攻心,到时候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男人挥舞着拳头:“你他妈治不好我别想走出这里的大门!”
凌雪铁青着脸将两人分开,拉着苏念走到角落里。
“苏姑娘,你在凌云剑宗的时候不是说能解毒吗?怎么会这样?”
苏念道:“我是这么说过,但仅仅是对那个叫九叶重楼的毒。而这毒根本不是。下毒原委、毒性、扩散情况都无从判断,加上病人们都不配合,你让我怎么治?”
凌雪知道她是在说唐婉的态度,只能压低了嗓音:“......那你也得想想办法,先稳住村民们才是。你当着大家的面这么说,让凌云剑宗的脸面往哪里放?”
脸面!脸面!
苏念冷了神色:“我原也不是剑宗的人,有什么必要为剑宗保留脸面?”
说罢就要甩袖离开,凌雪见她气急,连忙拉住她。
“......苏姑娘!你想知道什么就问我。”她一贯冰冷的那张假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你再......再想想办法吧!”
苏念停下脚步,回过头。
“关于那个唐婉,你知道什么?”
“......”
苏念转身便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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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姑娘!”她急忙叫住苏念,“......我知道的也不多。唐姑娘她身体不好,听闻她丈夫去年病逝,两人只留下一个还不足一岁的孩子。”
“病逝原因是什么?”
“我不清楚,似乎是暴毙。”
暴毙?苏念心中起了疑,不过凌雪再怎么说也是凌云剑宗的人,虽然常在此处寻访,但到底对村中具体的事情不太清楚,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说谎。
“知道了,那她可还有别的亲眷?”
“不曾听闻。”
“没有别的亲眷,她孤儿寡母在村中如何立足?”
“这......”凌雪面露为难之色,“她在村中挺受照顾的,当然,剑宗也会经常安排弟子来探望,有时也会给送些东西什么的......”
苏念大概能猜出在唐婉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了。
孤儿寡母,不过是任人欺凌,在这时代若是再无一技之长,为了一口饭,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想得到!
苏念道:“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她平日里都与谁接触?与谁家走的最近?”
凌雪摇摇头:“其他事情我真的不清楚了,唐姑娘性格孤僻,你方才也瞧见了,她对谁都说不上信任。”
“我知道了。”
苏念心中知晓了大概,也对沉塘村中发生的事情有了大致推测。只是想要救下这些村民,还得唐婉的配合才行。
她只身走到方才呕血倒下的那名老妇身边,简单号脉探知她已是气若游丝,所剩时日无多。
墨尘给她的李婆婆的血液不但没有任何帮她解毒的作用,反而催得她体内燥狂不止,加上老妇本就体弱,根本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先把从剑宗带来的素元丹喂她服下一些。”苏念吩咐旁边的弟子道。
然后她不由分说地走到唐婉面前,拽起她的胳膊让她看那老妇,低声道:
“你自己看着,她马上就要死了!剑宗有再多灵丹妙药,也绝对救不了她性命!”
唐婉盯着不远处的老妇,突然痴痴笑了一声:“既然救不了她,你又何必如此上心呢?”
“你看,救下他们,他们也根本不会感谢你;但是你如果救不了他们,他们就会恨你、怨毒了你,你能不能活着走出沉塘村都难说。”
苏念道:“我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受过什么委屈,这都不该是你助纣为虐的理由!也许村里有男人欺负你孤儿寡母,但你看她,你看看这个老妇人。”
“她对你做过什么?她欺负过你什么?”
唐婉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她眼中恨意未消,盯着那老妇,眸子里竟然泛起一层怨毒怒意。
“......你根本不懂。”她轻声道。
“我不懂,那你便告诉我!”苏念被她的语气激怒了,声音也不觉大了些:“你有什么怨恨、有什么委屈,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清楚!有凌云剑宗的人在,自然有人替你做主!但你不能误入歧途,不能帮着魔教的贼人,你知不知道这毒很可能会牵连无辜的人,你还有孩子,你忍心让他——”
“我就是为了孩子!”她忽然打断苏念,怒目而视,一双美目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没得选!我没得选!”她大喊道。
两人的争执很快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有几位村民已经朝她们聚了过来,她怒目扫过几人的脸,其中有几位便心虚地低下了头。
刚才还在叫嚣着让苏念走不出大门的男人从中意会到了什么:“是不是因为这小娘们,所以害的我们中毒?”
唐婉冷冰冰地看着他。
“臭娘们——老子就知道你他妈——”
他说着便抡起了胳膊要去抽唐婉耳光,但手还没落下,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攥住,那人手指稍微用力,男人便疼得呲牙咧嘴,跪地不断求饶。
是带人刚刚打水回来的楚惊寒。
“你嘴巴放干净点。”楚惊寒面色不善,“再胡说八道,我先替这位姑娘宰了你。”
41. 怨恨其二
在苏念眼中,楚惊寒一直是一个温良恭顺的......木头。
倒不是说他这人品行上有什么问题,恰恰相反,是苏念认为他品行太过端正严苛,所以导致行为古板又老气横秋,总是带着那种说教的意味。因此,不但外门的弟子与他不亲近,连凌云剑宗本门的弟子们也都只尊他敬他,至于和他成为朋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苏念也只不过在藏书阁偶然撞见他奉命执行别的任务,因此对他那张紧绷古板的木头脸下面埋藏的敏感脆弱的小心思有那么一点点了解而已。
但这古板的木头如今却不知为何开了窍,竟然也做起英雄救美的事情来了。
男人痛得呲牙咧嘴,手骨发出可怖的“咔嚓”声,但楚惊寒冷着一张脸,根本不听他的求饶。
眼看再这样下去,男人的手骨就要被捏断了,还是凌雪率先前来拦下:
“师兄,手下留情。”她低声道,“别忘了师父的吩咐,咱们这次是来救人的。”
听到师父两个字,楚惊寒铁青着的脸这才松动了些,手指一松,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腕上可见青紫一片。
其他村民也被楚惊寒的凶狠吓住了,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小声说道:
“凌云剑宗不是说要给我们治病的么?怎么好端端地倒打起人来了?”
“是啊,带来的医师连病都不会治,打人倒有一套。”
“人心不古,依我看凌云剑宗也是走到穷途末路了,早就不复当年......”
凌雪听到村民们议论纷纷,连忙又去安抚众人。她指挥着其他弟子们把刚打来的水分发下去。
一时间,祠堂正中又只剩下了苏念他们四人。
苏念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中万般情绪,缓和了语气对唐婉道:“你瞧见了,这位是凌云剑宗的楚师兄,有他在,你不会受到什么委屈的。你如实告诉我,给你毒药的人是不是姓秦?”
唐婉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站着的楚惊寒,眼眶微红:“来不及了。”
“怎么来不及了?!”
“已经过去一日了......”她自言自语道。
“过去一日会怎样?你告诉我,这毒是不是牵机?”
唐婉哀哀地看了楚惊寒一眼:“你们走不了了,我给过你们机会的。”
她话音刚落,苏念就听门外一阵兵荒马乱之声,似乎有千军万马雷霆万钧之势,转瞬便要踏平这仅有百人的村落。
她耳力极好,马上意识到这是有一群武功极高的人团团包围住了这里,接着她便想明白了为什么唐婉会一直说让他们走。
这是个圈套。
以沉塘村全村为饵,诱她出现的圈套。
不,也许不止是诱她出现,同样也是为了墨尘。
秦鹤年此举一箭双雕,一边能使正教几大派疲于应付、内里空虚,又能在此处猎杀墨尘和李婆婆,以绝后患。
她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满是锐利,她在瞬间便接受了无法救下沉塘村,并且自己和凌云剑宗的弟子们也极大可能命丧当场的现实。
她死了倒是不可惜,自从知道了药王谷还有林清瑶和云清玄活着,她对自己药王谷传人的身份早就没那么执着了。
只是墨尘......
她轻咬了下下唇。
墨尘原本可以自己远走高飞,带着长风一干人等蛰伏起来,养精蓄锐,来日方长的。
偏是因为自己在凌云剑宗,还沾染了那该死的风寒——结果害得他也要跟来,在这里白白被困。
凌雪和其他弟子们显然都意识到了不对。
她马上抽出随身佩剑就要冲出门去,却被苏念抬手拦下了。
“别冲动,这人不是那么轻松就能对付的。”
“......你知道是谁?”
“我也是猜测,很有可能是玄阴教新上任的教主,秦鹤年。”
在场听到这话的凌云剑宗弟子们脸色全都变了。
虽然玄阴教在近些年东躲西藏极少露面,但正教子弟们都知道玄阴教是魔教中势力最强悍的一支。何况从浣溪镇的下毒事件中,也能看出这位新上任的教主是多么心狠手辣,狼子野心。
凌雪脸色白了又白:“......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不能出现在这里?”苏念冷声道,“正教三派只顾着追杀落单的墨公子,全然不把玄阴教的新教主放在眼里,只当他也会像前任幽冥玄君一样躲藏,根本毫无防备之心。”
楚惊寒思维敏捷,很快便想清楚了其中的门道:“他故意诱使我们来这里?”
苏念颔首。
凌雪道:“那师父他们在昆仑之巅会不会......”
“秦鹤年不会轻易攻上昆仑之巅的。”苏念道,“他才刚上任不久,还需忙于笼络人心。何况昆仑之巅有萧宗主坐镇,就算弟子们人手不足,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攻破,他不会自讨苦吃。”
“那他在沉塘村下毒是为了......”凌雪看了看周围的村民和师兄弟们,“是为了杀我们?”
是啊,就是为了杀我们。苏念暗暗想。
不过不止是我们,还有你们一直想追杀的墨尘,和那个受过药王谷庇护的李婆婆。
她率先走在前面:“我去会会他,你们伺机而动,若是能跑就尽快跑吧,跑回昆仑之巅禀报给萧宗主——”
“这怎么行?!”凌雪断然阻止道,“你是凌云剑宗的贵客,又是药王谷唯一的传人,我们得了宗主的指令,务必要护你周全的。”
“那凌师姐觉着该怎么做?”苏念反问。
凌雪一愣。
“让你们出去冲锋陷阵,然后一个个战死,我就在屋里看着这些村民毒发身亡,什么也做不了,是吗?”
“是不是这样才不算辜负了你们萧宗主的命令?这样才算是凌云剑宗为了药王谷一脉拼死相护,哪怕力不从心,传出去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段佳话?”
“凌师姐,你醒醒吧!你们凌云剑宗的脸面、萧宗主的脸面,在我这儿根本什么都不是!大敌当前,我可以去求饶,去哭去闹去撒泼打滚,只要有人能率先回到昆仑之巅找些救兵来,我们活下来的概率还能大那么一点点——我只是想多几个人活下来而已!”
凌雪显然被她这番为了保命不择手段的话给惊到了。
凌云剑宗向来崇尚一往无前的勇气,但苏念竟然说为了活命可以向敌人求饶这种话,这实在超出了凌雪的认知。
她还想张口再说些什么,但苏念已经越过她朝着门外去了。
苏念当然不是为了求饶。
她只是心里清楚,秦鹤年想要的是什么而已。
但很可惜她给不了。她很惜命,无论是自己的命,还是墨尘的命、其他人的命,她都很珍惜。
===
青年坐在贵妃椅上把玩着手中金色的细绳软鞭,手边放着一把通体漆黑、用白银镶边的古剑——正是先前墨尘随身佩戴,又被慕容织在浣溪镇时夺走的那把。
他看起来年岁并不大,大约也就二十出头,面容十分出挑,但看他坐姿打扮又叫人觉着懒散。
上衣在身上松松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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垮地挂着,发髻也不盘,只是随意在身后用软绳绾着。
不过最让人在意的还是他那双眼睛,眼尾像狐狸似的上挑,思考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眯起,寒光四射,旁人看着只觉着胆寒。
而此时,他正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祠堂的门。
凌云剑宗那群自以为是的弟子们真是帮了他的大忙,将人全部聚集在祠堂中,倒是方便他一网打尽了。
不过他现在并不着急杀掉这些人。
在他眼里,这些村民不过是臭虫、是蝼蚁,他根本不会分给他们一个眼神,只要用毒就足够了,毒药会把他们清理的干干净净。
他对自己的制毒之术引以为傲。
不过,若是真想达到登峰造极之境,他还缺了一样东西。
秦鹤年眯起眼睛。
“过去多长时间了?”
“回教主的话,已经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一炷香,已经足够了吧。
他对这些臭虫还有些属于上位者的怜悯,所以他愿意给予他们挣扎的时间。他手中的毒药多半不会立即致死,而是慢慢的,一点点的蚕食掉臭虫们。
从他到达沉塘村以来,他已经额外给予了这些臭虫们一炷香的时间去思考、去忏悔、去恐惧,然后接受自己的死亡。
祠堂的门忽然打开了,他的眉峰挑起。
是个女子。
瘦弱的、苍白的、弱不禁风的女子。
但秦鹤年忽然来了兴趣,他稍微端正了坐姿,在瞬间便猜到了女子的身份。
......听说她叫苏念?
听说她是药王谷的传人,手里有那本药王谷的绝学医书,听说她在浣溪镇时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保下了镇上人的性命,听说那个叛逃的墨尘,对她情愫暗生,伴在她身侧数月之久。
秦鹤年尽量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友善的微笑,刚想说话,就看到她身后一同出现的,还有穿着凌云剑宗道袍的一男一女。
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又变为嫌恶。他对正教实在厌恶的很,尤其是凌云剑宗。
他做事讲究的是不择手段,是倒行逆施,凌云剑宗在他眼里就是一群伪君子,一群真小人。
秦鹤年调整了半天脸上的神情,还是笑着向走在最前的苏念打招呼:“幸会,苏姑娘。”
苏念盯着他的眼睛。
她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玄阴教教主。
若是只从外表判断,任谁都会当他是一个有些不着边际的年轻人,根本看不出他的狠辣。顶多能从他眉宇间能隐约感受到修行魔教功法的一些阴邪之气而已。
他竟然知道自己。
苏念稳了稳心神,道:“秦教主不必与我套近乎了,你用沉塘村全村人为质,不就是为了骗我出现么?”
“此言差矣。苏姑娘可不要把我当成如凌云剑宗那帮伪君子一样的小人,我偶尔也是想做些好事,帮些普通人的。”
他一手托腮,全然不去看楚惊寒和凌雪已经骤变的脸色。
“你这话真叫人恶心。”苏念道,“你帮了谁?又做了什么好事?我只看见你用毒滥杀无辜。”
“帮了谁?”秦鹤年状似无辜地看着她,“难道你还不知道?她没告诉你?”
“谁?”
“她叫什么来着?”秦鹤年凑到一旁的属下身旁,小声问了几句。
待确认了答案,他才回过头来,摇头晃脑地瞧着苏念,脸上满是兴奋:
“对了,她叫唐婉。”
“当初可是她求着我,让我帮她杀了村里人的,我怎么就不算做好事、帮普通人了?”
42. 怨恨其三
苏念很愤怒。
秦鹤年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的把自己当作救世主来看待的。那种故作天真,视人命如草芥的样子,让苏念本能的感到抵触和反胃。
她并不想与这疯子有什么纠缠,只道:“你用的是什么毒?”
秦鹤年笑笑:“苏姑娘冰雪聪明,还用得着问我?这毒与你在浣溪镇见到的并不一致,对吧?”
苏念眼中的寒气已经快凝成冰霜了。
这句话无非是在告诉她,他用的毒并非是九叶重楼,而是真正的绝毒牵机!
“我就说慕容织那厮不靠谱,当初竟然一时心软,没用我给他的毒。”秦鹤年居高临下地瞧着她,“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这些。何况苏姑娘长得确实娇俏伶俐,我看了也不忍心下手。”
他呵呵笑了两声:“但是我既然已经把这毒制出来了,不找个地方用一用岂不可惜?今日恰好给苏姑娘看看牵机毒的毒效——你也一定很好奇牵机毒发作起来是什么样的吧?”
一旁的楚惊寒与凌雪脸上已经一片惨白,牵机毒在江湖上可谓是臭名昭著,无人不知。但他们竟没有想到,玄阴教的秦鹤年已将这种绝迹几十年的毒复刻出来了!
“牵机......?!怎么可能?”凌雪失声道。
秦鹤年像是没有听到凌雪的话,连半个眼神也不给她,只直勾勾地盯着苏念,想从她脸上看到什么表情。
苏念冷着一张脸。
如果是牵机毒的话,哪怕师父在世,恐怕也再难救回中毒人的性命了。
“怎样?不知道那位唐婉姑娘可还满意?”秦鹤年脸上绽放出一个天真的笑容:“距离她下毒已经过去一日有余了吧......这样算来,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几个了才对?”
他话音刚落,从祠堂中就跌跌撞撞跑出来几个村民和弟子,脸上皆是惊慌的模样。
祠堂中原本已经脉象平稳的村民们不知为何突然开始齐齐吐血,接着便力竭,浑身抽搐不止,已经陆陆续续有几个体弱的病人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了。
秦鹤年早就料到会有人在此时死去,脸上是志得意满的兴奋,他盯着苏念的表情,很是好奇苏念会说出些什么。
药王谷的传人又怎样?能解掉九叶重楼又怎样?
这次她面对的是连她师父听了都胆寒的牵机毒,她会怎么做?会说些什么?
秦鹤年已经预想到她的暴怒和震惊了。
“......你真让人恶心。”
秦鹤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让人恶心。”苏念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你在帮人做好事、你在救赎那个叫唐婉的姑娘,是吗?”
“你质疑我?”
唐婉此时正抱着孩子,正倒在祠堂大门不远处,眼中尽是迷茫之色,听到门外苏念二人提到她的名字,她才抬起头麻木地朝他们看了几眼。
苏念不由分说,几乎是粗暴地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扯到门外。
“唐婉,你满意了吗?你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你现在心中开心了吗?”
楚惊寒皱着眉连连摇头:“......怎么会这样?唐姑娘你做了什么?”
凌雪也一脸震惊道:“唐姑娘,莫非是你......?”
祠堂中有尚未毒发的村民听到外面众人的话,终于反应过来,齐齐追出来唾骂:
“我就知道,这婊子总有一天会害死我们!”
“她拿着村里人的钱财,吃着村里人给她的饭菜,还要给大家下毒!”
有妇人扑上来要抽她耳光:“你有没有心啊!唐婉!你有没有心!我家老王什么时候得罪过你呀!你竟然忍心下这种毒手!”
“我早就说过,当初她克死丈夫,就该把她赶出村去!这种婊子不能留!”
......
唐婉抱着孩子垂着头,不去看周围其他人的神色。
她知道现在还活着的村民肯定恨她入骨,自己做的那些事也会被人剖开放在太阳下任人嘲讽,她从来就没有半点尊严,她就是个该死的婊子。
是,她是半点朱唇万人尝,她是为了活命、为了一口饭菜什么事情都做得出。
但事情最初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也有过幸福的家庭,她嫁给了自己的如意郎,生了个健康又可爱的孩子,她本该平平淡淡的就这么一家三口一起过日子的。
如果不是他们欺人太甚。
如果不是那个有钱有势的王大力看上了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的丈夫在与村中人同行的时候不慎摔落悬崖,死无全尸。
她嘴唇嗫嚅,终于发出了声:“......我满意。”
苏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很满意,我甚至觉着我还能更满意!我要让他们都死!让他们都去死!”唐婉近乎崩溃地大喊起来:“你们为什么还活着?你们怎么不去死!你们该死!都该死!”
空中安静了半秒。
所有人都像见到怪物一样地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状似疯癫的漂亮女人。
唐婉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向来是很听话、很温婉的。
因为她有个还在嗷嗷待哺的孩子,所以她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什么要求。
她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她离开了沉塘村能去哪里?何况她的孩子还那么小,小到只要离开她几个时辰,都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她只能忍耐,将所有的痛苦和不堪都咽进肚子里。
她的丈夫已经没了,孩子是她唯一的念想,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同样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他们用孩子拿捏她,玩弄她。最夸张的时候她的床只距离孩子的襁褓不足一丈,他们在她身上狂笑,而她的孩子因为忍受不了喧闹的声音而嚎啕大哭。
她一边匍匐在人身下落泪,一边将孩子搂进怀里。因为他们开始觉着孩子的哭闹影响了兴致,她听到几个眼熟的村民已经在商量什么时候把孩子弄死。
是的,弄死。
她的丈夫死了,还不够,他们还要把魔爪伸向她弱小无辜的稚子。她能怎么做?
她没得选。
作为一个母亲,她没得选。
“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祠堂中忽然爆发出一阵疯癫的笑声,正是倚在贵妃椅上的秦鹤年。
他笑得几乎要弯下腰去,连眼角都带上了生理性的泪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看,我跟你讲唐姑娘很满意吧?你还不相信我的话。”他的语气慵懒,朝着苏念说道:“非得她本人这么说了你才相信?哦,唐姑娘你放心,再等两个时辰,他们都会死光的。”
听到秦鹤年在三言两语间便判了所有人的死刑,尚未毒发的村民们纷纷变愤怒为惊恐,有些女子和老妇们已经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好,很好。
恐惧吧,哭泣吧,想起来毒影宫在江湖上的威名吧。
他眯起狐狸一样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个人。
方才还在辱骂唐婉的那几个臭虫现在都是脸色惨白,恐惧会让他们心跳加速,毒素会快速流经他们的心脉,这会让他们死的更快。
凌云剑宗的那几个弟子脸色铁青。这是自然,他们来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这次用的是牵机毒?沉塘村的事传到江湖上更会让剑宗的名誉大大受损,这是萧玉衡最担心最在乎的事。
他目光流转,最后停留在那个叫苏念的女子脸上。
她还是那种冰冷的、坚毅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秦鹤年莫名有些不舒服。她不愤怒吗?不惊讶吗?不恐惧吗?
这可是连她师父都解不开的绝毒,现在就在自己手里,她身为药王谷的人怎么能对此无动于衷?
苏念并非是像她面上表现出的那样无动于衷,只是她越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越是冷静,她知道秦鹤年这个疯子一定很期待看到自己崩溃的模样,他似乎在潜意识里把自己当作他的对手。
没错,对手。
她微微皱起了眉。
秦鹤年对毒药的追求已经到了癫狂的地步,这让苏念心中隐约升起对他身份的怀疑。
这个秦鹤年,究竟是不是玄阴教的人?
“唐姑娘,你有什么委屈,怎么不告诉凌云剑宗?何必要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
站在一旁的楚惊寒终究是无法继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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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了。
虽然唐婉并没有将她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但任谁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委屈?凌云剑宗?”唐婉回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眼泪纵横交错,硬是为她染上几分破碎的美感。
“这位楚公子,你不会以为我没有向剑宗求救过吧?”她凄楚地笑:“可是剑宗何时在乎过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若是剑宗肯帮我一把,不,只要帮我把孩子带走就行——只要保下我孩子的命!”她一双泪眼看着楚惊寒,“我自己受天大的委屈都无所谓!让我一辈子呆在这里任人欺凌,给人当牛做马都可以!可是谁听过我说的话?谁在乎过我说的话!”
楚惊寒一双剑眉蹙起,目光越过她看向凌雪。
“师兄,此事是我疏忽。”凌雪垂下头,“我只知唐姑娘家中出事,村中人对她多有照顾,但我真的不知道......”
“凌云剑宗从未听过我的话!从未有人相信过我!”唐婉凄楚道,“只有秦教主,只有秦教主愿意帮我......”
苏念看着那个坐在贵妃椅上的俊秀青年,他很是得意地眯着眼睛,嘴角上扬。
“你瞧,唐姑娘都说了只有我帮她啦。”秦鹤年笑眯眯道,“这怎么不算做好事?”
“所以你给了她牵机毒,又看着她亲口服下?”苏念道,“她必然会因为服毒而死!你觉着这是在帮她?”
“这是什么话?我特意延缓了她身上的药性,让她能有足够的时间让整个沉塘村给她陪葬呢。”
苏念闭了闭眼。
唐婉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将身体里的毒素染到村里其他人身上的,她不用想也知道!
无非是用自己的身体,用她擅长的、村中人早已习惯的事情,也许她会挨个敲开那些男人的大门,也许她会邀请那些男人来自己家里,而这些男人们回到家中,再通过各种各样的其他接触传染给自己的家人......
那夜她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
是解脱吗?是仇恨吗?
苏念道:“......你也许觉着杀了他们,你就解脱了,不必再受制于人了。”
她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孩子?你的孩子离开你,他该怎么活下去?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这种时候离开母亲,谁来养活他?谁能养活他?”
唐婉抱着孩子缓缓跪下来,她看着自己怀中那个过分听话、极少哭闹的孩子,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中的孩子脸上。她的泪中已经带上了血丝,她知道毒素已经侵入她内里,只怕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脸颊,把他的模样深深刻在自己心上:“......可是若我不这么做,他就能活下去吗?”
“苏姑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是一个母亲,难道我只能把这样的仇恨放进心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杀掉我唯一的孩子,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吗?”
“我......”
“我已经这样做过了呀!我丈夫死掉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可这样的懦弱,会换来得势者的同情吗?我换来的只有他们变本加厉的欺压!”
“我为什么不能恨他们?他们杀了我的丈夫,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们?”
鲜血从她口齿中喷溅而出,她全然不顾,只是颤抖着抱紧怀里的婴儿。像是感觉到了母亲的不适,孩子终于在襁褓中挣扎了两下,然后小声地哭泣起来。
唐婉已经站不起来了,毒素侵入她四肢百骸,但她还是强撑着将孩子抱在臂弯轻声哄着。
苏念很想再继续说些什么,可是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立场再站在这里指责唐婉什么。
她作为一个外人,一个完完全全的外人,根本无法设身处地的站在唐婉的角度去思考。
若换作她是唐婉,她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她能像个圣人一样原谅众生,仅仅让自己和无辜的孩子承担这些痛苦吗?
她的脸上极其罕见的出现了一种迷惘的神色,而这转瞬即逝的神色马上便被秦鹤年捕捉到了。
“苏姑娘,你还是太年轻了。”他笑嘻嘻地说道,“你低估了一个人的恨意,低估了一个人因为恨,能做到什么地步。”
43. 怨恨其四
恨意。
她不懂这种情绪,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她极少因为某件事、某个人而去憎恨什么。
若硬要说有什么值得她去恨的话,那药王谷的那场屠杀应该算得上。但她又想,师父当时告诉她,要让她忘掉药王谷发生的一切,拿着《医典》下山去找个地方安度余生的。
原来自己应该因为师父的死去恨吗?
她应该像林清瑶那样,为了师父和药王谷师兄弟姐妹们的死而卧薪尝胆,想尽一切办法去复仇吗?
林清瑶的话仿佛还在她耳边:“......为了复仇,我这些年过的很辛苦。”
原来自己这些年在浣溪镇行医救人是错的吗?原来师兄师姐都在为复仇而辛苦奔波,而自己却甘于止步医术,只做这些治病的微末营生是错的吗?
她想,难怪林清瑶会厌恶她,自己一事无成,甚至身上连半点武学功底都没有,在复仇的路上能做什么?只会拖她的后腿而已。
她想,难怪云师兄很多事情瞒着她,不愿告诉她,在师兄眼里,自己恐怕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小毛孩,根本无法分担半点他身上的重担。
苏念忽然觉着疲惫,她谨遵师命,这些年兢兢业业做着的行医营生,在此时似乎完完全全被否定了,被推翻了。
她不知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她已经二十二岁了,让她再重新拜师练武已是不可能,可是再继续行医救人......这还有意义吗?
她永远不可能斗过秦鹤年,他手里有牵机毒,就算没有牵机,还有绛雪、钩吻缠丝等等一众绝毒,师父在世时尚且拿这毒药无法,自己怎么可能比得过师父?
苏念咬着下唇,她不得不承认秦鹤年这句话将她逼得无言以对。
一个人的恨意足以支撑她做出任何事。
“这件事凌云剑宗有责任。”楚惊寒突然道,“既是剑宗的过错,那便也是我的过错,你......你要恨便恨我吧!”
他声音还像以往波澜不惊,但说出的话却是那样有力。唐婉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蓦然睁大眼睛看着他。
楚惊寒在她身侧单膝跪下,从她的手中接过那个弱小的稚儿。
他面孔严肃生冷,又从未触碰过孩子,任谁也不会把他和哄孩子这件事联想在一起。但当他单膝跪下时,阳光硬是在他的脸廓描出一圈金色的微光,平白为他添了几分柔和。
原本还在哭闹的孩子落进他的怀抱里,竟然停止了挣扎,安稳地睡下了。
唐婉愣愣地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跪在她身旁,而自己唯一的软肋、心中唯一的柔软,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两行血泪从她脸颊旁流下,她嗓音嘶哑,淡淡地笑了一声。
“谢谢你......楚公子......若是我早点遇到你......”
若是我早点遇到你,也许这些事情本不会发生的。
但事到如今,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成事实,她再无力去争辩什么对错,她只是......有些愧疚。
愧疚于楚惊寒和苏念,唐婉冰雪聪明,怎会不知秦鹤年真正的目的?愧疚于沉塘村的妇人、孩子,他们多是受人牵累,唐婉原本不想毒杀他们。
更愧疚于自己的孩子,他还那么小,可自己却无法给他一个正常的家庭、安稳的生活。甚至后人提起自己来,都会说他有一个杀过人的母亲。
“对不起......”
她本不想祈求谁的原谅,她以为自己会带着强烈的恨意与快感奔赴黄泉的。
可现在她真的要死了,却恍然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除却恨意,原来她对这世界还留有很多别的感情。村里的老妇和幼子,会在外面冰天雪地的时候为她送来暖炉和棉被,她会因此感激。她的孩子因风寒而高烧不止时,凌云剑宗偶尔也会带着医师来为他诊治,她会因此感动。
可她之前竟然因为仇恨而将这些情绪忽视不见了。
她心跳已经愈来愈微弱,痛感在她四肢蔓延,她几乎无法再张口说话,黑色的鲜血从她七窍喷溅而出。
她想最后再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楚惊寒抱着孩子跪在她身边,襁褓中的稚子小脸白嫩,正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地在睡觉,偶尔会抽动两下自己像藕荷一样的小臂,嘴里嘟囔着什么。
唐婉突然笑了:“......不如就叫他,唐挽吧。”
若是一切还能挽回,若是她有别的选择,结局也许会不一样。
楚惊寒垂下眼,原本冰冷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在阳光照耀下宛若神佛。
他用孩子的手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唐婉沾满鲜血的手。
“你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好他的。”他轻声道,“......只是你不要带着恨意。”
他停顿了下:“你是一个母亲,一个母亲,不要有恨。”
一滴清泪顺着唐婉的脸庞流下,她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
楚惊寒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将她双目阖上。
所有的爱恨、恩怨,都随着一瓶名为牵机的绝毒消逝在云烟了。
沉塘村已经彻底沦为人间炼狱,惨叫、哭号、呻吟声不绝于耳,苏念站在祠堂门口,恍若置身地狱。
而那地狱的阎罗还是眼含笑意地坐在他高贵的贵妃椅上,手中的软鞭在他手上缠绕了几圈,那是他无聊时在手心里把玩的产物。
只有看到那个看似高贵的剑宗男弟子从唐婉手中接过孩子时,他的神情才有了一点点变化。
“你还留着那孩子做什么?凌云剑宗会允许你带个孩子养在山上?”他语气里不无嘲讽,“何况那姓唐的女子自己服了毒,谁知道她的孩子身上干不干净......”
楚惊寒已转身将孩子交给了苏念。
他一袭月白衣袍,面容又变为众人熟悉的那般肃杀清冷的模样,下颌微微绷紧,凉薄的嘴角向下。
一阵微风吹过,带动他的衣角翻飞。
苏念知道他是生气了。
楚惊寒这人原本情绪不多,他古板又克己复礼,师父交给他的任务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因为岁数不大,他与魔教交手算不上多,只是在江湖上听些关于魔教的传闻,对魔教的人也算不上痛恨。
但这个秦鹤年,却是实实在在地让他生气、让他愤怒。
寒光凌冽,他右手已持剑,直指秦鹤年鼻尖。
是他的佩剑,玉碎。
凌雪在他耳边低声道:“师兄,我们只有十人,还要有人护着苏姑娘的安危,若是在这里与玄阴教起了冲突......”
秦鹤年此番带来的玄阴教弟子不下百人,现在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祠堂围了个严严实实,与玄阴教硬碰硬实在不是个上佳的选择。
楚惊寒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但他从秦鹤年短短几句言语便可瞥见一隅,秦鹤年此人歹毒心肠,蛇蝎手腕,就算不与他硬碰硬,他也绝不会放过在场的其他人!
他刚要持剑刺向贵妃椅上的那妖媚青年,青年却懒散地发话了:
“没想到萧玉衡本人胆小如鼠,却能带出这样气量的弟子,倒是叫我意外。”
楚惊寒冷冷道:“萧宗主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秦鹤年也不恼怒:“你姓甚名谁?我很欣赏你的气度,若你改投玄阴教,我可以饶你不死。”
楚惊寒道:“少废话。”
话音刚落,玉碎剑直刺秦鹤年而来!
他的佩剑通体银白,只有剑鞘上用碧玉雕刻了几朵莲花,楚惊寒持剑在手,剑气犹如凌冽寒冰,直取秦鹤年首级!
秦鹤年两旁站着的玄阴教弟子们又岂能干看着?不等秦鹤年发话,便有三名弟子持剑冲上,与楚惊寒战在一起。
这是苏念第一次见到楚惊寒真正地持剑而战,也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凌云剑宗的所谓剑意。
与墨尘的剑法不同,楚惊寒的剑锋永远都是向前!向前!
寒光在他手中翻飞,哪怕只有一人在战,也让人觉着他有雷霆万钧之势,其他的那些小喽啰们似乎根本无法入他的眼,他的眸中只有贵妃椅上的那个青年——
秦鹤年微微眯起眼睛。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楚惊寒的剑刃已经触及到了秦鹤年的衣襟,但他并不慌张,手中软鞭飞驰而出,将玉碎剑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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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缠绕渐紧,再稍稍用力一拉——
楚惊寒猝不及防被他向前一扯,几乎与他鼻尖相对。
他低沉的嗓音挥洒在楚惊寒耳边:
“我听说萧玉衡座下有一得意门生,此人天赋非常,却是个乡野里捡来的弃子,因此虽剑法数一数二,却始终不得重用——此人可是你?”
楚惊寒剑刃被锁,挣脱不动,于是左手为掌,运气直击秦鹤年心口!
秦鹤年松了软鞭,从容不迫地躲开这一掌,施施然坐回到贵妃椅上。
方才的掌风从他耳旁猎猎而过,只带起他一缕垂落的发丝。
“楚公子,你是叫楚惊寒吧?你放心,我是个很惜才的人。”秦鹤年笑道,“以你的身手、你的气量,呆在凌云剑宗岂不可惜?不如跟着我来玄阴教,势必能成我左膀右臂......”
话音未落,楚惊寒又是一剑刺向他面门。
秦鹤年故技重施,再次使轻功躲过,瞬息之间便转身已至楚惊寒身后,他运气在手心,朝着楚惊寒后心就是一掌!
在场众人皆是惊呼!秦鹤年武学造诣极高,任谁都难凭血肉之躯接住他这一掌,只怕楚惊寒这下便要筋骨尽断!
凌雪骤然变了脸色,低声吩咐了身旁的诸多弟子,接着便持剑一齐与玄阴教的弟子们战作一团。
祠堂门口只剩苏念和她怀中的幼子。
她退回到祠堂门内侧,屋内靠着山脊处的一处窗户大开着,孩子听不得刀光剑影声,这时又开始小声哭泣起来。
苏念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在她走出祠堂面对秦鹤年之前,她便与凌雪和楚惊寒商量过,派了一名轻功最上乘的弟子前去凌云剑宗通报。
这次没有苏念拖后腿,一来一回大约只需两个时辰不到。
留下的苏念等人已尽力在拖延时间,但即便如此,也才过去了一个时辰而已。
她深知楚惊寒他们撑不了那么久的,秦鹤年武学远在他之上,若是真动了杀心,杀掉他们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苏念抬起手,隔着衣衫轻放在自己胸口处,那里挂着一枚小巧的骨哨。
“如何?楚公子考虑的怎样了?”
秦鹤年负手而立,软鞭垂在他身侧。而他面前的楚惊寒一身月白道袍上满是血污,发丝凌乱,正喘着粗气,只有一双眼睛还是如皓月一般皎洁,灼灼地盯着眼前人。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秦鹤年笑道。
他负手走到一名被擒的弟子身边,那弟子年岁不大,已被人缴了械,在秦鹤年的威压之下发着抖。
他从地上捡起那弟子的佩剑,笑着问道:“想好了吗?”
“你做梦。”楚惊寒喘着气。
血光冲天,秦鹤年已持剑将那弟子的胸腔洞穿,他像是随手处死一只鸡鸭,拔剑出来扔在一旁。
那弟子还仓惶地睁着眼睛,嘴唇嚅动着想说些什么,可从他嘴角流下的只剩血沫。
秦鹤年接过属下递上来的手绢,擦掉手上沾染上的血迹,继续走到下一个弟子身边:“想好了吗?”
楚惊寒道:“你要恨我便来杀我,拿旁人下手做什么?!”
“不啊,我方才说了我很惜才的,我怎么忍心杀你?”
楚惊寒运气将体内凌乱的真气压下。
他心知秦鹤年武功高过他太多,在方才的交手中,他心口、四肢都有受伤,但好在伤得不重,是秦鹤年刻意手下留情的缘故。
秦鹤年一边问着话,一边手起剑落,一连杀了三个凌云剑宗的弟子。再加上毒发身亡地村民们,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他已经走到了凌雪身边,凌雪的脸吓得惨白,紧闭着双眼。
“这么漂亮的女弟子,死了多可惜。”他伸出两指捏住凌雪的脸,将她细细打量了一遍,“怎么楚公子对刚才的唐姑娘那么心软,对自己的师妹就这样狠心?”
“你......住手!”楚惊寒终于忍不住喊道。
秦鹤年咯咯笑着,抬起手中的长剑——
“住手!”
这次他确实愣住了,因为让他住手的人,是苏念。
44. 药谷旧事
“你放了他们。”苏念道,“你想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
秦鹤年放下手中的长剑:“苏姑娘知道我要什么?”
“无非是我和墨公子的项上人头而已。”
“苏姑娘错了。”秦鹤年转过身来,看着她,“我从未想过要杀你。”
他笑道:“多年不见了,你真是长大了不少,当年我在药王谷见到你时,你还是个不记事的小屁孩呢——”
苏念的瞳孔骤然睁大。
......他在说什么?什么当年?什么药王谷?
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他去过药王谷?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分明是玄阴教的人......他分明是......
苏念的大脑几乎停滞了。
他......他到底是不是玄阴教的人?
他是谁?
“你不记得我啦?真是贵人多忘事呀,让我来帮你回忆回忆吧。”秦鹤年缓步向她走去,声音如同鬼魅。
“江湖上除了药王谷,还有一门同样擅长用毒。这毒若是用好了,那便能杀人于无形,可若是用的不好了,那也能成为救死扶伤的——药。”他故意拖着长腔,观察着苏念的神情。
“三百年前,药王谷开山祖师云蘅偶然于江湖上得了一本书,书中对神农百草、药性毒性多有记载。他携此书一路躲藏追杀直至青蘅谷附近,得周围村民照顾,最终决定扎根于此,这便是药王谷的由来。但云蘅本人却对这本书多有忌讳,带领弟子们新编医书后,这本书便被他束之高阁,再不现世。”
他停顿了一下,“苏姑娘冰雪聪明,可曾猜到这本书是什么?”
“不可能......”
苏念嗫嚅道。
她知道秦鹤年暗指的正是那本失传许久的《百草毒经》,但药王谷一脉以用药为生,怎会与毒牵扯上关系!
更何况《百草毒经》是毒影宫的绝学秘法,只是在百年前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失传,这才间接导致毒影宫在江湖上的没落。
可这失传......
“苏姑娘心中早有猜测不是吗?正是《百草毒经》。”秦鹤年笑道,“那苏姑娘再猜猜,你们药王谷的师祖云蘅,他是从哪儿拿到的这本书?”
苏念的脸上难得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是想说......云师祖是从毒影宫偷来的书吗?!
“......不可能!你胡说!”
秦鹤年神态自若:“药王谷弟子只学百草毒性、学诊治开方,却从来不提药王谷由来、不敬历代师祖师尊——这是因为药王谷的开山祖师云蘅,就是毒影宫的第十代弟子、毒神秦不凡的师弟!论资排辈,我也该叫他一声师祖才是。可惜他偷了毒经和杜仲金针叛逃出宫后,毒影宫便将他从弟子名册上除去了——”
苏念道:“你是毒影宫的人?!”
“是啊!只怕你们都以为毒影宫一脉早就在江湖上消失了吧?苏姑娘,我与你师父云知意算是旧相识了,何况药王谷与毒影宫本就同宗,你该叫我一声师叔才对。”秦鹤年说道,“三百年过去,毒影宫因为失了毒经而渐在江湖销声匿迹,甚至几次都险些被玄阴教灭门吞并,而药王谷竟然愈加发扬光大,甚至位列正教四大派之一。”
“可是江湖上有谁知道,药王谷的医术竟然来自于毒影宫?谁知道药王谷的开山祖师,竟然是个从毒影宫叛逃的弟子?是个偷了毒影宫秘法的贼人?!”
苏念道:“师父师祖他们是为诊治救人,从未想过参与什么江湖争斗......”
秦鹤年不应她,只继续道:“到我这代时,毒影宫只剩寥寥二十人,眼见就要彻底断绝,我只能只身前往青蘅谷,求见当时已有青囊圣手之称的云知意,也就是你师父。”
苏念依稀想起来了,自己幼时确实是见过他的。
那时秦鹤年还是个少年,身上稚气未脱,前来见云知意时两人在厅内聊了许久,最后不欢而散。
苏念对他印象并不深,她的心思都在和林清瑶争夺云清玄的注意力上。当时云清玄受命前去接待秦鹤年,她才跟着见了一面。
在那天之后,秦鹤年又来拜访了数次,可惜那时师父已经闭关,他再也没有见到云知意。
“我恳求他把《百草毒经》还回毒影宫,我甚至向他许诺毒影宫在江湖上永不与药王谷为敌,许诺药王谷有任何危难,毒影宫都会拼力相助。”
“但那姓云的老东西竟然拒绝了——他凭什么拒绝?《百草毒经》本就是毒影宫的东西!他拿了毒经,得了好处,有了青囊圣手的美名,于是他便数典忘祖,彻底和毒影宫断绝关系了!”
苏念道:“我师父只是心知《百草毒经》太过危险,落在魔教手中定然会引起江湖争夺!”
“是吗?他是圣人、伟人,所以毒影宫就该被屠杀被吞并,成全他的美名吗?”他冷笑了一声。
苏念顿时从他话中推测出了什么:
“所以你去了玄阴教......”
“是,我只能去玄阴教。圣教三派中,唯有玄阴教势力强些,红莲阁与毒影宫一样,连自保都困难。好在玄阴教幽冥玄君还算好说话,我留在他身边,竟也得到了重用。”
苏念忽然想起墨尘身上的寒毒,以及玄阴教上任教主幽冥玄君的离奇逝世。
秦鹤年擅用毒,他在幽冥玄君身边十几年,不会甘于只做一把刀。
“是你......”苏念颤抖着声音说道:“你在墨尘身上下毒,你还杀了幽冥玄君,夺了墨尘的位置!怪不得你要派人追杀他,原来你根本不是玄阴教的人,你只是为了光复毒影宫!”
“没错,是我,都是我。”秦鹤年脸上的笑容逐渐狰狞,“不过苏姑娘还漏说了一件事。”
苏念浑身的血都凉了,她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
她自然知道那件事是指什么。
药王谷的屠杀。
江湖上一直以为药王谷全谷惨死于玄阴教之手,是魔教对正教的挑衅。可直到听到秦鹤年亲口所说,苏念才明白,这不过是一场报复而已。
秦鹤年对云知意的报复。
他恨云知意见死不救,恨他明月高悬、美名加身,而这一切全部都建立在毒影宫的衰败之上,建立在被偷走的《百草毒经》之上。
所以他把这一切都毁掉了。
“是你杀了师父......”苏念喃喃道。
秦鹤年眼神闪烁了下,道:“我只是想夺回毒影宫的东西而已。”
苏念想,这真的很......可笑。
就为了一本书,就因为这本书属于毒影宫,竟然值得他花费这样的心血,在玄阴教忍气吞声几十年,还要用药王谷全谷人的命来陪葬。
他真的是个疯子。
“但是很可惜,我并没有在药王谷找到《百草毒经》”秦鹤年惋惜道,“你师父终究比我早了一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天竟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那个人就是你。”
苏念眼前已经在一阵一阵的发黑了,这么多年来,正教三派都被蒙在鼓里,把药王谷一役算在玄阴教头上,谁能想到这竟是毒影宫秦鹤年借刀杀人?
“是你带人屠谷......”她几乎发不出声了。
“是,我早就说过,你低估了一个人的恨意。不过苏念,这么多年了,我对药王谷的恨差不多也都消散了,何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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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与毒影宫同出一门,你也算是我半个弟子。只要你把《百草毒经》交还与我,称我一声师叔,我不会杀你。”
苏念直直地看着他,心中苦痛与怒火交替。
多年来她追寻的、师兄师姐追寻的真凶就在眼前,他竟完全不为自己做下的腌臜脏事而羞愧,他竟然还有脸找自己要师父拼死留给她的医书,他还要让自己称他为师叔!
而苏念最痛恨的更是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然她一定会冲上去杀了他!
她手里只有一本书,但那本书叫《医典》!
“......你做梦!”苏念道。
秦鹤年没想到她会这样答复。
他原以为苏念知道了药王谷的由来,知道了云蘅曾经做下的事,会厌恶自己的出身,厌恶药王谷烙在自己身上的印记的。
他身边的那个得力干将就是这样厌弃药王谷,转而投奔自己的,不是吗?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何况那人与她师出同门,他还说他们经历相似,刻意嘱咐过不要杀了苏念的......
但是苏念竟然拒绝了。
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她眼前,秦鹤年丝毫不介意她不通武学,恰恰相反,他甚至很欣赏苏念的勇气和医术。他甚至想好了等苏念投奔自己后,会让她专心药道,只要自己稍加引导,她一定会成长得很快,成为比自己更有天赋的弟子也说不定。
可是她拒绝了,不光是她,连他很欣赏的那个凌云剑宗弟子楚惊寒也拒绝了。
秦鹤年脸上隐隐显出些怒气,他们怎么就看不上毒影宫?他现在已经反将玄阴教吞并,毒影宫马上就会成为圣教中最强的门派,他们怎么还是看不上自己?
“你做梦!”苏念重复道。
秦鹤年的面孔几乎要扭曲了,那股恨意似乎又将他吞噬,他双目变得赤红,轻喘了一口气:“......你和你那个师父一样冥顽不灵。”
说罢,持鞭就向苏念杀来!
“小心!”楚惊寒大惊。
他距离苏念尚且还有一段距离,何况他本身身法就不比秦鹤年,此时就算想上前相助也是无力。
苏念不曾习武,就连体质在普通人里都是偏弱的,这一击若中,只怕她当场便会毙命!
楚惊寒顾不得身上疼痛,抬脚便追。
只可惜他身上本就有伤,眼看秦鹤年瞬间便闪身至苏念面前,金色软鞭挥起,已朝她最瘦弱的脖颈而去!
苏念闭上眼。
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斜后方忽然刺出一把玄黑铁剑,一剑挑飞了近在咫尺的软鞭,紧接着便是一个人影自天而降,落在苏念面前。
玄黑色的衣衫,玄黑色的铁剑。
苏念对这身装扮在熟悉不过。
正是墨尘!
她险些以为这是自己临死前产生的幻觉了,墨尘竟然还留在这里?他怎么不走?秦鹤年这次带了近百人,墨尘出现在这里只会白白断送自己的性命!
她心急,张口便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墨尘没有应声,一双眸子里萃满冷意,浓墨一样的长发束在脑后,发丝垂落在他腰间,苏念在他身后只能看到他略显凌厉的轮廓。
“秦鹤年......”他嗓音冷到极致,苏念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话。
墨尘虽然清冷淡漠到有些不近人情,但在苏念面前时他还是很乖巧的。尽管他表情不多、平日里也不会说什么讨巧的话来哄女孩子开心,但也从未露出这样冰冷有压迫感的神情。
苏念有些不习惯,她还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墨尘面前的秦鹤年发话了:
“啊呀,你终于肯露面了,少主。”
45. 争锋其一
“我以为你当真能像苏姑娘期望的那样,继续躲在幕后看着呢。”秦鹤年将手中软鞭一寸一寸收回手中,笑着看向他:“你是因为苏姑娘有危险才出现,还是因为听了我讲的故事,对故事感兴趣?”
墨尘举剑朝他直刺而去!
秦鹤年用手中软鞭格挡住,但墨尘的剑法显然不像楚惊寒那样直白,一刺未中,他马上变了剑法,手腕轻微一抖,剑锋便朝着秦鹤年膝窝刺去。
秦鹤年不得不再退,这样一来便又回到了祠堂门口的院子中间,与苏念稍微拉开了距离。
楚惊寒惊魂未定,但他马上认出了来者便是正教此次出巡追杀的目标,墨尘!
连一旁的凌雪和其他几个弟子也都惊呆了。
听雪楼不是声称玄阴教的少主在东南方向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墨尘竟然还和新任教主秦鹤年缠斗在一起,看样子是要拼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趁秦鹤年的注意力集中在墨尘身上,楚惊寒马上用剑击杀了几名玄阴教弟子,将凌雪等人从桎梏中解救出来。
几人围绕在苏念身边:“苏姑娘,我们不如先......”
苏念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是来救我的,你们不必管我,快些回剑宗去多叫些人来,还不知秦鹤年这次究竟带了多少人。”
凌雪道:“可他是魔教的人......”
“不论是哪门哪派的人,他救了我性命。”苏念道,“两次。”
凌雪默不作声。
楚惊寒沉思片刻,道:“我也留下。”
“你留下做什么?你受了伤,回去尽快包扎诊治才是。”
楚惊寒道:“我不想欠魔教的人情,何况苏姑娘你身陷囹圄,我又怎能临阵脱逃?”
他在心中算了下时间:“再坚持一阵,剑宗应该就会派人来支援我们了,我前去助墨公子一臂之力。”
言毕,他便飞身前去加入秦鹤年与墨尘的缠斗中。
秦鹤年手下的其他弟子们自然也不再闲着,眼看局势变化,纷纷举剑就向苏念袭来,但这些普通弟子们的武功与凌雪等人实在是天壤之别,凌雪也不再废话,带着剩下几名凌云剑宗的弟子围着苏念,不做突围,但求防守。
这样一来,双方竟一时打得难分高下。
秦鹤年以一鞭挑飞了墨尘和楚惊寒的两把剑锋,以一敌二却仍然游刃有余,他从容落地,但眼中也有了些肃穆神色:
“少主,你福大命大,在流云渡时我没能要你性命,但你也不必上赶着前来送死。若你安心在幕后躲着,我一时半会儿杀不了你。”
墨尘道:“你杀我父母,此仇必报。”
秦鹤年躲过他刺来的一剑,软鞭急出,墨尘躲闪不及,脸侧瞬间爆出一道血痕。
“少主很介意这件事?我念在令尊对我照顾有加,给的是药性最强的毒,他不到一个时辰就咽气了。”秦鹤年笑道,“他死前没受太多痛苦,已是我对他仁慈了。”
“当年他念你年少,又看你孤苦无依,这才收留了你,没想到却是引狼入室!”
楚惊寒趁秦鹤年不备,一剑刺向他后心,秦鹤年却在此时忽然侧了半个身子,左手直接握住玉碎剑剑锋,鲜血自他手心喷溅而出,但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任由鲜血淌下。
“那是他当年看走了眼。”他轻飘飘道。
“我父亲何曾开罪于你?他把你当成他半个义子收养,教你剑法传你内力,甚至有心将玄阴教传与你......”
秦鹤年猛地使出内力,震得楚惊寒和墨尘都向后飞出数米,楚惊寒身受重伤,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收养?义子?”秦鹤年盯着墨尘,“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玄阴教想称霸武林,必然离不开毒影宫相助,他不过是想借我的手替你扫平障碍罢了。说到底,我不过是个门外人,是个他施舍善心捡回来的弃子而已!而你,墨公子,你才是玄阴教的少主啊,你是玄阴教未来的教主,他的接班人!”
他转头看向楚惊寒:“楚惊寒,我为何留你性命,邀你追随我,你如今还不明白?因为我曾经也是个弃子,是个受人利用的工具!你若不争不抢,那下场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更何况凌云剑宗萧玉衡是个胆小如鼠的伪君子,不然他为何只敢派你前来,而自己躲在昆仑之巅不敢露面!”
楚惊寒擦去嘴角血迹:“萧宗主的名讳你也配提?!”
墨尘道:“我父亲从未亏待于你,教中诸多事务你插手比我更多,连当年药王谷一事他都不曾与你计较!他谅在大家都是圣教中人,从不肯对你多加苛责......”
“够了!”秦鹤年双眼森森盯着墨尘。
下一秒,他举起软鞭直朝墨尘杀去!
寒芒乍起,软鞭犹如金蛇出洞,带着破空的锐啸直冲墨尘前胸。
墨尘左手抖动,三枚梭镖从袖口飞出,他在其中注入了十成内力,梭镖打在软鞭上,硬生生让软鞭向一侧歪了三寸。
楚惊寒将凌云剑气凝于剑尖,顺势劈向软鞭,看架势竟是想将软鞭在此劈为两节!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软鞭时,秦鹤年手腕一抖,软鞭忽然弯折收回,沿着剑刃擦出一串金红火花,他手臂稍一用力,软鞭便犹如毒蛇一般再次缠上剑刃。
墨尘得了空当,持剑便要前来助力,一时间剑芒大盛,剑光与软鞭的金光互相缠绕撕扯,打得难舍难分。
他剑法刁钻,多擅长偷袭暗杀之法,找准机会便朝秦鹤年腰窝、肩颈猛攻,秦鹤年也不躲避。
只听一声闷哼,秦鹤年左肩已被墨尘刺穿,鲜血淅淅沥沥沾湿他半边衣衫,他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抓住剑刃再次向前一送!
墨尘的玄黑铁剑已全部没入他肩胛骨,他与秦鹤年近在咫尺,刚要拔剑,就见秦鹤年抬起左手,在他脸上的伤口处狠狠抹了一把——
墨尘顿时感觉浑身筋脉都像沸腾了一样剧痛起来,他气血翻涌,浑身无力,皮肤以肉眼可间的速度苍白下去,颈间爬上道道青色暗纹。
再想动作,竟连关节也不听使唤了。
他的寒毒之症发作了!
苏念心焦道:“墨尘!”
铁剑脱手。
楚惊寒虽不知墨尘身上有什么秘密,但看他状态不对,连忙运功震剑,玉碎剑接连甩出两道凌厉剑风,勉强将秦鹤年逼退半步,而他则携着墨尘退回到苏念身边。
“......”墨尘张口刚要说话,就有鲜血从他口齿中迸出。
是钩吻缠丝。
秦鹤年用钩吻缠丝抹在他伤口上,瞬间催发了他体内的寒毒。
墨尘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污,剧痛令他内力运转不灵,疼痛令他浑身战栗不止。
“给我下毒的......也是你......”
秦鹤年手握剑柄从肩胛骨上拔出,带出一串血珠,他随手将剑扔在地上。
“是我。”他漠然道,“想彻底收服玄阴教,少主你必须死。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在你饭菜茶水中下毒,想润物细无声。不过你的天赋确实令人惊叹,寒毒入体,你竟还能如常人那般习武,甚至能用幽冥玄君的那把幽兰剑。”
那把象征着教主地位的黑银古剑还放在秦鹤年的贵妃椅椅侧,光线照射下,剑身散发着幽幽寒光。
墨尘咽下一口血沫,忽然笑了一声:“那你呢,你拿了幽兰剑......为何不用?”
“......”秦鹤年握紧了手中的软鞭,眼睛眯起来。
他为何不用?
自然是因为他是毒影宫的宫主,是毒神的传人——他们毒影宫向来是用毒的!剑法算什么??
哪怕他进了玄阴教,跟着幽冥玄君墨离学了十几年的剑术,但他依旧是该用毒的,他从未忘记自己是毒影宫的人。
至于那把剑——
那是因为这把剑象征着教主的地位,他只要从墨尘手中抢回这把剑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用?
墨尘淡淡道:“其实是因为......你用不了它,对吗?”
秦鹤年心头突然燃起一层怒意——
谁说自己用不了?他的剑法是幽冥玄君亲自教授的,当年他跟随着墨离学剑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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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墨尘还是个连运气都不会的小毛孩。
墨离亲口承认过自己的剑法的,他说自己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弟子,只要勤加练习,他就能......他就能......
他就能从墨离手中接过这把剑!统领玄阴教的!
秦鹤年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了,他想,墨离当时是这么说的吗?
他将软鞭收回,挂在腰间,转身回到贵妃椅旁去拿那把剑。
“我怎么可能用不了?这把剑本来就是我的!玄阴教本来就是我的!”他愤愤道,“我现在就用幽兰剑杀了你!”
墨尘凝视着他,虽然脸色苍白病态,但眼睛里露出的却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夹杂着同情、可悲、心痛的复杂情绪。
秦鹤年瞧见他的眼神,不由得火大,他一手抓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
“......你该死!”
他怒骂,双手一齐用力,要将幽兰剑抽出。
但下一秒他的手便僵持在了空中。
万籁俱寂之下,幽兰剑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秦鹤年竟然没有抽出它。
“......”
他僵愣在当场,那把无法出鞘的剑似乎成了墨尘对他最大的嘲讽。
你不是墨离亲传弟子吗?你的剑法不是得到了幽冥玄君的认可吗?你不是认为你能登上玄阴教教主的位置,能亲手从他手中接过这把剑吗?
可是现在你连这把剑都拔不出来——
你根本是个笑话,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墨尘冷声道:“玄阴教幽兰剑,非心思纯澈之人不可驾驭,秦鹤年,你自己睁开眼看看吧!”
秦鹤年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他再次用力拔剑,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那把剑就是扣得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莫大的恐慌与无助席卷了他,他干脆把剑扔在了地上。
“我不用这把剑也一样可以杀了你!”他愤怒地叫道。
“秦鹤年,别白费力气了。”墨尘说着,吐出一口口中的鲜血:“我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来送死?”
他话音刚落,四周灌木树林之中忽然传出沙沙声,有人正踩着山间的落雪飞速前来。
不多时,从沉塘村周围便渐渐出现了些穿着玄阴教教袍的人影,为首的男子身材颀长,剑眉星目,正是墨尘最信任的下属长风。
“我知道你身边一直有一批效忠于你的死士。”秦鹤年道,“但我同样知道这些死士不足百人,更何况这些日子我派人四处围剿,所剩不足五十。就凭这些人,你也想赢我?!”
“是吗?那秦教主身边又有多少死士呢?”墨尘道,“如今凌云剑宗昆仑之巅所剩弟子也不过百人,秦教主若是有胆识,怎么不敢直接攻上昆仑之巅?”
秦鹤年被戳到了痛处。
他身边值得信任的人确实不足百——他本就不是玄阴教弟子,上任教主幽冥玄君又死的蹊跷,他刚登上教主之位不久,自然还未完全笼络人心。
现在若是不杀掉墨尘以绝后患的话,他的教主之位势必坐不稳。
他将万般怒气压下心底,然后——
举鞭杀来!
楚惊寒向前跨出一步,以剑抵挡住秦鹤年的一鞭。
但这次秦鹤年杀意十足,他内功强劲,剑鞭相撞,只听一声巨响,玉碎剑的剑刃竟然被生生击出一道豁口来。
不能再等了。
虽然有长风等人前来相助,但秦鹤年武功太高,身边人手又多。而墨尘和楚惊寒的身体已到极限,无法再支持他们继续坚持在这里与秦鹤年缠斗了,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她握住胸口的那枚骨哨。
虽不知慕容织留给她这东西是何意,但她心中尚且记得慕容织说给她的话。
红莲阁是个拿钱办事的门派,何况慕容织在拿了秦鹤年的买命钱后还留了墨尘一命。她倾向于慕容织是站在墨尘这边的。
赌一把吧!她暗想。
尖锐如裂帛的哨声刺破风雪,在山涧中清晰可辨。
回音绕耳,经久不绝——
46. 争锋其二
秦鹤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哨声惊了一下,暂时中断了他的进攻。
他停下脚步目光逡巡一圈,很快便注意到这哨声是从苏念手中的那枚骨哨发出的。
虽然哨声清脆响亮,但他不知这是何意,因此也不甚在意。轻喘了口气,再次运气举起软鞭。
他将十成内力全部注入手中武器,苏念甚至可以看到软鞭周围蒸腾起层层金色真气,他的速度在瞬间提升到了极致,苏念只感受到一阵狂风从耳边刮过,待她再反应过来时,秦鹤年已经越过她和楚惊寒,到了墨尘面前!
软鞭犹如毒蛇吐信,径直缠上墨尘的脖颈!
苏念:“!”
太快了!
只怕现在才是秦鹤年认真起来的样子,别说苏念,就连楚惊寒和墨尘也跟不上他的速度!
千钧一发之际,墨尘只能艰难地抬起了一只胳膊勉强挡了一下脖颈,不至于被当场绞杀,软鞭连同他的左臂一同缠绕起来,只待秦鹤年稍一用力,墨尘马上便会身首分离。
“去死!”他手上渐渐发力,墨尘颈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旁人甚至能听到即将断裂的咔咔声。
“少主!”长风大喝一声,举剑便朝秦鹤年刺来。
但他的身手在同辈中尚且算不上最佳,秦鹤年又哪会把他放在眼里?
剑锋还未触碰到他衣襟,秦鹤年头也不回,左手一掌伸出,内力自他掌心汹涌而出,瞬间将长风击飞出去。
墨尘脸色赤红,因体内寒毒发作,气息混乱再难举起手中重剑,但一双眼睛紧盯着秦鹤年,双目并无畏惧,还是那种平淡的,带着些同情的神色。
秦鹤年心中更气,他最讨厌这种眼神!墨尘也罢,苏念也罢,凭什么都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不需要他们的同情!他是玄阴教的教主,是毒影宫的宫主,就连红莲阁慕容织也对自己俯首称臣,只要杀了墨尘,他的地位再无人可撼动,就算是正教也得让他三分。
他手上更用力,想要当场将墨尘绞杀。墨尘的手腕上被软鞭勒得皮肉外翻,鲜血直流。
突然,一道红光闪过,快到周围的人都看不清他的动作。
苏念只觉着眼前一花,就见寒光凌冽,正朝秦鹤年左肩被洞穿的伤口砍去!
秦鹤年的速度也不慢,只是来人气势汹汹,内力汹涌,他见躲不过,只好暂时撤了缠在墨尘颈上的软鞭,抬手抵挡那道寒光。
呲啦——
声音极为刺耳,弯刀与软鞭相撞,点燃一路火星。
来人借着刀鞭相撞的力道,干脆使出轻功从众人头顶飞跃而去。
他在半空连翻几个筋斗化掉被秦鹤年抵挡而中的内力,落在墨尘身后不远处。
正是慕容织。
数月不见,他依旧一身红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上次在月光之下,苏念看不太清他的样貌,这次在白日,倒是能将他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红莲阁行走江湖,行的是暗杀之事,因此多在黑夜出没。慕容织常年不见日光,皮肤苍白,毫无血色,他似乎也不太习惯傍晚的夕阳照射,有些疲倦地眯着眼睛。
秦鹤年瞬间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冷了神色:
“慕容织,你要与我作对?”
红衣男子缓慢地转过身来,有些抱歉地笑道:“秦教主,你还不知道我么?我们红莲阁向来是拿钱办事,我只是路过这里,听到哨声前来查看一二。秦教主勿要动怒。”
墨尘脖颈上暂时没了软鞭束缚,跪地咳嗽不止,血沫断断续续从他嘴角渗出,连眼角都染上了红晕。
苏念连忙跪在他身边:“你怎么样?”
墨尘用力喘着粗气,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但他脖颈处的道道青色暗纹还是暴露了他正在受寒毒侵袭的痛苦,因为疼痛,他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将本就苍白的肤色衬得更像瓷器一样透亮且易碎。
可比起苏念的关心,墨尘显然更在意那个突然出现的慕容织。与他同样,一旁的楚惊寒和凌雪也都十分吃惊。
魔教三派,如今竟在这小小的沉塘村中全部到齐了。
“秦教主、墨少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慕容织还在笑眯眯地和众人打招呼。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四面八方忽然出现数十名蒙着面的黑衣人,个个手中持着弯刀,蓄势待发,正是红莲阁的弟子们。
“今天真是好生热闹,不但凌云剑宗和玄阴教的人在,就连苏姑娘也在这里呢。”慕容织说道。
秦鹤年道:“你一直跟着我们?”
他也聪慧,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苏念虽用骨??哨通知了慕容织,但那仅仅是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就算慕容织腿脚再快,也决不可能瞬间出现在这里,还拦下了自己的软鞭——除非他一直跟踪着这里的某个人。
“我只是路过看看热闹而已嘛,秦教主可不要乱给我扣帽子。”慕容织笑道,转而面向苏念:“苏姑娘叫我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苏念心说这慕容织分明是在装傻,明知故问,得罪人的话他是一句不说。
不过想归想,她终归是担心楚惊寒一行人。
慕容织率领红莲阁众人出现,摆明了这是魔教三派的内斗,要在这里杀个你死我活。楚惊寒他们无辜被卷入这件事中,就怕魔教三派一时兴起,先用凌云剑宗的人祭天。
“有,你......你先帮我救下墨尘和凌云剑宗的人。”苏念有些急切道,“此事与凌云剑宗无关,你们不要伤他们性命。”
“嗯嗯。”慕容织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苏念有些懵了,她的目光从慕容织狡黠的脸上挪到秦鹤年阴沉的面容上,又挪到他身后那把贵妃椅,最后停留在被扔到地上的那把幽兰剑上。
“......把幽兰剑拿回来?”苏念轻声道。
慕容织笑起来:“苏姑娘可知道这幽兰剑象征着什么?”
苏念看看墨尘,又看看秦鹤年:“是......玄阴教教主的位置?”
“是了,苏姑娘这可是让我帮忙拿回墨少主的教主之位?”慕容织把玩着手里的弯刀,眼中挂着淡淡的笑意,“那可不是可便宜数目,我红莲阁的兄弟们也是要吃饭的,苏姑娘付得起吗?”
什么付得起付不起?苏念有些呆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慕容织竟然会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跟她谈钱财。
她哪有钱?唯一的那罐黄金还是从墨尘身上搜刮来的,早就被李婆婆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她一时梗住,不知该如何作答,那边秦鹤年却发话了:
“慕容织,你若是想要钱,我手里多得是。”他眼中难掩对慕容织的鄙夷,“你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教主说的是。”慕容织完全不介意他语气中的鄙夷,笑道:“不过有一样东西教主给不了,只有苏姑娘能给。”
秦鹤年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你想要《百草毒经》?”
慕容织笑而不答。
“就凭你?毒经就算落在你手里,以你的修为悟性,这辈子也没有参悟的可能!”
“教主这是什么话,鄙人虽然愚钝,但也有一颗好学之心。我好奇毒经里究竟记载了什么内容,引得武林众人争相抢夺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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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鹤年的眉心抽动两下,显然慕容织的话激怒了他。
他这些年处心积虑卧薪尝胆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找到《百草毒经》,重新复兴师门?
现在慕容织想用这本书做条件来要挟他,他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事已至此,也没有彼此协商退步的必要了。秦鹤年一声令下,手下弟子们纷纷冲上来与其他人混战在一起,而他本人则持鞭要先杀掉慕容织。
“教主这般脾气,看来是不打算与我好生商量了?”
慕容织用弯刀截住秦鹤年一鞭,不紧不慢地问道。
“商量?跟你这种三姓家奴有什么可说的?!”
秦鹤年最后留给慕容织一句话,手中金色软鞭如蛇蝎般缠绕上来,沿着弯刀一路攀沿,几次险些要缠绕上慕容织的胳膊和手腕。
但慕容织极为擅长暗杀之术,他运气凝神,用内力将身体在短时间内提升到极限,秦鹤年几次进攻竟然都被他躲过了。
秦鹤年虽受了伤,但攻势却丝毫不减,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慕容织虽将身体极限提升了不少,但毕竟这是以持续消耗内力为代价,时间长了他也有些吃不消。他不得不改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集中精神对付秦鹤年。
弯刀对软鞭,一时间打得昏天黑地难舍难分。
而其他的弟子们也战成了一团。
慕容织此次前来,所带弟子大约不到五十,加上忠于墨尘的玄阴教弟子们,总数也才堪堪过百,刚与秦鹤年手下的人数相当。
而凌云剑宗的楚惊寒一行人,在长时间的缠斗中早就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就算现在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一时间,沉塘村宛如人间炼狱,各种断肢伴着鲜血乱飞,双方都下了十成十的杀手,惨叫声、哀号声、辱骂斗狠声不绝于耳。
“咳咳......”
墨尘单膝跪地,吐出一口血水。
青色霜纹沿着他的脖颈一路蔓延到脸侧,他脸色青灰,喘气越发粗砺,甚至连眼前的事物也看不太清了。
苏念从未见过他体内的寒毒发作到如此厉害的程度,她身上没带任何草药,就算带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用药来缓解这种症状,看他痛苦的样子,苏念只觉心如刀绞,恨自己无能。
“楚师兄,你帮我把他背到祠堂里吧。”苏念道。
楚惊寒略有犹豫,他还是颇有些介意墨尘魔教少主的身份。但看墨尘实在痛苦得厉害,饶是楚惊寒这样的木头也有些于心不忍。何况大家现在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于是犹豫一番后,楚惊寒终是照做了。
墨尘被他放置在祠堂门内侧,倚靠在墙上。
苏念伸手在他额头试了试温度,被他的体温冰得一个哆嗦。
这便是寒毒发作了。
正如云知意在书中所写,中毒者内力滞涩,心脉微弱,连体温都低于常人。
她低头看着墨尘因为中毒体寒而略显青紫的嘴唇,心中一阵难过,脱了身上的外袍披在他身上,指望着这件狐裘能让他稍微好受些。
寒风吹过,苏念后颈马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伸手搓了搓手臂,忽然想起了在天机门时,云清玄曾告诉她,他们从墨尘身上搜出了杜仲金针。
虽然她现在手里没有能解读的草药,但若是用针施在他穴位,能不能暂时缓解这寒毒的症状?
她身上向来带着一桶常用的银针,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于是苏念不再犹豫,只是她施针时不便他人打扰,须得有人提她守住祠堂大门才行。
“楚师兄,还有件事要拜托你。”苏念道,“帮我看住祠堂大门一炷香的时间,我要救他。”
47. 争锋其三
“救他?!”楚惊寒惊道。
或许是觉着自己的反应太过强烈,他强压下心中异议,低声道:“苏姑娘,你可想好了,这是魔教的少主,玄阴教的少主。就算他与秦鹤年不是一路,但他也是玄阴教的人,你身为正教药王谷的弟子,怎能......”
“我只是看他难受,略施针灸为他减轻些痛苦罢了。”苏念道,“楚师兄,我身为医师,实在见不得常人受中毒的痛苦。何况今天你我都已经眼睁睁看着沉塘村这么多村民命丧于毒,若再有人因为中毒而死,那我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药王谷的人?”
楚惊寒定定地瞧着她,半晌,长叹一口气:“罢了,左右刚才墨公子救了咱们一命,我在祠堂门口守着,你尽快吧。”
顿了顿,他又道:“宗主他们只怕正在路上,若是他们来了看到了你救治一位魔教弟子......”
“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过师兄你放心,我既是正教药王谷传人,绝不会与魔教勾结,做危害武林的事。”
得到苏念如此坚定的答复,楚惊寒才算是放下了心,点点头出门了。
房间内一时只剩苏念和墨尘两人,还有唐婉留下的那个幼子。
襁褓中的婴儿被放在一张简易的小床上,厚厚的被褥包裹着他。唐婉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这么小的孩子竟然没有染上牵机毒,现在正闭着眼睛睡得安详。
墨尘强撑着抬起眼皮,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道:“怎么几日不见,你从哪儿弄来了一个孩子?”
苏念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她跪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拨出腰间的银针,哗啦啦地放了一排:
“和刚才那位楚公子生的,怎么,满意了?”
墨尘淡淡笑了笑:“那位楚公子,是凌云剑宗的楚惊寒吧?之前我在江湖上听过他的名号,还以为是凌云剑宗刻意夸大,如今看来他确实是个正直之士,只是拜在萧玉衡座下,可惜了。”
苏念手顿了顿,刚才秦鹤年也以萧玉衡不会重用楚惊寒为由,邀他入玄阴教为自己所用。
“萧宗主怎么了?惹的你们一个二个都对他不满?”她问道。
墨尘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只是在我们圣教当中,萧玉衡的名声实在差得很——他空有‘凌霄一剑’的威名,实际上极少有人见过他用剑,更有不少人说他这些年沉浸酒色,早就拿不起自己手里的剑了。”
苏念道:“......你们惯会传这种谣言,嘴上说人家醉生梦死,但真听了萧宗主的名号,还不是都吓得直哆嗦?连秦鹤年这种疯子也不敢攻上昆仑之巅。”
“他确实是个疯子。”墨尘皱了皱眉,“就是因为他够疯,所以很多事情才无法从常人的角度去揣测。他能做出毒杀整个沉塘村这样的事情,手中又有牵机毒这样的无解剧毒,怎么不敢直接在昆仑之巅下毒?”
“也许他有别的阴谋也说不定,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先把衣服解开。”苏念拿出火折子,又捡了旁边地上扔着的一件衣服,将它点燃:“我不知如何解你身上的毒,但是用针灸之术能让你稍微好受些,你把上衣脱了。”
墨尘愣愣地看着她:“......脱衣服?”
“对啊,脱衣服,不能让我隔着衣服给你扎针吧?”
苏念见他呆呆地愣在那里,忍不住亲自上手去扒他的衣襟:“你愣着干什么?快脱,还不知慕容织能撑多长时间,万一等下正教的人来了,你这样怎么脱身?”
墨尘还在躲着她乱摸的手:“......长风等下会带我离开的......”
苏念见他不配合,不由得火起,手上的力道也大了不少:“你还好意思说长风?人家救你多少次了,你自己就不能长点心?自己注意着点?松手!”
墨尘在刚才与秦鹤年的战斗中消耗了不少力气,再加上寒毒发作,内力紊乱,一时间竟然真的争不过苏念。
他身后是墙壁和门板,又避无可避,苏念的魔爪直接抓住他前襟,一用力,只听呲啦一声,他身上的玄黑短襟被硬生生撕出了一道裂口。
墨尘:“......”
他的金缕衣质量怎么就这么差!!
他的面容因为与苏念争夺而有些潮红,急促地喘了口气:“你......你别脱我衣服!”
可怜堂堂玄阴教的少主,竟然被苏念一个姑娘家家逼得像黄花大闺女一样,连别脱衣服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苏念火大:“你挡什么挡?楚师兄还替你守在外面呢,人家是在用命为你争取时间,你这会儿别任性行吗?”
听到苏念这么说,墨尘的眼睛上竟然蒙上了一层淡淡雾气,像是有些委屈似的放弃了挣扎,任由苏念将他上身的衣襟全部脱下。
苏念早在浣溪镇时就救治过墨尘,何况她手下救治过的病人无数,她本人又是个不懂情爱的,根本没多想。
只是这次墨尘的身体上爬满了淡青色的霜纹,从他肩膀一路延伸到胸口处。此外,他身上还有不少刀剑暗器留下的伤口,因为没有专业的医师处理,很多地方都留下了可怖的伤疤。
有些地方的伤疤痕迹比较浅,应该有一段时间了,还有些是新留下的,泛着粉红色的愈合痕迹,苏念知道这是前段时间在天机门时受伤留下的。
伤疤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交错,再加上青色霜纹的存在,墨尘的身上就像泼了墨的画,连找穴位都有些困难。
苏念仔细盯着他的皮肤,没注意到墨尘有些潮红的面色和他渐渐起伏剧烈起来的胸膛。须臾,才听到头上传来一声清淡的声音:
“别看了。”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
墨尘把眼睛别开,淡棕色的眸子看着远处:
“不好看。”
不好看吗?苏念有些迷糊了。
盯着他的皮肤看时,她从未想过人的身体还分什么好看不好看。不过既然墨尘这么说了,她也情不自禁地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苏念见过不少人的身体,但是习武之人的倒是真的见得不多。她救治的大多是镇上的农户,怀孕的妇女,还有病弱的孩童。
他们有的大腹便便,有的骨瘦如柴,还有的因为长久的风吹日晒,皮肤粗糙干裂。
与这些人相比,墨尘皮肤虽然苍白但是很细腻,因为常年习武,身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包裹着骨骼。他身上的那些伤疤就算有些狰狞,但也不足以影响整体,反而是那些青色的霜纹为他白得过分的身体添了些情色的味道。
他应该是很好看的那种了。苏念想。
只是这些伤疤和霜纹为她施针增加了不少困难,她需得用手指丈量寻找穴位。
苏念想了想,道:“你别乱动,我为你扎针。”
墨尘内力紊乱,毒素自心口涌向四肢。苏念伸出手指按在他胸口,比划探寻着穴位。
墨尘看着远处,脸上的潮红一直没有褪下过,看苏念竟然伸手触碰自己,不由得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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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干什么?!”
苏念吓了一跳,抬头撇了墨尘一眼,这才注意到他脸上泛着大片的红晕。
“你怎么脸那么红?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她急切地问道,边说边要伸手去碰墨尘的额头。
墨尘????向一旁躲了一下,没让苏念触碰到自己。
“......没有。”他低声说道,“我都说了不好看,你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这毒医不好的。”
“就算医不好,也要试试呀。”苏念道,“我在凌云剑宗找到了一本师父留下的医书,里面记载有关于寒毒之症的信息,只是我现在还找不到它的解法。”
她继续用手指在墨尘身上丈量着,也不顾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不过,我觉着这是个好兆头,起码我师父曾经研究过这种毒,万一他找到了解法,只是记载在什么我没注意的地方呢?”
“你......”墨尘终于转过眼珠,看着面前那个认真在自己身上扎针的女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什么?”苏念一愣,“什么怎么对你?这不是应当的吗?你刚才也救了我啊。”
墨尘道:“我不是只为了救你,我也是为了听秦鹤年坦白当年杀我父母的真相。”
顿了顿,他继续道:“其实我留在昆仑之巅附近,是因为我知道秦鹤年一定会追着我到这里来,我其实不只是为了来看你。我把你送到天机门就是想让你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圣教现在纷争太多,我暂时没能力除掉秦鹤年,而且我身上的寒毒愈发严重,我活不过二十岁的......”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倒把苏念弄得糊涂了。
于是她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问道:“你怎么了?怎么像交代遗言一样?”
墨尘垂下眼睛:“我可能活不了太久的,楚惊寒是个好人,我虽与他交情不深,但看他行事作风还算个正人君子,你跟着他也不会受委屈,只是你师兄未必会同意......”
苏念在他身上的穴位扎上银针,打断他:“什么跟着他?你在说什么?”
墨尘抿了抿唇,眼睛上笼着一层雾气,连眼尾也泛红了。
“我原以为你在天机门有人照顾,会过得顺遂,没想到你却来到了凌云剑宗。剑宗虽然情况复杂了些,但也算正教大派,只是你日后在这里需得处处留心,凌云剑宗是众矢之的,楚惊寒那样的性子少不了得罪人,你与他需得互相扶持......”
苏念的注意力全部在手里的银针上,她摸准了穴位,将其中一枚银针轻轻转了几圈,然后猛地向外一拔!
墨尘只觉着一股巨大的内力从胸口向外翻涌,紧接着便是一股剧痛传来,他捂住胸口,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来!
“有了!”苏念喜道,“把这口淤血吐出来会不会好受些?我虽解不开你身上的寒毒,但是那钩吻缠丝暂时还难不住我,你感觉怎样?”
墨尘擦了擦嘴角的血污:“......似乎是好些了。”
他的体温渐渐恢复如常,淡青色的霜纹隐去,皮肤逐渐有了些血色。
苏念将银针收了,又为他披上衣服。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抱歉我没注意听。”她道,“你要小心照顾着身体,不可碰任何寒凉之物明白吗?寒毒我再想想办法,师父一定留下的有别的信息。”
“等下正教来了你就率人尽快离开,千万别恋战,我去向他们解释清楚,不要让他们冤枉你。”
48. 争锋其四
墨尘默默将衣服穿好,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是苏念早就转了注意力,扒着窗户去看外面的混战去了。
他犹豫了一阵,到嘴边的话终于还是变成了其他:
“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
苏念摆摆手:“你我之间都这么熟了,不必说这些客气话。何况我还没找到解毒之法,算不上救你。”
外面慕容织与秦鹤年还在混战,各派弟子们死的死伤的伤,目光所及之处满目疮痍,原本平静美好的村落因为各派弟子打斗,房屋和树木都毁了大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正教怎么还不来,这都多长时间了。”苏念暗自念叨着。
“你们找人通知了凌云剑宗?”
“是。”苏念觉着没什么可隐瞒的:“找了个腿脚最快的弟子去通知剑宗,这都过去近三个时辰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慕容织也撑不了太久了。”
她话音未落,就见慕容织一个不注意,弯刀便被秦鹤年的软鞭缠绕上,两厢争夺角力之间,秦鹤年一掌拍在他胸口,慕容织登时被击飞出去。
等他再起身时,苏念看到他胸前衣襟凌乱破损,沾染了不少血污,看来在和秦鹤年的争斗中他也吃了不少苦头,受了很多伤。
“......这秦鹤年怎么这样厉害,连慕容织也不敌他?”苏念自言自语道。
墨尘拢好衣衫,起身站在苏念身旁一齐朝外看去:“他钻研毒影宫各类毒法,或许手中有能在短时间内提高自己内力和功法的毒。我与他交手虽然不多,但父亲以往外出经常带着他,我见识过他武功,虽然不差但远不及今日。这才几个月不见,他不可能功力大增到这种地步。”
苏念皱眉道:“我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毒......可是从药性来讲,师父常说‘过犹不及’,这种大补之物往往最是伤身,他怎会......”
墨尘道:“你说过他是个疯子。”
“疯到这地步也太可怕了,按说他卧薪尝胆这么久,目的应该是为复兴毒影宫才对。”苏念说道,“他既是毒影宫宫主,万事需得以毒影宫为重。他现在刚刚拿下玄阴教不久,连教主的位置都没坐稳,怎么做事如此冒进?”
从方才秦鹤年的话语中不难推测,他看重毒影宫的利益大于一切,至于拜入玄阴教、杀幽冥玄君和墨尘、夺《百草毒经》,都是为了复兴师门。
正是因为他有这样清晰的目标,苏念才很难相信他会在事情刚有起色的时候,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如此冒进地想要与魔教其他派别争个高低。
若是真像墨尘所说,他服了某种毒药,才在短期内精进了自己的武功,那除了他主动寻死,苏念想不到别的原因。
可是一旦秦鹤年死了,毒影宫一脉也极难再传下去,这又与他复兴师门的初心相悖。
除非......
除非他已找到别的人来接替他的位置,如今种种行为是在为那人扫清障碍?
苏念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难道毒影宫在暗处还有别的人手?若真是这样,那秦鹤年的行为倒是勉强得到了解释。
他这一举,一方面伤了墨尘元气,另一方面引出了苏念和《百草毒经》的下落,而且逼迫慕容织和红莲阁露出真面目,与他翻脸。
真是疯子......
苏念暗想。
就算他修为再高,武功再强,在面对慕容织、楚惊寒和墨尘三人的轮番进攻也难免落下风,更何况正教三派也不会坐视不理,一旦正教出现,他必死无疑。
苏念正想着,就见外面金光大作,正是慕容织的弯刀与秦鹤年的软鞭纠缠在了一起。
狂风巨浪从两人武器相接处爆发而出,近处的草丛灌木甚至被狂风席卷地连根拔起,远处溪流中的水面如同海啸刮过,接连炸出一人多高的水花。
两人都对对方下了死手,内力澎拜汹涌而出,慕容织一贯优雅从容的面孔上都露出了些许狰狞神色。
而秦鹤年中了墨尘一剑,身体也近乎透支,与慕容织争斗这么久,两人都快到极限了。
弯刀与软鞭暂且分离。
秦鹤年向后踉跄几步站住,而慕容织看准了机会,手中弯刀突然变了方向,直刺向秦鹤年腰腹!
噗嗤——
刀刃破开皮肉,将秦鹤年的腰腹生生洞穿!
鲜血汩汩流下,秦鹤年还想抬手去抓慕容织的手腕,慕容织却早防备着他这一手。
弯刀拔出,他向后退却数步,停下喘着粗气。
秦鹤年手中毒药千奇百怪,在与他缠斗中需得极其小心,避免与他直接触碰。
慕容织知道他什么德行,躲闪花费了他不少心力。红莲阁的武功本就以暗中刺杀为主,连续近两个时辰的正面高强度战斗已经让他内力空虚,体力也不足了。
秦鹤年捂住自己腰上的血洞,简单干脆地撕下一片自己的衣摆,将那窟窿堵上。
苏念不禁睁大了眼睛。
这样的出血量,这样的伤口,哪怕是习武之人也极难承受。但她看秦鹤年面不改色,只是有些嫌弃流出的鲜血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你就这点水平吗?慕容织?”秦鹤年冷冷道。
慕容织喘了口气,他的红衣上同样有不少血痕,只是因为衣服颜色原因没那么明显。他向来习惯于待万事俱备后再一击必杀,被人逼到这样的境地也是头一次。
“你果然给自己也用了毒。”慕容织道,“你够狠!为了毒影宫什么事都做得出!”
秦鹤年冷笑一声:“你既然知道我什么都做得出,又何苦强行与我作对?等会儿正教的人到了,你们红莲阁一个也跑不掉!”
他果然知道正教的人会来!
苏念瞳孔微缩,秦鹤年竟连这步都想到了!
他果然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旁人铺路!
苏念派人去通报凌云剑宗,墨尘出现在沉塘村,甚至红莲阁出手相助,竟都在他算计之中。
他想借正教之手,将红莲阁和墨尘的势力一网打尽!
“楚师兄!我们中计了!”苏念急忙走出祠堂大门,将自己的推测原原本本地告诉楚惊寒,“只怕毒影宫还有人藏在暗处,正教若是仓促出击,也会大伤元气,这正是秦鹤年想看到的......”
“惊寒!”
这声音如炸雷一般在众人耳旁响起。
他声如洪钟,气吞山河,苏念心跳却漏了一拍。
因为她瞬间便反应过来这声音来自何人,正是来自凌云剑宗的宗主、正教三派魁首、楚惊寒的师父、有着凌霄一剑称号美名的——萧玉衡!
伴随着这声呐喊,正教众人犹如天神降临。
不光是萧玉衡和凌云剑宗的众人,甚至连听雪楼花氏姐妹和林清瑶、天机门夜听雪和云清玄等人都一并赶来了。
这群前去追踪魔教踪迹的正教子弟,最终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昆仑之巅脚下。
她转了转眼珠,只见萧玉衡在众人簇拥之下匆匆赶来,而他一左一右分别站着的正是天机门和听雪楼的众弟子。
伐魔大会前夕她与这些人相见过,如今汇聚在这小小的沉塘村,将这村落挤的水泄不通——正教此番可是来了数百近千人之多的!
再看祠堂院落正中的秦鹤年和慕容织——
慕容织是什么神情自然不必多说,他向来率领红莲阁众人避着正教。红莲阁人微言轻,在江湖上混迹实属不易,他自然是不想与正教门派起任何冲突的。
此时慕容织脸色难看得很,他体力几乎耗尽,若是再与正教缠斗,哪还有他好果子吃?
但与慕容织全然不同的是秦鹤年。
苏念看到他竟然还在笑。
因为失血过多,他的面色也有些苍白,甚至连嘴唇都有些颤抖了,但在正教包围之下,他竟然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惊寒!凌雪!你们快带苏姑娘到我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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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衡说道。
他一发声便带了不怒自威的气势,众人围在他身侧,衬托得他更有魁首领袖之姿。
楚惊寒听他发话,不自觉地便同凌雪一道,想扶着苏念前去萧玉衡身侧。
苏念只觉眼前一阵阵发昏,眼看局势愈加混乱,而她则成了众矢之的。
她必须尽快把玄阴教和秦鹤年的事向正教众人说清楚!
“萧宗主,您稍安勿躁,听我一言。”苏念推开楚惊寒,开口道。
“阿念!”这次出声的是隐在众人中的云清玄。
苏念心知云清玄心系自己安危,但在这种情况下她来不及与他解释,只道:“诸位前辈,切勿冲动!沉塘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玄阴教秦鹤年的计划,他意在引诱我和这位墨公子出现......”
话音未落,就听人群中传出一个妖媚女声,正是花弄影:
“若是我没有认错,苏姑娘身边的可是那位玄阴教的少主,墨尘?”
一旁的云清玄急切道:“阿念,你怎的还与魔教的妖人混在一起?还不快和楚师兄一同过来!”
“他虽是魔教的少主,但不是妖人!沉塘村毒杀惨案、幽冥玄君之死,还有十五年前药王谷的屠杀,全部都是秦鹤年所做!他是毒影宫的传人,也是当今毒影宫的宫主!”苏念恐怕再有人打断自己,连忙一口气说完。
“他意在复兴毒影宫,身上有不少无毒影宫留下的绝毒,将我们汇聚在此是为了借刀杀人,将红莲阁和墨尘所率玄阴教诸人在这里剿杀,诸位前辈切勿上了他的当。”
她一口气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生怕正教的众人对墨尘和慕容织再有什么误会。
然而,她以为的双方和解、共战秦鹤年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众人沉默了半晌,还是花弄影冷笑一声,率先打破寂静:
“苏姑娘,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吧?青天白日的说什么胡话?”
胡话?
苏念怔住了。
她怎么会说的是胡话?她分明说的是事实啊!刚才秦鹤年亲口承认的事实!
“我......”
她还想继续辩解,只听萧玉衡神色严肃道:“惊寒!你还愣着做什么?!苏姑娘糊涂,难道你也糊涂了不成?!”
楚惊寒道:“师父,苏姑娘说的确实......”
“师兄!”这次是凌雪发话了。
她打断楚惊寒,揪了揪他衣角:“师兄,有什么话咱们回去之后再解释!现在魔教虎视眈眈,咱们先回师父那边再说!”
用萧玉衡的名号来压楚惊寒,最是有用不过。凌雪这话一出,楚惊寒也犹犹豫豫没再说下去,他看了旁边的苏念一眼,正要去扶她。
苏念再次将他的手推开,这次带上了些怒气:“你们走吧!去凌云剑宗找你们师父去!我说的分明是实话,凭什么让人平白污蔑?!”
凌雪又低声道:“苏姑娘你别着急,我回那边同师父好好说说,你现在莫要与大家制气!魔教大敌当前,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他们找错了人,宗主顾着各位的颜面,自然也不会......”
苏念心中更是火起,直接爆了脏话:“顾他妈什么颜面?难道明知找错了人、杀错了人,也要因为颜面避而不答吗?!难道就因为墨尘生在魔教,他就该死吗?!”
她一句话将凌雪怼的哑口无言,那端正教众人听到她的话,脸色都不太好看。
萧玉衡沉声道:“苏姑娘!你莫要是非不分,帮着那魔教的妖人说话!”
一贯不爱说话的花拾月也忍不住道:“苏姑娘你倾心于墨公子,自然是想着他的好,可你不要忘了药王谷当年的血仇是谁犯下的。”
云清玄更是急切道:“阿念!你先过来!有什么话我们回去之后再说!”
花弄影凉凉道:“我看苏姑娘是被猪油蒙了心!见到墨公子连道儿都走不动了,哪里还记得当年药王谷的仇哟?”
49. 角逐
苏念气得浑身发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什么狗屁正教!什么狗屁凌云剑宗听雪楼!都是一群只顾着自己颜面、顾着自己门派地位的小人!
“你们乱说什么?!我都说了是因为秦鹤年所以......”
有人突然从后面拍了拍她肩膀,那只手轻柔但有力,苍白但不瘦弱。
“别说了。”他淡淡地说道。
墨尘的声音透露着一股疲惫。他毕竟经历了长时间的战斗,再加上中了秦鹤年的钩吻缠丝之毒,体质已经弱到极限。
但他的脊背还是一样的挺直,站在苏念身侧,如寒风中的松柏,透着泠冽傲气。
“不必为我解释什么。”他说道。
“可是......”
“楚公子,你同师弟师妹们先回凌云剑宗去,将来找机会再同萧宗主解释。”他道。
接着,墨尘朝着站在最前的花氏姐妹、夜听雪和萧玉衡一作揖:“打扰诸位前辈,实在抱歉。这件事说来是我玄阴教的家事,家父当年误信小人,该我替家父清理门户的。”
“墨尘!不管你玄阴教教内有什么隐情,但十五年前药王谷一事终归是你玄阴教犯下的,你若真有愧疚之心,就该在此自尽赔罪!”萧玉衡道。
苏念一听这话又要来气,墨尘却是淡淡的,不把这话放在心上:“前辈说的是,事实上我也早就寒毒入体,活不了多久了。”
顿了顿,他抬起一双清冷的眸子:“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替家父家母报仇雪恨。毒影宫秦鹤年,仗着受我父亲信任,在我教中为非作歹,草菅人命,不替他清理门户,我死也难瞑目。”
“哈哈哈哈......”
人群之中,忽有人笑起来,那笑声疯癫非常,犹如厉鬼追魂索命——正是秦鹤年。
他受了重伤,众人看出他命不久矣,因此哪怕他是如今玄阴教的教主,也对他不曾设防。
萧玉衡道:“秦鹤年,你毒杀沉塘村全村,死前还有什么话说?!”
秦鹤年只顾放声大笑,等到笑得眼泪挥洒,脸色苍白,衣襟染满鲜血这才停下。
他抬手一指墨尘:“哈哈哈!你身为堂堂玄阴教的少主,幽冥玄君之子,原来看到这帮正教小人也要点头哈腰!被人指指点点!墨尘!你不过如此!”
旋即指向他身侧的慕容织:“你聪明一世,以为在我与墨尘之间斡旋,便能安然度日,保红莲阁无忧?!慕容织,你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然后他看向在墨尘身侧的苏念,眯起眼睛:“还有你,苏念。”
他冷冷道:“你以为你靠行医救人,靠医书和几味药就能重新振兴药王谷?就能完成你师父的遗愿?你做什么春秋大梦!”
他张开双臂看着逐渐暗沉的天空:“我秦鹤年纵横一世,什么坏事脏事我都做尽了!死在今天,我心服口服!我为了毒影宫,可以连性命都不要!你们谁能做得到这点?”
他看向正教众人,继续道:“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正教的嘴脸!看不惯你们这群纨绔的嘴脸——凭什么你们生来就在名门正派,凭什么药王谷靠着一本偷来的医书就能成为正教四大派之一,受人敬仰?!”
萧玉衡铁青着脸:“秦鹤年,你受心魔侵蚀,已经失了神志了!”
“你放屁!”秦鹤年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么多年我每一步都得计划着、小心着,每句话都要斟酌几十遍才敢说出口,我一辈子都在看人脸色做事!我也想让你们尝尝这种滋味啊!萧宗主!”
萧玉衡道:“你疯了!”
“疯了?”秦鹤年笑道:“是,我是疯了——不过我还有更疯的。”
他慢慢露出一个如同鬼魅的笑容,看向苏念和墨尘:“......你身上的寒毒,你以为是无解的吗?”
苏念瞬间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手里有解药?!”
“我当然有,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毒与药本就是一体,苏念,你我本该是同门的。”他说道,“没有解药,墨尘最多活到二十岁——也就是今年了。我原本想在我死前带他一起上路的,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苏念盯着他。
“苏姑娘!你不要信他的话!魔教妖人为了活命,惯会妖言惑众!”萧玉衡急道。
“我有没有胡说,我的好师侄苏念应该最清楚啊!毕竟她所在的药王谷与我毒影宫可是源远流长,我俩彼此最是了解,对不对?”
苏念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解药是什么?”
秦鹤年狂放大笑:“如果我说有解药可以解他的寒毒,你可还愿意杀我?可还愿意称我一声师叔?”
“你说,解药是什么?!”
正教的几位门主都齐齐变了脸色。
在听到玄阴教的少主墨尘和现任教主秦鹤年斗的你死我活时,其实众人心中是有些庆幸的。
谁都知道这浑水不好蹚,若是魔教内部自己狗咬狗,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最好不过。因此谁都不想让墨尘拿到解药——最好他在二十岁就寒毒发作而死,这对正教来讲是最有利的事了!
只有苏念不这么想。
苏念身为医师,在意的是解毒之法,是她病人的性命。
“萧宗主,我们一起上,杀了秦鹤年!”花弄影道。
“杀我?”秦鹤年冷笑一声,“我再说一件你们不知的事——我手里有牵机毒。”
“你!”
花弄影瞪圆了一双桃花美目,脸上青白交错好不精彩。
这件事对于苏念和墨尘等人来说并不陌生,但对于正教其他派别来讲无疑是平地惊雷。
大多数人只闻牵机毒臭名昭著,哪能想到秦鹤年已经复刻出这绝毒?
“秦鹤年,此话当真?”萧玉衡沉声道。
“真不真的,你们看沉塘村的现状还看不出么?”秦鹤年懒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牵机毒无药可解,得此毒者可得半壁江山,难道你们正教中人真就坦坦荡荡,对牵机毒没有任何想法?”
“你休要胡言乱语。”
“怎样?牵机毒的配制之法,要不要我公布出来,大家都听一听?”
“秦鹤年!”
萧玉衡怒目而视,他身边的其他正教众人脸上神色不一,但此时竟然都一齐收了手,只摆摆空架子,无人真想取他性命了。
秦鹤年放声大笑:“哈哈哈!我早就料到你们这群衣冠禽兽听到牵机毒必然动摇!苏念,你自己一人过来,我先告诉你寒毒之症如何解。”
“苏姑娘!你切勿轻信魔教妖人的话!”萧玉衡道。
“苏念,你想清楚了,墨尘是你们药王谷的血仇,你竟然要救他?”花弄影愤愤不平。
“阿念别去!小心他暗算!”云清玄也忍不住喊出声。
......
苏念深吸一口气。
她眼神坚定,秦鹤年与她所站位置不远,她下定决心迈开脚步。
“别去。”
腕间传来柔软又有些冰凉的触感,墨尘苍白的手捉住了她手腕。
“听我的,别去。”他坚定道。
可惜他现在身体尚弱,连捉着苏念的手都没什么力气。苏念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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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还有事情要问他。”
秦鹤年,他是在为谁铺路?那个藏在暗处的毒影宫传人是谁?除了他还有谁知道牵机毒?当年青蘅谷的牵机毒是不是他下的?药王谷屠杀后,他有没有见到云知意,他与云知意说了什么?
她心头还有无数个没有得到解答的疑问,如果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唯有亲口询问秦鹤年。一旦错过了这个机会,正教三派再也不会给她其他线索了!
苏念放开墨尘抓着自己的手:“我必须去。”
她双拳紧攥,在数百上千人的注视之下走到了那个笑着的,满身血污犹如从地狱归来的恶鬼身边,抬起头直视着他。
秦鹤年一双狐狸似的吊眼,眼尾向上勾着,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他道:“你走近些,这话我只能跟你说。”
苏念皱了皱眉,但还是向前靠近了两步。
正教的众人忍不住一齐向前近了几步:“苏姑娘!”
“别乱动!只要你们给我点时间,我不会伤害她。”秦鹤年厉声道。
紧接着,他双手按在苏念肩上,俯下身,发丝垂落在苏念耳边,连他的呼吸也挥洒在苏念耳廓,这在外人看来是个十分亲密的姿势。
强烈的血腥味混合着他身上的草药味道飘散在苏念身侧,她强忍浑身不适,低声道:“你耍什么花招?有什么话快说。”
秦鹤年低低笑了一声:“苏念,我是真的很佩服你,也是真的想找机会能跟你单独说说话,用这种方式实在是我没别的办法。”
“......你想说什么?”
“你很勇敢,也很坚定。”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在两人之间,“我很高兴药王谷能有你这样一位弟子,也很高兴毒影宫和药王谷曾经有那段渊源,苏念,我很看好你。”
“......”
“所以,你这样的人,还是别留在正教了。”他狡黠地一笑。
苏念顿时心口一凉,她匆忙问道:“你说了你要告诉我解寒毒的方法......”
秦鹤年将身体压得更低,薄唇几乎要贴着苏念的皮肤。
他凑在苏念耳边,一字一句道:
“骗、你、的。”
“秦——”
秦鹤年双手用力将她向墨尘身侧重重一推,大声道:“好了!解毒之法我已告诉你了,这是我死前最后能为圣教尽的一点微薄之力。苏念,你去为墨尘解毒吧!”
“你!”
苏念大惊失色!
她怎么也没想到秦鹤年竟然会用这种方法离间她与正教之间的关系!
这让她如何在正教中立足?她若是说秦鹤年什么也没告诉她,有谁会相信!
“苏念!你当真要救魔教的妖人,与他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吗!”
她懵懂地转过身,萧玉衡已是满脸怒容,指着她破口大骂。
“枉夜门主看你可怜,将你收留养在身侧,枉云师弟教导你多年,对你还有养育之恩!苏念,正教对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若是改投魔教,休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不是的,我......”
花弄影凉凉瞥了她一眼:“宗主,你看苏姑娘摆明了是想和她那位公子一起浪迹天涯,自然是不会再惦记咱们正教的人了。”
就连戴着鬼面看不出神色的夜听雪也开了口:“苏姑娘,你可想明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你叛教,那下次见面必然是你死我活。”
“......”
苏念大脑嗡嗡,她的余光看到了不远处的秦鹤年,那阎罗恶鬼正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他在笑。
50. 凌霄一剑
这是他计划好的。
全部是秦鹤年计划好的!
他料到自己一定会找他问个清楚的,他料到正教众人都好奇牵机□□,在听到配方之前是不会出手伤他的。
而她单独听了秦鹤年说了几句话——她只是想救下墨尘,然后向秦鹤年问清楚在正教中埋藏的卧底而已。但这件事在正教众人眼中,却会成为她判教的证据!
他当真为了毒影宫能做到这种地步!
苏念回味过来他在初见自己时露出的饶有兴致的目光,原来在那时他就没打算杀自己,他不是把自己当作对手,而是当成惺惺相惜的一门师徒。
苏念心中说不出是何种滋味,她正不知该如何作答,秦鹤年又道:
“诸位不是好奇牵机毒是如何配制出来的么?”
他冷冷笑了一声,苏念心中却突然涌起一阵异样的预感,这个疯子,他不会为了让武林各派斗争而......
“这也不值得成为什么秘密,反正我大限将至,我现在就可以直接告诉你们,你们听好了——”
“秦鹤年!你要做什么?”苏念惊道。
这个疯子要在所有人面前将牵机毒的配制方法直接说出来!
那一瞬间,苏念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她想起二十年前青蘅谷全镇人被毒杀的惨状,想起云知意苦心孤诣数载,终于找到了能够解掉牵机毒毒性的药方,可他马上便因为这件事招来了杀身之祸。
她想起药王谷全谷人死不瞑目,整个焚星崖都葬身火海,想起这些年来因为找寻《百草毒经》而死在武林之争中不计其数的无辜人。
一旦牵机毒现世,整个江湖马上就会陷入混战,秦鹤年知道正教各派各怀鬼胎,虽然暂时结为同盟,但这盟友关系根本就像一只悬在空中的花瓶一样脆弱,甚至不用什么外力,吹阵风就碎了。
苏念看向另一个方向齐齐站着的正教众人。
方才还在大声指责苏念判教的正义人士,在听到秦鹤年将要当众说出牵机□□时,竟然全部噤了声,身体微微前倾,支起耳朵听着秦鹤年的话。
“我一辈子都在为了《百草毒经》而奔波,后来我才想明白,毒经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悟’,毒与药一样,本就是一体。”
他顿了顿,看了苏念一眼:“牵机毒所需的第一味药,便是药学中常见的——附子。”
“取附子三钱置于药盅,加满水以文火加热煮沸,然后再用......”
他还欲继续说下去,这时就见空中一道白色身影忽然冲向他——
那人持一把银白长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气刃几乎要将空气都斩为两截!
众人都是大惊失色,没人想到这种关头竟然会突然跑出一个人来阻止秦鹤年!
苏念只觉着眼前一花,一道银白夹杂着墨绿色的剑光呼啸而至,自半空中斜向秦鹤年刺去!
她从未见过如此凌厉带着杀意的剑法!周围的灌木树林在瞬间便被剑气所伤,甚至周围的不少弟子都被这汹涌剑气震得飞出几米之远。
墨绿色的罡风裹挟着无数细碎残花败叶,直上数十丈的高空,再如瀑布般倾斜砸下!
剑气携眷着狂风呼啸奔腾而来,带起飞沙走石。
她再无法睁着眼睛直视那利剑,闭上眼时,只听到身侧人群中传来一声惊慌失措地叫喊:
“惊寒!”
呲啦——!
万籁俱寂,那汹涌剑意余波未平,苏念甚至觉着自己四肢都要被震断,连胸腔肺腑都在隐隐作痛!
她喘着粗气睁开眼睛,只见祠堂正中的花草树木早就被摧毁为齑粉,连地面上的泥土沙石都被剑气扫荡而出,露出下面的发黑的青石板。
空荡荡的院落中,只剩下两个人影。
啪嗒。
啪嗒。
鲜血自秦鹤年胸腔中流出,顺着那把银白色的,刻着碧绿莲花的剑刃流下,然后滴落在几乎要被震碎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把名为玉碎的剑,此时自上而下斜着完全贯穿了秦鹤年的胸腔。
秦鹤年仰着头,像是在盯着持剑的那人,但他眼神已然涣散,嘴角虽然上翘,里面却流出鲜红的血。他满身血污和伤口,按理绝无可能坚持到现在的。
但他就是做到了。
他甚至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着,昂着他哪怕濒死也一直高傲的头颅。
众人皆知,毒影宫的宫主、玄阴教现任教主,正教如今最大的威胁,秦鹤年——
已然死了。
那把剑整个剑刃几乎全部没入了他身体,无比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心脏。
而持剑的那青年发丝凌乱,额角渗出层层冷汗,月白色的衣衫上是战斗中留下的血污,虽然狼狈,但眼睛却亮的吓人,薄唇微张,正呼呼喘着粗气。
众人皆是瞠目结舌,谁也没有想到一个无名小辈,竟然用出了这样惊人的剑法,谁也没有想到,堂堂一代魔教教主,竟然最终会死在这样一个小辈手上。
沉默之中,人群中率先传出一个女声:
“师兄......你......你练成了。”
是凌雪。
楚惊寒刚才那一剑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他松开手,腿脚一软,忍不住跪倒在地。
“这......这是什么招数?!”
“是凌霄一剑?!”
“他竟然用出了凌霄一剑?他才多大?不到三十岁?”
“这不是萧宗主的绝招吗,怎么旁人也能用?”
“莫非这就是剑宗心法所学?刚才那剑气实在厉害!”
“若我与他交手,绝对在他手下撑不过三招。”
“剑宗竟然还有这样厉害的人物,看来萧宗主后继有人了!”
人群中顿时喧闹起来,有人或是赞许或是嫉妒,有人或是尴尬或是震惊,但此时目光都聚集在院落中心那位月白色衣袍的男子身上。
凌霄一剑原本并不是独属于萧玉衡的称谓,而是源自剑宗《凌云心法》中的一招。
此招气势磅礴,以剑意破万法,可斩断一切邪祟脏念。无论如何复杂的局面,只要这招出现,必可一剑破局。
一剑凌霄,万邪辟易。
因此得名。
只是,这招并非人人可用。剑宗心法,讲究内心修行与领悟,并非师从某位名家便可顿悟的。
这么多年来,凌云剑宗能悟出此种心法的人寥寥无几,当今世上能用出这招的只有萧玉衡一人而已。
正教众人见到一个不足三十岁的小辈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凌霄一剑刺穿秦鹤年胸膛,自然震惊无比,大家甚至忘记了秦鹤年死前尚未说完的牵机毒配方。
其中唯有萧玉衡脸色十分难看,犹如吃了苍蝇一般。只是现在众人的视线都被楚惊寒吸引,无人注意到他下垂的嘴角。
“楚师兄!”
苏念大喊一声,率先跑到他身边。
楚惊寒使出那一剑后已经脱力,双腿绵软,连手臂也抬不起来了。
他脸色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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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纸,眼前一阵阵眩晕,看着苏念嘴唇抖了两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一阵倦意瞬间击倒了他,他向前一栽,失去了神智。
“苏念!你离楚兄远一点!”
人群中有人叫嚣起来。
“是啊!投奔魔教的叛徒!装什么好人?”
“咱们大家一起上!救下楚师兄!”
“苏念!你休要伤害楚师兄!”
熙熙攘攘的叫喊环绕在苏念身侧,她只跪下身去探楚惊寒的脉搏。感受到他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的脉象之后,苏念才回过头来,看向层层包围向她的正教众人。
萧玉衡脸色不佳,却还是吩咐身边的弟子道:“你们快把楚惊寒送回昆仑之巅去,找剑宗最好的医师看顾。”
花弄影的桃花眼里还残留着震惊,此时也回过神来:
“宗主!秦鹤年已死,不如现在杀了这群魔教余孽以绝后患!”
夜听雪道:“魔教不除,必有隐患,如今便是最好的时机!”
萧玉衡看着面前所剩不足百人的魔教子弟,脸色愈发阴沉。
“苏念,我谅在你是药王谷传人,云师弟的弟子,对你百般袒护,可是你却如此冥顽不灵!”萧玉衡沉声道。
人群中又有些争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听到刚才秦鹤年叫她什么了么?!他说苏念是她的师侄!”
“莫非这两人是一门师兄弟?还是说药王谷和毒影宫本就有什么渊源?”
“只怕药王谷也不干净!我听说秦鹤年早年还拜见过云知意,说不定那时他们就有什么勾结。”
“我也奇怪,为什么苏念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中毒?”
“这还想不明白?她和秦鹤年是一伙儿的,说不定就是她下的毒!”
“听说红莲阁的人也与她有纠缠,那哨子就是慕容织给她的。”
“一定是她和秦鹤年分赃不均,所以才自相残杀......”
弟子们的声音愈来愈大,所传谣言愈来愈离谱,可偏偏说的煞有介事,三言两语间便给苏念定了罪。
她一会儿是与魔教勾结的卑鄙小人,一会儿是毒杀村民的无耻奸佞,一会儿又是狼子野心的虎豹豺狼。
大家忙着口诛笔伐,没人去听她的辩解。
反正她只是一个女子,甚至是一个师门覆灭,不通武学,没有一点武功在身上的女子,她能做什么?
武林的话语掌握在正教手里,只要萧玉衡一句话,她的罪就被钉死了,她一辈子都在耻辱柱上被人唾骂,她永远翻不了身。
于是大家群情激愤,有人喊起来:
“杀了她!杀了苏念!”
“夺回《医典》,以正药王谷清誉!”
“替云师叔报仇雪恨!”
好一个以正清誉,好一个报仇雪恨。
苏念眼中夹杂着一丝悲哀情绪,朝人群中那些正慷慨陈词的脸上一个个扫过。
落在云清玄脸上时,她看到那覆着鬼面的清秀身影向一旁侧过,躲开了她的视线。
她继续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花拾月身后的林清瑶脸上时,她看到那抹靓丽身影正冷着脸皱着眉,面上似有不甘。
......她果然如林清瑶所说,什么也做不好。
没有武功,没有秘籍,甚至没有报仇的心。
连她刚刚触及到的一角真相,都是秦鹤年为了布置一个更大的陷阱而放出的诱饵,只有她像个傻子一样信了,踩进去了。
陷阱里等待她的只有万丈深渊。
51. 博弈
“苏念,你起来。”
清透又夹杂着疲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有人捡起那把象征着玄阴教教主之位的黑色古剑,她闻到了血腥气,还有一丝微弱的沉香木味道。
“长风,你带她走。”墨尘吩咐道。
长风一张俊脸上满是血痕,闻言睁大了双眼:“少主,那你......”
“秦鹤年已死,如今我是名正言顺的玄阴教教主,你还愣着做什么?!我的话你也不听?”
“......”
长风一掀衣摆,单膝跪地抱拳:“是,谨遵教主指示。”
“玄阴教的弟子们听令。”墨尘冲着或受伤倒地或站立迷茫的弟子们沉声道:
“幽兰剑如今在我手中,教主之位本也该我执掌!如今正教咄咄逼人,我们圣教三派自然也该放下隔阂,共对强敌!”
远处的慕容织闻言挑了挑眉。
“墨尘!玄阴教坏事做尽,你若是乖乖束手就擒,正教兴许还能放你一条活路!”萧玉衡厉声道。
“活路?萧宗主在跟我说什么玩笑话?你们方才不是信誓旦旦地要替药王谷报仇雪恨吗?”
花弄影道:“宗主,还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杀了他们!”
萧玉衡脸色阴沉,犹豫不决。
他原本想从秦鹤年口中得到牵机□□,可谁想到他的那个得意门生竟然在关键时刻将秦鹤年一剑刺死!
没有配方也就罢了,反正事已至此,正教其他人就算觊觎牵机毒,也都无从谈起,凌云剑宗的地位还是稳固的。
唯一的变数便是秦鹤年提到的《百草毒经》,虽不知这本书下落如何,他是断然不想让这本书落入其他人手里的。
“墨尘,正教是替药王谷肃清孽徒,这件事你休要插手。”
“孽徒?”墨尘冷冷笑了一声,“是吗?这便是你们正教为了夺得毒经,想出的理由吗?”
“无耻小儿,信口雌黄!”萧玉衡怒喝一声,真气聚集在他身后,连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
“众弟子听令!随我一道肃清妖魔,为药王谷报仇雪恨!”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等不及的花弄影率先携扇而出。
她姿态轻盈优美,足尖在半空中微点了几步,借着内力瞬间便闪身来到苏念二人面前。
折扇“唰”一声展开,她右手持扇,扇刃直朝苏念脸颊而去!
苏念只知听雪楼更擅长于追踪情报,没想到她身法也这样迅捷。眼见扇刃已至脸侧,避无可避时,她忽觉有人用力将她向身后一拽。
她重心不稳,向后倾倒而去,额前一缕发梢飘起,扇刃扫过,将那缕头发齐齐割断。
“苏姑娘,快随我离开!”长风在她身后急切道。
“可是墨尘......”
“哪里跑!”
花弄影一声娇喝,折扇再次变了方向,杀向长风。
扇刃虽不像剑宗的剑锋那样凌厉,但花弄影身形小巧,敏锐非常,杀招层出不穷。只是与长风过了几招,长风的胳膊、腿侧甚至躯干都被划出了几道血痕。
“苏姑娘快走!”他拼尽全力,手中长剑向前突刺,同时大喊。
苏念向后退却两步,祠堂中,那个叫唐挽的孩子还在,就算要跑,她也必须带上孩子才行。
身前是长风在替他抵挡花弄影的杀招,身侧,正教其他弟子们得了令,也都团团围上,魔教所剩人数不多,眼看寡不敌众,仅剩身后一条穿过祠堂逃跑的小路可走。
“快走!这里撑不了太久的!”墨尘催促。
苏念深知自己在这里只会给大家添乱,何况正教现在已经转变了势头,要冲她而来。于是她马上转身朝着祠堂飞奔而去。
长风的剑光大盛,他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剑锋,朝着花弄影刺去!
“不自量力!”花弄影冷哼一声。
同时她身体迅速矮下,鹅黄裙裾飞扬在空中,右手变斜刺为横扫,飞速扫向长风腿间。
长风见一刺不成,刚想收剑躲避,却觉剑刃被人牢牢固定住,竟然动弹不得。
定睛一看,原来花弄影在矮下身体躲避时,左手也用两指接住了长风这一剑。
长风拼尽全力的一刺在她指尖皆化作云烟,她指尖柔软无骨,指甲却是锋利非常,剑刃与指甲碰撞,竟然发出了刀剑相接时才会发出的铿锵声。
眼看扇刃已至自己腰间,若是躲避不过,定然会被斩成两截。
长风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可偏偏手里的剑又不听使唤。仓促之中,只见寒光一闪,犹如皎洁弯月,寒芒径直劈向花弄影夹着剑刃的左手,花弄影不得已收回手,长风得了空,连忙用剑接下折扇那一扫。
花弄影收回折扇:“......慕容织!”
红衣男子笑呵呵地将弯刀入鞘:“真是不好意思,妹妹挡了我的路了。”
“你找死!”
折扇在她手中翻飞着转了几个圈,然后被她啪地合在手里,正欲再攻,就见一枚银针“嗖”地一声从慕容织脸旁擦过,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空中,一道银白琴弦若隐若现。
白衣女子翩然飞落,衣袍胜雪,黑发如瀑,犹如神仙下凡一般,眼中却是一派冰冷神色。
她手心一翻,身后一把四弦凤头白玉琵琶被她抱在怀中,她右手奏响琴弦,余波沿着方才那根弦线杀向慕容织!
“阿姊......!”
花拾月道:“追!”
花弄影心领神会,眼看苏念已躲进祠堂之中,她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但长风和慕容织岂能让她如愿?她刚向祠堂追出两步,缓过气来的长风便再一次拦住了她的去路。
长风虽武功不敌她,但到底是个男子,花弄影又不想与玄阴教结仇,下手并不狠辣。只是若在这里再拖延下去,苏念定然会循着山后小路逃跑了。
情急之下,花弄影不得不朝着距离祠堂最近的另一名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下令:
“清瑶!追上她!”
林清瑶一掌将身前拦住她去路的两名魔教弟子击飞,闪身便飞向祠堂。
==
屋外,各个不同门派的弟子们纠缠在一起,沉塘村到处都是断肢残垣,和死不瞑目的尸体。
浓郁的腥臭气将整个村庄笼罩,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都被染成了血红色,视线所及之处满目疮痍,宛若人间炼狱。
苏念抱着被刀枪剑戟声吵到而哭闹起来的孩子,径直穿过祠堂,从后窗翻身跃出。
祠堂紧贴着山脚而建,这里尚未有正教的人围剿。苏念不敢耽搁,将孩子的襁褓系在胸前,手脚并用地飞快向山上攀爬。
刚向前爬出没两步,她就听身后一声尖锐声啸,她本能地将脑袋向旁边一侧,就见一柄峨嵋刺直插进她头侧的山石之中。
苏念连忙向左翻了个身,背靠山石。
林清瑶一刺未中,飞身上山而来,几步就追上了苏念,拔出山石缝中的峨嵋刺再朝苏念杀来。
“......你来真的?!”苏念忍不住惊叫。
两人脚下的山石本就不稳,追逐间有不少碎石坠落。
林清瑶步步紧逼,苏念被追的十分狼狈,她站立不稳,眼看就要坠落山崖,情急之间只能双手抓住一块山壁上凸起的岩石,半边身子悬挂在空中。
她内力不足,体力也弱,何况胸前还挂着一个孩子。
苏念两脚在山壁上胡乱蹬着,但山壁嶙峋,又有不少冰雪挂在上面,她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下脚之处。
林清瑶在她上方不远处落脚,冷冷俯视着她。两柄峨嵋刺在手,平白为她添了不少肃穆之气。
“云清瑶!你当真信他们的鬼话?!”苏念忍不住骂道。
冷风吹起她的面纱,从苏念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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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绷着的唇线。
她开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杀我爹的是谁?”
苏念咬牙道:“是秦鹤年!他是毒影宫宫主,为了寻《百草毒经》才屠的谷!”
“......”
林清瑶怔愣了一下,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瞬间暗淡下去。
苏念继续说道:“药王谷大仇已报,你不必再在听雪楼忍气吞声了,师父死前我见过他一面,那本《医典》就在我身上,我还给你!”
“你见了我爹?”林清瑶惊道。
“是......他让我从栖月阁拿走了医典。”苏念道,“我虽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从未做过对不起药王谷的事,你要杀我交差也罢,要怨我东躲西藏也罢。但是医典是师父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收好的,你绝不能让这书落到别人手中!”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胸口摸索着去拿那本医书。
襁褓中的孩子因为她的动作,从睡梦中惊醒,忍不住大哭起来。
这下苏念又急于安慰被打扰到的孩子,一阵手忙脚乱之下,她攀着石壁的手一滑,整个人便要向下跌落。
林清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稍一用力便挟着她飞上山崖,落在崖顶之上。
从前两人除了打架时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站定后,两人面面相觑。
哪怕十五年不见,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任何缓和,苏念怎么也没想到林清瑶竟然会出手救她。
她对自己厌恶极了,没在自己坠落山崖的时候补一刀就不错了,竟然会好心将她从崖下救上来?
苏念揉了揉眉心,继续掏着医书:“......你等会儿,我这就......”
“呜哇——”
襁褓中孩子的哭声更加响亮了,苏念看到林清瑶的眉尖肉眼可见地蹙在了一起。
“你从哪儿弄了个孩子来?”
“......说来话长。”苏念打了个哈哈。心里却想还不是你那位暧昧对象楚惊寒给我找的吗?等这件事了了,我定然把孩子送回凌云剑宗去——哦对,连你也跑不了,你若是嫁给楚惊寒直接就能当人家后妈。
林清瑶冷着脸看她在胸前左掏右掏,道:“别拿了,我不需要那本书。”
“?”
“我在听雪楼,没有藏它的地方。”林清瑶道,“何况既然父亲当年选了你,自然有他的道理。”
苏念呼出一口气:“可再怎么说,你才是药王谷的传人,我现在被人当成正教叛徒,将来定然少不了追杀暗算。”
林清瑶:“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苏念:“......”
果然她还是很讨厌自己。
话说到这里,苏念也不强求,将医书重新贴身放好。
“你怎么会和魔教的人混在一起?”林清瑶突然问道。
苏念憋了半天,不知该如何解释。说墨尘是自己在野外随便捡来的?好像不太对,说慕容织强行把骨哨塞给自己的?好像也没法解释清楚。
于是她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吐出四个字:“......说来话长。”
林清瑶用一种十分无奈又无语又夹杂着嫌弃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要你有什么用。”
这句话苏念的确没法反驳,思来想去,只能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只会添乱,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顶着药王谷的名头在外招摇了。只是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苏念想说的自然是秦鹤年为其铺路的那名藏在正教的神秘人。
她原本想将这事告诉云清玄,可如今她被逼离开正教,再想见到云清玄无疑难于上青天。事已至此,林清瑶成了她唯一的选择。
“这人恐怕藏在正教当中,我不知他手里掌握多少毒影宫秘法,你千万小心。”苏念严肃道。
林清瑶抿唇不语,半垂下眼睫:“我知道了。”
52. 遁逃
苏念瞪着眼睛看着她,两人都是无话。
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我......走了?”
“苏念。”
林清瑶忽然叫住她。
“......对于曾经的事,我很抱歉。”
苏念疑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那时顽劣,其实我不是讨厌你,我是嫉妒。”
“不过现在我大概知道父亲为什么会选择你了。”她淡淡笑了笑,那张冷得像冰霜一样的娇俏面孔终于露出些少女的活泼来,“现在我不嫉妒你了,我觉着父亲的选择没有错。”
苏念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她难得见到林清瑶对自己有这样好脾气的时候,于是回应道:“师父他老人家是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可怜我罢了,你是师父的亲生女儿,他心中定然更看重你一些。”
林清瑶笑了笑,没有应答。
过了片刻,她向崖边迈了两步,忽然道:“那个墨尘,是个好人。”
苏念一愣:“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是有备而来,清弦君手中早有他的消息。”林清瑶道,“你不必担心他,正教众人不会为了药王谷而杀他。”
苏念嘴唇动了动:“你......”
她刚要开口,林清瑶却脚步一点,从山崖上飞跃而下,再不回头。
她衣袂飘飘,束在身后的长发也在空中飞舞,苏念在她身后看着她,突然莫名生出一种有些悲哀的情绪来。
这个她幼时的玩伴,小时候是最怕痛的,能练出这样一身功夫,不知在听雪楼吃了多少苦。
同时,她也很快从林清瑶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
她说清弦君手中有关于墨尘的消息——那早在昆仑之巅,林清瑶听雪辨位之时,又怎会带着正教众人偏离了方向?
苏念抿抿唇,来不及细想,很快收拾好了情绪,抱着孩子转头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
这处山崖位置并不高,沿着向前一直走便能离开昆仑山。但苏念身体畏寒,又带着幼子,跑得并不快。
她估摸着大约走了三个时辰,已经完全听不见沉塘村中的混战声了,天色渐暗,她终于松了口气,渐渐放慢了脚步。
虽然墨尘叫她尽快离开,但并未告诉她要前往何处。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心墨尘的伤势,尽管墨尘有些准备,但正教此番带了上千人之多,就算三派各怀鬼胎、并不一心,也对墨尘他们是个巨大的威胁。
更何况在萧玉衡带人前来支援之前,墨尘几人已与秦鹤年混战很久,体力几乎耗尽了。
夜色里,山脊上的寒风穿透她的狐裘,连同她身上的衣衫。
站在这里,苏念才真正领会到了秦鹤年话中的意思。
她现在竟然真的无处可去了。
正教视她为眼中钉,魔教局势不明。浣溪镇虽暂时安稳,可一旦她出现,必然会让这座普通的小镇再陷囹圄,这是她绝不愿看到的。
秦鹤年吃准了她这点,笃定她除了依靠墨尘没有别的方法,可若她真的追随墨尘,那她判教的事情就坐实了。
“苏姑娘。”
一声拖着长腔的妩媚男声在前方树丛中响起。
苏念头皮忽的炸开,浑身汗毛都吓得竖起,在这里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无异于走夜路撞鬼。
男子身姿绰约,摇晃着从树丛中走出来,借着半轮月光,苏念看到他穿着一身红衣。
她浅浅松了口气,平复下心跳:“......你怎么会在这里?!”
“日后再同你慢慢解释,我带你尽快与墨教主汇合。”慕容织道。
他身上划满了大小不一的伤口,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中打捞出来,脸上透露出藏不住的疲惫,虽然气息尚且平稳,但脚步略显拖沓,面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
苏念知道他受伤失血,于是快步跟上他:“你怎样?伤到了哪里?”
慕容织咬牙在前带路,低声道:“花家那两姐妹果然不是好对付的,我险些被她们缠住脱不了身。”
苏念道:“你伤口可有做什么处理?就算你习武,身体强过常人,但若是失血过多......”
慕容织强忍着摇摇头:“无碍,此地不宜久留,先汇合再说。”
苏念点点头跟上他。
她暂且压下心中万千疑虑,反正她走投无路,既然墨尘说了相信他,那她就姑且等见到墨尘之后再将事情问个明白。
慕容织眼力极强,虽是深夜,但他如履平地,一双眼睛仿佛能穿透阴暗晦涩的丛林。
因为身上有伤,他步伐算不上快,带着苏念一路走走停停。两人翻过了一座山陵,又几乎穿过了大半个山涧,这才在半山腰一处用茅草搭的院落停下。
这处院落极不起眼,屋檐上挂着层层积雪。但落在门口的雪上横七竖八地脚印交错,还有些滴落在地的血迹,都预示着里面的人物身份不平凡。
苏念赶了一夜的路,此时腿脚松软无力,只想找个床铺尽快倒下休息,但看到地上的血迹,她又强打起精神。
医师的本能让她知道现在正是需要她的时候,哪怕身体已经极其疲惫,但她还是优先将受了伤的病人放在首位的。
慕容织走在前面,打开茅草屋的小门。
里面有人升起了一团火,驱散了些屋里的寒气。但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苏念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苏姑娘!你没事吧?!”
长风率先冲到门口,前后左右围着苏念转了好几圈。
苏念除了在逃跑路上摔了几跤,身上沾了不少泥土显得有些狼狈以外,还真没什么伤口。反倒是长风拄着一根破木棍做拐杖,衣服像破布条似的挂了一身,竟然还一瘸一拐地关心起苏念来了。
“赶快让我进去,一晚上没闲着,累都要累死了。”慕容织不满地抱怨一声。
苏念跟着他迈步进屋。
屋子不大,里面用茅草简单地做了几张床铺,此时上面正倒着不少玄阴教和红莲阁的弟子。大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苏念大致扫了一眼,原本还有大约百人的魔教弟子,现在只剩寥寥十几。
她视线很快落在了角落里的玄衣男子身上,墨尘独自坐在一片茅草上,正盘腿闭着眼睛打坐。
火光映衬着他苍白的脸颊有些血色,但苏念知道他一定伤得不轻。
在正教近千人的围攻之下,能有十几个弟子们存活下来已属不易了。
听到两人进门的动静,墨尘睁开眸子,一双淡棕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点光亮。
“墨尘,你倒是真放心让我自己去,就不担心我把苏姑娘拐走?”慕容织神情恹恹,在屋中的篝火旁盘腿坐下,随手拿了地上的一壶水一饮而尽。
墨尘站起身向他走近:“你敢吗?你这些缺胳膊断腿的兄弟们可都在我手里,除非你不想他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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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了。”
慕容织斜曳了他一眼:“......遇上你算我倒霉。”
“遇上秦鹤年才算你倒霉。”墨尘道。
苏念听的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墨尘示意一旁的长风将她怀中的孩子抱走,然后又领着她在篝火旁坐下,这才开口:“之前瞒了你一些事情,在沉塘村杀秦鹤年,其实是我与慕容阁主提前商量好的。”
苏念道:“......可是你们之前在浣溪镇时不是还......”
慕容织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个干净的陶瓷杯,为她倒了些水:“之前是迫不得已,秦鹤年那厮威胁我,要我杀了墨尘夺回幽兰剑。我这人虽然爱财,却也知道他来路不干净,幽冥玄君死得蹊跷,所以特意留了个心眼。”
苏念明白了一些:“所以当时你没有杀墨尘,还给了我那枚骨哨。”
慕容织赞许道:“哇,苏姑娘果然冰雪聪明。”
苏念:“......”
墨尘道:“别听他胡说,他是左右逢源,知道秦鹤年的位子必然坐不长久,所以在我这里卖力讨个巧罢了。”
慕容织回头道:“谁会为了讨巧卖命去啊!今天本大爷的小命险些就要交代在秦鹤年手里了好吗?”
苏念弱弱道:“所以你并不是因为我吹骨哨才出现的......?”
墨尘也在两人身边坐下来,白了慕容织一眼:“他一直带人暗中跟着我,不过我猜他是故意忍到你吹骨哨才出现的,为了给你表现一出英雄救美。”
这也难怪慕容织会出现的那么及时了。
“但秦鹤年会在沉塘村用牵机毒,却是我没有想到的,他虽然狠辣,但一直小心谨慎,用此毒必然会招来正教人士的。而且李婆婆的血怎么会没有用?”墨尘皱眉道。
“她人在哪里?”苏念忙问。
“我已派人提前护送她前去流云渡了。”墨尘道,“你放心,她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
苏念松了口气。
她还有很多事情关于青蘅谷和药王谷的事想问李婆婆。如今她是判教身份,再难见到林清瑶和云清玄,若想了解当年的事情,也许只有李婆婆能解答。
慕容织哼了一声:“这件事我倒是有些推断,你们想不想听?”
墨尘道:“你的推断靠谱么?”
“我红莲阁虽然人丁凋零,但好歹也是位列圣教三大派之一,我的弟兄们混迹在江湖多年,与我都是过命的交情,各路消息来源不比听雪楼差。”慕容织道:“他......”
“他在正教当中安插的有人。”苏念道,“而且,他这样做完全是在为那人铺路。”
慕容织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念没理他,将自己的推断简单说了一遍,慕容织看她的神情愈发奇怪了。
“......我现在觉着投奔墨教主真是个正确的选择。”他感叹道,“以墨教主的能力、我的武功,再加上苏姑娘的头脑,咱们称霸武林也不是......”
苏念打断他:“只是还有一事我不明白。”
“李婆婆的血。”墨尘道,“她当年受药王谷照拂多年,灵丹妙药也许吃了不少。药王谷云谷主逝世前,听闻已经找到了可解牵机毒的方法,我原以为他将这方子留给了李婆婆,所以她的血才能解世间百毒的。”
慕容织却忽然笑了起来:“这件事,我还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