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寒无涯，更漏滴落，这是死城地底的一处水牢，甚至可以说是，专门为了鬼观音而打造的囚笼。
原湘湘一身金丝绣线红裙立在此处，裙身上下湿漉漉的，鲜红与暗红交织。
她每走一步，漂亮繁复的金丝裙摆都会在地上擦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这是只有她才能进来的地方，只因鬼观音就是柳折舟，而柳折舟只对她不设防。
先前试图进来的人，但凡企图近他的身，都被无形的虫丝瞬间吸干所有精血。
她的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血。
端着碗的左腕上有一条细细的，渗着血珠的红线。
空无一物的明净牢房里，数条精铁打制的锁链泛着寒光，锁链又没水而入。很快，机括声响，锁链纷纷上旋，水面大动。
哗啦一声，一个身量颀长而单薄男人破水而出。
原湘湘回过了神，看着眼前，空着的右手不自觉收紧。
他浑身的衣物已经破损了一半，露出细瘦修长的四肢和左半边的细腰，身上旧伤就像破碎的月牙，纷纷散落在这具躯体之上，纵横交错着。
水牢中烛火摇曳，将他一半隐在暗中，一半露在灯下。
灰沉的阴影落在他明净漂亮的眉眼间，没有一丝怒气埋怨，只有不解和悲伤盘旋其上。
柳折舟依旧紧紧闭着双目，死尸一般吊在那里，满头霜发垂在血水之中，发丝渗着令人目眩神迷的红。
他无法动弹。
四肢皆被镣铐锁链束缚着，余下两根锁链的末端是专门用白银打造的刑具，他的琵琶骨正是被那刑具径直穿透。
背后是两根纵横交错的木架，刚好将他的左右两手钉在木架的两端，又将他的双脚交叠，一根长钉将双足固定在木架下端。
那正是受难的姿态。
在他被拉出水面的一瞬间，鲜血从肩下两处涌出，顺着他的全身再次染红了水面。
原湘湘看着这一幕，四肢瞬间冰凉了起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里正在一抽一抽的痛。
可是，她一定要让这个言而无信，信口开河的人付出代价。她要让他知道自己是不能被抛弃的。
嗒，嗒，嗒……
传来的不知是血水滴落的声音，还是轻微的脚步声。
柳折舟颤抖着清醒过来，脱水而出后，他已经开始恢复意识。全身无力，肩膀下两大处剧痛几乎让他呼吸不得，每一次吸气似乎都像有无数刀刃在把他胸腔的皮肉骨骼一层层片出来。
呵。他自嘲一笑，即便是五感渐失，原来还是能够感觉到疼痛啊。
那是比刑具穿骨烂肉还要痛的心。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相信这都是真的。
湘湘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这样想告诉自己。
水牢之中再次响起阵阵破空之声，待风声停止时，水面里接连落入三根长钉，短暂地打破了此处的寂静。
“你来了。”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他努力抬起眼眸，只想再看清楚那一抹红色。
颀长瘦削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胸口两侧上方的琵琶骨被刑具贯穿又吊死，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还有外翻着的腐坏皮肉。
他中了浊血的毒，现在血仙虫已在他的体内沉眠，无法为他修补伤口，他也没有干净鲜血帮他修补伤口。
原湘湘依旧不言不语，只是漠无表情地看着他。
“湘湘。”柳折舟艰难地抬起头，即便如此，他仍旧对她微笑着，“你是湘湘对吧，是花了十九两买下柳折舟的原湘湘，对吧。”
他气若游丝的声音回荡在原湘湘的耳畔，震得她手里的血碗表面泛起阵阵涟漪。
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更何况她从不隐瞒。
“我是原湘湘。”她沉声道，“是在奉国寺山下救下柳折舟的原湘湘。”
好一个故作赌气的姿态。
“好。”柳折舟像是吃下了定心丸一样，心安地叹了口气，他道：“只要你是你，就好。”
“那你呢？你是谁就无所谓了吗？”
原湘湘走到一旁拉下墙壁上的机关，血池中的水缓缓流失大半，她把柳折舟放了下来。
柳折舟垂着头，眼底泛着白光，俨然一朵严霜打过的枯花一般了无生气。
他道：“我是谁都无所谓，我本来就是要死的，死在何处，因何而亡，于我而言都是无所谓的。”
原湘湘看着他，心里忽地又想起二人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她挖了坑，准备安葬死去的马夫，结果柳折舟也和尸体一同躺了进去，似是百无聊赖道：“今日若不是遇见姑娘，便就形枯骸朽，此处埋我。”
那时，他也如今一般，仿佛一根染透了血的白绫，曲曲折折地叠在一处，只待一抔黄土，尽数以埋。
还有二人在缘觉崖被追杀时，当时原湘湘内力没有恢复，情急之中柳折舟也是直言，让原湘湘先逃出去搬救兵，他就在原地乖乖等着……
如果，如果他不是鬼观音的话，如果不是原湘湘满心不忍的话，他就是准备放弃自己，直接等死。可是……没有可是！
原湘湘最气的就是他这种完全不把自己性命放在心上的样子！
“姐姐，为什么要骗我？”原湘湘再一次来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告诉我真相的。”
柳折舟亦是仰着头，双眼迷离，他看不清。
他只能看得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看不见原湘湘的表情，他只能听着，根据原湘湘的语气和呼吸节奏来揣测她的神情。
“我……”下意识地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我骗了你，从我认出雁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问剑生没有死，我想利用你找到他。”
原湘湘其实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和他较什么劲儿，她吸了吸鼻子，将脸扭了过去：“所以，这就是你一直缠着要跟我回去的原因了。”
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湘湘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那我就变成内人随你一同回去”、“就算是地狱黄泉我也会陪着你一起去的”……诸如此类，张口就来的许诺。
原湘湘不得不承认，最开始，她就是被那些张口就来的话给软了耳朵和心。
好一个不禁骗的人。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你自己就是鬼观音，想到这里，柳折舟突然羞涩着苦笑出来。
这种话他怎么好意思说的出来？要去问湘湘到底是喜欢女人还是男人吗？问了她会不会更生气？他也问了好几次湘湘是不是喜欢鬼观音，得到的都是少女羞红脸颊的肯定。
她又不喜欢柳折舟，那柳折舟是死是活当然无所谓……如果让她知道了自己喜欢的女人是个讨人嫌的男人，那她一定会很生气吧。
那时候他不死心，无论是牵着她的手凝望，还是一路上走来，他从没见过原湘湘在柳折舟的面前露出那般情态。
反观自己，每一次都被弄得浑身发麻，羞得整个人仿佛都要烧灼起来。
之前她骂他不是男人，柳折舟听见的一瞬间还真是开心的。
如果你喜欢，不做男人也未尝不可。
如果真的可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的话。
“你是何时认出我就是鬼观音的。”柳折舟沉寂半晌，终于问出了口，“……湘湘，你也骗得我好苦。”
他从没想过这个小姑娘会和刘天承有关系。即便到现在，虽然话是那样说出口，但他也想听到原湘湘的反驳。
柳折舟没有等到想听的话，他面前的原湘湘反倒轻笑起来。
她围绕着他转圈圈，如刀一般的眼睛仿佛凌迟一般，片片刮过柳折舟的全身。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柳折舟后脖颈上的那处伤口上。
那是被雁栖所伤，白骨森森露出，被水泡过的皮肉发了白，外翻着的烂肉。
原湘湘站在他的身后，忽地伸出脑袋，贴着他的耳侧，低低一笑：“我的好姐姐，哈哈哈。”
又烫又湿的声音擦过他的耳畔，柳折舟蓦地心头一颤。
“你能骗我，我就不能骗你？否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她清灵的笑声回荡在牢房里，回环往复，一次次撞击着他的耳膜，那笑声也刺激着柳折舟心头，脑海中又开始浮现两个人同行时的点点滴滴。
良久，他似是解脱一般，长叹一声：“湘湘找我到底为何事？”
原湘湘道：“我是来取你体内的血仙虫的。”
金铃再次阵响，忽远忽近，水牢内的机关再次开启，锁链渐长，柳折舟被彻底放了下来。
他垂坐在浅浅的水池之中，可那两条长臂依旧不得自由，只能任由锁链将他拉起，又因为刑具穿透了琵琶骨，致使他的全身使不上力气。
下一瞬，就听见铃铛碎响伴随着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从他的右手指尖处传来。
那是带有热意的轻抚。
原湘湘轻轻抚摸着他的指尖，而后又用她的指尖轻轻抠刮着他的指甲边缘，到指节，再到掌心——她停住了。
他觉得自己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臂都痒得发麻，失去了知觉。
柳折舟的右手掌心第二道纹路上有一颗痣。
“我不知道在梦里描摹了多少遍观音的模样，她身上的一点一滴我都恨不得永远刻在脑海里，我怎么会忘记呢。”原湘湘摩挲着柳折舟右掌心的小痣。
“你穿没穿衣服的样子我都见过。”她冒不通地这么来了一句。
柳折舟羞赧不已，心头一跳一热的，深深地埋着头，绯红瞬间爬满了他的耳朵。
“澄明要杀我时，你为我挡下金钗，然后留下了痕迹；我曾为柳折舟处理过伤口，他身上有哪些东西我自然心里有数。”原湘湘收回了作弄的手指，面无表情，道，“再加之你们两个人的身高体型，还有身上的味道……外人不清楚，我还会不清楚吗？”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
“那你为什么不承认？”
二人几乎一口同声，但柳折舟还是率先垂下了颈子。
过了片刻，柳折舟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不承认，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吗？”湘湘的嗓音里夹带着难言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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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很快尾音又愉快起来，哼哼一笑，“还是说……姐姐就是喜欢看湘湘人前人后不一样的样子？”
她猛地飘进柳折舟面前，满身的血腥气也随着那抹红色铺天盖地涌来。
柳折舟猛地摇头，语气急切不已：“不是这样的，湘湘，我绝没有那样想过，我是怕……”
“你怕什么？”
原湘湘的右手钳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昂起头，薄喘从他的喉间溢出，让他直视着自己。
“我怕……你会讨厌我。”柳折舟看着她，声音里满是不安。
“你不做亏心事，为什么怕我讨厌你？”原湘湘步步紧逼。
柳折舟不吭气了。
“那看来……姐姐就是喜欢看湘湘人前人后的两个样子咯？”原湘湘的唇角弯弯勾起。
“我素来是对姐姐言听计从的。”她欺身而上，“今天就让你看个够。”
原湘湘端着血碗上去就往他的嘴巴里灌，但柳折舟紧抿着唇，即便是原湘湘用外力迫使他张开嘴，那颗不听话的头颅左摇右晃，也把碗中的血洒了大半。
喝下去就能好了。
你要快点好。
似曾相识地一幕。
之前的是温柔，现在则是暴力。
原湘湘看着仅剩的一些碗底，顿时呼吸急促起来，怒意像火星子一样在她的心底噼里啪啦迸射开来。
她一口饮下自己的血，用力掰过他的脸，捏紧他的颌骨，迫使他张开嘴。
而后一吻而上，迫使他与自己缠吻。
那小巧的舌却十分暴烈不容许他的反抗，刚入口，便直抵着他的舌而去，推挤着，又伸进更深处，想要撬开那通往更深处的通道。
柳折舟感受到冲天的血气伴着柔软的舌滑进自己的口中。
想要推拒，可是，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气来，那微末的反抗，最后都化成暧昧的喘息从二人的口中流出。
原湘湘几乎是带着怒火去做这件事的。
柳折舟不愿喝下自己的血，这里也不会再有其他干净的血液可以给他疗伤。
那就无论如何也要他喝下去！
从外面看去，两个人身躯相贴，耳鬓厮磨，唇舌交缠，不时有破碎的喘息从他们的口中流出，顺着分明而漂亮的下颌骨蜿蜒流下，鲜红色的血液滴滴落在了柳折舟的衣领里。
可她和他毕竟都是没有任何经验的人，吻得极其生涩，一个不愿开口，一个强行撬开，本应缠绵悱恻的细吻，却在他们二人的口中变成了唇舌交战，唇齿互咬。
“唔！”原湘湘忽地吃痛闷哼出来，眉头紧皱着。
她的舌尖被柳折舟的牙齿碰出了一个口子，刺痛瞬间伴随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柳折舟闻声睁开了眼，他望着眼前这个奋不顾身的少女，眼底一片幽深晦暗。
只此一瞬，就又闭上了双眼。
他放弃了抵抗，他的全身也彻底松懈下来，不再做任何推拒。
原湘湘感觉到柳折舟不再抵抗，便在一瞬间加大了力气，她搂住了柳折舟的脖子，并不灵巧的舌在他的口中肆虐般，更像一头迷了路的小兽疯狂乱撞，只为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顺从地感受着，跟随着原湘湘动作，包容着她所有的肆虐，他的唇畔，他的舌尖，全部温温柔柔地包容着她的而去，只希望她不要再受伤。
再把所有的一切尽数咽下。
一时之间，这里只有断断续续的两道喘息起伏着，伴着阵阵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铃声，摇摇晃晃，将坠欲落的。
一吻结束，原湘湘缓缓退出，她的舌尖轻轻舔舐着自己的唇角，眼底亮晶晶的。
双颊红得仿佛初夏的绽放榴花一般，迎风招展，绚丽而耀眼。
寂静之中，或轻或重，或长或短，两种喘息起伏不断，两个人的脸上，唇边都是一幅乱七八糟的模样。
原湘湘感受着自己唇边还残留着的温度，睫羽轻颤着，她还没从刚才的悸动与暧昧中抽出身来。
反倒是从前一碰就红得发麻的柳折舟垂着头，霜发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似镇定自若，粗重的喘息从他的喉间压抑着。
她蓦地有些不痛快，便故意贴近他的耳侧，问道：“是你自己喝还是要我用这种方式喂你喝？”
滚热的气息拂过柳折舟的耳畔，他昂起了头，轻轻颤抖着。
他的全身变得通红，整个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脑袋里一片混沌，只能紧闭着眼睛，连连点头。
连连点头。
原湘湘蓦地一笑，忽然又起了一种愉悦的心思。
她故意问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选的是哪个？还是说你就想要我亲你？你就故意装柔弱，让我吻你？真是坏心眼的大姐姐。”
柳折舟神色迷离，朦朦胧胧看着她，似乎已经全然被那一吻夺去了魂魄。
“我要你。”原湘湘立时收了笑，冷脸命令道，“给我。”
她朝着柳折舟伸出手，眼神如刀锋锐，那是绝不允许拒绝的眼神。
“好。”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尽我所能，全部都给你。