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公堂里外站满了人,却无比安静,唯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交织出了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焦灼。
虽不知他们在为谁紧张,元楹楣想安慰他们,结局已定。
定在她敲响登闻鼓的时候,再早一点,她随白佑霖回虞京或许就胜负已定,还可以再早一点,在她决定回到这最危险的地方,她就已经赢了。
弃鼎器而走四方,是谓流寇,守宗庙以召天下,方为正统。
输赢也不在生死,今日就算她被处死,也用一条命炸臭了萧臻简的名声,但是观今日的现状,她死不了。
元楹楣淡然立于公堂中央,轻轻闭上了眼,睁开眼时稍稍一瞥,四个堂官,坐在左侧的是个武将,身着铠甲,器宇轩昂,却是个面容和善的。
脑筋一转,忽然就觉着他是纪南风。
纪南风的左侧是腾空的,有两扇屏风,隐约能看到有人影,不止一人,或许密密麻麻全是人,元楹楣猜想萧臻简在后头坐着。
颇为遗憾,若是萧臻简敢当面审理她,她能骂的他狗血淋头。
其余人等看似职位一般,她不在意,只端端站着,不做任何动作。
京兆府府尹见她作为人犯被带进来后,不下跪,神情淡漠悠闲,实乃蔑视公堂之态,当场落下惊堂木,要给元楹楣一个下马威,“大胆刁民,为何不下跪,岂有此等藐视公堂之理?”
元楹楣确实被惊堂木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却也被提醒着战役的开始,她迅速凝神,面上并无轻浮之态,她此刻必得是一个端庄的公主,不能再有胡搅蛮缠的作态。
元楹楣抬眸直视京兆府府尹,声音平稳且足够有底气,“敢问堂官,先有父母,再有子女,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堂官可认此理?”
“少顾左右而言他,此处是公堂,容不得你胡搅蛮缠!”对方道。
“我并未胡搅蛮缠,只是想阐述道理。堂官不答,莫不是怕我设下陷阱?”元楹楣淡淡微笑着,“我乃一介草民,堂官能在京兆尹府主事,难道还怕我这草民学识在你之上,让你无颜面对众人?或者无颜面对将你提拔至此的人?”
对方明显皱了下眉,朝一旁的纪南风眼神求助,纪南风轻轻点了点手指,表示许可,府尹这才答,“是,先有父母再有子女。”
“那我也来回答堂官方才的问题。”元楹楣的声音并非咄咄逼人,反倒温和,仅仅像是在交流,“君与民相对之,无君则无民,无民则无君。若要有君有民,则必得彼此相认。”
“倘若当今梁国皇帝不认我为子民,我为何要认他为君?”
“那我为何又要行跪拜之礼?”
此言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在公然质疑萧臻简的皇位是否名正言顺,若是个正常皇帝,可以扣个大不敬的罪名。
可萧臻简不是,他是通过屠戮与篡位得来的皇位,没有任何道理指示他可以作为皇帝,今天元楹楣不问,往后也一定会有无数人不停不停的追问这个问题。
皇帝总不能是只为了坐龙椅,萧臻简要四海归心,就跨不过这个问题。
他忍了,在屏风后抬手,向审判的堂官表达继续。
白佑霖坐在萧臻简旁边,椅子把手都被握断了,这样的话她曾对自己说过,他当时还想着她一个姑娘没有国也没有家多可怜呀,没想到今日直跳到人脸上,把二哥脸打得啪啪作响。
白佑霖真想死啊。
倒是萧臻简够着身子轻轻拍他青筋暴起的手背,小声道,“佑霖,放宽心,我也不是孬种。”
经此一个开场白后,京兆府府尹已是战战兢兢,每一句话都像在他脖子上划刀子,他像是已经死了一次,怎么能接这样的差事!!
他咽了口唾沫后开口,“既如此,那便等此次审理结案,再行跪拜之礼!”
元楹楣没答话,对方也不想要答案,只问,“你从入堂之初,便自称一介草民,可据本官所知,你本是前朝十九公主元楹楣,无数人可以指认。现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可承认自己的身份,作为公主,本朝可以不杀你。”
“我不认。”元楹楣回答得利落又干脆。
她曾琢磨过,若是前朝公主的身份,仍旧会给萧臻简监视控制的把柄,几乎没有周旋的余地,倒不如普通百姓的身份,她便可以解释。
府尹这会儿心里是有底的,朝手底下人喊,“带证人上堂。”
不一会儿,约莫七八个人被带了上来,全是熟悉的面孔,有些甚至还异常亲切,几乎都是伴着她长大的人。
若不是在这堂上相见,元楹楣甚至想感怀一番,扑进她们的怀里。
府尹道,“这些人你都该认识,你左手边第一位是宫中掌事嬷嬷,李桂芳。嬷嬷,你说,她是否是前朝十九公主?”
李桂芳是从小将她带大的嬷嬷,那年离开时她的头发仅仅只是花白,而今已是满头白发,眼球浑浊却蓄满泪水。
元楹楣微微蹙起了眉,她亲人不多,母妃死后,就留下那么一个嬷嬷,对她悉心照料,直至送她同曲弥欣成婚,嬷嬷为了自己的儿女告老还乡,如今又被牵扯出这样的事端。
若非亡国,她也该安享晚年。
李桂芳听从府尹的指示,或许是本人好奇,又或是眼睛实在浑浊不能视物,她越凑越近,甚至踮起脚尖,想要仔细辨认眼前之人是不是十九公主。
不管她辨认的结果是什么,元楹楣绝对不会承认的,并已经为此准备好了说辞。
此刻却是低下头去,主动迎上了李桂芳颤抖又犹豫的手,她让李桂芳摸骨。
李桂芳触到那柔软脸蛋的一瞬,眼泪止不住流出,她顺着脸颊摸到耳垂,摸到后颈处细小的凸起的小痣,摸到肩膀最后摸到手,期间二人没有说话,只有元楹楣在等待她仔细的辨认。
李桂芳摸得仔细,有颤动,在摸到冰凉的镣铐时她停了下来,步履蹒跚地转过身去,牙掉了,她说话也艰难,却是极力稳住声音,“大人……”
“她不是公主。”
审案的堂官诧异,因为这女子是元楹楣板上钉钉,这群人也是普通百姓,上堂之前他就嘱咐过恐吓过一定要如实回答,否则定会受牢狱之灾,他们怎敢说谎?
府尹猛地落下惊堂木,“李桂芳!你乃前朝宫里的掌事嬷嬷,该懂是个懂规矩的人,包庇犯人会被追究什么样的罪责你应当清楚。本官再问,她是否确为公主元楹楣。”
“不是。”李桂芳声音颤抖却清晰。
她在公主身边见过风雨,恐吓是公堂的惯用伎俩,她懂。从她将头低下来的那一刻,李桂芳便知她并不害怕。
李桂芳道,“老身早就看不清了……”
“可是公主的手是细嫩的,也不会有伤口,更不会戴着镣铐,手腕全是被磨出的茧子,这不是我印象中的公主……”
听得不少人想笑,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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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吃了苦当然就会磨出茧子,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说了到底有什么用!
几位断案官登时憋了好大一口气,半晌,才开口道,“李桂芳老人年事已高,下去吧。”
说完又换其他人挨着辨认,后面几位都是宫里的宫人,几乎全都熟识元楹楣,当然,结果分两种,念及旧情的说不像,交情尚浅的,便笃定说她就是公主,大概四六分。
府尹长松一口气,“元楹楣,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只要有一个人指认你是,那你便是前朝公主。”
元楹楣轻笑出声,“堂官大人当其余几人是摆设不成?请那么多人来,怎的还只听自己想听的。大人若如此断案,那你说我是前朝公主我就是前朝公主,你说我是玉皇大帝我还能是玉皇大帝了。”
“梁国的律法如此儿戏?”
屏风后头传来好几声木头吱呀作响的声音,萧臻简和白佑霖的椅把已然面目全非了。
府尹不出声地暗骂了一句脏话,太嚣张,而且吓不到她,当即怒不可遏,“那你又如何证明自己是陈萋而非前朝公主?”
“堂官又为何又非要证明我是前朝公主?证明我是前朝公主,就能洗清你们官府滥用酷吏草菅人命的实情?”
“胡说!我们官府何时滥用酷吏草菅人命!”
“那为何我接触过的裁缝铺都会关门,丁茗的父母又为何会在半夜消失,徒留孤女一个,从朱雀大街走到这京兆府告官!”
“已然有人指控玄鸮卫,大人不会让这事物悄无声息的消失吧?”
“请大人给我回答!”
此时的元楹楣开始有些咄咄逼人,因为是全民皆知的事,必须给出答复,陛下也是这个意思,府尹虽然不服,也只好一一作答,“你要答案我就告诉你。”
“人,的确是玄鸮卫带走,却并未滥用刑法。别说玄鸮卫,任何衙署办案都不可能空口无凭,必定要有人证物证,哪怕是贱民也该知道,这是规矩!没有哪个王朝的百姓可以蔑视王法!”
“而他们被玄鸮卫抓走的原因,也的确跟你有关,因为你身份存疑,我们怀疑你暗中勾结前朝余孽,试图在煽动百姓,破坏梁国官府的威信。”
“煽动百姓,造谣生事,这就是你第一条罪名。”
元楹楣听他这几句话说的还算在理,却是很快提出了新的问题,“疑罪从有还是从无?”
此言一出,府尹也好,纪南风也好,萧臻简也一样,纷纷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白佑霖就更不用说了,只要她还活着,还能呼吸,他都能察觉到漫天遍野的危险,她就是危险本身。
自古以来办案的规矩,都是疑罪从无,但实际操作中往往是疑罪从有,乱扣罪名,不过这种话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在公堂之上作为宣告。
府尹只好道,“疑罪从无。”
“我从未做出危害梁国的事,那大人为何揪着我不放?”
“不要跟我说防范于未然,这世间前朝遗留下的人太多了,别说前朝公主,我是前朝将军的女儿,前朝应当也有不少是前朝留下来的臣子。”
“走在街上放眼望去,六岁以上的人全是前朝留下来的老百姓。”
“所有人心里都可能藏着愤懑,难道梁国真的怕成这样子?”
“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将前朝留下来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当作幽魂一缕。”
“何以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