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繁华的皇城虞京，在元楹楣眼中，并不像人们口中那般恢弘宽阔。
因为她都走过，凡是走过的地方，就会变小，未知的天地才称得上浩大。
她坐在囚车上，拿衣衫盖在头上，只从缝隙里窥见城门。
白佑霖此行乃远征归来，走的是西方正门定远门，名字没变，门头也没变，这很好，元楹楣依旧能找到虞国存在的痕迹。
五千精兵已在城郊扎营，此行进城几乎只剩高级将领，加上她这辆囚车，玄鸮卫的八人，潘玉彦的十来人马，整个队列只有数十人。
后半程，白佑霖领着人疯狂赶路，一路颠得她腰酸背疼，十分仓促。
临近城门，她才瞧见有两个礼官带着人奔来，在城门前拦住了白佑霖，慌慌张张整理仪表，朝白佑霖行了个大礼，气喘吁吁地道，“礼部主客司郎中刘承业见过大将军！”
白佑霖等一众人等都没有下马，反观潘玉彦和耿路兰等人下了马，略微表示回礼。
元楹楣罩在衣衫里，给了他一个斜眼，这么得罪人，以后怎么混？
白佑霖倒也不是无礼，他爽朗笑了两声，弯腰应了对方的话，“刘大人，麻烦你们来接了，不整这些虚礼，我现在就去见陛下！”
刘承业脸色煞白，唾沫直咽，嘴唇抽了好几下才说出话，“大将军……兵部的人说您走的北边道，且两日后才抵达，咱们礼部做了详尽的安排，陛下都准备好亲自来接……这这这……”
白佑霖丝毫不以为意，依旧爽朗得跟傻帽似的，“刘大人，我在荆渡驻扎，走南边道不是绕路嘛？”
对方脸上为难的表情非常丰富，明眼人都能看出的不悦，“那……那陛下对文武百官都下了旨意……”
白佑霖见他那么为难，眉头微微一拧，思虑了会儿，“嗯……那两日后我再走一次不就行了？今儿你就让我先进城歇歇！”
“那好！那好！”那礼部官员也只能这样了，这差事落到他头上简直倒了八辈子大霉，还好人家愿意再走一遍，不然这么重要的差事办砸，也不知落个什么罪。
得罪一个，不，是得罪一干人等，元楹楣替他数着。
那官员开路，引领着一行人入城门，并未驱散百姓，实际也来不及。
白佑霖在赶路上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以前在沙漠时，元楹楣就同他起过争执，偏爱走小路，走这去探探，那儿去看看，散漫至极，这导致与礼官们计划的行程产生出入。
但皇帝銮驾的出行和城防禁军的布置、安排百姓夹道欢迎，最少都是半月起步，更何况大将军得胜归来是要做给百姓看的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元楹楣病得快死了，前途命运晦暗一片，竟是生出哭笑不得的兴奋，白佑霖最好能将萧臻简气死，萧臻简不喜他排挤他打压他，到那时，她一副慈悲之态，温柔晓意，白佑霖就成她的囊中之物了……
哼哼！
一点幻想，给了她精神头，又直起身子打量这座城。
商铺门头变了，巡逻士兵服饰变了，换一条街，她竟然发现街道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多了，密密麻麻全是杂乱的地摊！
天子脚下，此街巷是西门入城必经之路，从这个门而入大都是羁縻州使者，藩属国商队，都是门面啊，哪儿能让商贩们如此乱来！
她望向耿路兰，竟然没有半分皱眉，那些商贩从容自得，只是出于好奇避让他们这一行人，丝毫没有收摊的慌乱！
元楹楣胸口一闷，想起在帛蓝城那个卖烤粑粑的阿婆她说过，“以前虞国的时候，我们哪里敢夜里出来摆摊！那些恶吏见了你的摊子一脚就踹过来，告官也没用……”
唔……
她说不出话，一抽气便咳嗽起来，喉咙的瘙痒让她停不下来，咳到最厉害时，眼泪都咳了出来。
白佑霖听见了，没有回头，只是放慢脚步，于囚车齐平，斜眼瞄了一眼，看不见人，只瞧见那件略微脏污的大氅随着她的咳嗽不停抖动。
若她只咳几声，看她一眼也就够了，偏生她咳得太久，此起彼伏，绵绵不绝，竟是咳了一整条街。
白佑霖急躁得不行，没忍住，极小声地问她，“没事吧？”
“没……”元楹楣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白佑霖已经二十五日没听见她声音了，这会儿陡然溢出那么一小声，虽然哑，却也跟哑了的猫儿叫似的。
好听好听~
他心里一喜，理智与权衡到来之前，话就这么蹦出来了，“回家了开心吗？”
开心？
这话多么刺耳，国非国家非家，哪里来的开心，元楹楣心窝子疼，缝隙中一瞥，街道尽头堆着一堆行人落下的污秽之物，有人正在清理，却是散发着腐臭的馊味。
她逮着就开始骂，“天子脚下，街衢污秽，有碍观瞻！”
白佑霖闻言，脸立马垮了，连同嘴角止不住泄出的笑意也迅速藏起来，明明只是想着她离家多年，回到故地，总归是有点想家……
哪知这姑娘又成了刺猬，真是熟悉的感觉。
跨不过去的终究还是跨不过去，转念一想，她不是姑娘，是公主，哪里还有家呢？
他就不该多那个嘴，想给自己两巴掌。
白佑霖口中发苦，苦得唾沫咽不下去，也咳嗽起来。
元楹楣躲在衣裳里，气得发抖，或是恼羞成怒让她抖如筛糠。
再转过一条街，又是另一番景象，这条街的屋檐上还有雪，不是热闹的集市，但有商户开门做生意，也不算冷清。
程芸及几个将领显得格外轻松，程芸见了新鲜，“这条街怎么变这样？你看这门匾，都是描金的，书烟斋是做什么的？”
“文房四宝。”张栩一边答，一边回忆着这条街。
在屠万春园后的几个月里，仍有皇室的漏网之鱼，是个侯爷，他常在此处召集人商议反抗，萧臻简得到消息后，便让白佑霖带人来此处剿灭反扑者……
这条街后面是侯府，亭台楼阁雕栏玉砌，藏兵数千。
这是一场小型的剿灭战役，但规模再小，也要流血，当时不少兵丁为护主，一边打一边退，退到了这条街上，那时的百姓皆当萧臻简是如狼似虎的反贼，抄起家伙什加入了战斗。
白佑霖为首，擒住了那个侯爷和几个反抗的武将，散兵反抗剧烈，将这条街道杀得血流成河……
张栩再走这条街道，忧心忡忡，他不断瞥向白佑霖，他在前头走着，神情十分严肃，个头这么大，不断引百姓侧目。
侧目的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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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栩心里的巨石更重一些，心跳也乱七八糟起来。
他是个没用的人，对于那场灭国战役，至今心有余悸。
“哥。”张栩没忍住，唤了一声，“早些去驿管吧。”
白佑霖沉沉嗯了一声，脸色也不太好。
就在此时，一背着背篓的青年从侧方的小巷子里冲出来，兴许是有急事，慌慌忙忙撞上了白佑霖，白佑霖宽大的体块经得住撞，反倒将那瘦弱的青年弹开，哎哟一声，重重跌到了地上，背篓里装的是干碳，也跟着洒落一地。
白佑霖被撞后，下意识弯下腰去拉那青年，青年在被拽住胳膊时，正眼瞧见了白佑霖的脸。
一双银灰色的眼眸闪着凛冽的光，半束的卷发在弯腰时随风飞扬。
那青年不禁瞪大了眼，瞳孔皱缩，这样的瞳孔……似曾相识！
犹记得六年多前，他躲在路边的杂物堆里，眼睁睁看着一个虎背熊腰，面容黝黑的男人，左手提着侯爷头颅，右手提着父亲的头，一边一个，顺手丢到了一旁。
那日是阴天，那时他是个孩子，那个人是卷发，视线扫过来时他清晰记得那双银色眼眸中的冷寒杀意，一柄长刀上赤红的鲜血，淅淅沥沥落在雪地，如恶鬼一般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青年被拉起来后，为面前人的高大而战栗，但此人是个白皮肤的，他生出一瞬间的犹豫，又因为实在太过害怕，迅速蹲下身去拾炭，手抖个不停。
白佑霖也蹲下身来帮他拾炭，“撞到你没？这小身板儿。”
青年颤颤巍巍吐出两个字，“没有……”
却是在极度恐慌之中，抹了一把炭灰，手不听使唤就抹在了白佑霖的脸上。
白佑霖只觉自己被呼了一巴掌，顿时警觉，本能攥住了那青年的手腕，毛躁地问道，“你做什么？”
青年双眼似是灵魂出窍，只颤抖着问，“你是不是白佑霖？”
白佑霖看见了他的缩紧的瞳孔，甚至于脸上皱缩的毛孔，竖立的汗毛。
心里明晰了，是孽，是债。
他放开了手，眸光不闪不避盯着对方，只是脸色异常冷寒，“是。”
青年其实不用将他的脸抹黑，也不用问其名字，那周身战栗的汗毛早就给了答案，他只是怕极了才慌乱之中确认一遍。
此时他回神，炭不要了，背篓也不要了，拔腿就跑，跑到巷子里，大喊，“白佑霖来了！白佑霖来了！”
白佑霖的名字对于这条巷子的人来说，如雷贯耳！
商户虽然换了一批，但谁没有听过这条巷子里的血色传闻，更何况还有不少老百姓没有去处，在此处谋生，日复一日诉诸着那日的残暴与血腥。
白佑霖视线随着那青年而去，只见街巷中有人探出脑袋一望，离他最近的人与他对上眼神，脚下一软，踉跄不已，慌乱扶着墙连走带跑，随意逃进一家铺子，铺子老板更是仓皇，连忙关了门。
“呵。”白佑霖笑，“吓坏了。”
张栩脸色已然铁青，怕了很久的一日，在今日终归还是到来了。
他说不出话，看着白佑霖故作轻松的笑容，平日里骂他愚蠢的话也骂不出口。
张栩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调侃道：
“你怕不是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